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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然后, 你就与他成了仇人?”


    殷烬翎点点头:“现在想来,疯狗过往确实因为我倒了不少霉,结仇也不算冤枉。”


    “难怪说你是‘乌鸦转世’, 你还真是到哪里都绕不开鸟族啊。”叶南扶戏谑地笑道。


    殷烬翎回以一个白眼,反唇相讥:“您怎么这会儿又好了?”


    方才刚进城之时, 叶南扶还莫名地同她怄气来着, 连个应声都懒得赏予,这才不过片刻, 便又跟个没事人一样了,真是阴晴不定。


    叶南扶被噎了一下, 不过旋即又道:“无他,想开了而已, 没必要一直同个傻鸟儿过不去。”


    殷烬翎深深拧着眉感到无比迷惑。


    这人到底每天在脑补些什么?怎么感觉这么会儿功夫, 他内心就发生了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 但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我本人却毫不知情?


    叶南扶又道:“还有后续吗?”


    殷烬翎只得放弃思考这个捉摸不透的怪人,继续道:“后来天璇门要评个什么‘仙道特色示范门派’, 仙盟那些吃得太撑的老头子们整了百余条规范来刁难我们,头一项便是要同门弟子间情谊深厚、友爱互助。”


    言至此, 她冷笑一声:“天晓得那时候, 我与疯狗之间没有闹到不共戴天就已是师门万幸了。但无奈彼时师父隔几日便要同我嘱咐上一遍,掌门甚至在一年一度的师门大会上特意点了我俩的名, 要我们那几年里收敛性子,万莫在评选期间弄出幺蛾子,还特地派了个长老来教我礼仪规矩。尔后再同疯狗见着面, 便成了先前你见到到那般各自笑里藏刀的模样。”


    叶南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你那川剧变脸的功力是这样习得的。”


    殷烬翎被他讽得不禁恼火起来。


    瞧瞧他这会儿说的话,有哪句是没在损人的嘛?这人一下无缘无故地负气对人爱答不理,转眼又一顿冷嘲热讽, 即便是修养颇好的得道高僧怕是都要抄起木鱼槌撵人了好嘛!


    她安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里喃喃念了两句。


    人生有缘才相聚,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我若生气谁如意。


    才与叶南扶相处了月余,她便觉得自己佛系更进一重境界,看来待将他送回无生界时,自己必能佛法大成修得无量无边妙法金身,谁能想到她修了两百年的仙道,如今却在修佛上即将神功大成。


    “叽——!!”


    尖锐高昂的鸣声骤然从殷烬翎袖中传出,声振四里,响遏行云。


    已是第二次听到的叶南扶见怪不怪,只是淡淡地瞥去一眼,而路上的行人却纷纷驻足张望,四下寻找声源。


    “哪来的鸡叫啊?”


    “谁家把鸡带来大道上杀了啊?恁地没公德心!”


    殷烬翎只愣了一瞬,便暗暗探手进袖子,随着一声宛如被掐断了脖子的短促悲鸣,鸡终于死透了。


    趁着路人尚在惘然之际,殷烬翎连忙拉起叶南扶快走几步,拐进了个没人的巷子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仙愿榜来查看。


    委托方发来新文书,请众仙家注意查收。


    请帖一份。注:过皇城宫门所用,示与宫门处侍卫即可。


    她伸出指尖触在“请帖”二字上头,便有一道白光自金布帛上沿指尖攀升,随后光芒大盛,在半空化为一页帛书落在殷烬翎掌心。


    她盯着手上的帖子,有些发怔。


    对于雇主是皇家倒是丝毫不意外,能发如此高额赏金的榜首心愿、搞出这么大阵仗,且地处帝京江宁城,除了皇室应当不做第二人想,只是她忽然想起个事来……


    疯狗说是受仙盟委派而来,莫非……-


    看着面前又经过一队捧着各色用具铺盖的内侍宫女,封荀忍不住转向一旁的秦子铮,问:“今日宫内又有什么场面吗?”


    “嗯?你不知道?”秦子铮有些讶异,“早先宫里在向仙盟请求我们主持七七日的时候,一并往仙愿榜上发了个榜首心愿,我听闻赏金颇高,令不少仙友争破了头。”


    “稍、稍等,你是说,宫里发了个榜首心愿?”


    “对啊……哎,封兄,你怎么了?”


    见封荀突然痛苦地捂着头,秦子铮慌忙去扶,封荀冲他摆摆手,示意无事,扶着廊柱喘了两口气。


    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


    封荀狠狠地捏了一把雕栏,正欲转身同好友说点别的,陡然两眼一黑,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殷烬翎赶到时,皇城宫门外已然候着好些仙家,看样子都是同她一般早先在城中,适才接了通知便立马赶来了。她大略扫了扫,认出了其中不少。


    “殷师妹。”


    “殷姑娘。”


    众人纷纷同她见礼,殷烬翎也一一回过礼。


    她虽平日私下没个正形,但好歹被逼着学过几年礼仪,不少场面也是能应付一二的,况且面对不熟的人她还是很能端得起几分礼来。


    譬如像这种时候,虽然宫门大开,守卫都闲得在掏耳朵,门前堵着的这一大群仙家却全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这些抢起榜首来凶狠无比的人此刻却个个谦逊礼让,因为领头率先进去这件事得让辈分最高资历最深的来。


    换言之,你若不是发须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那么头一个去跨那宫门难免显得你有些狂妄无礼、自视甚高。


    故而,当叶南扶在众目睽睽之下漫不经心地往宫门走去时,疑惑、不满、惊诧,各色各异的目光纷纷落在了他身上。


    殷烬翎见状,心里暗暗叫苦,赶忙上前几步,一把拉住了叶南扶的袖子。


    叶南扶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殷烬翎,眼神示意:作甚?


    殷烬翎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往后边稍有些窃窃私语众人瞟了瞟:你看他们都还没走呢。


    叶南扶歪了歪头,愈发疑惑:他们想杵在这儿杵着便是,同我有何关系?


    殷烬翎:他们是觉得你独自先行未免显得过于嚣张……


    叶南扶:??我走个宫门就嚣张狂妄了?他们不是有请帖也能走么?


    殷烬翎:……我没法跟你解释,因为我只是一只小麻雀。


    虽不知如何说明,但好歹是把叶南扶拉住了,还没等她松一口气,有人上来搭话了。


    “殷师妹,敢问这位仙友是?”


    烦呐,又得想着如何跟人介绍老哥了。殷烬翎不禁有点脑壳疼。


    说是我招的童子?殷烬翎暗暗瞟了身量颇长的叶南扶一眼,似乎怎么看都与“童”字搭不上边。


    那说……是我刚收的徒弟?殷烬翎又扫了眼后方众人。不成不成,这里的仙家大多与我同辈,万一起兴要老哥叫声师叔师伯啥的,他还不得脸黑成个锅底?


    她抿着嘴嗫嚅了一会,试探着道:“他是……嗯……我的道友?”


    闻言,众人目光齐齐往叶南扶身上转了两圈,又一同转回到殷烬翎身上打量了半晌,目露惊疑,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在仙界,常会有一些志趣相投的人相互结伴同行,即称作道友,譬如那封荀与秦子铮便是赫赫有名的“仙留双骄”。


    不过如今这个词由于近期一些事渲染,在好事者口中早已变了味。


    近来修仙界数对有名的道友,接连成了道侣,且有知情者爆料称两人早有纠葛,为免旁人追问不停,便用道友来做幌子。弄得现今“道友”一词成了两人间有不可告人之事的代名词。


    这一出连带着许多清清白白的道友都受到了牵连,如那封荀和秦子铮也常被喜好八卦的追问揣测个没完,索性便弄了个“知交”的新词来替代,因而如今都称“知交”而不再提“道友”。


    不过殷烬翎这种远离仙界是非,从来只关注新画本是否发售的人,显然是不会知道这种时事的。


    众人交头接耳一通,先前发问的那位师兄又忍不住再次确认:“真是师妹的道友?”


    殷烬翎被众人的反应弄得有些迷茫:“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没什么。”这位师兄忙摆摆手,“冒昧问一下,这位仙友师出何门何派呢?”


    “他无门无派。”殷烬翎答道。


    原来是散修啊。众人都在心中不屑地轻嗤一声。


    仙界有个鄙视链,仙道七门弟子瞧不上其他门派的,而有门派弟子则看不上无门无派的散修。


    一介散修,勾搭上了名门女弟子便自以为身家不凡,竟张狂到当着在场这许多仙家的面头一个进宫门,这些乡野散修果然放诞无礼。


    这般想着,众人看叶南扶的眼神逐渐不善起来,并对殷烬翎隐隐有些看失足少女的痛惜。


    叶南扶:??


    他看向殷烬翎,眼神询问:他们怎么回事?我就去宫门边缘试探了一下,怎么好像我不但一脚踩烂了宫门,还在你们仙界兴风作浪了很多年似的。


    殷烬翎冷静分析了片刻,给出了一个靠谱的想法:可能……他们在替我这些日子来的悲惨生活打抱不平?不得不说,在欺压嘲讽我这方面,你确实一脚踏入了罪恶的深渊,还在深渊里大鹏展翅。


    作者有话说:


    众仙家(痛心疾首):殷姑娘出身名门,怎么就看上了个无门无派的散修,非要跟人结道侣,这是恋爱脑吧?


    很久以后,终于得知“道友”现在意思,被同门围着八卦的殷烬翎:我觉得要不换个位面生活吧,那无生界就挺不错的。


    第32章


    众仙家相互推脱了三百个回合, 在守门侍卫掏完了两边耳朵又热了身打完一套太极拳将将要脱口骂娘之际,终于推出个天枢门的师兄领头进了宫门,众人都迫不及待地随之鱼贯而入, 相互客套来去了三百个回合对众人的身心都是莫大的考验。


    早有宫人候在两侧,见一行人进了宫门, 便上前施礼, 其中一些自然地穿入人群中,各自为一位仙家引路。


    殷烬翎与叶南扶面前也来了一位宫女, 欠了欠身道了句“二位请随我来”,便领着二人, 往安排好的住处行去。


    “今日可有安排?”殷烬翎边走边随口向宫女打听。


    “原本是没有的。”


    “原本?”


    “是的,因为今日才初一, 尚有一些仙家未到, 原先是需待所有仙家到齐, 再聚至一处,席上陛下将同众位道长见面并详谈此次事宜。”


    “那么如今呢?”


    “太子殿下今日吩咐的, 希望同已到的诸位先行见一面,晚间会在东宫等候各位。”


    “殿下可是有事相商?”


    “奴婢不知, 殿下并未细说。”


    殷烬翎未有再问, 稍稍顾盼了下四周,他们正走在一条偏窄的道上, 两侧都是高耸的宫墙,视线全然无法逾越高墙眺望远处景象,只能见到宫墙上头每隔一段都挂有一面白幡。


    不多时已到了暂住的宫殿, 宫女同两人交代了一些饮食用度的事宜,说若有需要便唤她,尔后欠身一施礼退下了。


    叶南扶立即当仁不让地瘫到了榻上, 一副安详地将要冬眠的模样。


    殷烬翎也没再同他争什么主屋偏屋,想着近来他不是露宿荒野就是在肖睿家打地铺,自从离了宋家后已经许久没睡过正正经经的床榻了,便由着他高兴吧。


    虽说只是个偏远的小殿,奈何地处皇城之中,廊沿亭台自有一股气派,雕梁画栋庄严瑰丽。此处显然在他们来之前便仔细清扫过,被褥帘帐、桌椅杯盘都一应俱全,也不需要如何收拾便可住下。


    殷烬翎颇为满意地环顾了一圈,正从袖里乾坤中往外掏行李,却听得外头传来有人叩门的声音,她便放下东西前去开门。


    “殷师妹,果然是你啊。”门外站着的秦子铮笑道。


    殷烬翎对于会见到秦子铮毫不意外,先前见着封荀时便听他说是因仙盟委派而来。与成为除灵师的她不同,封荀出师后便成功通过仙盟大选,上岸成为了仙盟的成员。故而她在收到入皇城的请帖时便想到,极有可能她与封荀在此地为的都是同一件事。


    眼下秦子铮的出现证实了她的想法,其实对于要与封荀共事,殷烬翎打心底里是拒绝的,然而这种时候,只要想着那一大笔酬金便什么不满都烟消云散了。


    “果然?疯狗同你讲了在南三街碰见我的事?”


    “都用不着他讲,只消看看他回来后跟新丧似的脸,便心知肚明了,想必除了你不作第二人想。”秦子铮摇头叹道。


    殷烬翎虽与封荀势同水火,但对于这个与他形影不离的道友却并无恶感,甚至觉得秦子铮颇有些好相与。


    她四下张望了几眼,没瞧见别的人影:“疯狗没同你一道来嘛?”


    闻言,秦子铮稍稍皱眉,露出了些许担忧之色,但其中却带了几分哭笑不得:“佩之他今日听闻了你也要来,怒极攻心……便病倒了。”


    啥??疯狗被我吓得一病不起?殷烬翎着实有些迷惑。


    虽此前已有数十年没见过封荀,但也不至于变得如此胆小吧?早上见他不还好好的同我扯皮来着?


    “那个,疯狗真的因为这个……”殷烬翎不敢确信道。


    秦子铮笑了笑:“倒也不尽然,适才找同行的医修来瞧过了,道是偶感了风寒,也不甚严重。只是佩之此前已有将近百年未曾伤风感寒,一时难以适应才会如此,待他修养一日便能调整过来了。”


    “秦师兄来此,莫非想让我前去探望他?”


    “这倒不必了。”秦子铮连连摇头,“教他瞧见了你,怕是还要再多躺上三日。我来也就同师妹打个招呼便罢,既已见过,师妹便接着忙吧,我先告辞了。”


    秦子铮说着便要离去,殷烬翎却忽然出声。


    “师兄请留步。”她让到一边,朝门内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师兄若是不忙的话,可否同我详细说说,这皇城内究竟出了何事?”-


    大乘皇朝这一朝天子座下,经历了早年与北方夷狄的惊世一役,远驱其千里以外,现如今国泰民安,政通人和,俨然已是一派太平盛世的光景。


    两月前,圣上生母皇太后薨逝,然而在太后丧期内怪象频出,圣上恐其亡魂不安,遂遣人上求于仙盟,希望能派下仙家前来主持七七日的祭奠仪式。


    “所以,仙盟就派了疯狗和秦师兄来?”


    “不止我们,还有天枢门的两位师兄,玉衡山的一位师姐,以及摇光派的两位师妹,总计七人。”


    “这么多?”殷烬翎惊异道,“一个七七日,有必要寻这许多仙家嘛?”


    秦子铮苦笑:“不瞒你说,不光你这么想,我们几个在来时也是这般,觉得这位皇帝陛下未免小题大做了些,因而都没如何放在心上。”


    “然后呢?”


    “大约三日前,正是太后的七七日,傍晚时分,我们一行七人进了设立灵堂的正殿里,侧立在灵位前方,前来祭拜的皇家亲属按亲疏远近排列依次绕一侧廊柱三周后,从我们面前经过跪拜,再绕另一侧廊柱三周,如此循环三次。皇家宗族繁杂,亲属多且乱,两趟拜下来便已过了戌时,就在第三次轮到陛下参拜之时,变故突然发生了。”


    “大殿上四方原本摆着四根足有一人高的白烛,在陛下拜下去的那一刹,陡然一声爆响,位于西北方的白烛上端炸开,火星溅到了灵堂的白幡上,窜起足有三尺的火焰,殿内众人纷纷惊慌地逃窜避让,场面一时极度混乱,便是此时,一只乌鸟冲开窗棂,从外面直直飞入,咿哇乱叫,一头撞在了一侧的廊柱上,鲜血直流,随即跌落在地,蹬了两下腿便不动了,眼见着是断气了。”


    “尔后由于突发状况,殿内一地狼藉,不少皇亲贵族都在惊乱之中被冲撞得仪态不整,祭奠仪式眼瞅着是进行不下去了,只得中途作罢。我们几人随后在大殿里里外外四处转了一圈,并未有妖邪出没的迹象,遂又回去稍做了一些善后事宜,至夜半鸣了钟后才走。”


    殷烬翎咬唇思索着,忽又道:“师兄可有使过阴阳罗盘?”


    秦子铮点点头:“自然是用了。发生骚乱当时,我们查看过周边后便取了罗盘出来测阴阳相位。”


    “结果如何?”


    “虽还将将在阳位,但距正中偏了不少,显然受了些许妖气干扰。”


    “当真有妖物作怪?”


    “也许……可我总觉得并非如此。”秦子铮皱眉,“这妖气未免淡得有些离奇,甚至都没能让罗盘指针偏离阳位,即便真有妖物,大约也是个将将开了灵智,形都未化的小妖,这等小妖,怎有本事在我等七双眼目底下随意作乱、来去自如?况且我们后来仔细查验过,并未发现任何妖邪遗留下的施术痕迹。”


    殷烬翎沉吟片刻,道:“我记得,一般而言人间丧葬最隆重的应是五七还魂这日,如今五七不来,反倒七七才来找仙家主持,想来是这大乘皇帝陛下原本并未打算寻仙家主持的,只是后来怪事频发,约莫是撑不住了,才来了仙盟。”


    言罢,她又推测道:“这么说,在仙愿榜上发榜首召集仙家,也是类似的缘故,譬如,为下一个祭日……百日做准备?”


    依大乘皇朝的习俗,过世后的头七、三七、五七、七七和百日,都需操办仪式来祭奠亡魂,平民百姓若是不大富裕,经不起这般连番祭祀的,可一切从简,甚至只在五七还魂日祭拜便可,但皇亲贵族们自然不至于如此寒酸,一般会把这些日子都祭祀个遍的。


    “应该不会错。”秦子铮颔首,“不过这个榜首在先前宫里来人请我们之时,便同仙盟商议发出了,也幸亏如此,要不然,以佩之那骄傲的性子,准又会觉得是陛下嫌我等办事不力才急着找别家来。”


    殷烬翎虽谈着正事,但听闻封荀受挫就不免有些心情愉悦,嘴角抑不住地上扬:“这么说,疯狗他此番受打击不小?”


    秦子铮颇为无奈地瞥了幸灾乐祸的殷烬翎一眼:“我同他一道前来,多少也有些挫败感的,师妹嘲笑佩之的时候倒是稍稍考虑下我啊。”


    “抱歉抱歉,秦师兄……”殷烬翎笑得眼角弯弯,黑瞳里晶莹透亮的,“依疯狗性子,必不可能安然接受这个‘无能’的帽子,这几日怕是四处打探,想要查清事实真相吧?”


    “不错,他近来四方奔走,忙碌不停,说起来,师妹不是还撞见了?”


    “嗯?”殷烬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去南三街也是为了这事?他都查到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我们前几日一直毫无进展, 宫里的内侍婢女虽对我等恭恭敬敬,但凡问及太后丧期内事由却闭口不言,上上下下皆讳莫如深。”秦子铮转首看向殷烬翎, 问道,“说起来, 自你进江宁城以来, 到我来同你打招呼,这途中可有听到有关太后薨逝的消息?”


    殷烬翎摇头:“这也正是我所疑惑的, 虽说我进城后未有在城里耽搁片刻便径直进了宫门,但好歹是穿过了最为人多嘴杂的南三街, 然而如此大事,怎的沿途竟全然无人谈起?”


    “我猜测陛下早先对此事下了禁令。”秦子铮顿了顿, “佩之今日清早许是发现了什么, 径自去了南三街, 还未同我细说便倒下了,眼下进展如何我也不知, 只能待他醒来再议。”


    “嗯……那我明日再到师兄住处问问进展,师兄是住在何处?”


    “就在此往西一些, 叫长宁殿。不过, 我其实不大情愿你来。”秦子铮目露难色,“因为佩之与我住在一处, 同你见了面他怕是又得气病过去……”


    “哎哎,师兄,哪有那么夸张啊!”殷烬翎摆摆手, 满脸堆笑道,“师兄有所不知,自打我们天璇门要参选仙道特色示范门派后, 我二人就被掌门勒令好好相处,如今我俩同门情谊深厚,早已不同往日了,师兄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秦子铮狐疑地看了眼笑得眉飞色舞的殷烬翎,无奈地轻笑一声,道:“那你明日早些过来,我怕晚些等仙家到齐,陛下就要召见你们了。”


    “好。”殷烬翎痛快地应道。


    “师妹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行回去了。”


    “秦师兄慢走。”


    殷烬翎送了秦子铮到门外,与他挥手告辞后回自己屋里,正思索着方才从秦子铮处得来的消息,忽而抬首,侧耳细细听了一会主屋方向传来的动静,提高声音道:“没睡着就别装了,不如来谈谈你刚刚听到那些有什么想法?”


    主屋那边翻来覆去的声音停顿了片刻,随后一声抖开被子蒙头盖上的响动,尔后久久再无动静。


    殷烬翎嗤笑一声,见他并无过来的意图,便也不再理会,自顾着坐到桌案旁,从袖中掏出纸笔,弄了点墨,低头写起来。


    今日九月初一,既然三日前是太后的七七日,按日子推算,太后薨于七月初八,其五七日是八月十四,因为这期间异事频发,五七过后皇帝陛下便派人去向仙盟求助。


    她在纸上划下一道长横,在横线上端标上日子,并在下边注上当日或期间发生的事。


    随后仙盟派出了封荀他们七人,并应陛下要求在仙愿榜上发布了榜首心愿。


    殷烬翎咬着笔尾算了算,她抢榜首那日大约是八月廿四。


    接下去是七七日,即三日前的八月廿八,当天祭祀上再度生变。


    她缓缓地抓挠着头发,一边在其旁又逐一添上“蜡烛”“乌鸟”“很淡的妖气”几个字,末了垂目觑着纸上的墨字陷入沉思,冷不防从旁伸来一只手,抽走了眼前的薄纸。她蓦地抬眼看去,只见叶南扶修长的二指捏着宣纸的边缘,正仔细地审视着上边的字迹。


    “嗬,如今怎又舍得出来了?”殷烬翎往椅背上靠了靠,仰头看着叶南扶,一脸的好整以暇。


    叶南扶懒得瞥她一眼,用不用看都知道她当下是怎样一副嘲讽嘴脸,他兀自仔细审视纸上的内容,须臾又放回桌案上,转头四顾寻椅子无果后,便直接老大不客气地占了殷烬翎屋里的床铺。


    殷烬翎见状干瞪了他半晌,见他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忍不住出言:“老哥,你这是要把这殿内的床榻都睡个遍,来一解你多日睡不到床的寂寞苦闷嘛?”


    叶南扶斜靠在床头边沿的栏木上,冷哼了一声,却并未同她抬杠,道:“方才那又是何人?”


    “你说秦师兄?他是天玑门首席弟子,疯狗的道友,出师后他俩一同通过大选进了仙盟,整日在仙盟入对出双的,我从前没活接的时候还靠写他俩的画本子狠捞了一笔。”


    叶南扶静静听了一会,悠然地闭起了双目,跷起的二郎腿一动一动的,似乎心情不错。


    殷烬翎拧着眉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愣是搞不明白这个方才还在自己屋里烦躁得翻来覆去拿被子蒙头发泄的人,现下怎的突然心绪颇佳。


    “老哥,先前是喊你出来同我讨论事情的,怎么上我这儿补觉来了?”


    叶南扶眼也不睁一下:“你误会了,我就是来补觉的。”


    “你自己那儿睡得好好的,做什么非要过来这里补觉。”


    叶南扶想了想:“大约是他人的东西总比自己的好,他人的床总比自己的香吧。”


    殷烬翎:“……”


    “说起来。”叶南扶仍闭目养神着,轻飘飘地开口,“你可留意过现下几时了?”


    殷烬翎一愣,转而去看窗外的日头,只见红日西坠,暮色冥冥,竟已近黄昏。她登时立了起来,快步走至床前,一把拉过叶南扶,急迫道:“赶紧梳洗一番换个衣裳,晚间还要上东宫去面见太子。”


    “见的不是你么,我去凑什么热闹?”叶南扶懒得跟没骨头一样紧黏在床上,扯都扯不起来。


    “方才我送秦师兄出门时,瞧见外头叠放了两套道袍,显然是将你也算上了。”言至此,殷烬翎又想起什么来,挠挠头道,“不过这事约莫也赖我,先前接了那个榜首后要填写一行几人,我便写了个‘二’来着……”


    叶南扶被气笑了:“二,你可真是货真价实的二百二十二。”


    “好啦,我的错。”殷烬翎推了他一把,“赶紧的去换衣裳吧。”-


    随着日轮沉入一望无尽的宫墙底,白色的宫灯渐次挂起,宛如沉甸甸的夜幕上零碎的星子,任凭如何发亮也照不彻黢黑狭长的径路底端。


    殷烬翎身着宽大厚重的深蓝道袍,虽说是道袍,可式样有些近似于朝服宫装,腰封处缝了数处仙鹤云纹,袖口上细密绣着繁复的暗金色锦纹,除了觉得肩膀有些沉,比她从前穿的那身朴素的水蓝色道袍不知要华美高贵多少倍。


    她微微侧头往叶南扶看去,他头一回换下了那件来时便一直穿着的白色广袖长袍,此刻正穿着与她一样的道袍,只是她身量过于纤细,肩膀撑不起道袍两边而稍显得有些沉重,然而穿在叶南扶身上却甚是妥帖匀称,锦纹描摹着他宽阔的双肩,系带勾勒着他劲瘦的腰,一改先前慵懒散漫的气度,长身玉立,宛如苍翠挺拔的青松玉竹,将件道袍生生穿出了通身的丰神俊秀来。


    殷烬翎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颇有些新奇,且很是养眼,便不禁频频侧目顾望他。


    叶南扶起初还竭力对她投来的视线置若不见,然而多次之后终于忍不住道:“可看够了?”


    殷烬翎撇撇嘴:“行吧行吧,不看便是了,可给你稀罕的。”说着收回了目光,径直朝前边引路宫人提的琉璃灯看去,目不斜视。


    漆黑的宫墙,幽邃的小径,黯淡的新月,遮住了他微红的耳尖和她紧抿的唇角。


    东宫是由东边一大片宫殿楼阁连成的区域,是这皇城内隶属太子的地方。


    此时夜刚擦黑,因着太后新丧不久,宫殿四檐和廊柱上挂了许多惨白的灯笼,随着深秋夜的冷风不时晃动,看来竟分外渗人。


    不过所幸今晚太子会见众仙家,往里走一些便能见到宫内的侍女小厮来来往往地忙碌,好歹令氛围不那么凄清萧索了。


    殷烬翎在正殿前遇着了几位早先见过的仙家,俱是穿着统一的道袍,各自由宫女领来。同他们招呼过之后,便见一位身着素白麻布孝服的青年男子从殿内迎了出来,显见的便是太子殿下了。


    当今圣上谢霖正值壮年,膝下有三子。长子谢颐便是这太子殿下,刚及弱冠之年,次子谢颂与三子谢预分别被册封为齐王和襄王。


    太子迎向众仙家,互相见过礼,太子道:“众位请随我来。”


    说着太子便领着众人往正殿大门走去,可奇的是,从外头看来正殿占地相当之大,正门也甚是宽敞,却不知为何将将只开了半扇,还没法完全洞开,很是逼仄,使得一行众人只能逐一入内。


    一众仙家自然纷纷露出疑惑之色来,太子见状,颇为歉疚地解释道:“这殿门出了些差错,今日午后尚还好好的,到了晚间要面见众位时便忽然成这样了,那时都已有几位来了,也不好再换地方,若让道长们走偏门却又过于失礼,便只得如此。”


    几位仙家纷纷表示无妨,依次进了门往里走。


    殷烬翎落在后头,目光微转,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门楹上头,那处正悬挂着的一帘白绢,上头缀着一朵素淡的白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花了眼,总觉得在花心处有什么事物的光点间或一闪而过。


    她正待细瞧,前边的人却已然都进了门,门外只剩了她与叶南扶,她忙一把将后边的叶南扶拉至身前,不由分说地往门边推,眼目一瞬不瞬地悄悄注视着白花,然而毫无动静,令她越发疑心是自己看岔了。而此刻门外仅余了她一人,便只得按下心头的疑虑,抬步跨进了门槛。


    进了大殿,才见里头已然坐了不少先来的仙家,算上他们这些刚刚到的,估摸着也差不多了。


    殷烬翎正环顾着,冷不防对上了前边叶南扶微恼的目光,想起方才将他硬塞进门的举动,她不由有些想笑,稍稍弯起了嘴角。


    叶南扶轻哼一声移开了眼去,跟随着后来的仙家一同入席落座了。


    待一众仙家皆就了位,太子同众人一一见礼后坐到了上首,屏退左右,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想必道长们消息灵通,已然知晓了父皇重金聘请各位的缘由,正是我皇祖母丧期内的一些事。”


    大乘历来尊仙重道,因而即便是太子面对仙家们也甚是谦逊有礼,言语间都不曾自称“本宫”,而是用了“我”。


    殷烬翎见太子也不客套寒暄,头一句就开门见山,顿时便竖起了耳朵,屏息凝神地听,却只听得太子接下去道:“在此我便不多赘述了,况且今日寻各位道长来,要谈的也并非此事。”


    殷烬翎:“……”


    赘述啊!倒是麻烦太子殿下您赘述一下啊!而且明明宫里的人都嘴巴严的撬不开半条缝,下面坐着的仙家们也没什么表示,您怎么就一副我们都理所当然了解了前因后果的样子?我也没看过剧本啊,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能知道个锤子啊!这跟当初师门学堂里的授课长老,第一堂课就说“想必大家都有些仙道根基了,那么我们就从书第一千三百页开始讲吧”有什么区别啊!


    作者有话说:


    叶南扶:不是,怎么又来一个跟她交谈甚欢,这都第几个了?


    第34章


    太子自然对殷烬翎内心的激烈吐槽一无所知, 郑重地道:“接下来的事其实是我私人的请求,与父皇此次委任各位的事无关,此事或许有一些麻烦, 还涉及一些皇家秘辛,并不大光鲜, 道长们若有不欲牵涉入皇家秘事者, 现下便可自行离席,我不会强求, 亦不会阻拦,但还请务必莫要向他人提起今晚之事。”


    “请众位道长自行斟酌。”


    太子话毕, 殿内先是静了片刻,尔后有仙家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少顷, 便有数位仙家先后起身, 上前轻声与太子告辞后便离去。


    切莫多管人间闲事,一向是除灵师这一行奉行的信条。


    倒不是说冷漠, 而是人间自有其规则,很多事都不是仙家能随意插足的, 也不是有了仙家的参与便能有所改善的, 仙愿榜上放出来的那些委托,都是经仙盟审核过才可接手的。


    不过正如每个初入仙道的少年都有着心怀天下拯救苍生的中二梦想, 殷烬翎也不例外。从前的她也一度对此非常不解,曾费尽心力地试图相助他人,然而其结果却令她异常心灰意冷, 之后在人间行走的五十年内,她也逐渐成了该信条的奉行者,并深谙此中真意。


    而且, 接私活就跟私底下交易二手法器不走平台一样,是没有保障的啊!虽然对方是太子,应该不至于逃单什么的,但还是让人免不了心里嘀咕。


    才不过半刻,殿内的人便已走得七七八八,殷烬翎眼见着离席的人越来越多,稍稍也有些坐不住了。


    她悄悄挪了下盘坐的腿,不动声色地往叶南扶那侧靠了靠,凑近了低声道:“老哥,你看咱要不也溜吧?”


    叶南扶瞥她一眼:“你不听听他的皇家八卦再走?”


    殷烬翎撇嘴,苦笑道:“八卦自然是想听的,但听了就得帮他忙,便不大乐意听了。”


    “说不准里头会涉及到你想知道的线索,过后还可从太子口中问些前边丧期内的情况,不听听看吗?”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这个闲工夫帮他解决什么隐秘的私事,不如早些回去好好睡一宿。”


    “你以往不是颇爱看这等野史秘闻的画本么,如今怎的不好奇了?”


    “不了不了,这伤身体,毕竟平时也没少看。”


    “等一下,我怀疑你在看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说的是任务期间还接私活太累了,劳筋伤体。”殷烬翎义正言辞道,说罢忽然狐疑地看了眼叶南扶,“说起来,你不是最怕麻烦的么,以往我若说走你定然头一个响应,今日怎的推掉个事儿还要再三同我确认?咋了,你跟这太子认识?”


    叶南扶缓缓地摇头,目光往上首坐着正频频点头与几位仙家告别的青年男子投去,清冷的黑眸深处古井无波,只消一瞬便又收了回去。


    他低头又看向近在咫尺几乎贴近自己肩膀的殷烬翎,轻轻咳了一声,耳尖微微发烫。


    殷烬翎对此浑然不觉,依旧兀自喋喋不休道:“嘿呀,你自己想听八卦就直说嘛,偏要这般再三问我想不想听,恁地不坦率。”说着便抿唇偷笑起来。


    叶南扶冷笑一声,不理会她揶揄的神色,抬手推开她道:“你方才不是要走么,再多耽搁会人都走光了。”


    殷烬翎抬眼瞧瞧殿内,只见仅剩了三两个年轻仙家还在犹豫地互相观望,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子们一早就溜得没影了。


    她扬了扬眉,打定主意又凑了过去:“我还是留下来听听看。”


    “这会儿不伤身体了?”叶南扶嘲道。


    “伤是伤的,但难得你都要求了,我总不能在这里说不行吧,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你给我收敛点,别整日一言不合就说起荤话来。”


    殷烬翎挪回去原位,拿手撑着腮:“既然你想听我便陪你坐会呗,至于接手与否还要看这事儿麻不麻烦。”


    叶南扶静默地看了她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


    最终殿内仙家只剩了殷烬翎、叶南扶,以及另外二人。这个结果已经出乎殷烬翎的意料了,她本以为其他人定会走得一个都不剩的,因为对方是太子不大好拂了面子嘛?


    “看来最近几届刚下山的年轻除灵师不太行啊……”她摇头叹道。


    但其实她当初刚下山也是这般一腔热肠的,谁也说不得谁。


    上首正襟端坐的太子神情有些蔫蔫的,大抵是没料到满满一殿的仙家居然留不下几人,眉目间有几分难掩的失落,不过好歹是大乘储君,也不至于失了仪态,平复了一下神色,站起身下来向四人行了个大礼,朗声道:“颐在此谢过四位道长的鼎力相助。”


    那头两位年轻仙家面对太子行如此大礼显然有些局促,又不知如何请太子起来,犹豫半晌也不敢贸然出声,纷纷将恳求的目光投向了殷烬翎。


    殷烬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瞥了眼叶南扶,见他一副气定神闲事不关己的模样。也是,这老哥在这种时候从来就不能指望什么。


    她只得敲着发疼的脑壳,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不必如此,快请起吧,嗯……毕竟我也还不一定答应帮你。”


    两位仙家:“……”


    太子闻言,身子顿时一僵,忙再一顿首,任凭另两位说什么也不肯起身了。


    两位仙家颇有些气恼地看向殷烬翎,赶忙越过座位七手八脚地去扶太子。


    殷烬翎见状往叶南扶身后缩了缩,咂了咂嘴。方才被赶鸭子上架,尴尬地全然不知说什么,一不留神便将心中所想道了出来,此刻心下也有点懊恼,索性缩起头来不动了。


    接着一通兵荒马乱,好半天才将太子扶起来坐好,能重新好好交流了,两位仙家此时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让殷烬翎开口乱说话了,她便躲在叶南扶后边,权当自己不存在。


    “殿下不要理会她,但说无妨。”一位仙家开口道。


    是啊是啊,不要理会我,我就是无形无影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地灵气。殷烬翎如同鸵鸟一般,抱着头埋在叶南扶身后的阴影中。


    叶南扶转过头来瞧她一眼,唇边隐隐有几分笑意。


    “今日请道长们过府,是颐近来欲查清一件事,因事涉妖诡,还望诸位仙师相助。”


    大乘皇朝的尊仙重道风气是不是过了点,这个太子面对仙家们是真的卑微,前边自称还用平辈的我,现在已经谦卑地改称自己名字了。殷烬翎暗自咧嘴。


    “说来可能显得不敬,但颐近日对已故的皇祖母生前行事有所疑心。”言至此,太子顿了顿,低首似是在斟酌着委婉的用词,“皇祖母生前……可能沾染过妖蛊一途……”


    抬眼见两位仙家露出些许惊愕之色,太子连忙补充道:“这只是颐私底下的揣测,颐作为后辈,有对先人大不敬之嫌,而今对道长直言,如若将来查证有不实之处,颐自当去祠堂跪满十日向皇祖母请罪!”


    也难怪了……殷烬翎心下了然。难怪先前太子要让众仙家思虑清楚再决定是否要听,果真是件皇家秘辛。


    妖蛊是指一些心术不正的人与妖类合谋,借助妖物的力量来谋害他人,妖物可经此收获巨大恶念,并吞噬所害之人的生命力,从而获得修为的迅速增长,是妖界一种相当恶劣的修炼方法。


    两位仙家从惊诧中回神,其一宽慰道:“殿下莫急,我等既非朝中人,亦不曾与谁相识,在确切证实之前,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另一位则皱着眉问道:“妖蛊一事,求之于仙愿榜是完全可以过审的,届时便有仙家全权接手此事了,殿下又何必向陛下找来的仙家私下请求,须知多数仙家都是不会应承任务以外之事的。”


    太子苦笑道:“颐身为储君,久居皇城之中,我若派人去仙愿榜上发布心愿怀疑皇祖母涉及妖蛊,欲查她老人家生前诸事,再如父皇这般大张旗鼓地请来一众道长,只怕明日就得从这东宫搬出去了。”


    殷烬翎暗暗皱了皱眉。其实方才若留下的仙家众多,怕是太子也不会轻易说,还会请他们多考虑片刻,又或是再将之讲得严重些,直到人少了才会开口道出如今这些,只是他未曾料到,坐了偌大一殿的人居然一下便只剩了四个。


    “殿下可否详细说说,究竟是因何疑心起已故太后的?”一位仙家道。


    太子点点头,道:“数年以前皇城内曾出过一桩妖蛊案,当时父皇身体欠佳,由皇祖母主事,将涉事人员全数下了狱,其中一项重要的证物便是一幅令人悚然的诡异画作。”他顿了顿,垂下眼眸道,“然而前不久我在皇祖母的房间,再次见到了这幅本应随着结案立即销毁的画,那时我前去查看皇祖母的遗物收拾得如何,偶然发现这画被细心卷好,封存在了玉枕底下,显然是皇祖母生前藏的。”


    “那是怎样一幅画?”


    太子皱眉回忆道:“画上似乎是一口墨黑的玄铁大鼎,其上立了一只乌鸦,正张嘴啼叫,可诡异之处在于,其上还用朱笔在乌鸦口中勾了淌下的鲜血,一直滴落到鼎中,令得大鼎中鲜血满溢。”


    殷烬翎想象了一下画面,确实有几分难言的古怪意味。


    或许数年前的妖蛊案的确藏有隐情,然而仅凭这画便疑心太后沾染妖蛊是否有些过于牵强?只是因为发现了太后私藏当年妖蛊案的证物,便敢冒大不韪私下找仙家来调查这刚亡故的先人?


    他先前也说了,倘若这事泄露进了皇帝陛下耳中,只怕他太子之位不保,想来他也并非不分轻重不知后果之人,那么为何还要坚持这般行事?而且据他描述封存得这么妥帖,不是轻易就能“偶然”发现的吧?恐怕他在此前就有所怀疑,才会去太后房里调查的。


    不过她疑惑归疑惑,却只在心里想想罢了,毕竟皇家的事往往牵扯甚广,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道长们愿留下听颐的诉求,颐不胜感激,如今斗胆腆着脸恳求,还望道长们应允下这个不情之请,颐届时必有重谢。”太子俯身再一拜首。


    殷烬翎心下不禁啧啧叹息。


    这太子未免也太卑微了,姿态放得这般低,导致我现在心中一生出拒绝的念头,都立马觉得会不会过于狠心了。


    怎么办呢?我本来就不太会拒绝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作为一个重度的选择困难症患者, 殷烬翎这厢还在内心争斗,那边两个仙家已然向太子应下了,正在与太子你来我往地客套, 倏忽间想起她来,其中一位便转头遥遥地冲她道:“殷姑娘可考虑好了?都听了这许多秘事去, 若还拒绝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殷烬翎在心里一哂, 虽说如今拒绝是不大好,但是这话说的未免就显得有些逼迫的意味。


    然而在外人面前一贯装得温文随和的她是不会表露出来的, 只从叶南扶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扬声道:“我尚未思索好, 你们不如问问他,我与他一道来的, 他若应承了下来, 我便也没有异议了。”


    虽然老哥今日似乎有些一反常态的积极, 但殷烬翎深知他脾性,从来只会比她更怠惰更怕麻烦, 原本她便是因为叶南扶想听才陪他一道留下来的,便让他来做决定吧。


    她拍了拍叶南扶的肩头, 示意他想清楚再回答。


    谁知叶南扶随即便接口道:“好啊, 那便帮一帮吧。”


    殷烬翎:???


    不是,老哥, 你今天怎么这么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啊!你平日里要是有这一半的勤快,我的吐槽都能少大半的篇幅好嘛!说真的,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跟这个太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肮脏交易。


    两位仙家早先在宫门口时见过叶南扶, 听闻他是一介散修,故而并未留心,此时见他应得爽快, 不由对他侧目:“还是这位殷姑娘的道友处事果断,未曾请教尊姓大名。”


    “叶南扶。”


    “原来是叶兄,幸会幸会。”


    趁着几人客套两句,殷烬翎在底下扯扯叶南扶的袖子,压低声音:“喂,老哥,你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叶南扶侧首瞥她:“你方才那意思不是让我来做决定吗?如今我做了决定你又不乐意,当初又何必推给我,还是说……其实你是自己不好意思拒绝,想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殷烬翎被戳中心思,有些羞恼地涨红了脖子,捂了捂发烫的脸颊,小声争辩道:“我也没有不乐意的……就是觉得你这决定做的会不会太轻率了点,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必了,我已经考虑了许久,想得够清楚了。”叶南扶将头转了回去,少见的认真道。


    殷烬翎抿了抿嘴,不再说什么。既然他是这个态度,她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了。


    她慢慢挪回原位坐正,向太子正色道:“殿下,既然此事在下应承了下来,便不会随意搪塞,定会给殿下一个结果,也还望殿下莫要有所隐瞒。”


    太子拱手一礼:“这是自然。”


    “如此,在下还有些疑问想请教殿下。”


    太子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垂首恭敬道:“道长请说。”


    “殿下方才所讲的,那件数年前的妖蛊案,可否再详细说说?”


    “那件事距今七年有余了,至今在宫内仍是个禁忌,发生当时我才不到十三,许多事并不是年幼的我能知晓的,当然也有些细节记不太清了。”


    太子思索着慢慢道:“印象中那时父皇许是过度操劳,感了场风寒后身体一直好不利索,缠绵难愈了大半年之久,尔后有一日,不知怎的在父皇寝宫发现了一个骇人的木制小人偶,就此爆发了妖蛊风波。皇祖母大为震怒,由她老人家出面主持,下令彻查此事。此后不久,便是皇祖母的寿辰,祝寿那日要举行祭天仪式给祖母祈福,然而在祭台底下出现了一样东西。”


    太子皱眉叹口气,继续道:“正是那幅画。至此,本就一触即发的形势彻底掀起滔天风浪来,不过因为当时母后有意不让我探听这些事,其过程我也不曾知晓,只知前后罢免了三十几位正四品以上的官员,拘捕了百余人,朝中一时人人自危,纷纷将家中许多古物灵品都毁去,生怕沾上一点东西便被误认为妖蛊。事情足足闹了一年多,才随着一众涉事人员的革职与流放慢慢平息下来。”


    殷烬翎点点头,又道:“还有一桩事,殿下可否说说太后丧期内都发生了什么?”


    “殷姑娘问这个作甚?”太子似是惊异般地瞪大了眼,“皇祖母身后事还会与妖蛊有关吗?”


    “有。”殷烬翎严肃镇定的答道。


    个鬼!她在心里暗暗补充。我不过是是想忽悠几句借机从你嘴里挖些情报罢了。


    太子神色略有几分发怔,思虑半晌才犹疑地开口:“皇祖母故去之日,并无任何异样,宫里也宁静异常……”


    “事情要从皇祖母薨逝后的头七说起。那前几日整夜都由父皇与几位皇叔为皇祖母守灵,我们孙辈的几位皇子郡王虽也需守灵,但是轮番来的,因人数较众,轮得也勤,作为储君的我守得算是最多的,然而实际也仅有三夜。相比之下,父皇对皇祖母感情甚深,此前不眠不休地接连为其守灵了六日六夜。”


    “直到头七那日,父皇身子实在撑不住了,被内侍搀扶回了寝宫睡下,然而当晚父皇被噩梦惊醒。据内侍说,隔着大半个寝宫都能听见惨呼声,他们忙不迭便要冲进去,却堪堪在帷帐外被父皇喝止,他们只得忧心忡忡地在帷帐外头候着,等了片刻,父皇披着外衫出来了,神色很是有几分憔悴,然而什么也不曾提起,只淡淡地吩咐更衣,尔后又去了灵堂继续为皇祖母守灵。”


    “其实这事原本也没闹出多少动静来,想着父皇守灵过于劳累,夜寐欠安也在情理之中,彼时正忙着丧殡事宜,无暇理会区区一个噩梦,加之父皇本身也不欲多言,因而初时也仅有当晚侍候的侍从宫女们知晓这事。”


    “此后过了些时日,到了皇祖母的三七日,当夜祭奠仪式过后,一队宫女在灵堂所处的宫殿外墙上瞧见了一个诡异的黑色人影;之后的五七,有妃嫔在灵堂附近的竹林里见到疑似皇祖母的背影;再后来的七七,祭奠仪式时灵堂内白烛炸裂,乌鸦闯入撞毙在柱上。直到后头这些事一一发生,才有人想起头七时父皇的噩梦来,便将此串联到一处,一时皇城内流言四起,都道是皇祖母亡魂不肯安歇,父皇这才只得请道长们前来。”


    殷烬翎听罢太子的叙述,摸着下巴思索。


    人故去之后魂魄可在人界停留一段时间,而人间丧葬之所以重视五七,是因为五七乃往生者回望人间的最后一日,过了五七亡魂便将进入冥界,又或因执念颇深而化为恶灵继续停留人间。


    先前秦师兄说测过阴阳相位,此处仅有淡淡妖气,他们测的那天已是七七了,按理说太后亡魂已然归入冥界,就算强行留下化为了恶灵也当是鬼气,倘若这些异事是因太后魂灵滞留作乱而起,不论如何都应当能测到鬼气才对,然而如今却并没有,反而有个莫名其妙的妖气?


    殷烬翎拍拍头,叹了口气。按如今这丁点线索想分析出个头绪来约莫不大可能,这些还是待明日先后见过疯狗和皇帝再说。


    那边两位仙家也向太子询问起一些太后的生平事迹。


    太后姓姬名玉瑶,出身定国公姬氏,是先皇的第二任皇后,当今陛下是其长子。姬太后曾在先皇故去后短暂主持过动乱的朝内大局,很是有一番理政才能,很快平定了多方的乱象,将一个回归井然有序的江山交到了当今陛下手中,待陛下即位便立刻归还政权,退居后宫,许多朝中大臣都对之分外景仰,其风采气度,全然当得起“国母”二字。


    “四位道长,皇祖母的丧葬事宜都是父皇亲力操持的,我虽从旁帮衬一些,但关于丧期内异事的情况,我所知道的也仅有这些了。”


    太子其实知道的也有限,况且已经说了这许多,殷烬翎也清楚他这边大抵是得不出有用的线索了,再坐下去也就接着消耗些茶水罢了,便起身要同太子告辞。


    殷烬翎堪堪能算此处几位中资历较深的了,她一起身,另两位也跟着纷纷起身,太子见状忙也起身相送,一时间只剩下叶南扶还老神在在地坐着。


    殷烬翎赶紧拿手肘捅了捅他,他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殷烬翎回以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


    四人向太子施了礼告辞,太子回了礼并送四人出门。


    早有宫人候在门口,几人一出大殿正门便迎了上来。另两位仙家暂住之地与殷烬翎并不顺路,便在宫门口与他们告别,由两名宫女领着先行走了。


    “殿下,那么我们也告辞了。”殷烬翎朝太子一礼,余光扫了眼毫无动作的叶南扶,垂下的手悄悄在背后扯了他一把。


    叶南扶却并未理会她的小动作,目光显见的停留在面前低头行礼的太子身上,殷烬翎便疑惑地往他望去,只见他黑眸半阖,嘴角上挑,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


    少顷,他收敛起眸光,垂首端正地行礼告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宫女提着的灯盏摇曳着朝前而去, 殷烬翎和叶南扶沉默无言地跟在其后。


    默默地走出了很远,殷烬翎其实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搜肠刮肚地组织了半天的语言,侧过头看向叶南扶, 将将迟疑地开了口:“老哥……”


    “来了。”叶南扶忽然道。


    殷烬翎一怔, 停下脚步,见叶南扶转首回望着方才走过的路, 隐隐能听见远处有人匆匆而来的急促脚步声。


    不多时那人便赶到了近前,喘了几口气, 理了理因快步疾走而有些凌乱的衣袍下摆,对着二人深深一礼, 道:“这位叶道长, 太子殿下有请。”


    叶南扶似乎毫不意外, 神色如常地冲那侍从道:“前头带路吧。”


    眼见着二人抬步欲走,殷烬翎忙拦了上去:“那我呢?”


    侍从低眉垂眼, 恭顺道:“殷道长,万分抱歉, 太子吩咐了只求见叶道长一人, 您可先行回住处去。”


    殷烬翎顿时拧起了眉头,大感疑惑, 上前一步拉过叶南扶,踮起脚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不会真的瞒着我,私底下跟那太子有什么肮脏的交易吧?”


    叶南扶只觉得肩头一沉, 她一手攀在他肩上,一手拢在唇边,额前的发丝随着她轻软的声音一颤一颤, 扫在他的耳根,令他耳尖瞬间便染上了红霞,他不由得想缩缩脖子,头微微一动,便想起她还贴在那儿,立时僵住了,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动。


    “不,此前我并未见过他。”


    “那你今晚这一反常态的热心模样,还有太子现下指名传唤你一人,都是怎么回事?还同我说你们没关系,骗鬼呢!”


    “你在生气?”


    “我,我……”殷烬翎顿时语塞,支吾了一下,将头一扭,撅着嘴道,“我这不是正要问事情嘛,莫名被人打断了不说,还得等上好久,自然是会不大高兴的。”


    叶南扶轻笑了一声,悄悄往边上倾了分毫,不动声色地与她的发梢微微拉开点距离,垂眸暗暗窥她一眼,见她一无所觉,便接着道:“好了,你先回住处吧,等我回来,便将事情全都告诉你。”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说得,貌似跟画本里那些‘打完这场仗我就回老家成亲’‘干完这票我就金盆洗手’有异曲同工之妙。”


    叶南扶:“……”


    “你知道在悬疑画本里说‘你先走吧,我马上就追上来’这种话有多危险嘛?”


    “好的,一会儿我要是身受重伤挣扎着回来,一定会努力把凶手名字说出来再咽气的。”


    “呸呸呸。”殷烬翎啐了一口,“你也是真的不忌讳这种话,赶紧呸了。”


    叶南扶无奈地跟着“呸”了一声。


    她松开拉着叶南扶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石径上的一座凉亭,用其余二人也能听得清的声音道:“那我便在那边的凉亭里稍事休息,等你回来再一同走吧。”


    叶南扶点头:“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跑哦。”


    “……拜托可别说这种话了啊喂!”


    叶南扶跟在那个侍从后头走了,殷烬翎这边则与宫女一同来到凉亭里,宫女将灯盏拨亮了些安放到石桌上,令凉亭里亮堂了不少。


    殷烬翎坐到石凳上,手托着腮搁在光洁的石桌上,思考着前边发生的事。


    老哥今日在东宫的举动都很反常,上一次这么反常的勤快,是他在宋家时发现揣在袖子里的火婴对宋伯乔有反应。莫非他今日也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宫女默默立在一旁侍候,低垂着眉眼。


    殷烬翎起初并未在意宫女的举动,只在思考的间隙偶然瞟过去一眼,却发现那宫女立得似乎并不安稳,她两边鞋尖轻轻地互相摩挲着,手里用力攥着衣角,嘴角紧抿着,间或飞快地偷瞄自己一眼,似乎犹豫着有话想说。


    殷烬翎见此情形,颇有几分好笑地瞧着她,宫女抬眼便发觉自己的模样被看出来了,立时有些窘迫,迟疑片刻,她猛一抬头,眼神坚定地看向殷烬翎。


    好的,看着吧,她接下来肯定要说“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这个时候我就说不当讲,嘿嘿。


    “道长,奴婢有件事……”


    来了来了。


    “不知……”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


    “……还是算了吧”


    殷烬翎:“……???”


    我还没拒绝呢,你倒是讲啊!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不不,还请你务必说一下。


    “是奴婢冒昧了,还望道长莫要怪罪,奴婢还是给道长讲些近期宫内之事,道长若有疑问尽管说便是了。”


    不,我就要听原来的,麻烦你接着讲好不好啊!


    殷烬翎一时百爪挠心,站起来一把拉住宫女,按着肩膀让她坐到石凳上,然后自己坐到她对面,深吸口气定定凝视着她,认真道:“你先前想说什么便说吧,我听着。”


    宫女有些如坐针毡,惶惑不安地动了动,轻声道:“奴婢……奴婢就是想问一下,太子妃,啊不,黎小姐的事如何了……有办法吗?”


    “太子妃?”殷烬翎疑惑道。


    “嗯……就是黎相爷家的嫡小姐,是我们殿下今春聘下的准太子妃。”宫女说着,霎时瞪大了眼睛,惊诧不已,“殿下方才与道长们说的,难道不是黎小姐的事?”


    殷烬翎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异状,眉头一皱,一把抓住宫女的手,沉声道:“说清楚点。”


    宫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打探太子与仙家商谈内容之嫌,而且可能无意中泄露了太子的私事,不由慌乱起来,连连摆手:“奴婢,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刚刚什么也没说……”


    眼前这宫女显然掌握着一些重要线索,殷烬翎可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紧盯着宫女道:“现在否认也晚了,说出去的话可没法随意撤回,不过如若你将事情完整讲与我,我尚且可以当作今晚你未曾与我说过话。”


    宫女瑟缩着颤抖了一会,慢慢抬起头看向殷烬翎:“奴婢……若告诉道长,道长能保证不与旁人提起,当作今晚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殷烬翎点头:“我只会同那位与我一道来的叶公子说,旁的人绝不泄露半分。”


    “嗯。”得到了殷烬翎的承诺,宫女有些放下心来,“其实这也并非什么不可说的秘事,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道长迟早也会听说,只是殿下既然不曾与道长们提起,奴婢自然不能多舌,因此道长可莫让殿下知晓,此事是奴婢告诉道长的。”


    “就是你方才所说的那位准太子妃,黎小姐的事?”


    “正是。黎相爷府上的嫡长女,名唤黎落,年芳二八,与殿下少时便相识,早早定下了婚约,二人素来情投意合,今年开春殿下便去黎府下了聘,两方迎亲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只待定下的吉日四月初八一到,便要迎娶进宫,然而就在婚期前两日,太后病倒了,婚期便就此推后了。”


    “所以一直到今日还只是准太子妃?”


    “不,不。”宫女说着忽然惶恐不安起来,“婚期延后虽是因为太后病情,但直到今日还未成礼的根本原因却不是这个!”-


    叶南扶仰头看向面前这座高大巍峨的宫殿,此处并非先前太子见客的那一处,宫灯仅有寥寥几盏零星悬挂在外墙上,朱檐琉璃瓦在夜幕的遮盖下幽暗得有如鬼魅,引他前来的侍从已然退下了,此处仅余他一人孤身立在黢黑的院落中。


    宫墙上头传来细微的瓦片轻响,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只通体乌黑的猫正踩在红瓦上,身形隐没在夜色中,仅有两只竖瞳里微微发散着幽深晦暗的光芒,定定地凝在他身上-


    凉亭这边,宫女还在讲述着,只是语气却越发不安了起来。


    “黎小姐平日里常来东宫寻殿下,奴婢们也时常被派去侍候,小姐待我们很是亲和,赏赐得又丰厚,大家都很喜欢她。太后病倒后,黎小姐作为未来的太子妃,自然也要进宫来探望。”


    “那日黎小姐照例进宫,先去慈宁宫看望过太后,随后便来了东宫这里,面色有些不虞,走得也不大稳当。奴婢扶住黎小姐,问可有身子不适,要不要去歇一歇。黎小姐说有点,让奴婢将她搀扶到她以往在东宫歇息的房间。”


    “到了房间后,她安静地坐到床沿上,奴婢想去弄些热茶来,便起身推门,她忽然出声唤我,我便回头看她,她摇头笑着说无事,叫我去吧,我便推门出去了。”-


    叶南扶眯起眼,望着檐上的黑猫,瞳孔里泛着冷芒。


    猫定定与他对视了须臾,忽而轻轻一动,矫健利落地越过檐瓦和宫墙,消失在了树影里。


    叶南扶视线紧随着猫移动,最后锁定在猫消失的树丛上,屏息凝神,幽沉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不知在想什么。


    猝然之下,肩膀蓦地一沉,身后伸来的一只手拍在了他肩头-


    “这是我见到黎小姐的最后一面,自那一日,她便宛如人间蒸发,遍寻不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黎小姐失踪后, 殿下惊怒交加,也顾不得处罚下人们,忙不迭地遣人寻找, 几乎将整个东宫都翻了过来,然而却一无所获, 之后殿下又派人四处巡视, 将满帝京的大街小巷都搜了个遍,仍然杳无音讯。”


    “这般大张旗鼓地搜寻, 自然是将黎小姐失踪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宫里人人皆知, 陛下与太后为此还斥责过殿下几回,但殿下充耳不闻, 依旧不管不顾地到处寻人。”


    “如此过了约莫一个多月, 殿下似乎是放弃了, 慢慢将派出去的人都陆续撤了回来,整日闷在屋里, 连奴婢们也见不到殿下,每日送膳都是摆到门口。直到不久后太后薨逝了, 殿下才走出屋来, 去为太后守灵。”


    “黎小姐的事对殿下打击挺大的,接着又是茶饭不饮、披麻戴孝地为太后守灵, 只怕今日殿下与道长们商谈也是强打起精神的。”


    殷烬翎听罢不由皱眉:“那你方才想问的便是这黎小姐失踪之事?”


    “是,黎小姐以往对奴婢们很好,小姐失踪后我们也都很是心急, 况且小姐失踪那日奴婢还见过她,这段时间总会想着,如若我当日不曾离开, 小姐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所以见了殿下召道长们商谈就……忍不住想知道小姐下落和安危……”


    连宫女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太子急着找仙家来是为了这个准太子妃失踪之事,然而实际上太子甚至提都未曾提起此事,反倒一直在说太后?


    殷烬翎微微眯了眯眼睛,问道:“你方才说,黎小姐失踪那日,她进宫后先是去探望了太后,对吧?”


    “正是。”


    “这日的事你们殿下肯定翻来覆去查过吧,你可知道这黎小姐都在太后那儿待了多久,期间可有发生什么?”


    宫女稍稍沉默了下,犹豫地道:“其实这事并非奴婢能置喙的,只是大家私下里在传,太后似乎……不太属意黎小姐……”


    “她们二人不和?”


    “奴婢也只是偶然听从前在慈宁宫那里侍奉的姐姐说起过,太后觉得黎小姐言行过于率性轻脱,不似大家闺秀那般内敛沉静,当不起太子妃,还曾拿以娴静沉稳著称的襄王妃作比,责难过黎小姐。那日黎小姐自慈宁宫出来便面色不好,奴婢们起初还以为小姐在太后那儿受了训,后来才发觉她更像是身子不大好,于是便将她扶去了旁边一处院落。”


    宫女伸手朝一个方向遥遥指了指:“就是在那边的院落。”


    殷烬翎顺着她的手指朝夜色深处看去,只能见到远处黑影幢幢的宫殿轮廓,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想不起来,皱着眉努力回想着,一边随口说着:“我们前面过来的时候似乎并未看到那里有宫人出入……”


    “这是自然的,自黎小姐在那边出了事,那处院落便被封了,殿下接见几位道长都是在正殿的。”


    正殿……院落被封……


    殷烬翎猛地一凛。


    她想起来了,刚才那侍从似乎引着叶南扶去了那方向,那个据说已被封了,渺无人迹的宫殿!


    这念头一起,叶南扶走之前的话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脑中,令她忍不住心下一悬。


    你先回住处吧,等我回来,便将事情全都告诉你。


    临走前留下这种话的人若遇上了危险真的没事嘛?虽说老哥平日看着一副万事成竹在胸稳如老狗的模样,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半分灵力啊!倘若此事当真涉及妖蛊,有妖物藏匿其间,只怕他根本对付不了这个已吸收了诸多恶念、修为高窜的邪祟。


    殷烬翎深深地锁起眉头,担忧地朝那处望去。然而自己毕竟未得太子相邀,不请自来地过去未免失礼,况且这还不一定出事,如此贸然前去,简直就像担心太子意欲图谋不轨一般,还是先在此处坐着等会看看情况吧-


    叶南扶转过头,身后一步之遥立着正朝他恭敬作揖的太子。


    “道长久等了,请随我进来吧。”


    叶南扶站定不动,沉沉的目光落在面前不远处紧闭的宫院门扉上。


    倾颓的天幕上新月黯淡无华,七八分的冷秋月辉尽数跌进了他沉静的黑瞳里,门楹上两盏苍白的宫灯在寒夜里投下寥寥幽光,在那眼眸里不断地明明灭灭。半晌,他敛去眸中摄人的清辉月色,垂首端正地行礼。


    “殿下请。”-


    殷烬翎一脚踩在凉亭的石阶上,频繁地抖着脚尖,双手抱胸,面沉如水。


    她自刚才起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从不时地眺望一下那座被封锁的院落,变成了现下直接站到凉亭口一直盯梢着那处的动静。


    老哥已经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了,那个太子究竟有什么事,需要私下请到这种阴暗无人的院落里谈上这么久?


    她焦躁地频频换了好几次搁在石阶上的脚,抓乱了来之前精心梳过的发髻,可那个修长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道路尽头。又过了约莫两刻钟,殷烬翎实在等不住了,随手扒拉了两下凌乱的头发,直接抬步便朝那方向走去。


    宫女见状忙上前阻拦:“道长,殿下想必还在与叶道长密谈,道长不如再耐心等待一会……”


    “我怕我再等下去,他人就没了。”殷烬翎冷声说着,一把推开面前的宫女便下了凉亭,手捏法诀,足下生尘,沿着石径往那处院落疾速飞掠过去。


    顷刻功夫就来到了那座宫殿门口,殷烬翎停下脚步,刚收了术法,便与正从门里头出来的叶南扶撞了个正面。


    殷烬翎:……?


    两人无声地互相瞪视了片刻,叶南扶率先让开了半个身子,半开的门里紧接着便走出了太子来,见到门外的殷烬翎也是一呆,三人面面相觑了良久,太子终于开了口。


    “殷道长是前来接叶道长的吧?怎的没有下人陪着,我这便唤人过来。”


    叶南扶伸手拦了太子:“殿下不必麻烦了,我们认得回去的路,自行回去便可。”


    太子为难地小声道:“这未免有些失礼……”


    殷烬翎终于从呆滞中缓过来,忙道:“不妨事不妨事,殿下,我们这便告辞了。”说着麻溜地行了礼,在后头拉了拉叶南扶。


    叶南扶侧过头轻轻瞥她一眼,跟着行礼辞别。


    太子也未再多说什么。告辞后,两人便离开了院落,一同朝住处方向走。


    忍着满心的疑虑,耐着性子一言不发地走了片刻,回头瞅瞅离了东宫已有老远,殷烬翎便忙不迭拉起叶南扶的袖子,凑近了些小声道:“太子找你究竟何事?”


    叶南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被她扯着的袖子,随即撇开视线抛向远处宫墙:“他方才私下又同我问了不少妖蛊之事,可我原非你们仙门中人,并不清楚此中事宜,便随意搪塞了两句过去。”


    “哦?”殷烬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怎么问的?说具体些。”


    叶南扶道:“他问妖蛊是否能将人化作他物,以及倘若不慎中了妖蛊,当如何解除。”


    殷烬翎不由地蹙了蹙眉,道:“这话问得颇有些蹊跷啊……”


    “是啊,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因妖蛊之事被迫害,至今无法解除似的。”


    “恐怕是……太子妃。”殷烬翎若有所思道。


    “太子妃?”


    “啊……你还不知道。”殷烬翎解释道,“方才我从那引路的宫女口中得知,太子有个倾心已久的准太子妃,就在太后薨逝前不久,突然失踪了。”


    叶南扶眼眸微微一敛:“方才他可未曾与我提起分毫。”


    “显而易见,他心中只怕早已明了,太子妃的下落。”殷烬翎缓缓道,“并且他相当笃定,太子妃是遭到了妖蛊所害。”


    “——而这凶手,便是已故太后。”叶南扶接口道,“他约莫是这般作想,才有了今日召集仙家前来的这一出。”


    “只是这样的话,为何先前我们四个都在之时,他只字不提,反而要在送走我们之后追上来找你回去暗地商谈,还约在那么一个因太子妃失踪而被封禁的诡异院落。”言至此,殷烬翎凝眉抬首望向叶南扶,又吐出后半句,“而且,为何是你?”


    她盯视着他,定定道:“你原就是跟随我同行而来,虽明面上顶了个散修的名堂,实际上并非仙门中人,何况还没有半分灵力,无名无才无师出,在先前留于殿内的四人之中,你无疑是最不该被选择的一个。”


    “这位太子究竟是随意乱择了一个,还是有过某些我不曾窥见的思考才下的决定,我很想知道。”


    叶南扶垂首望着她星子般明艳夺目的眼眸,不过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了开去,道:“他最终选择我,必然是有所考量的,却绝不是因为我才能过人或者修为高深。”


    “怎么说?”


    “你可还记得先前东宫待客的正殿,殿门宴前忽然毁损,开阖不利,只余下仅一人可过的狭窄缝隙?”


    “自然记得。”殷烬翎不由回想起进殿前她为了看清殿门上头的物什,拉了叶南扶便使劲往里推的场景,当下微微翘了翘唇角。


    “可曾看清那门楹上头安了何物?”


    殷烬翎一怔:“你也注意到了?那究竟是……”


    还未等她问完,一直拽着叶南扶袖子的手蓦地被另一只手托起,掌心间似乎多了样圆润温暖的东西,她低头看去,却见一枚正散发着荧荧湛蓝光彩的玲珑玉石。


    “试灵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试灵石?”


    叶南扶颔首:“不错。”


    “你何时竟将人门框上的东西偷取了下来?”


    “那倒不曾, 这是我自己的,殿门上那个还好好地挂在那儿呢。”叶南扶说着,将试灵石从她掌心收走, 轻轻握在手里,绚丽的蓝芒顿时收敛无踪, 只余下一枚残留着着些许暖意的黯淡石子。


    端详了被叶南扶握着的试灵石片刻, 殷烬翎忽然眨了眨眼,没头没尾地来了句:“难怪……”


    难怪先前排队等其他仙家进殿门时看到门楹上有光芒一闪而过, 而将叶南扶推进门时却全无反应,她还道是自己看岔了, 居然是这个缘故,叶南扶身无灵力, 这镶在上头的试灵石自然是亮不起来的。


    “试灵石并非人间之物, 总不见得是被风刮上去。”石子在叶南扶指尖打了个转, 旋即便被他收进了袖中。


    “你是何时觉察到的?”


    “就在方才进门之前。”


    “如此看来,先前殿门损坏, 导致仙家只能逐一入内,这一出就是太子为了试探仙家们灵力弄出来的, 否则这么个试灵石安在门上他不可能不知情。”殷烬翎目光幽暗如水, 沉声分析道,“他定然派了人在暗处观望, 也必然知晓你毫无半分灵力,大抵是个鱼目混珠的假仙家。”


    “等等,我似乎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虽然是假仙家无疑,但好歹也是个神兽,怎的就成鱼目混珠了?”


    “那……浑水摸鱼、滥竽充数?”


    “……”


    “或者……以假乱真、以次充好?”


    “……你一麻雀成语功底倒是不错。”


    “谢谢您的夸奖啊……哎呀, 老哥你别打岔,我这分析情况呢?”


    殷烬翎无奈地朝他用力摆了摆手,忽而又停了下来,神色陡然变得严肃:“你都知道这些,那他相邀你还敢孤身前往,不怕他对你不利?”


    “这倒无妨,我又死不了,你们这儿的妖物,终归不能拿我怎样。”


    叶南扶挑了挑眉,颇不以为意的模样,忽又似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来拿好整以暇的眼神打量着她。


    殷烬翎被他瞅得有些不自在:“作甚?”


    ……糟,刚刚是不是太明显了,老哥这么敏锐,怕是一眼看出我是担心他才赶过去的吧?喂喂,你心里知道不就行了,别问出来啊!


    “我在想,先前你不是说了在凉亭那儿等候么,方才急急赶来东宫那处,莫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来探查太子底细的?”


    “不不不,我绝不承认……诶,等、等一下?”


    “嗯?你难道不是得知了太子妃失踪一事,对太子起了疑心,因而过来查探情况的吗?”叶南扶抬手揉着耳朵道。


    “啊……啊,是啊。”殷烬翎面不红心不跳,腆着脸掩饰地笑道,“没错,我就是非常怀疑太子所以才连忙过去,谁知刚到就同你们撞了个正面嘿嘿嘿……”


    所幸叶南扶也并未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他打了个老大的哈欠,加快了步子,道:“先回去吧,剩下的明日再谈。”


    殷烬翎抬眼正欲答话,却隐隐见走在前边的人耳朵被揉了个通红,还未及细想,瞧着他已快步走出好远,她只得应了一声,赶忙跟了上去-


    直至躺到床上,殷烬翎仍在思索着自太子处得来的众多消息。


    太子既然知晓叶南扶毫无灵力,极有可能是个冒名混入的假仙家,为何还要单独召见他,进一步询问妖蛊之事?这正是当中最令人费解的一点。


    还有,试灵石虽在仙界不算稀罕之物,可也不至于随意到能被仙家轻易赠予他人,毕竟是一个能试验仙人灵力深浅的物什,任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修为被拿来与他人做比。


    就如同在学堂时大家都不愿意考核成绩被贴在院墙上供所有人围观一样,仙家之间也有不成文的规矩,对于修为和灵力一般都秉持着“你不问我不说”的和平友好互助原则,想必都不会做出相当于将仙家公开处刑此等丧尽天良之事,那么太子手上这枚试灵石究竟是从何处来的,赠予他的仙家又是否知道他打算用来做什么?


    至于太子问的妖蛊能否将人化作他物,倒是未曾见过,须得去查查相关古籍记载方可断言,又或待明日见了秦师兄和疯狗,问问他们也成。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的老哥也是有够古怪的,仿佛一夕之间变得好奇心旺盛又爱管闲事了起来,这严重违背他的初期人设啊!……不对啊,明明对我还是那么一副懒散嘴欠的模样。


    殷烬翎闭着眼忽然轻笑出声。


    不会真同这太子认识吧?怎么觉着有些微妙的不痛快呢……


    她向来沾了枕头便能入睡,这不过堪堪想了一会事,就呵欠频作,意识有些沉沉的,很快坠入了梦乡-


    “哥哥……走慢一些……”


    低微的声音被一阵带着冰碴的风吹散,在广阔渺茫的素白天地间四碎成残破的音节。


    走在前面的修长身影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往后看过来,宽大雪白的斗篷覆下,露着半张脸,略带几分风尘和倦意,却遮掩不住其原本的风华,其下颌的弧线宛如玉砌石刻般琢磨至臻,他迈步过来,蹲下看着眼前的少女,工笔细摹下的唇角轻缓开启。


    “累了?”


    点头。


    “那便在这儿休息片刻吧。”


    用力摇头:“不不,只是慢一点,我还能走的……我想早些回家。”


    他伸手按住挣扎着要站起身往前走的少女,语气强硬了几分:“别逞强,乖乖坐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冰封的雪原骤然间铺开千里绿地,玄妙的花草仿佛从坚硬的千层寒冰底下苏醒破出,刹那冬去春来-


    当第一抹晨曦拂过雕花窗棂落到殷烬翎眼睫之上时,她便转醒了,因心里惦记着明日要早些去拜会秦子铮,这一觉睡得有些浅,且乱梦纷纭。


    她睁着眼在榻上又躺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来,轻轻甩了甩头,将毫无根据的梦境撇出脑海,尔后下了榻开始梳洗整衣冠。


    推开所在的偏殿门,往正殿处瞥了两眼,毫无动静,一片死寂。


    昨日回来便有些晚了,叶南扶又是惯常难入眠之人,先前好不容易有些习惯了肖睿家的地铺,这回换了个地儿怕又得翻腾到半夜了,估摸着他此刻还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


    横竖他并不识得疯狗和秦子铮,去了只会徒增尴尬,殷烬翎便不欲打搅他和周公的会面,蹑手蹑脚地从他门前经过,径直出了殿门。


    秦子铮所暂居的长宁殿离得不远,不消片刻便到了。


    殷烬翎醒得早,出来时天色还未全亮,故而她到长宁殿门口时,门还紧闭着,不过里头已然有了些响动,秦子铮也是一贯起早之人,又嘱她今日早些来,想来是已经起身了。


    这般想着,她上前扣了两下门,不多时里边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被从内一把打开。


    “秦师……兄?”


    殷烬翎正开口招呼,抬头对上眼前叼着酥饼的人,顿时漏了半个音节,剩下半个“兄”字卡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封荀只觉得自己近来大约是正冲太岁。


    他昨儿昏昏沉沉睡了一整日,今日早些好不容易醒了,却因一日未曾进食给饿得不轻,连唤几声“子铮”也没人应,约莫人是出去了,便只得扶着额头自己下了床,打算寻些零嘴来垫垫肚子,翻了半天只找着了几个酥饼,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正咬了两口,外头门被敲响了。


    封荀一门心思扑在吃食上,只道是秦子铮回来了,根本末有多想便叼着酥饼过去开了门,随即一眼瞧见门外的人,一口酥饼直接给卡在了嗓子里,顿时撕心裂肺一阵猛咳,差点给呛得背过气去。


    殷烬翎毫无准备下与昔日对头撞了个正面,正尴尬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忽见对方咳得面目狰狞痛苦万分,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这疯狗莫非真的病入膏肓了?不至于吧?昨日不还阴阳怪气同我抬杠来着,这才一日不见,怎么就咳得跟个行将就木的老爷子似的,这世事也难料过头了吧?这这,好歹也是仙门中人,不还是仙留双骄之一嘛,怎的突然之间就被风寒搞垮了?


    等一下,我来这里不会真加重了他病情吧,那我岂不是罪过大了!完了完了,这疯狗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身为他的老仇人,与他结怨已久,动机充分,又恰好在现场,这要说不是我干的我自己都不信!我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制造不在场证明啊?哎呀,早知道方才说什么也要把老哥拖过来做个人证……


    诶,对了,老哥!现在跑去把他拉过来,还能赶得及给疯狗灌生命力嘛?


    “佩之?”


    正在殷烬翎将将要转身回去找叶南扶之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她慌不着调的胡思乱想,只见秦子铮快步上前越过她,扶住了封荀的肩膀。


    “怎么了?”秦子铮替他顺着气,关切道。


    “咳咳,没、咳咳,没事。”


    封荀摆摆手,扶着门边上站稳了身子,平复了一下上逆的气息,抬首看向面前正踌躇着不知是否该过来的殷烬翎,也懒得装同门情深了,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她来找我的。”一旁的秦子铮直接替她答道,“昨日与殷师妹商讨了一下宫里的异事,便约了今日再谈。”


    “呵,多管闲事。”


    封荀瞥了殷烬翎一眼,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接着抬手示意了秦子铮不必再扶,转身回了自己屋里,“砰”地一声将门一脚带上。


    此时殷烬翎算是反应过来了,敢情他方才只是噎着了,实际病已然好了个七七八八,瞧这关门的精神劲儿,显然跟“虚弱”两个字没半个笔画沾边。


    秦子铮看着被封荀踢上的门摇了摇头,转过身来无奈地冲殷烬翎笑了笑,道:“殷师妹请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殷师妹请进吧。”


    殷烬翎点点头, 抬步跨进了门槛。


    她与两人相熟已久,也不见外,瞧着堂前有座, 便径自坐了下来。


    “我听闻昨日到的仙家都被太子召了去,可有说些什么?”


    秦子铮添了一壶茶水, 斟了杯递到殷烬翎手上。


    “太子想找我们帮个忙, 可他刚说了来意,满殿的仙家当场便走得没剩下几人。”


    秦子铮失笑, 摇头叹道:“这群老狐狸啊。”


    “可不是,这些糟老头子坏得很, 平日里抢榜首捞油水少不了他们,碰上这种麻烦事个个溜得比泥鳅还快。”


    殷烬翎作为为数不多留下来的光荣志愿者, 义正言辞地对这些畏首畏尾消极避世的仙家们发表了强烈谴责。


    秦子铮见她嘲得理直气壮, 便问道:“这么说, 你应承了太子?”


    殷烬翎想起她接下这事儿的缘由来,不由撇了撇嘴:“姑且算是吧。”


    “稀奇。”秦子铮道, “我原以为你也该在离席者之列。”


    殷烬翎小声嘀咕:“我倒是想……”


    “然后呢,太子所求何事?”


    “抱歉, 秦师兄。”殷烬翎摇头, 正色道,“关于此事, 我答应了太子不会外传。”


    秦子铮愣了愣,显然未料到殷烬翎突然正经严肃起来,旋即便了然一笑, 温声道:“不怪师妹,这反倒是我唐突了。”


    殷烬翎觉着秦子铮待人接物是真的当得一句“谦谦君子”,其温润如玉、明净如水, 与之相处令人如沐春风,这也是她与封荀素来交恶,却未迁及秦子铮,反而同他交情甚好的原因,试问这样清隽温和的人谁能厌恶得起来呢?


    只是反观他的道友……


    殷烬翎忍不住在心里啧啧出声。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啊!


    不过面前这位佳人显然是并不知道殷烬翎此刻这些微妙心思的,他抿了口茶,转而说起了另外的事:“那么师妹可有探听到关于太后丧期内的事?是否事涉太子的秘辛?”


    “这个倒说出来也无妨,况且此事本就在委托范围之内。”殷烬翎便将自太后薨逝后接连出现的头七皇帝噩梦、三七宫墙黑影、五七竹林还魂都与秦子铮讲了一遍。


    秦子铮听罢皱起了眉,沉吟半晌,道:“如此说来,倒确实是怪事频发了,只是……前几件事我不在当场,不好妄下论断,单就七七那一出,说实话,我觉得妖物或是亡魂作怪的可能很低。”


    殷烬翎思及七七之事,想起来她今日至此的主要目的,遂道:“话说回来,疯狗何时醒的?”


    “我方才出门时他还睡着,约莫刚醒没多久。”


    “这么说,秦师兄还未问过他南三街的事?”


    秦子铮点头,又冲封荀紧闭的房门使了个眼色道:“不如现下去当面问问。”


    殷烬翎挑了挑眉,眼珠微微一转,轻快地应道:“好啊。”说着她当即起身朝封荀房间走去。


    话音刚落,只听那房间里猛然传来椅凳翻倒之声,随即又是哆哆嗦嗦地快速扶正,接着是床榻发出的“嘎吱”一声和窸窸窣窣扯被子之声,就在殷烬翎推开门的前一瞬,一切声音消弭无踪,只见封荀闭目安然地躺在床上,端的是岁月静好。


    ——如果他没忘了把鞋子脱下来再上床,以及没有因睡错方向而把枕头搁在了脚下,还有凳子没有慌乱地放到桌子上的话。


    显然这疯狗方才一直在偷听,发觉外边的人要过来了才匆忙躺到床上去佯睡。


    殷烬翎努力绷着才没笑出声,也不拆穿,上前去推了他两下:“喂,疯狗,起来问你些事儿。”


    封荀眼也不睁,翻个身朝里头侧躺,留给殷烬翎一个冷漠无言的背面。


    殷烬翎估摸着昨日封荀是听到她来的消息时恰巧晕倒了,既然他眼下并无大碍,正可以拿这事儿揶揄他一番,便故作夸大语调,煞有介事道:“唉,怨我,竟不知封师兄惧我如斯,只是骤闻将与我共事的消息便怛然失色,甚至于惊厥倒仆,就此一病不起。”


    封荀当即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来,咬牙切齿道:“一派胡言!你少在这信口开河!”


    确认完毕,是疯狗本人无疑,还是同以前一样完全不会骂人。殷烬翎终于还是没忍住,撇过头捂着嘴疯狂偷笑。


    封荀这一出口便不禁懊恼起来,尤其是见殷烬翎笑得肩膀抖个不停,更是悔怒交加,索性扭过头,面朝着墙,自闭了。


    在后头瞧着这一幕的秦子铮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上前来当和事佬。


    “佩之,殷师妹也算是来探望你的,就别同她怄气了。”


    封荀翻了个大白眼:“她哪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索命的。”


    哦豁,长久未见,瞧不出疯狗还练了这本事,话说得一溜一溜的,哪日接不到活儿穷困潦倒了,去街头桥脚说个快板也不愁生计啊。


    啊不对,他是仙盟成员,吃着仙盟皇粮,根本用不着为生计发愁,不似我们这等辛苦赚血汗钱的除灵师,走投无路时为了恰饭只能写点带颜色的小画本,才勉强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这个乌鸦转世的灾星,与她一道就没遇上过好事。”封荀抱起双臂,仍旧面朝墙壁骂骂咧咧,“这不,百年了也没病过,一来就教她碰上了,我也是命硬,至今还没被克死。”


    “行了,佩之,你方才应该也听到了,师妹是来说正事的。”秦子铮何其了解封荀,自然知道他并未真的置气,便劝解道。


    既然秦子铮出言相劝,封荀必然要卖几分面子,便也不再纠缠了,掀了铺盖站起身来,找了个椅子端正坐好,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依旧瞥也不瞥殷烬翎一眼。


    “说吧,想问什么?”


    殷烬翎见他这模样,不屑地轻嗤了一声,便也仰头往上瞟着屋顶,半点余光也懒得留在封荀那方。


    “昨日你去南三街作甚?”


    “调查那里的蜡烛铺。”


    “蜡烛铺?”殷烬翎一愣。


    “七七那日祭奠仪式上,不是炸了根白烛吗,南三街的蜡烛花灯行当特别兴盛,有一整条街面全是灯烛铺子,做出的成品也甚是精美,我查到宫里仪式用的蜡烛惯常都是在那儿定制的。”


    “所以你查出什么了嘛?”


    “没有。”封荀摇头,“我过去时,此番接手宫里仪式用烛的那家铺子闭着门,据隔壁店家说,这铺子老板早十日前便关了店面,一家子都不知所踪。”


    “早十日?那不是还没到七七?”


    “不错,所以我推测这老板一早便知道给宫里送去的白烛有问题,一旦事发必会遭殃,因而赶在七七之前便仓皇关了铺面,举家出逃。”


    殷烬翎颔首:“的确。只是这等皇家都来光顾的铺子生意想必兴隆非凡,一个普通的蜡烛铺老板放着日进斗金的行当不做,缘何非破坏七七日不可?”


    秦子铮瞧着二人各自撇着视线不看对方,却还一问一答接得流利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


    封荀微恼地向秦子铮投去一眼,接着道:“区区一个烛铺老板,只怕也做不成这事。”


    “那倒也是,毕竟他能动的手脚也仅限蜡烛,又进不得宫里,况且当日还有那只一头撞毙在廊柱上的乌鸟。”


    “我这一趟收获的仅有这些了,问完了便赶紧出去,别杵在我房里碍眼。”


    这疯狗真的实惨,自小也不知在怎样的环境里熏陶大的,礼教斯文,竟连个“滚”字都说不出口,你说这不会骂人得丧失多少乐趣啊。


    殷烬翎不知出于什么奇异的心理,居然对自己无法挨到骂一事感到深切的遗憾。


    “等等,我还有件事要请教两位师兄。”


    “且说。”秦子铮道。


    封荀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瞅了她一眼,他讶异于殷烬翎居然端端正正地称他师兄,不是“疯狗”,也并未含带任何笑里藏刀阴阳怪气的意味,虽说是与秦子铮一起并称的,但她向来将两人摘得清清楚楚的,这也算是难得了。


    “是关于……妖蛊能否将人化作他物,以及当如何解除?”殷烬翎抿了抿嘴道,“还请师兄莫要问及此中缘由。”


    秦子铮理解地点点头,答道:“人与妖相谋害人,是为妖蛊;人得其所欲,妖得人之恶,互利互惠。妖蛊害人之法是掠夺人之气,包括生气、气运,被害之人通常可见体弱多病、厄运连连、妻离子散等境况。至于将人化作他物,闻所未闻。”


    封荀忍不住插话:“这只怕不是妖蛊,而是幻术吧?”


    “幻术?”殷烬翎若有所思地喃喃重复道。


    “是啊,哪家妖蛊还能兼有化形这等效果。”封荀总算给逮住个机会,连忙开嘲,“叫你从前整日课堂上看画本,理论功底都不学扎实。”


    “不是,我分明记得讲到妖蛊这节时,授课长老说不在考核范围来着,我就心安理得地画了个叉接着看画本去了。”


    封荀:“……”


    这样说来,借由妖蛊之法顶多只能令准太子妃黎小姐病倒或是家宅不宁,先前所推测的太后生前用妖蛊将黎小姐暗害,致使其失踪便不成立了。然而太子如此具有指向性地问妖蛊是否能将人变作他物,不得不令人生疑……


    “喂,殷梨。”


    殷烬翎被封荀这一声唤从沉思之中拉了回来,没好气道:“作甚?”


    “你那姘头呢?”


    “啥玩意儿?”


    “不是昨日一早在南三街时候见过,与你一道的那位……”


    哦,是说老哥啊,但是这疯狗什么乱七八糟的称谓啊!


    “姘你个头,那是我道友!”


    十来年不见也不晓得他又看了些什么低俗恶趣的画本,“姘头”这种词可不像是他往日那贫乏的词汇储备里能有的,这人也不懂挑拣挑拣,随便逮着个什么破烂画本都能津津有味地读完,能不能稍微有点鉴赏能力啊!对这类阅历尚浅,看了点什么就到处乱用的梗小鬼,殷烬翎常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无力之感。


    封荀闻言不禁有些迷茫。


    是我用错词了?现在道友和姘头不是一个意思么?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叩门声,接着是宫人扬声通传:“几位道长,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殷烬翎:什么梗小鬼,词到处乱用


    很久以后,得知真相的殷烬翎:打扰了,是我网速太慢了


    第40章


    听闻外头传唤, 秦子铮忙起身,冲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仅套了件外袍的封荀道:“速速换了衣裳面见陛下去。”


    殷烬翎早先出门时便换好了宫里准备的那套道袍,此时自然不必再特意回去一趟, 便与秦子铮一道退到外间厅堂等候,候着候着, 殷烬翎便觉着不对, 猛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糟了,把老哥给忘了!他指不定还睡得人事不知呢。她顾不上解释便赶忙快步朝正门走去。


    身后秦子铮唤道:“师妹要去哪儿?”


    “我回去接我姘头, 啊呸,道友……一同过去。”


    殷烬翎回过头答着话, 抬手推开了门,猝不及防下撞入一个怀中, 额头碰在了对方肩上, 入目是同样绣着暗金锦纹的深蓝道袍。


    “你是在说我吗?”


    她抬眼往上看去, 叶南扶正低头望来,噙着一丝笑意的嘴角近在咫尺, 令她一时有些怔怔出神,跟着心口狂跳不止, 手脚更是无处安放, 连退开两步的动作也忘了当如何操作。


    他在问,她分明听得见, 可微微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目光僵硬地盯着他的耳廓,瞧着那处慢慢染上色泽, 最终转为鲜艳欲滴的红,与此同时,手下触到的胸口与肩臂也显见地迅速僵硬起来。


    这耳朵, 好红,真像熟透的果实……这么说来他昨天晚上,是不是也红了……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声似炸雷落在耳边,令她脑中的旖念尽数散作云烟消失殆尽,她顿时神魂归位,忙不迭跳开两步,抬头见前边叶南扶也似被烫着了一般瞬间后退了几步,一时间尴尬得不知如何面对他的殷烬翎,只得转身看向刚才发声之人。


    封荀不知何时已然穿戴齐整出来了,此刻立在后边,仍是拧着眉头,一脸不齿地瞅着她。


    殷烬翎顿时莫名地有种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的羞愤难当之感,当下冲封荀发出了灵魂的质问:“你瞅啥?”


    封荀啧啧两声,作出一脸痛心疾首状:“师门不幸啊!”


    喂,你这是什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啊!别光顾着摇头,倒是给我说清楚啊!我跟老哥一身正气清清白白,你究竟都脑补了些什么污秽的情节!全赖那些该死的烂俗画本,把好好一个不通人事的疯狗给教成什么样了!


    然而此时被羞恼和窘迫缠身的殷烬翎口拙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俨然成了思想上的巨人,言语上的矮子,只能在内心里无能狂怒。


    “别闹了,佩之。”好在秦子铮及时赶来救下殷烬翎一命,“既然收拾好了便走吧,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一旁早已看呆了的引路宫女此时回过神来,朝几人施礼:“道长们请随奴婢来。”


    殷烬翎长舒一口气,连忙默不作声地跟上几人的步伐,只是目光忍不住往叶南扶仍旧通红一片的耳朵上瞄。


    原来是这样嘛……-


    圣上面见众仙家之处为紫宸殿,乃其日常处理公务及会见臣子之地,殿前一侧有座偏殿,平日里是供大臣们等候召见时休憩用的,宫女将四人引领至偏殿外便欠身退下了,几人甫一进入殿内,早先等候在此的仙家们便纷纷起身同他们见礼。


    “封公子,秦公子,长久未见了,别来无恙。”


    “封师兄,我听闻下一届的仙盟大试,师兄也在考官之列……”


    “秦师兄秦师兄,抱歉打扰了,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走在后头的殷烬翎眼瞅着前边两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而自己这冷冷清清无人问候,不禁内心感叹世风日下,修仙界也逐渐乌烟瘴气了起来,如她这般不畏强权埋头苦干濯濯白莲遗世独立的人实在已经不多了!


    殷烬翎尚在心系修仙界未来之时,这厢叶南扶一声不响地已找了地儿坐下来,深切贯彻落实他“能坐就绝不站着”的人生准则。


    殷烬翎左右顾望了下,过来挨着叶南扶坐下,扯扯他衣袍道:“昨日我们想错了,太子妃之事怕是与妖蛊无关。”


    “哦?太子问我之事,你拿去请教了你那两位师兄?”


    殷烬翎点点头,不得不在心里暗赞一声老哥的思维转得是当真快。


    “如此说来,有必要去太后生前寝宫走一趟。”叶南扶撑着下巴,缓缓道。


    “不错啊老哥,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殷烬翎拍着叶南扶的肩,“我正打算同你说,过会面见完皇帝陛下,便上太后的慈宁宫那儿稍微瞧瞧。”


    “那他们呢?”叶南扶冲仍被围困在人群中央的封荀和秦子铮努了努嘴。


    殷烬翎瞥了人堆一眼:“他们?就我们俩啊,带上他们作甚?毕竟是已故太后的寝殿,我们只是去悄悄瞄上那么两眼,还四个人作一团招摇过市,生怕旁人不知道嘛。”


    叶南扶眉眼间隐约有了些许笑意:“也是。”


    不多时,门外来了内侍通传,围在一处的仙家们终于散了开来,封荀和秦子铮总算是有空暇喘口气了,然而也不容他们稍事休整,殿内的所有几十号仙家很快排了两列,毫无异议地推举了他俩领头,一队人便浩浩荡荡往紫宸殿进发了。


    因太后丧期未过,紫宸殿内横挂了不少素缟白绫,大乘的皇帝陛下正端坐在上首,两旁侍立着几名内侍宫人,见众仙家自正门鱼贯而入,皇帝便起了身相迎,一直待众人分立到大殿两旁,他也没落座,而是站着便开了口。


    “道长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也谈不上舟车劳顿吧,大家应该都是御剑来的。殷烬翎暗自接话。


    她排在不前不后的位置,佯垂着头暗暗抬眼张望上方,只见这位帝王也是一身的麻布孝服,额上还缠着一圈白布,眼窝微陷,目眶发青,体态略显消瘦,形容很是有几分憔悴,只是精神尚佳,语声明朗,倒是中气未衰。


    “此番请众位前来,是因近日宫里出现了诸多不安定之事,而再过一阵便是先太后的百日祭奠,还要麻烦道长们多多劳心,保证百日能顺利进行。”


    下首众人纷纷称是,更有人出言叫陛下放宽心,多加休息,切勿过度操劳。


    皇帝微微笑着,颔首道:“多谢众位道长关心,此事过后,寡人定会好好调摄身体的,只是目前宫内异事未平,祸患未除,实在无心无力顾及这些。”


    前边又有仙家称赞陛下重孝重义,忧国忧民,实乃大乘社稷之福,引得诸多仙家都出声附和起来,场面一度热火朝天。


    殷烬翎暗地里嗤笑一声,忽然蹙起了眉,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方才陛下这一番话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然而越细想越是古怪。


    先前说是因丧期内怪事频出,陛下恐太后亡魂难安,故而请来仙家安魂超度,既然是太后先魂,以陛下颇重孝道,又怎会称之为“祸患”?而且,这言下之意竟像是让我们找出这一系列事件背后作乱的妖邪,不得不引人深思……


    后头又说了什么,殷烬翎全然未觉,终归不外乎是些来回客套、商业互吹之辞,直到皇帝一句“既如此,今日便不耽误众位了”,令她顿时虎躯一震,抬起了头。


    过往开师门大会时,满门弟子立在那里听掌门、长老们接二连三絮絮叨叨说上几个时辰,她常常是听得昏昏欲睡,半个字也进不到耳朵里,而一旦说到类似“老朽今日就言尽于此”“最后说一句”“总而言之”等结束语句的关键字词,她瞬间宛如醍醐灌顶,眼不迷糊了,头不晕眩了,精神饱满地就等着一声令下便要开溜。


    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立在她前边的叶南扶,压低声音:“老哥,一会儿散了就直接去慈宁宫嗷。”颇有些以往临近下课前与邻桌议论等会去哪儿玩的模样。


    叶南扶显见地也在神游天外,被殷烬翎这一拉回了神,几不可闻地鼻子里应了一声。


    片刻后散了会,众仙家三三两两地结伴往殿外走,殷烬翎不声不响地拉起叶南扶,健步如飞,轻轻巧巧越过人群缝隙,一马当先地出了大殿,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殷梨!”


    出于同门师兄的责任,封荀本想再同她问问清楚叶南扶的来历,顺便借机逃离这些过分热情的仙家们,然而连连追出殿外都赶不及,两人早已没了影,绝望的封荀又被一拥而上的众人围了起来。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唤我?”殷烬翎稍稍放慢了脚步,看向叶南扶。


    叶南扶摇头。


    “没睡好嘛,咋还耳鸣上了……”殷烬翎轻声嘀咕着,继续往前走。


    叶南扶唇角微微一翘。


    走了半晌,见沿路逐渐从宫阙楼阁变成了林园假山,从尚能见到来往的宫女到半炷香都见不到一个活人,且还有再往荒凉上靠的趋向,叶南扶忍不住开口:“你确定没走错方向?”


    “没啊,昨日你被太子叫去之时,我问了宫女,她指的就是这个方位。”殷烬翎不解地挠了两下头发,梳得齐整的髻登时散了些碎发下来。


    叶南扶垂下眼眸,目光轻快地扫过她落在鬓间的碎发,并未作声。


    再往前走就是成片的草木树丛了,殷烬翎四下望了望,都不像是有路过去的样子。


    “见鬼了。”她又抓了两下头发,低声骂了一句,提起衣袍下摆,抬步便往草丛里踩。


    叶南扶背倚着边上一棵树,凉凉地道:“小草也想长,踏前想一想。”


    殷烬翎:“……”


    正在殷烬翎有些迟疑是退出去绕一圈找别的路,还是继续另辟蹊径之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间或夹杂几句人声,渐渐由远及近。


    殷烬翎此时已站在草丛里,瞧不见路远处的情况,见叶南扶转了头循声望去,便问道:“老哥,是谁来了?”


    还未等她话音落地,叶南扶突然跃至她身旁,一把抓住她衣袍飞快地拉到了一个巨石背后。


    “怎么,现在小草不长了?”殷烬翎明白他定是瞧见了什么才拉着她躲避,但就是想损他两句。


    叶南扶高深莫测地瞥她一眼:“我们不一样。”


    殷烬翎刚想控诉他恶劣的双标行径,蓦然觉得脚下似乎有什么动静,低头一看,只见站立之处的草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高,顷刻便疯长了一大片。


    殷烬翎:“……”


    殷烬翎觉得,老哥要是有钱一定是个顶级败家子,穷人真的永远想象不到权贵可以有多奢侈,原来生命力太多还能这么用的吗?!


    她掀了掀嘴角,正打算开口,叶南扶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她唇前边,压低声音道:“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原来老哥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啊


    叶南扶:她约我两个人单独出去诶,总算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掺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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