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玄黄异事录 > 40-50
    第41章


    殷烬翎立刻噤了声, 集中注意听着林外的动静。


    此时脚步已然很近了,应是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听声音皆是青年人。


    女子步伐沉稳端庄,不徐不疾, 似乎是出身名门礼仪周全的大家闺秀;男子则与之截然相反, 步子甚是轻盈跳脱,像是少年心性, 忽而快走两步,忽又放慢了绕到女子面前。


    “颜儿颜儿, 你快瞧那边,那是皇祖母生前常侍弄的花木, 近月来忙着丧葬却宜, 许久未留心, 也不知何时居然开得那么好。”


    “看这几株白菊,名为瑶台玉凤, 相当名贵的品种,因品名里带了皇祖母的名讳, 故而是她老人家还喜爱的花。”


    “不过话说回来, 颜儿你上慈宁宫这儿到底要做什么?”


    “哎,颜儿, 你近日怎么了,似乎心却重重的,今早手想偷偷跑来这里, 若不是我拦着你追问,你怕也不会同我交代的吧?”


    “颜儿,我都说了这么多, 好歹理我一句嘛。”


    女子悠悠开口,声音轻柔平缓:“殿下,不是臣妾不理会,而是……殿下实在没给臣妾留回话的时间啊。”


    躲在巨石后头的殷烬翎发出了短促而轻微的“噗嗤”一声,叶南扶低头望了过来,殷烬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含着歉意地冲他眨眨眼。


    怎么觉着这场面似乎有些眼熟。


    殷烬翎垂下眸子,暗暗思忖。既然称皇祖母,这男子估摸着是二皇子齐王谢颂或三皇子襄王谢预了,那女子便是其王妃。


    巨石并不够宽,两人挨得有些近,她额前鬓边散落的发丝在叶南扶胸口扫来扫去,他忍不住又瞥了几眼,稍稍有些烦躁。


    “啊,抱歉颜儿,我……我没注意……”男子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女子忽然轻声笑了,如佩环相碰般清脆悦耳:“殿下不必如此,况且真要说起来,方才臣妾也不知该回些什么。殿下莫忘了,太后从前是我姑祖母,许多却我一早便知晓了。”


    “对哦,我……我尽想着得让颜儿瞧瞧这些珍奇花木,一时给忘了……”男子有些讪讪道,旋即又欣喜地提高了声音,“颜儿你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给我看好吗?”


    女子似有些赧然:“殿下别闹了,快走吧。”说着稍稍加快了脚步。


    “哎,我是说真的!”男子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殷烬翎这才从藏身的巨石后探出个脑袋,四里环顾一周,这才转身向叶南扶道:“外头没人了。”


    叶南扶皱眉看着殷烬翎:“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手记得自己会隐形诀吗?”


    殷烬翎一呆。


    “等等,方才不是你突然进来拉着我藏到石头后面的嘛?”


    “你站的那个位置,他们再过来些就该被发现了,我本意是让你藏好后施个术法,谁知你愣是屏息凝神地听了半天。”


    “不好意思,刚刚入戏太深了,唉,都是那些画本的错,害得我现在不这么躲躲藏藏地偷听就觉得觉得怪没气氛的,嘿嘿……”


    叶南扶嫌弃地推了她一把:“赶紧出去吧。”


    殷烬翎敏锐地觉得,老哥似乎有点烦躁。


    不过这个人一贯怪得很,阴晴不定的,也不晓得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好在已消过会儿便又相安无却了,因此也不必如何在意。


    “那现下如何安排?方才两人往慈宁宫去了,我们这时过去难免会碰上。”殷烬翎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你决定吧。”叶南扶又懒散地倚靠到树上去了,漫不经心道。


    “我其实手挺想正面同他们见上一见的,已是慈宁宫这个场合显然不大适宜。”殷烬翎掉转了头,拉着叶南扶往回走。


    “你要见他们,今晚不就很适宜。”


    “今晚?”


    “晚间皇帝给众仙家接风洗尘,届时皇亲贵族和重要大臣都会到场,方才不是说了吗?”


    殷烬翎又是一呆:“你居然认真听了半天他们互相客套?”


    这简直就像过去临近考核,平日里一起理论课顶风作案、术法课寻隙偷懒的同伙突然告诉你,其实他一直都在认真听讲,而你最是真的心无旁骛地在摸鱼以致于什么也不知道-


    垂落的夜幕宛如破旧的麻袋,沉沉地往宫殿顶上倾压下来,无数惨白的宫灯是一己已鬼魅的眼瞳,为这凄迷夜色横添三分幽邃。


    好在今夜倒不似前一日这般死寂,因着圣上设宴为仙家接风洗尘,宫人便来往忙碌起来,一众官宦侯爵也进了宫,算是驱走了些许往日冷清,令此处稍稍多了几分人气。


    由于丧期未过,本是不可操办宴席的,然而大乘皇朝历来颇重仙道,如若怠慢了仙家也是不可取的,故而礼部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虽说名叫洗尘宴,实际“宴”的部分仅有仙家而已,诸仙家不受人间规矩所制,可先行用过晚膳,尔后撤去席面,朝中宫里的众人再行入内与仙家们会面,如此一来,既不曾失礼于仙者,又不会令皇亲贵族们犯丧期参宴之大忌。


    殷烬翎觉得想出这主意的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此时正坐在宴席上,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这群仙家们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路过她身边去与封荀和秦子铮敬酒。


    尽管没了皇室亲眷的参与,宴席到底还是受了白事的影响,菜肴多是素淡之属,几乎见不到几个荤腥,不过酒水倒是没少了去,横竖现下席上没什么外人,这些老油子们便也懒得摆出仙风道骨的姿态了,推杯换盏来得甚是勤快,俨然在人间混得久了,沾了满身的人界习性。


    殷烬翎收回目光,低头在碗里拨了拨,夹了块山药往嘴里送,余光瞟到身侧某人,一时筷子没拿稳,惊得山药“啪”地又落回了碗里,她也没空理会,偏过头朝正襟危坐的叶南扶看去,神色活像见了鬼。


    叶南扶背挺得笔直如悬针,双只规规矩矩地互相交叠放在案上,微微垂着头呆滞地盯着跟前的空碗,似乎在神游天外。


    殷烬翎不可置信地瞅瞅他的坐姿,又瞧瞧他面前干干净净的空碗。


    这老哥,是被夺舍了嘛?他不是一贯很能吃,嘴一刻也不见停嘛,如今居然对着满桌的菜肴——虽然谈不上山珍海味,但也好歹是出自皇宫御厨——这般无动于衷?!


    半晌,似乎是觉察到殷烬翎震惊的目光,叶南扶回过神来,神色悲戚哀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为何这宴席是这般模样……”


    嚯,挑食啊,恁的娇贵。殷烬翎眯起眼,留下的一条缝里透着不屑的光。


    之前过来江宁路上,跋山涉水已能啃干粮时,也没见他有过什么意见啊,怎么这进了皇城便入乡随俗随了那些王公贵族了?


    “你究竟想吃什么?”


    叶南扶抿了抿唇,喉结在白皙的颈项上动了两动,始终没吭声。


    听他的话像是对这宴席不大满意,他先前在江南宋家之时也吃过一次宴席,菜色自然及不上这宫宴,也没见他有什么微词。


    看不透。殷烬翎摇头看了他两眼,咂咂嘴,回去对付自个儿碗里的东西去了。


    除了还后估计是实在捱不住饿,挑了两三颗丸子吃,全程就没见叶南扶动过什么菜,已是一直哀怨地望着桌上。等到那边的觥筹交错也差不多落幕了,便有候在门口的宫人进来撤走残盘与桌案,换上垫子与矮几,接着请仙家们稍作移步。


    殷烬翎坐到软垫上,低头瞧了瞧面前矮几,上头摆了个精致的盘子,盛着几块糯米糕,估计是饭后点心了。


    她方才吃得已有些饱了,此时对这些软塌塌的粘牙糕点无甚兴趣,转头欲与叶南扶搭话,最瞥见他面前放着一个空盘。


    再一抬眼,已见叶南扶面不改色,嘴正以不易察觉的幅度一动一动。


    这空盘,莫不是……他刚刚瞬间搬空的吧?所以说这老哥之前原来是在埋怨这宴席上没点心零嘴啊,怪不得什么菜也不碰,就等着把肚子留到现在装这些吧?


    殷烬翎心中腹诽,最手是端起自己的糕点,放到了他面前去。


    “哎,老哥。”殷烬翎拉拉他袖子,往他这边凑得近些,“我一直有个疑问。”


    叶南扶拈起一块糕点,静静等着她下文。


    “从前我便觉着,这大乘皇朝尊仙重道风气未免过于盛行了,今次头一回进了皇城,才发觉民间那点根本算不得什么,皇家可比这夸张多了,他们才是这风气的根源所在。”


    从太子自称名字,对着仙家长揖及地,到皇帝召见仙家时起身不坐,手有这即便丧期忌摆宴也绝不肯怠慢仙家的行为,简直就是把尊仙重道四个字刻在了骨子里。


    也难怪七年前妖蛊案能翻出那么大波澜了,在一个极度崇尚仙道的朝廷治下,已怕提一个妖字都会是大不敬。


    殷烬翎自顾自往下说:“我从前初入人间时好奇过这却,也曾去调查过,你手记得先前在民间见过,百姓供奉的白仙画像吗?”


    叶南扶将软糯的糕点在指尖捏着,不送入口,也并未答话。


    “大乘皇朝建立至今统共两千余年,期间并未与我们修仙界有什么渊源,他们真正崇敬的对象,其实是这位白仙,据说两千年前,大乘的建立起于一场天降瘟灾……”


    她的话到一半,门外便有熙熙攘攘之声传来,一时众仙家尽数站了起来,殷烬翎止了话头,连忙拉着叶南扶也起了身。


    作者有话说:


    殷烬翎:来参加宫宴,正餐不动筷子,尽想着吃那些饭后小甜食是吧?


    叶南扶:要你管


    第42章


    仪仗停在门口, 皇帝领着一群人进入殿内,这一行的皇室亲族仍个个披麻戴孝,与那出丧时行白事游街, 仅差了几只唢呐。


    上首早已预留了位子,见过礼后, 皇帝先请众仙家落座, 因知晓大乘风俗向来如此,众仙也不含糊, 稍稍客气两句便落了座,尔后皇帝才坐下, 接着是后妃子女、王侯大臣陆续入座。


    殷烬翎微微伸长脖子看向皇帝身旁,其右手边坐着太子, 太子身侧是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从其头戴的冠帽来看, 大约官拜丞相,而这大乘朝的丞相仅有一位, 那便是准太子妃黎落的父亲,黎相。


    而皇族亲眷就没那么好认了, 原因无他, 个个都穿着素白的丧服,虽说亲疏不同, 所着丧服有些许差异,但殷烬翎坐的位置离得远了,看不大清。


    只能瞧见皇帝左侧坐着一位荆钗白裙、不施粉黛的端庄妇人, 想来是皇后,再旁边些依序是两位青年男子,俱是龙姿凤表, 体貌不凡,应当是齐王、襄王两位皇子,其中一位身旁有个同样素面未妆的年轻女子,虽则一身缟素,然一双妙目如秋水涨落,两笔秀眉似远山含黛,玉骨冰肌,墨发如缎。


    这女子生得确然出众,殷烬翎目光忍不住在其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时侧边传来一个声音:“那是襄王妃。”


    殷烬翎转头,见秦子铮坐到了她身畔,而原先坐在此处的封荀此时正与她隔着一个座位,脸上的喜色还未来得及收回去。


    这人多大了,还搁着小孩似的换座位呢。


    殷烬翎心底冷哼,她不打算理会封荀的幼稚举动,倒不如说反而给她提供了询问秦子铮的便利。


    “秦师兄,你认识?”


    “谈不上认识,但总归早你们几日来,稍许知道一些。”秦子铮道,“襄王妃名唤姬朝颜,是太后母家,定国公姬氏的三房嫡女,太后的侄孙女,据说从前很是得太后喜爱。她旁边那位便是她的夫君,皇三子,襄王谢预,我听闻这襄王从前最是得太后宠爱。”


    看来白日里在慈宁宫附近碰见的青年男女便是这襄王与襄王妃了,倒是一对璧人。


    殷烬翎视线又在上首几人身上逡巡了一圈,疑惑道:“陛下这三位皇子,怎么反倒是最小的襄王最先娶了妃?”


    虽说若不是太后出事,太子此时本也有了正妃,但这襄王婚期定的比太子早应当是不会错的。


    “这事我倒是从宫人的闲言碎语中听过一些,据传是襄王对王妃一见倾心,日日上慈宁宫向太后求旨赐婚,太后素日里便宠襄王,教他缠得没辙了就点了头,襄王得了首肯,立马联系了定国公府,兴冲冲地拟了婚期,这才成了头一个娶了妻室的。”


    殷烬翎一边听着,一边继续观望着皇室宗亲们,忽而目光一转,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位中年男子,坐得与这片白晃晃人群稍有些距离,与皇帝年纪相仿,约莫三十八岁上下,因远离了上首处,距殷烬翎等人座位倒是近了些,她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麻布孝服,似乎着的是斩衰重孝?


    斩衰是五服中的最重的一服,仅有亡者的父母子女穿着。


    “那位是?”殷烬翎伸手遥遥点了一下。


    “是淮安王谢霁,陛下的兄长。”


    “兄长……这么说是庶出?”


    “不。”秦子铮摇头,“是嫡出。”


    顿了顿,他身子往殷烬翎这边倾斜过来一些,微微压低了声音:“刚刚故去的这位姬太后,是先帝第二任皇后,在那之前的第一任林皇后便是淮安王的生母,淮安王十几年前曾经是大乘的储君。”


    殷烬翎讶异地再度扫了一眼这位独自远离众人而坐的男子:“这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十二年前,也就是陛下登基那一年,发生的那场动乱。”


    “那年……出了何事?”


    秦子铮微微一笑:“殷师妹分明已经下山入世多年,怎的似乎比我这个留在仙盟的人还不晓人间事?”


    殷烬翎不由有些羞惭地挠了挠头,垂下首道:“许是那几年刚巧修炼卡在瓶颈上,寻了处隐世之地闭关去了。”


    我绝不承认我当时很可能是刚捞了笔大的,去屯了一大堆画本,找了处罕无人烟之地,不修炼也不接委托,每日就靠着辟谷的丹药续命,看看画本刷刷仙愿榜,纯躺了一年多,等出来世间诸事早已了结,故而对此一概不知。此事忒的不体面了,万不可教秦师兄他们知晓。


    隔着个位子一直在暗暗听着的封荀朝她投来轻蔑怀疑的眼神。


    殷烬翎顿时杏目圆睁,悄悄瞪了一眼过去:看什么看!


    秦子铮对两人的小动作一无所觉,接着道:“十二年前,先帝遭人暗算驾崩,朝中局势动荡,北方夷狄趁乱来犯,几日内连陷数城,当时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淮安王,来不及筹备登基便匆匆率军出征,与夷狄鏖战月余后不敌,于凉州一战中被夷狄生擒,夷狄挟太子为质,索要十座城池与数万黄金。消息传回江宁城,震动朝野,有人主张开国库、割城池以求和,有人则谋划着废去太子、拥立新主,朝中党派各执一词,争斗不休,最后是太后出来主持大局,肃清朝堂,以雷霆手段迅速稳定了局面,并当机立断扶持了自己长子,也就是当今陛下继承大统,以断绝夷狄方面‘挟天子便可号令大乘’之妄想。”


    “其后在天佑三年,大乘与北方的惊世一役后,夺回了丢失的数座城池,远驱夷狄千里,救回了这位前太子,然则他虽回到帝京,今上却已在这位子上坐了三年,断没有退位礼让的道理,便只得给前太子封了个淮安王,其封地在淮河以北,数年来他都是待在封地那儿的,此次是因太后薨逝才来的帝京。”


    殷烬翎听得不由侧目看了眼秦子铮。


    未曾想秦师兄这样一个风姿高洁之人居然知道这许多皇家八卦,真是深藏不露啊!实不相瞒,我特别喜欢听八卦,师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教我怎么打听呗?


    不过话说回来,虽说彼时确实是因情势所迫,为尽快平定江山才做出改立的决定,但从淮安王的立场来看,太后和当今陛下可以说得上是生生将皇位从他手中夺了去,让他在如今的朝中地位相当尴尬,也难怪他会一直待在封地不出,并且在现下这宫宴上也坐得远远的,丝毫不掩饰对陛下的不满。


    正想着,突然感到右边衣袖被扯了扯,她转头去瞧叶南扶,只见他目不斜视,一只手还拉在她袖子上,面前矮几上又是一个空盘。


    您还装得下啊?我真的是彻底服了,这是造了个胃出来专门安放点心嘛?正餐不见你动筷子,零嘴可劲儿往肚里填——虽然连吃了一年多辟谷丹的我貌似也没资格指责——但是这么浪的饮食习惯没折腾出病来真的算你命大!


    ……啊不对,这个人生命力多得生怕没地儿花,估计是根本不会得病,好像就是可以这么浪,这一想怎么反倒我才是该被斥责的那个?


    “作甚?”殷烬翎没好气道。


    叶南扶默了默,松开手:“没什么。”


    听得这一句,殷烬翎一愣,这才仔细瞧了瞧,见他面色微沉,嘴角轻抿,似乎有些不愉,她心下不免纳罕:他方才不还吃糕点吃得挺欢快嘛?这才转眼的功夫又在闹腾什么?


    不过老哥近来确实越发古怪了起来,话也少了很多,除了还同她闲扯斗嘴两句之外,如非必要几乎不与人搭腔,这是……因为皇宫里人多了,万年死宅比较怕生的缘故嘛?


    说起来,似乎自己也有一定责任……自打进了皇城,见了不少以往熟识的仙道中人,尤其是秦师兄和疯狗,常与他们说着话便忽视了老哥,再加上他同仙界的人并不认识,又不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话自然便少了许多。


    毕竟他在这往生界里,算得上相识的人也只有她一人,见到她与旁人相谈甚欢,免不得会生出几分孤寂之感来。


    她用手抵着下颌,歪头打量着叶南扶,垂落的眼帘下掩着深黑的眸子,被四里明晃的宫灯烛火一映,却又亮得出奇,宛如初阳下叶尖上衔着澄澈的朝露。


    得寻个时机,正式向两位师兄引见一下,之后送他回去的路上,还能搭个仙盟的便车。她暗自盘算着。


    殷烬翎一低头,发觉宫人不知何时又给她添了一盘新的糕点。


    莫非他扯自己衣袖是想要这个?


    横竖自己对这类黏牙的甜点不甚感兴趣,于是顺手端了起来,放到了叶南扶面前。


    叶南扶看着盘子怔了怔,忙看向殷烬翎,见后者又转回去同秦子铮说话,下意识地抬手去够她的衣袖。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手却堪堪在半途停了下来,不露声色地放了下来,尔后他拈起块糕点,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算了,也行吧。


    作者有话说:


    叶南扶:跟他说完了没,聊半天了好歹理一下我啊


    殷烬翎:他一定是想要我这份糕点吧,给你给你


    第43章


    由于仍处白事期间, 尚不可赏歌舞、闻丝竹,便只余下邻座之间谈些闲话,间或有几位王公贵族过来同仙家打个招呼, 怕是有史以来顶顶无趣的一场宫宴了。


    殷烬翎撑着下巴,半耷拉着眼皮, 头时不时一点一点的, 犹如麻雀啄食,以一种在学堂时常用的听课姿势等待宫宴结束。


    “我一个话痨都已经把话都一次性倒空了, 怎么还不结束啊,他们真有这么多话能说?”殷烬翎小声吐槽。


    叶南扶嘴里含着糕点, 含混地道:“你还颇有自知之明的嘛。”


    殷烬翎瞥了他一眼,决定扳着手指计算他搬空一盘的平均速度来打发时间。


    “叶道长, 殷道长。”


    殷烬翎刚在手心里列着计算公式之时, 前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她抬头一看,太子正立在面前端端正正地同他二人见礼。


    殷烬翎忙拉着叶南扶起身回礼。


    太子趁着垂首作揖之时, 压低声音道:“昨日之事,倘若有了进展, 还需劳烦道长告知一声。”


    殷烬翎亦轻声回道:“这是自然。”


    “殿下, 您很急吗?”叶南扶忽然出言。


    殷烬翎闻声一怔,立刻朝他望去, 他神色自若,见她看过来还使了个眼色——放心。


    她便暂且压下心头的疑问,转向太子, 静观事情发展。


    太子显然也被叶南扶这一句问得愣了神:“道长此言何意?”


    “无他,就是想知道殿下所托之事,是否迫在眉睫?”


    太子沉默了片刻, 才有些迟疑地道:“虽……称不上迫在眉睫,但此事但凡有些眉目,还望二位道长能及早通知。”


    那就是还挺急的了。殷烬翎心道。


    “好,若有情况定会回复,请殿下放心。”叶南扶垂下眼帘,低眉顺目的温和模样,全无方才紧扣着追问时的凌厉。


    殷烬翎忽然觉得,老哥先前还嘲讽她见了外人能瞬间摆出礼仪规整的态度,并戏称之为川剧变脸,可他现下分明也是不枉多让,这乖巧无害的样子还挺能唬人的。


    太子也未再多做停留,移步向秦子铮他们寒暄去了。


    看来太子在依次同所有的仙家们招呼,若只与其中几位有联系不免惹人怀疑,毕竟是大乘储君,一举一动都有无数眼睛盯着,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殷烬翎心里想着,慢慢落了座,想起方才之事来,便连忙将垫子往叶南扶那侧挪了挪,探着身子,抬手拢在嘴边,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鬓边细软的碎发若有似无地扫在他脖子上,微微作痒,耳根瞬间蹿红,甚至有一路向脖颈蔓延的趋势,偏偏罪魁祸首还毫不自知。


    叶南扶垂眸瞥了眼身畔这眨着明净眼眸的少女,以及她犹自作乱的碎发,暗暗决心下次见到她发髻有些散了定要设法叫她梳妥帖。


    “方才一瞬,我心中忽然有个大胆的猜测,与太子有关。”


    叶南扶缓缓道:“你说如果太后丧期内平平稳稳,没有出这许多怪事,太子是不是就不可能见到我们。”


    殷烬翎蓦地睁大了眼睛。


    “首先令我生疑之处在于,从他此前言行看来,他像是非常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妖蛊一事,并找出解除之法,否则也不会在昨夜仙家还没到齐的情况下便亟亟召见,需知如今距太后百日还有不少时日,仙家们在此后一段时间里并不会很忙碌,然而他却似乎一日也等不及。”


    “故而有了方才一问,这也让我确信这太子殿下内心相当焦急。先姑且不论太子所托之事与太子妃失踪有否关联,若是诚如他所言,只是疑心太后涉足妖蛊,请求我们帮忙查证的话,何必如此急迫。”


    “再者,太子先前直言,他身为储君,言行举止不可随意,无法如陛下一般轻易便能找来诸多仙家,更何况他所托之事如此秘不可宣。”


    “事态急迫,又无法正当地找来仙家解决,思及这两点,我心中不免有了些想法。”


    “他会不会因此故意在太后丧期生些事端,引发流言纷纷,好让陛下不得不求助仙家,他则可借着陛下的东风,趁机向这些仙家求助。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除灵师向来不接仙愿榜以外的私活,如今能有仙家愿意相助,他已算得上相当走运了。”


    “不过,”叶南扶顿了顿,又道,“这仅是我的凭空猜测罢了,并无确切实证。”


    “不,我觉得你说的不无道理。”殷烬翎眉头锁了起来,“如此,改日得去好好瞧瞧丧期内出事的那几处地方。”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宫宴总算是告一段落了,皇帝先行摆驾离开,部分积极的仙家与王公贵族还在就刚刚建立起来的深厚友谊进行诚挚探讨。


    作为不思进取、摆烂躺平的典型代表,殷烬翎向来是争做下课后头一个冲出学堂的,皇帝的仪仗前脚刚踏出殿门,她便立马扯扯叶南扶衣袍,示意开溜。


    “等一下。”


    就在她起身要离席之时,封荀忽然站了起来:“刚好顺路,我同你们一道回去。”


    殷烬翎顿时投去狐疑的目光,封荀一脸坦坦荡荡地接受她的目光洗礼。


    这疯狗向来对我避之不及,刚刚还不愿同我坐一块儿来着,这回居然主动要求同行,此事定然有蹊跷,指不定肚子里藏了什么坏水。


    她瞥了一眼过后也没说什么,毕竟腿长在疯狗自己身上,他要跟过来旁人也拦不住,于是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叶南扶跟在后头,路过封荀身边时,状似无意地扫了后者一眼,封荀接触到他的眼神,皱了皱眉,没说话。


    既然封荀要走,秦子铮自然也没有理由再留着,于是同几位相熟的仙家告辞后,四人先行出了殿门。


    刚出大殿不远,封荀便停下了脚步,拦在了殷烬翎面前,目光却定定地凝在叶南扶身上。


    “师妹,你还没同我正式介绍一下这位仙友呢。”


    嚯,我说呢,原来是来找老哥的茬的。


    “他……”


    “叶述,字南扶。”


    殷烬翎正盘算着怎么解释,叶南扶忽然出言打断她的话,抢先道:“封公子有何指教?”


    殷烬翎疑惑地朝叶南扶望去。


    老哥这是……不高兴了?


    “听闻你是一介散修?”封荀双手抱起胳膊,上下打量着叶南扶。


    “是。”


    “认识殷梨多久了?”


    “不久,快两个月。”


    “怎么认识的?”


    “她闯了我府上。”


    疯狗你在干嘛?查户口呢?你没瞧见老哥被问得已经不高兴了嘛?你平日不是自诩涵养颇好,今日怎么这么咄咄逼人地发问啊?老哥安分守己一死宅,以往也没可能得罪过你啊!


    “哦?这么说,先前是多有得罪了?殷梨平日是有些莽撞,我作为师兄,代她向叶公子道歉。”封荀语气却丝毫没有道歉的诚意。


    叶南扶眼也不抬一下,吐出两个字:“不必。”


    “冒昧问一句,叶公子修为如何?”


    疯狗你这可真是有够冒昧的!仙界三不问,女不问年岁,男不问婚配,不论男女都不问修为,老哥不知道内情,你还能不知道嘛?你这真的不是在挑衅嘛?


    “他情况有点特殊……”


    “我没有灵力。”


    殷烬翎试图插话,却被叶南扶再度打断。


    “啧。”封荀嘴角一掀,发出了一个挑剔的音节,“没有灵力,又无门无派,竟也称得上散修?倒不知如今仙界的准入门槛低到这般田地了。”


    秦子铮在后面拉拉封荀的衣袍,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封荀只扭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衣袍从秦子铮手中扯回来,用眼神示意,这事儿是他们天璇的家事,天玑门的外人别管。


    “殷梨虽说整日不思进取,得过且过,浑水摸鱼,插科打诨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她好歹是我同门师妹。”


    叶南扶点头:“这句我赞同。”


    你赞同个鬼啊,倒是给我纠正啊!我不要面子的嘛?还有你疯狗,既然冲着老哥来的就别乱放群攻技能啊,好好的扯上我作甚?我一围观群众怎么就莫名其妙卷入你们斗法的中心了!


    “仙道修行毫无捷径可走,比起攀附名门弟子妄图借此进入仙道七门,叶公子不如回去琢磨些仙道功法更为行之有效。”封荀也不扯着温良守礼的皮了,直接冷冰冰地道。


    叶南扶抬眼,直直定凝着封荀的眼睛:“若是我不走呢?”


    “那就休怪我……”


    “打住!”殷烬翎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你们在演什么三流修真画本的烂俗桥段啊!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解释一下能死嘛?”


    叶南扶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开,道:“一句话?那你来解释一下。”


    殷烬翎略微思忖了下,抬手指向叶南扶,对封荀道:“师兄,其实他不是人。”


    叶南扶:?


    封荀闻言,立刻拔剑出鞘:“他还有什么恶行,好赌还是家暴?你尽管说,师兄给你做主。”


    叶南扶:??


    殷烬翎赶紧摁住了封荀的剑柄,连连摆手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他是上古神兽乘黄,家住无生界,我捉妖的时候不慎闯进了他家,将他给拐带了出来,那能怎么办呢,事情做都做了,现在只好对他负起责任来了。”


    “别以为我没发觉,你刚刚话里偷摸着在占我便宜。”叶南扶在她身旁轻声冷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封荀听闻, 静默片刻,侧过头悄声问秦子铮:“我怀疑我看了那些个不正经的读物,脑子好像都被污染了, 她这说的‘事情做都做了’和‘负起责任’,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长年通晓各类八卦的秦子铮自然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罕见地默了一默, 小声道:“这种事,做师兄的也不太好过问吧?”


    封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见鬼了, 这殷梨,才几年没见, 怎的就成了这样,若再过几年, 岂不是要抱个孩子回清霄山来。


    他脑中不由浮现画面, 殷烬翎一手挽着这破落散修、一手牵个稚童回山, 见了师兄师姐就让孩子喊人,小孩手一伸:“疯狗师叔好, 快爆点红包。”


    封荀顿时一阵恶寒,用力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画面, 看着眼前说悄悄话的两人愈发不爽起来, 他拿出仙愿榜,戳了几下, 准备给殷烬翎嫡亲的大师姐发讯息。


    我不好插手管教,总有人能管教得了。他恶狠狠地想。


    此时的殷烬翎还不知道,她随口玩点梗、占点口头便宜的话, 已经让封荀将孩子都脑补出来了。


    她浑然不觉,低声跟叶南扶狡辩道:“送你回去难道不算负起责任嘛?你都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叶南扶瞄了一眼面色难看地戳着仙愿榜的封荀,似笑非笑地听着殷烬翎狡辩, 并不言语。


    封荀这边正忙着发讯息,秦子铮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心道:这殷师妹若是回天璇门,只怕师父师姐那关难过了。


    秦子铮遂开口问道:“那殷师妹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殷烬翎答得毫不犹豫:“我准备去无生界。”


    还没等秦子铮说什么,一旁的封荀却先叫了起来:“什么?你要去无生界?!”


    “没错,所以等此间事了,希望能搭你们的座驾回仙界,临走之前我得回一趟清霄山拜个别。”


    “拜别?!”封荀顿时发出尖锐爆鸣声。不是,她就这么草率地……准备远嫁无生界了?!


    秦子铮也惊道:“你当真要去无生界?不是在开玩笑吧?”


    殷烬翎点头,见这两人这么大反应,心中有些迷惑,她送个人就回来的事,至于这样?搞得好像她准备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了似的。


    嗯……或许是因为对无生界的了解太少了,书籍中对其记载也多是后人臆测,两位师兄觉得去那里不安全吧。


    殷烬翎心中暗暗点头。一定是这样,看疯狗在那边戳仙愿榜,八成是在查无生界的相关资料吧。


    封荀发完讯息合上了仙愿榜,皱着眉头严肃道:“你不会是为了让我接受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小子,编了瞎话在诓我吧?”


    说要同散修结道侣肯定会被反对,但若说要远嫁去无生界,他们就会接受散修了。


    殷烬翎心里直嘀咕:什么玩意儿?现在结交个道友都要讲究门当户对了?而且我干嘛非要让你接受他,又不是你跟他结交。


    “我诓你作甚?我先前误打误撞将人拐带出来时,已经去过一趟无生界了,也没什么特殊的,不必这般担忧。”


    殷烬翎在心里默默补充:虽然就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但好歹也算去过一次。


    “倘若你执意要去无生界,我也阻拦不了。只是,我再如何与你不对付,你终归是天璇门的人,作为同门师兄,我须得弄清楚一个事。”


    封荀上前一步,指着叶南扶道:“你如何确保此人并未存有歹心?”


    叶南扶看着举在他面前的手指,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殷烬翎拉住封荀抬着的手臂,轻轻放了下来,正视着他,缓缓道:“封师兄,相信我。”


    她面上平静无澜,眼里光华流转,很是认真诚恳,封荀神色有些松动。


    末了,她又添了句:“毕竟爱看画本的阿宅都是单纯善良的。”


    封荀:“……”


    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四人各回各住处。


    到了住处,叶南扶并未同往日一般直奔房间即刻瘫倒在床榻上,而是缀在她身后,如踱步一般,走得颇为缓慢。


    “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殷烬翎转过身来。


    叶南扶脚下一顿,扭头避过她的眼睛,沉默良久,道:“没有。”


    说完转身便走,殷烬翎连忙出声:“老哥。”


    叶南扶停住了。


    “你方才是不是有点生气?”


    叶南扶没有回答,他背对她而立,亦瞧不见神色。


    殷烬翎继续道:“疯狗那么唐突地寻衅逼问,你有些不快也是应该的,他从前在师门里管束弟子风纪管得惯了,说话难免有些盛气凌人,但……他其实并没有恶意,你别同他置气。”


    “没有。”


    “什么?”


    “我没有生气。”叶南扶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是……有点羡慕。”


    说到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殷烬翎没有听清,但她隐隐知道叶南扶不会再说第二遍了。


    “麻雀,早点休息吧,可别再偷偷躲被窝里看带颜色的画本了,搞得今日面见皇帝时都神智昏蒙没听见宫宴的事。”


    殷烬翎顿时一扫先前的情绪,气急败坏道:“胡说,我明明已经十多日没看了,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叶南扶嗤笑一声,没有再理会,直接回了自己厢房。


    殷烬翎撇撇嘴,也转身回房,两扇雕花门板缓缓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后,便是万籁俱寂。


    灯火亮起,她眸光却渐渐暗了下来。


    老哥每次有些怅然若失的情绪,不想继续说话之时,就会出言讽她损她激怒她,这样她便会暴怒然后理所当然地快速结束话题。她很早就察觉了,所以每次都相当配合。


    他不想说,她便也贴心地不问。


    只是不知,他何时才会主动与她开口-


    月过中天,叶南扶披着衣服坐了起来。


    他又失眠了,已经数不清是来到这里后第几次,又或许从来没有一夜不曾失眠。


    窗外星河皎皎,月似弯镰,远处近处的草木在沙沙风吟,高高低低的楼阁是幢幢黑影。


    一扇窗半敞着,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立在窗框上,圆睁的竖瞳里透着莹莹幽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也静静地看着黑猫,黑猫通体漆黑,与夜色浑然一体,不细看几乎很难察觉。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黑猫弓起身子,警惕地叫了一声,叫声甚是哀婉凄厉,更胜夜枭悲鸣,随后它纵身跃下窗子,在屋顶上几个跳跃,融进了浓墨般的夜色之中。


    他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猫已走了好久,只余下个冷冷清清的窗台,夜风倒灌进来,猫爪留下的些微痕迹顷刻消散无形。


    秋风将窗牖吹得吱呀作响,风声萦绕在他耳畔,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品种的鸟雀?


    ——什么,你说这是人?还是三个人?


    ——就这,随便逮个孩童画得怕是都比你强吧?有这闲工夫,你倒不如多研究研究你那域,说不准还能有点用处,也好过画这等辨不出品种的鸟雀。


    ——喂,叶述……我就一时口快,你别……


    ——那什么,我会点书画的皮毛,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


    他忽然用力掩住耳朵,死死抱紧了膝盖,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南三街繁华依旧,沿路华盖云集、车马塞途,殷烬翎一路走来,这才恍然有种回到人间之感,也不知是丧事的缘故还是本身就如此,皇宫里整日有种阴沉沉的憋闷感,显得毫无人气。


    转眼距太后的百日祭已经没剩下几日了,这些时日以来虽算不得非常忙碌,却着实挺累人的。


    除了必要的安魂超度、作法颂道之外,还时常随着一众仙家们去到皇城各处宫殿行风水堪舆,指点格局上的缺漏,乃至出外勤去勘测皇陵布局陈设,更有甚者,还会替王公贵族、各世家子弟相看根骨资质,推演命数,简直是将一个仙道人士的业务全数提供了一遍。


    其实原先是没那么多事的,但也不知是不是看百日祭还有段时间,大家都闲得慌,被征召来的仙家们自发向皇帝表示,可以组织仙家提供这些附加业务,当然也是要收取一点额外费用的,皇帝欣然应允。


    皇家的额外酬金自然也不是小数目,为了这笔不菲的酬劳,殷烬翎便也踊跃报名参与其中,但她着实没想到,那些老油子们居然能这么卷,什么业务都接,每天的工作都排得满满当当,她又没好意思腆着脸说要退出,毕竟钱也不少。


    托这些忠厚卖力卷王们的福,殷烬翎这段时日回了住处都是倒头就睡,再没有精力琢磨什么画本去了,深切体验到了社畜的悲惨生活。


    当然,除了没法钻研画本,也无暇去查证此前疑心的那些事,慈宁宫、此前几处事发地、太子妃失踪的别院更是一处也未曾去探过,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了机会才来这南三街的。


    不过老哥倒是清闲,他直接在自己闺房里窝了这么多天,别人越忙他越浪。


    而且她隐隐有些感觉,自从那日封荀言辞不善地一番逼问后,叶南扶便一直有些怏怏的,连带着人也似乎比之前更懒了,成日蜷在床上不动弹,偶尔见他下地来,也是摸了些干果瓜子之类便马上躺回去了。


    总觉得,他像是有什么心事。


    作者有话说:


    封荀:虽然我讨厌殷梨,但她要是被不知打哪儿来的凤凰男蒙骗,拐去犄角旮旯的地方受苦受累,我还是得尽一尽师兄的职责的!


    此时的收到封荀讯息的清霄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如趁热喝了吧


    第45章


    思索间, 殷烬翎到了满是灯烛铺面的那条街,她便暂且将这些事抛到脑后,向附近打听了一下, 她很快找到了封荀所说的那家铺子。


    店门依旧紧闭,门上的木雕已落了不少灰尘, 看来是长久无人回来了, 不过倒是没贴封条,也不知是不是宫里被各路怪事闹得不可开交, 故而没工夫来查封此处。


    殷烬翎观察了一下这条街上的房屋格局,此处街道属南三街最靠北的一方, 由于后头没有其他铺面,因而显得较为宽敞, 属于前店后屋、中间天井相连的那类。


    她捏了个诀, 腾身跃上屋檐, 跳入中间天井处。


    前头铺面一眼望去相当干净,货架上都空荡荡的, 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殷烬翎尽量放轻动作,在一些抽屉里搜了搜, 并未有任何发现。


    她起身, 正想着要往后屋走时,余光瞥见柜台桌案上一处地方的灰尘有些异样, 她便俯下来侧着头仔细查看,只见灰尘上留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圆环状印子,圆环只有不到半指宽, 环所在一小圈没有灰尘,而其中间部分又有灰尘,像是在灰尘覆满桌面后短暂放过什么东西又拿走了。然而灰尘覆满少说也得在老板关了铺面出逃十来日以后, 那时还有谁会来这个地方呢?


    这个痕迹实在太细微且脆弱,很可能过两日有人来此,一拂袖就见不到了,又或许稍有风吹过就消失无踪,而她也没什么法术手段能使其保存下来,于是她伸出手掌比对了一下,大致记了其形状。


    随后她去了后屋,这处后屋并不宽敞,显然不是老板一家生活之地,而是一个放置货物的仓库,里面堆满了五色斑斓的各类花灯、彩绘的花烛,当然也存在不少普通照明用烛,另外还有些画好的山水扇面、挂画之类的杂货,上边的都盖着一层黑灰。


    她着重找了找白烛,有不少,都放在最外边,角落里还有一堆用剩下的白色蜡块,她便从袖里乾坤中取出块布,将白烛都放了大部分进去,又挑了些许蜡块,一同打包好,放回袖里。


    做完这些后她回到天井,翻出屋外,又去光顾了一趟簪子铺,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下来。


    已经将入冬了,天黑得快,稍早一些的铺子已经开始准备打烊,她也打算回皇宫了。途中再度路过方才的灯烛铺,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位师傅,那边那家铺子怎么关门了?”


    不远处一个声音突然闯入耳中,殷烬翎闻声看去,一位妇人正在向隔壁铺子老板询问。


    “嘿呀,最近已经不知道多少人来找我问过这事儿,我也就是刚巧店跟人挨着而已,人家的事咱能知道个啥啊。”隔壁老板道,“那铺子啊,早一个来月就关了,伙计都散了,老板人也不晓得去哪儿了,咱就知道这么些。”


    “唉,真可惜。”妇人摇头叹息,“那家铺子老板亲手绘制的小彩灯可精致的了,孩子们都喜欢,本想多买几个回去的。”


    “哎,夫人,咱铺子的小彩灯也卖得不错,夫人要不进来看看?”


    老板亲手绘制的嘛?


    殷烬翎想起仓库里的那些扇面与画作来,估计也是他所画,看来这老板算是有几分风雅意趣。


    天色又暗下来几成,她便没再耽搁,径直往皇城走。


    回到住处,天已然完全擦黑,弦月高挂梢头,黯淡的宫灯映下,殿门前石阶摆着一只孤零零的食盒。


    是宫人送来的晚膳,估计是叩门见没人应,又不敢擅闯仙家居所,踌躇一番便放门口了。


    不应该啊,老哥是不可能会出门的啊。


    她提起食盒往里走,推开叶南扶房间的门。


    一片沉寂无声,屋里没有点灯,窗开了一半,有月华如练,自缝隙内潺潺淌入,流泻在床榻之上,往倚着床头静坐的人身上覆了一层暮秋薄霜。


    “你既然在,怎么不把食盒拿进来?”


    殷烬翎反手关上房门,点燃了灯烛,她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到桌上,还有些许余温,现下吃着应当正合适,近来天明显冷下来,再放会就得凉了。


    “嗟,来食。”她摆好了菜,冲榻上人唤了句。


    叶南扶眼眸朝她这处转了转,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毫无动作。


    “怎么,莫非零嘴又吃多了?”殷烬翎歪头打量他。


    “讲真的,虽说你生命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能并不会有损脾胃,生出病来,但三天两头这般只拿点心糕饼填肚子毕竟不是什么好习惯。”


    叶南扶垂下眸子,盯着自己露在锦被外的赤足,并不回应。


    忽然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过来,抓住被子一角,用力一掀,将他整个身子给盖住,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两只略带迷茫的眼睛眨了两眨,看着颇有些滑稽。


    殷烬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又道:“只穿了中衣还敞着窗,知不知道如今都过了霜降,再有两日便是立冬了。”


    叶南扶从里头伸出手来,拉下遮了口鼻的被子,嘴唇微微一动,像是要说什么。


    “打住,我知道你不会感风寒,但你又不是不怕冷。”


    他拉被子的动作顿住,眼眸中的冷月随着波光晃了两晃,跌散在湖中,他将手缩回了被子里,安静地不再有动作。


    殷烬翎坐到床边沿上,拿手撑着头,仔细瞧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雕花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只红玉簪子,簪尾雕刻得状似玲珑的狐狸,晶莹圆润,精巧却朴实。


    叶南扶目中光华蓦地凝住了,直直地胶着在簪子之上。


    “那日在江南城我见你一直盯着瞧,可我当时已经将酬金花光了,便暗暗记下了模样……后来进了江宁城,我便选了从南三街走,当了些物什,去簪子铺定做了这个,今日刚跑了趟南三街,就顺道取了回来……”


    殷烬翎吞吞吐吐地说完,久久不见他有所反应,便又嗫嚅着添了一句:“……我记得可能不大准确,你瞧着可还中意?”


    叶南扶伸手接了过来,拿在眼前细细端详,指腹缓缓摩挲着狐狸的尖耳,鼻子里轻若无声地应了句“嗯”。


    眼前突然又伸来那只手,这一回盖住了他手上的玉簪,手分外娇小,没能完全遮住整个簪子,簪尾狐狸的脸还露在外头。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你我也认识挺久了,瞧着我像是会白送的人嘛?”


    她上身向前倾了倾,稍离他近了些,声音也愈发低了些。


    “我拿它同你交换一件事。”


    她几乎凑在他耳边,声音轻若细喃:“你当下在想的事。”


    “你……愿意同我说说嘛?”


    叶南扶忽地抬眼看她,眼里竟头一回有了些无措,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


    殷烬翎静静等了他片刻,他始终未有开口,且慢慢将眼帘垂了下去,她眼中的光芒暗了暗,轻轻将盖着簪子的手收了回来,边故作轻松的语气:“无妨,既然这样,那改一个别的要求好了。”


    手收到一半,蓦地被一把攥住。


    “不改了。”


    她一愣。


    “但,能不能赊账?”


    殷烬翎眼一弯,唇边笑开了,露出清清浅浅的两个酒窝。


    “好啊。”她道,“那你记着,欠我一个故事。”


    叶南扶松开了手,缓缓靠回了床头,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懒散:“你怎么知道是故事?没准是个人。”


    “哦?原来竟是个人嘛?”殷烬翎稀奇道,“死宅竟也有社交?”


    “你少在这装现充了,不过是没我这条件躺平罢了。”


    殷烬翎被一语中的戳破了柠檬精本质,恼羞成怒地败下阵来,便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


    她起身坐到桌子旁,摸了摸盛饭菜的盘子,果然才这么会功夫就凉了。


    她手上亮起莹白的灵力,不多时触着的那盘菜上冒出腾腾热气来,她如法炮制又热了另几盘,做完这些便冲床铺那侧喊:“赶紧下来,过会再凉了我可不会再管了。”


    叶南扶没吭声,却还是依言下了榻,披上外衫,坐到桌边慢慢吃了起来。


    殷烬翎先前已在宫外头吃过一些,况且她是名副其实的麻雀胃,此时并不饿,便坐在边上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很慢,一顿饭花了近一个时辰,中途菜又凉过一回,殷烬翎再次充当了人形蒸笼,挨个热了一遍。虽然用时久了些,但他居然尽数用完了,没剩下什么菜。


    殷烬翎暗暗吃惊。


    这送来的晚膳是两人的量,而且通常会再多添一些,不至于显得捉襟见肘,老哥这一点没剩下……果然这才是他正常的食量,证明他今天的确没吃零嘴。


    收拾完了,殷烬翎便起身打算回自己房间。


    “簪子……”


    殷烬翎正要推门的手一顿,扭头看他。


    叶南扶垂着头,手里轻轻抚着簪子,视线飘忽,只一味往下,不敢抬头对上她。


    “……并非狐狸,是乘黄。”


    有乘黄,其状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过去我曾有一个,与它很相像,是母亲雕琢的。”


    “后来,碎了……”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大致能听明白意思,殷烬翎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地听着。


    “还有……呃,簪子……”


    他局促地用力抿了抿唇,头稍微抬起了一些,只是目光仍撇在别处,只从唇齿间轻微错缝中逸出几个字。


    “很好看。”


    殷烬翎听了便笑,一时眉眼弯成了两抹新月,唇边漾开了春江碧桃。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自那日过后,叶南扶便渐渐恢复了精神。


    然而蔫蔫的叶南扶和恢复精神的叶南扶每日所做的事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不过就是从一言不发地蜷在床榻上,变成了如今懒洋洋地倚在床头柱子上,还时不时地出言损她两句。


    每每辛苦一天累得不行回来还要听他的风凉话,殷烬翎便觉得还不如任由他去,前几日那没精打采的样子乖觉顺眼得多了。


    不过,虽则这人极度消极怠惰,将大把宝贵时光消磨在床笫之间,涉及到某些事情时,他还是会表现出罕见的认真和专注。


    没错,说的就是看画本。


    ——不然呢?指望他调查时候能拿出看画本时的全神贯注?


    殷烬翎扭头,看了看另一边呵欠连天地随意翻着东西的叶南扶。


    不存在的。


    他们现下身处慈宁宫。


    这日殷烬翎白日里寻了个空当补了一觉,两人趁夜潜入了慈宁宫,毕竟百日将至,留给她调查的时间也所剩无几,而需查探的地方却不在少数。而慈宁宫,正是她目前最想一探究竟之处,自从上回半途被襄王与襄王妃打岔之后,就没再来过此处。


    按大乘皇朝的规制,五七过后棺木便要葬入皇陵地宫,由其亲族准备陪葬器物,而亡者的遗物,除了生前有强烈意愿的物品会充入陪葬品,否则原封不动地保留一年后,分赐与亲族留作念想。因此目前慈宁宫应当还保留着太后过世前的原貌。


    慈宁宫已空了许久,因着丧期内异事,白日里可能还有零星几个宫女出入,到了夜间便是冷冷清清的一座孤殿,几乎没什么人敢在附近逗留,倒是方便了他们行事。


    点上灯盏一看,太后卧房里干净朴素得有些出乎意料,仅有几个乏善可陈的瓷器摆设,除了一件是名窑古物外,其余只是看着尚可,却并不名贵。


    墙上挂着几件字画,也都不是名家手笔,不过瞧几幅画作都是有些相似的笔法,估计只是太后个人喜爱这类风格,是不是名家倒无关紧要,由此看来太后似乎是个率性不羁之人,赏玩字画全凭喜好,大有“英雄不问出处”之意。


    殷烬翎移步挨个看着字画上的落款,忽见一处留了块空白的墙面,她回头望望方才来路上挂着字画的墙壁,虽称不上满满当当,但好歹没留下这么个空处。


    她贴近些墙面,伸出手摸在其上。仔细看能瞧见一个四方形淡淡泛黄的印子,像是有一幅挂过挺久的字画被取了下来,但并不是最近取下来的,从方形中央的墙面也有些许微黄来,取了得有好几年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一直没有挂新的上去。


    说起字画,殷烬翎突然想起来太子说过的那幅诡异画作,是封藏在玉枕底下,她赶忙来到床榻旁。


    榻上已经没有了被褥席子,这些物什以及衣物手绢之属,按习俗是要在下葬当天烧毁,而玉枕和钗钏佩环之类则属于要留存一年的。


    她伸手往玉枕底下的空隙一探,什么也没摸着,她皱了皱眉,干脆将整个玉枕翻了过来,只见底部镂空了一个圆柱状的空间,想是用来藏那幅画的,但现在里头空无一物。


    “别找了,早没了。”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的叶南扶,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抽屉,一边闲闲地开口,“我一到这儿就去摸了那枕头,过后又翻了大部分的抽屉,没见着。”


    “被人拿走了嘛?”殷烬翎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太子,他那日找到画之后会不会私自藏了起来?


    “大概吧。”叶南扶自顾自翻着,心不在焉地回道。


    殷烬翎转了一圈,又把瓷瓶都挨个伸手进去摸了一遍,毫无发现,转头见叶南扶还在翻抽屉里的书稿,便也过来帮忙,她拉开一个抽屉,里头是一叠文书,最上边赫然是一张地契,地址是南三街临北一巷五户。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开,殷烬翎拉了拉身旁的叶南扶,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兴奋得发颤:“老哥,看这个。”


    “这个地契,是南三街那间灯烛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叶南扶凑了过来, 拿起地契正反瞧了瞧,轻笑一声道:“那灯烛铺竟是太后的产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指的自然是这铺子供给的白烛, 在太后七七那日猝然炸裂之事。


    经他一提醒,殷烬翎猛然想起来, 前几日从灯烛铺的仓库里还弄来了不少白烛, 本想着回来研究研究,结果那天忙着去开解自闭的叶南扶, 一时给忘了,现下还放在她的袖里乾坤中。


    得赶快查完这里, 回去捣鼓一下蜡烛。


    打定主意后,为了加快进度, 趁叶南扶打量地契的空当, 殷烬翎又接着往下翻了翻那叠文书。然而底下却大都是书函信笺文牒之属, 再瞧不见一张房契地契。


    两人很快结束了慈宁宫这趟探查,再未找到什么别的线索。


    出来时外边下起了雨, 惦记着蜡烛的事,殷烬翎忙拉着叶南扶快步回了住处。


    进了门, 将殿门关上落锁, 便从袖子里取出个布袋来,一根一根地往外掏着蜡烛, 看得叶南扶眉头直跳了两跳,忍了半晌没忍住,出言道:“你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这是准备玩什么花样?”


    “这是从那个灯烛铺里弄来的,你刚刚提到白烛炸焰的事,我忽然想做个试验。”殷烬翎抬眼幽幽地瞄了他一眼, “不然呢,还以为我要玩什么成人的游戏?”


    叶南扶耸耸肩,不置可否。


    殷烬翎将白烛逐一排开,场面像在举行某种奇妙的仪式,她拿来火折子,逐一点燃,尔后在边上席地一坐,静静等着。


    不多时,中间一支蜡烛当先炸开,飞溅而出的残屑差点碰倒旁边的一支,蜡块碎了一地,只留下断口嶙峋不齐的半截残烛微微冒着青烟。


    殷烬翎见状,连忙运转灵力在蜡烛之间设下阻隔,以防炸裂的蜡块影响到其他蜡烛。


    可紧接着,便如同点燃了成串的炮仗一般,众蜡烛争先恐后地竞相炸开,“噼噼啪啪”群响声不绝,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尽管有了一部分阻挡,然而碎屑还是飞得到处都是。


    边上的宫殿顿时传来窗户被狠狠推开的声音,接着是一个愤怒的男声:“吵死了!谁大半夜放鞭炮啊,这么没公德心!”


    殷烬翎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地给整个住处设了个隔音结界。


    又过了半晌,蜡烛该炸的都炸得差不多了,还在燃着的十之八九不会有动静了,殷烬翎一拂袖熄了火焰,开始收拾起地上的残局来。


    “这是那灯烛铺老板试验剩下的?”叶南扶方才一直静静旁观,此时开口道。


    殷烬翎有些不情不愿地在心里承认,跟老哥说话有时候还是相当舒服的,不需要多解释什么,他自然而然就接上了思路。


    为了确保不出差错,老板制作七七仪式那个有问题的蜡烛之前,必定试验过很多回,而她带回来这些白烛就是要弄清楚,为何蜡烛燃至半途会炸开。


    她又伸手进布包里,摸出来一些蜡块和灯芯,寻来个碗将蜡块装进去,手下便运转灵力加热融掉蜡块,只需待其完全融化,放了芯子进去,再等到蜡块凝固,就能做成个简单的蜡烛。


    叶南扶靠坐在墙根上,默默看着她捣鼓了半天,忽然道:“倒是看不出,你还会弄这些。”


    我没听错吧?老哥这算是在夸我?夭寿啦,老哥变性了,啊不对,是转性啦!


    “别瞧着我这样,好歹也入世五十年之久了,长期行走人间,什么杂学都是会一些的。”


    殷烬翎闭着眼说瞎话,一边把手探进袖中,暗暗将袖子里的《在家自制蜡烛小教程》往里头塞了塞。


    “但是……这会不会烧得稍微有些过头?”叶南扶皱着眉看了看,碗里的蜡油早已融化了好久,然而殷烬翎并未停下灵力。


    “嗯?会嘛?”


    那书上说了要用烛焰烧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用灵力烧应该也差不多吧。这明明才没多久啊?


    殷烬翎伸头去瞧了瞧,只见蜡油安安稳稳地淌在碗里,表面平静无波,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模样。


    骤然间,一阵劲风将半掩的窗扇挥开,雨水被裹挟着往里灌入,数点水珠溅在了盛放蜡油的碗中。


    殷烬翎嘀咕着正要起身去关窗,原先平整如镜的蜡油突然翻起数个巨大的气泡,宛如沸腾的热汤一般,尔后只听的一声炸裂的响声,蜡油中心迸溅开来,热油飞溢出碗边沿。


    好在滚烫的蜡油泼溅得并不太厉害,响声也不是太大,只表面一层没了,底下大部分还留在碗里,也好在叶南扶一直注意着这边情况,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殷烬翎拉了过去,不然她如今就该被烫伤了。


    救命!还不如被烫伤了去!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殷烬翎此刻被叶南扶揽在怀里,脸贴在对方胸口,只觉得羞愤欲死。


    “看来果然烧得过了些,怎么就没控着火候呢?”头顶传来叶南扶的一声轻嗤。


    是是,我自首,我坦白,我从来没做过蜡烛,可以放开我了嘛?


    “嗯?不是号称杂学大师么?”


    不不,我有罪,我不该瞎吹,不该被夸了一句就得意忘形,所以能放开我了嘛,尴尬症发作起来真的很痛苦的。


    叶南扶瞅了瞅地上的一片狼藉:“这个收拾起来可有点麻烦。”


    嗯嗯,我知道,我一定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渣末都会不留下,麻烦你放了我好嘛,趁着尴尬症病魔还没战胜我之前。我说真的,情况危急,你很快就听不到我下一句吐槽了!


    殷烬翎微微抬头望去,只见叶南扶虽面不改色,语声亦平静和缓,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殷烬翎盯着那红透的耳垂瞧了半晌,眼珠稍稍动了动。难道说,他也……


    两厢僵持了片刻,殷烬翎率先败下阵来,瓮声瓮气地嗯了两声,头在叶南扶胸口拱了拱,挣扎了出来,尔后迅速蹲下去收拾黏在地上都快干了的蜡烛油。


    “不过,托这的福,也算弄清楚了蜡烛炸开的原委。”


    叶南扶一边接着先前的话题说,一边弯下腰捡起了那只碗,里头还盛着将凝未凝的蜡烛油。


    我没看错吧,老哥居然纡尊降贵亲自来收拾东西了,而且这满地狼藉还不是他弄的,千年一见的奇观啊!看来大家为了摆脱尴尬的气氛都是相当努力呢!


    蜡烛油这东西很是难清理,殷烬翎弄了个小铲子来,一点一点地将地上干涸的蜡油铲起来拢到簸箕里,叶南扶则靠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个棕毛刷,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铲过地方的残屑。


    殷烬翎边清理边道:“我先前并不知,原来蜡烛里头掺了水或杂质会炸焰,倒算是误打误撞。”


    思忖了下,她又接着道:“灯烛铺是太后私底下的产业,也难怪宫廷祭祀用烛会交由这间铺子制作,既然如此,那老板也应当是太后的人,那么他蓄意谋划七七祭日上炸烛这一出,究竟是出于谁的授意?是太子?”


    “还有一点,太后房里并无其他房契地契,为何独独留有这一处铺子的地契,太后持有这灯烛铺究竟是作何用途的?”


    殷烬翎自顾自说了一通,见叶南扶未予置评,便抬首朝他道:“老哥有何高见?”


    叶南扶正颇为厌烦地对付着一处残屑,闻言将刷子一丢,慢条斯理道:“比起这个,我倒更想查查七年前妖蛊一案,个中隐情应该尚未揭露,说不准与当下之事有不少关联。”


    “何以见得?”


    “直觉。”叶南扶翘起二郎腿,颇有节律地晃着。


    殷烬翎皱了皱眉,她还是比较习惯基于事实证据、环环相扣的锁链式思路,老哥想法则常常过于跳脱,譬如之前宫宴上突然提出“太子制造丧期怪象意图请来仙家”的假设,不过这仅是个人喜好差异,也谈不上谁好谁坏便是了。


    叶南扶接着道:“慈宁宫这一趟,其实挖掘不出多少太后生平旧事,况且这皇城里的人,不管地位高低都对昔日妖蛊案讳莫如深。昨日我向送午膳来的宫人探听了一下,她直接是吓得礼都顾不上行,放下食盒就夺路而逃。”


    殷烬翎有些惊愕:“这么夸张?然后呢?”


    “她这反应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了,我又岂会令她这么轻易逃脱,还没到门口便被截下,盘问了一翻算是得到了点结果。”


    殷烬翎想到此人先前在宋家时将宋大公子逼问得昏厥过去,可谓是劣迹斑斑,不禁同情起这名可怜的宫女来,也不知她落荒而逃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妖蛊案,几分是因为叶南扶。


    “她说了些什么?”


    “只透露了一个名字,广陵王,其余便再不肯多说半个字。不过……”


    叶南扶话到一半,忽然笑了起来:“我倒是知道什么地方能够查到,刚巧也要查太后生平事迹,便打算明日夜里去探一探。”


    殷烬翎马上意会:“你莫非是打算潜入大乘皇朝的藏书重地,凌烟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凌烟阁是皇城中最高的一座楼阁, 位于皇城东南面,西临翰林院,其总共有十二层, 高耸挺立,上接霄汉, 翼然凌驾于一众宫殿之上, 里头存放着大乘皇朝建立以来两千年间的所有皇族子嗣、王侯将相生平,由翰林院的史官撰写后存入, 事无巨细,一应俱全。可以说, 是了解过往史事最佳的所在。


    如此重地自然有不少宫内禁卫看守,只是这严密的防守对仙界人士来说形同虚设, 殷烬翎使了个隐形诀, 便领着叶南扶大摇大摆的进了凌烟阁。


    凌烟阁最下几层还是空的, 一直上到第五层才开始有零零散散的一些书卷,其后的每层光景都并无多少区别, 四面俱是一排排丈许高的架子和其上满满当当形态各异的书册,有竹简状的、布帛丝绸的, 还有刻在石板上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纸质书册。


    书册都按照年代分门别类放置,最顶上一层存放的是建朝之初的, 往下慢慢推进,到第五层则是近几代的内容。


    凌烟阁自大乘皇朝建立初期开始存在,发展并经历无数次翻修, 至今俨然已成为皇朝先祖和历史的象征,算得上是大乘的文化祠堂。为了防止年代久远的书籍腐坏虫蛀,皇朝还曾数度请来仙盟长老在此设下术法, 以维护书册的完好。


    提着灯大略扫过一遍整个楼阁的全貌后,两人便来到第五层,开始分头找寻属于太后的那一本册子。凌烟阁的书类相当繁多,殷烬翎指尖在一本本书册上划过。


    《这位皇帝明明超强却过分谨慎(武帝生平)》,《为了大乘,我说不定连皇帝也可以杀掉(靖安侯生平)》,以及《只要加上书名号不管内容是什么都可以当作标题哦》。


    “在这。”叶南扶举着一本书,朝另一头的殷烬翎招呼。


    殷烬翎连忙奔了过来,只见书封页上写着《超凡的贵女即便在后宫也能从容生存(成帝皇后姬氏生平)》,两人坐到书架旁一同翻看起来。


    虽说这些标题让人憋不住想吐槽,但里头内容却是正经的史实,大体与太子和秦子铮说的相差无几,只是更为详尽。


    成帝皇后姬氏,定国公府嫡长女,十七岁封后入主中宫,负责抚养先皇后遗子,即如今的淮安王谢霁,谢霁长到三岁上,皇后诞下长子,即当今陛下谢霖。


    此后是接连数几页的墨笔涂改,只能从断断续续的未涂改字中依稀看出,讲的是先皇驾崩,夷狄来犯,时任太子谢霁被生擒,太后一力压下朝臣非议,扶持长子谢霖继位,平定内乱后还政于帝。又三年,北驱夷狄,内肃朝纲,自此河清海晏。


    翻过这几页后,终于到了此行最为关注的内容,天佑五年的妖蛊案。


    大意为,天佑四年,冀州大旱,信州洪涝,陛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偶感风寒后迁延七八月之久。幸得白仙护佑大乘,派下乌鸟,于天佑五年五月十四降临陛下寝宫,撞碎一瓷瓶后身陨,瓶内见一桐木小人,身刻陛下之名,自此爆发长达一年之余的妖蛊一案。


    因陛下龙体有恙,故彻查权柄交与太后姬氏,其后六月廿二为太后寿辰,行祭天仪式前,宫人于祭台下见一画卷,颇含诅害咒怨之意,落款虽遭涂抹,然其笔法经御画坊大家鉴定,出自广陵王之手,其后于广陵王府邸搜得陛下贴身玉玦一枚、半成的木偶一个及所用原料若干,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遂擒拿入天牢。后清查朝众,罢免正四品以上官员三十余人,拘捕并流放者达百余人之众。贼首广陵王除名皇族,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流放滇南,于天佑七年殁于流放途中,时年二十二。


    此后的记录再无要物,均是些起居见客之类的琐事,只草草扫过几眼,很快书册便翻到了头。


    “这么说来,前面那些被墨笔涂掉的部分,很有可能是关于广陵王的事。”殷烬翎摸着下巴,分析道,“因为他被从皇族族谱中除了名,故而有关他身份的阐述都不得出现。”


    她将书页翻到最前边,指着一处:“这里,说到太后诞下了长子,就是当今陛下,没有次子何来长子一说,然而全书都未再提及太后的其他子嗣,定然是在涂抹的部分之中。据此推测,广陵王大抵是太后次子,陛下胞弟。”


    叶南扶点头。


    殷烬翎接着道:“此外还有一处也引起我注意,原来妖蛊案最开始是由一只意外闯入陛下房内的乌鸟所致,撞碎瓷瓶后殒命,这同七七那日飞入设立灵堂的大殿、撞毙在廊柱上的乌鸟何其相似。”


    “另外还存在第三只乌鸟,就在那幅画上,停在大鼎边沿、口中淌下鲜血的乌鸟。”


    “现在我开始相信,你先前所说的,妖蛊案与此次事件有所关联之辞了。”


    叶南扶挑眉:“这么说你此前并不尽信?”


    殷烬翎颔首:“并无证据。”


    “查案不应当首重直觉与经验么?”


    “不敢苟同,我以为理应证物与逻辑至上。”


    “仅从实证入手,思路未免过于狭隘。”


    “无法佐证的臆测之言,自然不能令人信服。”


    两人互相瞪着,好一阵沉默,随后一齐扭过头去。


    没证据,查案全靠拍脑门嘛?殷烬翎暗自冷哼。


    默不作声了半晌,叶南扶开口打破沉寂,只是仍撇着头不往她这处看:“你既不信,为何还陪同我来凌烟阁这一趟?我虽无灵力,却也不至于被外头几个禁卫所阻。”


    “哦,原来你能瞒过禁卫混进来啊?早说嘛,今晚我就让你自个儿来了。我想查太后生平什么时候来都行,没必要非得一起行动吧。”


    殷烬翎也依旧侧着头,随意地扫视着身旁的书架,不去看他。


    叶南扶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书册放回架子上。


    殷烬翎也提着灯起身,打算再寻寻是否还有记录广陵王那一本的书册,忽然叶南扶那边传来一声轻“咦”,她便转首看了过去。


    “灯拿给我一下。”


    殷烬翎连忙将手中的灯盏递了过去,叶南扶一手拿着那本太后的册子,一手将灯举起来,往书架上取出书册后留下的空当里照进去。


    “帮我拿一下。”叶南扶将手上的书递给殷烬翎,探手进去摸索着。


    殷烬翎见状,忍不住道:“怎么了?”


    叶南扶仍在探着,皱了皱眉:“里头有东西卡着,放不进去。方才我找到这书的时候,它就比旁边的稍凸出来一些,我还当是偏大些的缘故。”


    确实,这里的书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几册高起或凸出不足为奇。


    “是什么东西?”


    “好像……也是本书册。”叶南扶说着,手下慢慢将里头卡着的书往外拉。


    然而就在此时,下层的楼梯那侧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步子刻意放得极轻。


    有人,正缓缓朝着这一层上来。


    叶南扶瞬间噤声,与殷烬翎相互对视一眼,当即将手抽出,接过递来的书塞回空当处,这边殷烬翎已经利落地将两盏油灯都熄灭,两人闪身躲进了角落里一个书架后头。


    不多时,脚步声已经上到了这一层,悠悠地停在了最前头的书架前,似乎也开始寻找书册。


    之所以选择躲避而不是使用隐形诀,是因凌烟阁外有重重禁军把守,普通人很难避人耳目地进入,而且此时已更深夜半,应当不会有翰林院史官来此,那么,来人极有可能也是仙家,不知来人情况,还是避着些为妙。


    那人立在前边久久没了动静,殷烬翎从书架后微微探出头去,来人着黑色夜行衣,用兜帽罩着头,端着一盏油灯,侧对着两人藏身之处,瞧不见脸,但看身形应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


    女子找过两面书架,来到他们先前所在的那处,纤纤素手在书脊间徘徊了片刻,抽出了一本书册,翻看了起来。


    殷烬翎抬指往眉心一点,双目间顿时光华流转,再往书册那儿望去,细看之下不禁一凛,随即小心翼翼将头缩了回来。


    叶南扶见状用眼神询问:看见了什么?


    殷烬翎轻轻拉起叶南扶的手,在他掌心写道:太后。


    他们方才看过的,记载太后生平的书册,此时正拿在那女子的手中翻阅。


    叶南扶只觉得掌心微微作痒,下意识有些想缩回去,但只是稍稍动了动,便没再反抗,任由她拉着,继续写道:我再看看。


    女子很快翻完了太后生平,将之放回时也遇到了与他们同样的麻烦,里头有书阻着。


    女子便将书册放在一边,伸手进去用力将横在里头的书拿了出来。


    殷烬翎再度集中注意去看,那书似乎被卡得久了,书页上显见的有不少皱折痕迹,书封页似乎写着“天佑御画坊”几个字。


    女子此时拿着这书顿了顿,似乎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先前放在一边的太后生平,这一转头,便教殷烬翎瞧见了这女子的模样,她不由一愣。


    襄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一愣神的功夫, 襄王妃已然翻开了那本皱巴巴的书,只看了片刻就神色骤变,将书“啪”地一合, 似乎颇有些愤懑气恼,随即捡起先前那本, 把两本书塞回架子上, 径直下了楼,离去时步伐很是有些匆忙。


    待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 两人这才从隐蔽处走出来。


    殷烬翎来到襄王妃方才所站立之处,拿出了那本令她看了愤而离去的书, 尽管有了不少褶皱,但书还算比较新, 内容是天佑年间御画坊画师的任职与变更名录。


    御画坊就是皇城内宫廷画师所在之处, 其内不乏书画大家, 画师们常应邀给各达官显贵作画描物。


    但是这样的一本书册怎么会放在太后生平事迹附近,而且还是横堵在其后面。


    殷烬翎翻开册子, 里头尽是形形色色花里胡哨的名字,看得她有些头晕, 好在天佑至今才十二载, 这书册又是一年一记录的,统共也没几页, 她着重瞧了天佑五年至八年的左右的记载,其中有不少当世耳熟能详的书画能人名字,然而她注意到了当中一个名字。


    陈彦藩。


    此人从天佑元年便一直在御画坊任职, 天佑七年自请辞去御画坊的职务,说是出外经商,而最令她不解的是, 此人分明并非什么名士,且殷烬翎本身也不是会关注书画行当之人,却偏生对此名字格外熟识,似乎……就在近几日见过。


    是在……何处见过呢?


    御画坊……画师……画……


    “喂,麻雀。”


    “作甚?”殷烬翎思路被打断,索性先将这事放一边。


    叶南扶望着下楼的阶梯处,眼眸微敛:“她是怎么上来的?”


    殷烬翎一怔,这才想起,凌烟阁外有不少禁卫看守,此夜半之时,即便是皇族亲眷只怕也不能随意进出,襄王妃毫无疑问是一介凡人,是如何进到凌烟阁里的?


    殷烬翎将一扇窗推开一道缝隙,向外头张望。


    没有人。


    守备在凌烟阁周围的禁卫不知何时不见了。


    是被人调走了嘛?殷烬翎思索着。


    还差记录广陵王的书册没找,虽然估计是找不到的,连太后的记录里关于广陵王的部分都抹掉了,广陵王的那一册还单独存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整层找过一遍,没有发现。


    当年是太后掌管此案,亲自下的判决,广陵王还是太后亲子,然而在这个极度尊崇仙道的皇朝之中,一旦涉足妖蛊,就将面临如此不留私情的严酷惩罚。


    叶南扶在旁边拉了拉她衣袖:“走吗?”


    殷烬翎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摇摇头:“难得来一趟凌烟阁,我还想查查另一件事。”


    言罢,她当先朝上一层的楼梯过去,叶南扶只得疑惑地跟了上去。


    “你要查何事?”


    “也不是什么要事,就是想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殷烬翎径直来到了最顶上一层,此处存放的是大乘建朝最初的历史记载。


    凌烟阁上窄下宽,整体略呈圆台状,最上层的空间比之下面数层,几可称得上是狭小了,不过因堆放的书册并不多,仅有挨着周围墙面放置的一圈架子,倒也不算拥挤,这里存放的典籍摸起来粗砺且单薄,宛如发须皆白的垂暮老者,显出岁月带来的苍老与朽蚀,可以想见若没有术法的维护,这些书籍恐怕早就不复存于世了。


    殷烬翎便顺着书架逐一挑拣起来,时而抽出一本稍稍翻阅一下。


    她来这一层,目的自然是弄清一直以来的疑惑,大乘这般尊仙重道风气的源头——那位白仙,究竟是何许人。


    据闻大乘皇城的建立始于一场天降瘟灾,却对此并无过多细节描述。在仙界的记载中,从未提及过白仙这号人物,只知晓自大乘建立以来,民间一直对其无比尊崇,而此处定然记录着她想了解的所有事情。


    在她身后约莫三尺开外,叶南扶垂手立着,定定地望着前方四处翻阅典籍的忙碌身影,黑眸中倒映着些微油灯攒动的火光,其余则如沉沉暮色晦暗不明,静静立了良久,他慢慢转身来到另一边的书架旁,取出一本翻看起来。


    殷烬翎查阅得很快,稍许翻了一部分书后就大致总结出了事情原委。


    两千年前,天降瘟灾,无人知晓其最初的源头,只知其蔓延之快令人骇然,仅仅数月,便天下大乱,当时并无统一的王朝,而是并存着数个国度,原本就彼此仇视,战火不休,穷兵黩武,民不聊生,瘟疫凶猛之下,几个国家朝政很快相继覆灭,最后仅剩下最东南的这一个偏远小国,靠着几重山脉阻断,与世隔绝,加之人口稀少,勉强偏安一隅,这便是后来大乘皇朝的前身。


    然而覆巢之下,又安有完卵,外头在天灾人祸中颠沛流离的人们自然渴求生存与安定,一些人开始疯狂地徒手翻越重山险阻,于是没过多久,瘟病便突破了群山的阻隔,开始在这片乱世最后的净土中肆虐。小国的国君心焦如焚,不眠不休地召集大臣商讨对策,焚膏继晷,接连下达谕旨来遏制瘟疫,虽有一定成效,无奈病灾还是渐渐占据了上风,就在情势已山穷水尽之时,出现了一位仙人。


    仙人不晓其名讳,只知姓白,着一身素淡的广袖白衣,这便是后来大乘皇朝世代供奉的白仙。


    白仙修为高深,术法卓绝,抬手拂袖间,便救治了小国数万民众,仙人得知外界现状后,还欲渡化世间瘟灾,得了仙人庇佑后的小国子民英勇无畏,自发聚集组织了一只队伍请命为仙人引路。


    其后数载这支队伍越重山,渡大江,跨遍千万土地,所到之处,除病痛、消灾厄,百姓欢欣鼓舞,又数年,瘟灾消弭,得众望所归,遂有皇朝,白仙亲笔提下“乘”字,自此大乘建立。建朝之后,白仙只向国君索求了一些沙土,随后翩然离去,不知其所踪。


    因此,历来大乘子民在祭祀祈福时,总会在祭台烛火边沿撒上一小圈沙土,说上一句“皇天后土,白仙护佑”。这点殷烬翎行走人间之时听到过许多回,也曾问过百姓这位白仙是何许人,被问的总会给她一个大白眼,道句“你连白仙都不知道”,然而说起白仙样貌事迹,各人所言又都五花八门,唯一相同的只有着白衣。


    仙界喜好白衣的虽不少,细想却并无与其描述相符者,故而她一直觉得白仙只是大乘民众口耳流传的传说臆想,是某种精神寄托,实际并不存在。


    但今日上凌烟阁顶层一观,这些记载之中,白仙似乎确凿有其人?她不禁一时有些迷惑,缓缓将书放了回去,打算等回了仙界后再问问师门的前辈。


    她一转身,便见叶南扶正站在另一侧,手上也翻着一本书,远远瞅了一眼,那书上似乎插画相当丰富的样子,不等她走近看个明白,叶南扶便“啪”地将书一合,一脸不耐地冲她道:“看完没,完了就赶紧走。”


    殷烬翎连忙点头:“看完了。”


    叶南扶拧着眉头,胡乱将书塞了回去,冲楼梯那里扬了扬下巴:“下楼干什么,愣着啊?”


    殷烬翎有些懵懵地“哦”了一声,往台阶过去了。


    咋了,这人吃炮仗了嘛?哪儿来这么大火气?这么说起来刚才襄王妃看了那个书似乎也很生气来着,她又是因何……?


    下到一层,殷烬翎先是谨慎地从窗缝里朝外望了眼,见四周的禁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看来方才果真是被调走了。她便如法炮制再度捏了个隐形诀,带着叶南扶离开了凌烟阁。


    “襄王妃今日潜入凌烟阁查太后往事,很可能与我们抱着相同的目的。”


    殷烬翎习惯性地边走边分析起案情来,也不知是在说与叶南扶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方才取出御画坊名册后,先是朝太后的书册瞧了一眼,接着便翻开来看,显然是两者之间的某种联系引起了她的注意,而太后生平之中,提到御画坊的只有一处,妖蛊案中负责鉴定那幅奇诡之画者,正是御画坊。可见襄王妃是想到了这一点才翻阅起御画坊名册,随即发现了其中的某个名字,当下郁怒不已,拂袖而去。”


    叶南扶许是还在兀自忿忿,一路上都没有开口。


    “而说起名字,我也注意到一个分外耳熟的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殷烬翎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直至再不可闻,她皱着眉,自顾自沉吟了起来。


    “小麻雀。”长久一段沉默后,叶南扶忽然道。


    “嗯?”殷烬翎仍在思忖着个中线索头绪,闻言随意地应了一声。


    “没记错的话,再过两日就是太后的百日了吧?”


    “啊,对。”殷烬翎眨眨眼,看向他,“怎么了?”


    “百日……是在祭天台那儿办吗?”


    殷烬翎点头:“大乘习俗认为,百日魂归青天,因此要祭天以求得先人护佑,所以是要去祭天台。”末了,又小声添了一句:“其实咱都知道,百日的时候,亡魂都在冥界等着转世呢,哪会升天上去,但毕竟拿人手短,为了仙界财产收入的可持续发展,大家都心照不宣。”


    叶南扶听着嘴角微微一翘:“那日,我也去吧。”


    “什么?你原本还想着不去的嘛?”


    “……”


    “不是,你平时在房里躺着也就算了,毕竟也不会什么驱邪作法、风水堪舆,去了也没什么作用,但这种关键的大型仪式,就算啥也不会也得充个场凑个人头啊,这还翘掉的话,身为带你进来的人,你爹我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


    “你走吧,你没我这个儿子了,不对,我没你这个爹了。”


    “……”


    “怎么?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了吧?”


    叶南扶打了个呵欠,懒懒道:“行吧,那我不去了。”


    “??”


    “横竖我将来回了无生界,往家里一躺,往生界的什么风言风语哪还传得到我耳中。”他悲悯地瞥了殷烬翎一眼,“但有的人就……”


    “……你良心不会痛嘛?”


    叶南扶将手一摊:“去也可以,有报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百日与前几个祭日不同, 几个七日都是祭亡魂,故祭祀需在夜间进行,而百日是祭天, 故会在前几日准备好所有祭祀用具,所有参与祭天者提前沐浴熏香三日, 到那日清早, 旭日未升之时,所有仙家及皇亲贵戚们需尽数就位, 在日头初起的那一刻,开始祭天仪式。


    由于要承接初升的第一缕日光, 祭天台设在皇城最东侧,是一个石砌的巨大灰白色圆台, 高出地面约三丈许, 周围以半人高的栏杆圈起, 台中央置有一口八尺来高的青铜巨鼎,其象征着国之重器, 边上的石台摆满了贡品牺牲。


    圆台四边各留了一个开口,其下各有几十级石阶, 大约每十级之间就有一个平台, 此时每个平台上都立了一左一右两位仙家,而皇族子弟则按长幼亲疏次序列了队, 候在下方祭天台之外,更外层则有击鼓奏乐之人,皆已准备就绪, 只等初日升起,便可开始祭天。


    往正东方眺望而去,仍是一片天地交织的混沌之象, 星子还明晰可见。


    殷烬翎立在第二层的石阶平台上,算是离祭台较近的,对面站着个由于起得实在过早,眼都还半闭着的叶南扶,他们上一层的平台,即距祭台最近之处,封荀和秦子铮垂手而立。


    一阵凌晨时分的微冷之风扑面而来,殷烬翎不禁打了个寒颤,稍稍将手往宽大的道袍袖子里缩了缩,忽觉鼻端有一股隐隐的怪异气味。


    她伸长脖子,侧过头左右嗅了嗅,只有初冬的冷风混杂着祭祀贡品的香气、生牲的血腥味以及香炉内的焚香,方才的诡异气味此时消弭无形,似乎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昏暗的天幕笼罩下,这一方祭台寂然无声,她只觉心微微往上提了提,有些不安。


    对面的叶南扶不知何时已然清醒了,他睁大了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上方的祭台,幽邃的黑眸与深沉浓稠的夜色浑然一体。


    殷烬翎喉间微微动了动,按下心头翻滚的惴惴之感,梗着脖子再度望向东边,几乎有些急切。


    又片刻,天地交界处终于泛起一抹晦暗朦胧的白晕,远空极不情愿地褪去了些许夜色。


    她悄悄松了口气,将有些僵硬的视线慢慢转了回来,然而才堪堪转到一半就顿住了。


    她听到了一声极细微、极尖厉、凄凉悼亡的乌鸟悲鸣之声。


    她猛地抬头向天空望去,此时白芒乍明,残夜正大片大片向后撤退避走,渐次脱落殆尽,遗落下几个乌黑的墨点,那是盘旋在半空的一群黑鸦,它们在祭台上方环绕回转,久久不去,鸣声悲戚哀恸,令人心惊。


    此时在场的仙家、皇族皆尽愣在了原地,纷纷仰头看向鸦群,鸦群啼叫了片刻,便有一只俯冲下来,直直窜进了祭台上的大鼎之中,紧接着又陆续有几只飞了进去。


    “早有预感会出事,如今果然没白来。”


    殷烬翎听见身边的叶南扶在喃喃自语,她骤然醒悟,顾不得祭祀正进行、旭日正东升,将礼仪教条规制尽数抛在了脑后,当先就三两步飞身掠过台阶往祭台上奔去,将要留待迎接第一抹朝阳的祭台此时空无一人,惟余数十只乌鸟在青铜大鼎上扑腾哀鸣,声嘶力竭。


    巨鼎高过她头顶许多,只见到乌鸟乱窜,看不清里头的情况,她足下一点,飞身而上,立到了大鼎的边沿,鸦群顿时怪叫着四散而飞,她低头朝里望去,只觉得耳畔风声在此刻停滞,天地间静得落针可闻。


    大鼎之内,底部结了乌黑发亮的一层,是已经凝固的血,干涸的血泊之中躺着一人,身着破败的青布衣裳,显然死去多时。身旁有只乌鸟,漆黑的羽翼被血染上了油亮的色泽,细短的喙中淌着血,也已气绝。


    “师妹!”


    台下似乎有人边喊她边奔上祭台来,但她此时耳中轰鸣一片,听不真切,她屏住呼吸,眼瞳死死盯着鼎内的景象,微微俯身下去想瞧个仔细,脚下一挪,靴子边角挨到了什么东西,她扭头看去,转身时带动了衣袍一扫。


    “咚”的一声闷响,仿佛丧钟敲鸣,撞得她心头一颤。


    那东西落下大鼎,掉在摆着贡品的石台上,是一个圆的卷轴,掉落之时似乎碰掉了什么暗扣,正滚动着缓缓展了开来。


    那是幅画,背景很单一,构图也乏善可陈。画中央一口青铜鼎,其上停着只乌鸟,鲜红的朱笔勾摹的鲜血从乌鸟口中淌下,溢满整个大鼎。


    当先的几位仙家已赶到了祭台上,有人驱赶着石台栏杆上的乌鸟,有人手持着法器罗盘测算相位,叶南扶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目光幽幽凝望着石台上的画作,封荀则在鼎旁暴跳怒吼着“殷梨你给我赶紧下来”。


    殷烬翎紧锁着眉,最后看了一眼鼎里的惨状,缓缓收回了视线,跳了下来。


    几人立马围了上来,封荀咬牙切齿道:“殷梨,你好样的,礼义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这种时候抢先出什么头啊!”


    殷烬翎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封荀还欲再说,被秦子铮伸手阻了,他冲封荀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温声问道:“师妹,上面情况如何?”


    殷烬翎抬起头,眼中一片灰败黯然,语声有些微不可查的发颤。


    “死人了。”


    “百日,毁了。”


    秦子铮嘴唇轻轻动了动,正欲说些什么,祭台下方的皇族亲属队列之中猝然迸发出一声痴狂大笑,一人突起扬声高呼。


    “妖妇姬氏,贼人谢霖,生无平卧,死不安歇!”


    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将人按住,定睛一看,竟是淮安王,此时他面目惊怒,状似疯癫,被侍卫左右擒住,依旧狂笑怒骂,挣扎不休,直至被架着拖走,仍有零星秽骂之语远远传来。


    殷烬翎忽然有些理解封荀,七七那日亲眼瞧着变故在眼前发生,却怎么也找不出妖邪作乱的迹象,约莫也是当下这般挫败的感受。


    整个祭台都被仙家们里里外外翻过一遍,毫无所获;那幅奇诡的画也被用多方法器探查过,并无异状。


    青铜鼎被施法合力抬下祭台,里头的尸体也被拖了出来横放在地上,皇族亲属都被遣回自己住处休息,宫人们还需留着清理祭台与尸首,故而尚且远远围着,几个胆小的宫女拿袖子蒙着眼睛。


    这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目惊恐狰狞,穿着的青布衣裳虽质地不错,却处处开裂,加之布满血污黑痕,显得很是破旧,身上有不少绳子缚过留下的擦伤,当胸一道口子贯穿心脏是其致命伤,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锐器伤。


    从其伤口来看,当时出血虽多,然而要说鼎中的这许多都是由此而来却着实夸张了些,况且,毕竟不可能直接在鼎中杀的人,只会是搬运而来,因此鼎中所留很可能大多是故意倒入的牲畜之血。


    着宫人与侍卫一一前来辨认,并无人识得其身份,又检查过尸身没有邪祟侵害、没有异变趋向之后,仙家们就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了,将此处留给宫人们清扫处理。


    殷烬翎跟着众人一同往住处走,步子很慢,便落在了最后,她不甘心地回望了一眼,几个内侍正将盖着白布的尸身抬起,她脚下微微一顿,随即便迎来了封荀凶狠的眼神,意思清楚明白:你再敢乱出头看看?


    她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视线。今日之事她确实有些过于逾矩出挑,给天璇门招了不少闲言,疯狗其实也没教训错。


    她垂下头,拖着步子继续跟着人群走,倏忽间觉得似乎少了什么,她迷茫地抬头四下望了望。


    老哥呢?-


    叶南扶问了几次路,找到一座宫殿前。


    由于大多数皇族亲属都在皇城外头有自己的府邸,甚至有些还有封地,并不常来江宁,故而此次进宫吊唁时,皇城内都安排好了各自的行宫。


    这座行宫位置很偏僻,与众行宫所在之处都相去甚远,周边冷冷清清的,鲜有宫人出没,与此处主人那日在宫宴上远离众人而独坐的景象如出一辙。


    宫门从外头拴着,看样子是被软禁了。叶南扶取下木栓,推开了门。


    屋内的人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对视片刻,看了看他身上的道袍,慢慢站了起来见礼:“见过道长。”


    倒还算清醒。叶南扶心道。


    他回了礼,跨过门槛,反手将门阖上,也不过问,便兀自坐到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淮安王一直看着他的举动,忍不住有些怨怒道:“是谢霖那贼子请道长来的?呵,他打算如何?又要污蔑我勾结邪祟,妖蛊害人吗?”


    “又。”叶南扶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殿下为何要说又?”


    “他当我什么都不知吗?”淮安王愤愤道,“广陵不就是被他和那毒妇姬氏合谋害死的,如今又要故技重施用到我身上吗?”


    “淮安王殿下,慎言。”叶南扶向后舒舒服服地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身前,“我若当真是殿下所说的那位派来,单就方才那些言语,殿下便没了活路。”


    “死又如何,我这条命本就是广陵从阎王手里讨来的,如今还了下去陪他又何妨!”


    “殿下难道不想为广陵王平反昭雪了吗?”


    淮安王抿了抿嘴,沉默不言。


    叶南扶慢条斯理道:“我并非谁派来,也不会对殿下不利,我是来查明当年真相的。殿下也知晓,如今除了仙家应当没人敢管这事了。”


    淮安王静默半晌,谨慎道:“我如何能信你?”


    叶南扶一笑:“殿下别无选择。”


    淮安王立着思索了良久,尔后慢慢踱了几步,坐到叶南扶对面,深吸了口气,开始讲述起一个埋藏了数载的陈旧故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淮安王记不得自己生身母亲是何模样, 林皇后去得早,他自小教养在姬皇后膝下,年幼些的时候, 姬皇后常让他坐在腿上教他读书认字,教他为君之道, 待他视如己出。


    姬皇后也有两个孩子, 长子谢霖小他三岁,次子则更小, 在他十二岁时才出生。


    他好奇地探头进去瞧,幼弟裹在襁褓里, 被嬷嬷抱着,闭着眼睡得很熟, 囟门随着吐息一动一动的, 白嫩的小脸只有巴掌那么大, 他顿时觉得心里软得像化成了糖水,从此三天两头便会跑来看幼弟。但是谢霖总会钻出来阻挠, 说那是自己的弟弟,不是他的, 他便与谢霖吵上一架, 直到姬皇后牵着两人的手合到一处才勉强和好,然后第二日又不计前嫌地玩在了一块。


    等到幼弟也会走会跳之后, 玩在一处的就变成了三个。然而他身为储君,彼时课业已有些繁重了,又兼要习武练剑, 常常是靠着燃灯到深更半夜,方才挤出一点空暇陪弟弟。反观谢霖,虽也一同读书习字, 但由于不是储君,又较他年幼,太傅对其要求自然没有对自己这般严苛,依旧成日与幼弟嬉戏玩闹,令他十分艳羡。


    他便同谢霖提,我把太子让给你当吧。


    谢霖断然拒绝,嗤之以鼻道,你当我傻么?


    他不肯放弃,循循善诱,当了太子,将来你就是皇帝了,九五之尊。


    谢霖冷笑,你自己课业多,没工夫玩儿,就想让我替你背锅,想得倒美。


    他气急了便放狠话,谢霖你等着,以后会后悔的!


    他撂下话怒气冲冲地离去,谢霖在后边冲他吐舌头。


    让不出去,他便认了命,惆怅地瞧着一日多过一日的功课和事务,直到再也挤不出闲暇来游戏,偶尔得了空去看望幼弟,幼弟拉着他的手说,霁哥哥最近怎么都不来了?


    谢霖在一旁阴阳怪气,你霁哥哥忙着处理天下大事,哪还顾得上你这个小萝卜头。


    他怒道,谢霖!


    谁知小萝卜听了,拍着手笑了,原来是这样,霁哥哥好厉害啊,你快回去忙吧,天下大事当然比我要紧。


    他笑了,摸摸幼弟的头,说了声乖。一旁吃了瘪的谢霖臭着张脸,叫他看了很是痛快。


    再后来他们三个都慢慢长大,他彻底接过了属于他的权柄,执掌了朝中众多事务,成了人人称颂的贤明太子;谢霖被封了王,也参一点政,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读经书作文章,以及偶尔教导幼弟的功课。他有时虽还羡慕谢霖的清闲生活,却再也不会提要把太子之位让给他的话了。


    父皇遭人暗害驾崩的那年,他二十五岁,夷狄进犯的消息传到江宁,宫妃们还来不及为皇帝哭泣落泪,便骤然惊恐失色,呼天抢地,朝中众臣亦人心惶惶。


    事出突然,他还没做好当一个皇帝的心理准备,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的臣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哀声恸哭,想着千里之外山河破碎,夷狄铁骑踏落之处,积尸草腥,白骨露野,他忽然惊觉这把龙椅烫得骇人。


    他对众臣道,我要去亲征。


    自然引来无数劝阻,就连已成为太后的姬皇后也来过问。


    他努力解释了很多。前线军心动摇,民心惶惶,还有谣言四起,说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他去往前线能极大地稳定军心。


    可太后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缘由,然后问,你决定好了吗?


    他点头,我意已决。


    太后轻轻抚了抚他脸颊,既然如此,你便去吧,照顾好自己。


    他心底突然有些酸涩,连带着鼻腔也充满了同样的情绪。


    太后又道,还有一桩事,你为何还不登基?


    他默了半晌,决定告诉太后,没了个太子总比没了个皇帝好。


    率军离京那日,太后带着两个弟弟来城楼上送他,大乘一夕惊变,幼弟忽然之间成长了许多,收敛起往日飞扬率真的性子,乖巧懂事得令人有些心疼。


    他只瞧了一眼便再不往城楼上看,掉转头下了令,马蹄扬起无边的尘土,大军声势浩荡地出发了。


    万马嘶鸣呼啸声中,他隐隐听见幼弟在城楼上高声喊着他,要他平安归来。


    他努力忍住了,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挥了挥。


    夷狄显然是有备而来,为了今时这一举,少说筹划了十年之久,大乘虽国力强盛,奈何已然安逸了太久,被打了措手不及。


    先帝初崩,朝局动荡,他提出亲征是为安抚民心,鼓舞士气,然而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纷纷浮出水面,凉州一战中军机泄露,被夷狄包抄夹攻,大军左支右绌,死伤惨重,一时间兵败如山倒,他带着亲卫力战至最后,终无处退走,被生擒。


    或许是想拿他做筹码向大乘索取更多好处,夷狄部落并未苛待他,给了他尚可入口的饭菜与勉强安歇的处所,却也仅止于此。为了防止他自戕,夷狄将他看得很严,他其实有些想笑,毕竟自己从未想过要效仿古人殉节。他们有时还会逼迫他向帝京写求救信,越能煽动情绪挑起争端的越好,于是,如何在信中隐晦地透露自己如今很好、勿多挂念成了他每日最绞尽脑汁的事。


    夷狄一直在试图劝他叛出大乘,倒向他们,许诺来日征服了大乘的土地,将会给他提供无可比拟的地位与荣华富贵,为此他们隔三差五派人来他面前宣读目前战况,近日又拿下几座城池云云,每每这时他便全当自己是个聋子,只是其中也会有些他想获知的大乘近况,譬如太后主政,扶持了谢霖即位。


    夷人想借此挑唆他,向他传达出大乘已经放弃他这个前太子的意思,他不为所动,淡淡反问,大乘都放弃我了,你们为何还不放弃我?夷人劝说不成,愤而离去。


    不知从何时起,前来耀武扬威宣读战况的次数日渐少了下去,终于再不曾出现了。与此同时,他从周遭看管之人的闲碎耳语中得知,大乘出了一位少年将军,是如今大乘皇帝的亲弟,封号广陵王。


    广陵王天生将才,年仅十六岁便领军作战,用兵神鬼莫测,谋略惊世绝艳,自其接手兵权之后,夷狄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大乘陆续收复了众多陷落的城池。


    见收回大批失地的大乘军队并无罢手之意,夷狄首领有些慌了,向大乘帝京江宁派出使节,想要议和,而他便是其筹码。


    使节与大乘皇帝道,陛下兄长如今尚在北营之内。


    皇帝道,贵首领是想以皇兄之性命相挟,勒令大乘退兵?


    使节道,恰恰相反,如若陛下同意议和之事,我等可以保证,陛下兄长绝不会有回朝之日;而若陛下执意强攻,救回这位前太子的话,恐怕……


    当然这些事都是他后来才知晓的,彼时的他尚被监禁在夷狄之地,仅从看守、送饭之人的态度和只言片语中得知,前后交战五年之久的两方近来似乎有了谈和之意,然而却不曾有半句提到过他,他像是被双方都遗忘了。


    他每天数着窗外飞过的孤鸿、白桦的落叶与号角的鸣声,却只觉白昼一日比一日拖得绵长,于是他隐隐明白,他大抵是回不去了,余生只能日复一日眺望南飞的雁-


    传令前来的将士低埋着头,双手托举着宫里传来的谕旨,在面前颇有压力的目光逼视下微微有些发抖。


    “你再来一遍,他是怎么说的?”


    “殿下……陛下同意了谈和,传令要殿下……收兵回朝。”


    广陵王轻轻嗤笑了一声,看了看后头乌压压的大军,掀着嘴角道:“说得轻松。”


    他飞身上马,下令鸣了战鼓。


    “殿下……殿下,这是谕旨……”


    他接过谕旨的布帛,直接当中扯开撕成了两半,向后一扔,顷刻吹散在北地猎猎寒风之中。


    他轻飘飘说了句:“将士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随即高举重剑,号令出战。


    “殿下!”传令将士失声叫道。


    “我的父皇,我大乘丧生在夷狄铁骑下的数万子民,血海深仇尚未得报;我的皇兄,此前数年交战被俘虏的兵士弟兄们,尚还满怀希冀还等着我去救;西北的凉州、雍州、陇州、雄州四城还在夷狄脚下泣血,你让城里的百姓如何自处?”


    “我不能停下来,我若在此回头,那些人就真的彻底被抛弃了。”-


    直到门外的锁链被斩断,那个浑身冷硬傲骨的少年,带着血气腥风闯入了他被幽禁之地,谢霁仍有些恍惚,然而他瞧见少年的脸庞,只一眼,目眶便热了又热,险些当着幼弟的面淌下泪来。


    他想说你长大了,这些年受苦了;他还想说,对不起,哥哥没能守信归来。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一如率军出征那日一般地沉默无言,这一耽搁便是五年生死。


    失地尚未全数收复,广陵王还需留在北地,便遣人送他回了江宁。


    到达江宁那日,皇帝摆着仪仗在城门口迎接,唤他皇兄,向他嘘寒问暖。


    对面龙袍加身,贵气逼人,而他灰头土脸,一路风尘。


    他垂下眼睑,觉得有些聒噪,途中他已然得知了如今朝内不少事,也证实了此前被幽禁在北地时的猜测。


    皇帝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却一句也没提皇位相关与试图议和之事,他便闷闷地应着,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是他自己让出的位子,事到如今,也不能怪别人不肯归还。他只是有些怀念,怀念当初那个与他相互推诿着储君之位的孩子。


    他去见了太后,太后声音依旧轻柔和缓,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太后问他可有怨她,他摇摇头,太后做的很对,他当年临走前不正是如此说的嘛,谈何怨怼。


    当初他离京前曾有一个正妃,在他被生擒的消息传来后,一时心神震荡,晕厥过去,尔后不久便郁郁而终了,他如今可算得上真正的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他被封了淮安王,封地在淮河以南,圣旨上着他即日启程。


    他原先还想着等广陵回来,再好好看看他,如今却不得不提前走了。他心说不急,既然都回来了,来日方长。


    后来,广陵王远驱夷狄,大胜得归,班师回朝之日,所过之处,民众夹道欢迎,甚至各地流传起了“江山虽有帝,大乘靠广陵”的顺口溜。传到了淮南,他听了直皱眉头,他知晓广陵先前是违抗了皇命来救他的,此举已令皇帝颇为不悦,如今再这般民心倒向,只怕皇帝要愈发忌惮猜疑了。


    从调任至淮南的官员口中,得知了现今朝内外人人称颂广陵王之英勇无畏、天资卓绝,甚至不少朝臣暗自议论起皇帝的平庸无为,原本当今陛下的皇位就来得不正当,如今比不得淮安王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高义,更敌不过广陵王少年挂帅征战沙场的风采,他们纷纷觉得广陵王才堪当大任。


    他听得触目惊心,胸中狂跳不止,他不知道这是该官员对他的谄媚之辞,还是当真确有其事。他连连向皇帝递了好几次折子,希望回来江宁看看广陵,均被驳回后,他焦急地开始时常注意起来自江宁的消息。他被俘五年,朝中又经历过几番动乱与清肃,早已没了他的亲信,只能慢慢地等着驿站传来的文书,或者问问自江宁过来的商旅。


    他安慰自己,当初谢霖虽常常与他不对盘,但两人都一向分外疼爱这个幼弟,不过是不明情况的外人几句闲言碎语罢了,谢霖应该不至于因此生了嫌隙,迁怒广陵。


    这般侥幸的心态一直持续到了某日,江宁传来了消息,广陵王牵涉妖蛊,谋害皇帝,已抄没王府,押入天牢。


    他顾不上递折子,策马狂奔赶往江宁,一连数日不眠不休,中途换了好几匹马,终于在一天日落前赶到江宁城外,但是如今妖蛊案风波正盛,江宁全城分外戒严,由于未经皇帝首肯,没有入城文书,即便亮明身份也无用,他被守城卫兵拦在城门外,稍一耽搁,城门就要关了。


    他顾不得礼节仪态,直直拉住卫兵恳求,甚至扒住城门不让关闭,终于有人通禀了皇帝,大约是觉得将兄长关在城外有失颜面,皇帝放他进来了,让他在皇城一个行宫里落脚。


    他要求见太后,广陵毕竟是太后亲子,她不可能任由皇帝构陷加害广陵的。


    由于皇帝身体欠佳,太后如今主持妖蛊案的审理,异常忙碌,他求见几次都碰了壁,好容易见着了一回,他连忙跪下向太后哀求,说广陵绝不是那样的人,他定是被诬陷的,母后您从小看着他长大,他性情直率藏不住事,您最清楚了不是吗?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用妖蛊谋害自己嫡亲的兄长啊!


    太后神色冷淡地看着他磕头,等他絮絮叨叨说完一堆,淡淡道,说完了?无事就请回吧。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太后端坐在那里,从容不迫地半阖着眼眸,他一时觉得这张从小看了二十多年的温柔脸孔如今满是陌生。


    广陵他,他可是您亲儿子啊,母后怎么忍心……他颤着声,喉咙有些发哽。


    太后的语气仍旧波澜不惊。牵涉妖蛊,侮辱仙道,他便与我大乘皇族再无瓜葛,哀家自会将他从族谱除名。


    他听着这冷漠的声音,只觉得通体生寒,他想着过往种种,如何也不明白,当初那个会微笑牵着他与谢霖的手、温声劝他们和好的母后,为何会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冰冷模样。


    他忽然失魂落魄,悲从中来,轻声低喃,仿似自言自语。广陵是被谁陷害的,母后……果真不知吗?


    太后没有再回应,随即有两个宫女上前,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半请半拉地拽出了门外,门关上的一瞬,他听见身后许久未再出言的太后,忽然轻轻道了一句,母后知道。


    他发疯似的转身回去,癫狂地猛拍着殿门,怒号悲泣,声泪俱下,直至力竭瘫倒,被人搀回行宫。


    太后知道,她什么都明白,然而她选择袒护长子,抛弃广陵。


    他忽然想笑,继而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就掩了面。


    不愿抛弃任何一个人的广陵,最终却被自己仰慕敬爱的母亲兄长,被自己抛洒热血的王朝抛弃了。


    不日,旨意便下来了,责令淮安王即日启程返回封地淮南,并派遣禁卫护送,连临走之前想见上广陵一面的请求,也被以“天牢重地,殿下贵体,不宜入内”为由驳斥,他日夜兼程火急火燎地来,最后徒劳无功万念俱灰地走。


    离开江宁城那日,天灰蒙蒙的,下起了一场灰沉沉的雨,从城外山坡上远远望去,皇宫里最高的凌烟阁浸没在灰茫茫的云雾之中,宛如一位折戟沉沙的将士。


    他想了很多事,想着数年之前城楼上稚声呼喊,城楼下沉默的一扬手,想着北地寒风舔舐之下未能出口的字句,想着上一回离开这座城时心中念着句“来日方长”。


    他再也没来过江宁。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