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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淮安王的故事说完了, 却仍垂着眼,似乎还陷在某种情绪之中。


    叶南扶此时已换了个坐姿,腿弯搁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晃荡着小腿,道:“如此说来, 你其实并不清楚妖蛊案的个中细节, 亦无凭证,只是自己推测, 觉得是陛下捏造证据,构陷广陵王, 将其迫害至死。”


    淮安王闻言,顿时有些情绪激动:“这还要什么凭证, 太后会隐瞒偏袒的人, 除了那谢霖, 还能有谁?”


    “话是这么说。”叶南扶并不打算在此问题上纠缠,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你今日为何在祭天仪式上高呼出声?”


    “我在淮南的这些年,日日向白仙求祷, 而今太后丧期怪象频出, 我心中暗暗觉得是他们诬陷忠良,残害血亲, 白仙降下的天谴。”


    叶南扶颇有些想笑,忍不住道:“白仙还管这事儿呢?”


    淮安王微微低下头:“自然是走投无路,才只得求诸仙人。道长方才有句话说的对, 如今除了仙家也没人敢管此事了。”


    叶南扶默了默,良久忽然道:“今日祭台上之事,殿下可有什么头绪?”


    “道长是说那群乌鸟?我能想到的道长恐怕也知道, 就是七七那晚灵堂里也飞进来一只……”淮南王讲了七七的事,又说了不少推测,看起来是努力想要提供线索。


    叶南扶笑了笑,静静待他说完,道:“妖蛊一事我会去查,虽不能确保替广陵王平反,但必定给殿下一个真相,所以,殿下往后可切莫如今日一般莽撞了。”


    他站了起来,轻声道:“广陵王想必也不愿见到,殿下为了他这般模样。”-


    殷烬翎又揉烂了一张宣纸,这是今天葬身于她手下的第七张了,地上已经七零八落地躺了好几个宣纸尸体,其上的内容已经从一开始的案情梳理到后来的“烦烦烦烦烦”“啊啊啊啊啊”了。


    她将揉成一团的纸往后一抛,却没听见纸团落地的轻响,回头一看,叶南扶站在门口,手下正慢慢地将纸团展开。


    只见上书一行大字“老哥是狗吧!!”,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偷偷溜出去搞事也不带上我可把你能耐坏了,你不如出去自立门户吧,也别老赖在我这里啃老了,没你这个逆子”。


    殷烬翎看着他视线从纸上慢慢抬起来,最后停在她身上,她顿时寒毛倒竖,宛如一只被蛇盯上的麻雀,只觉得自己头上浮现出一个血红的“危”字。


    他冷笑一声,抬手将纸撕成两半。


    殷烬翎觉得自己头上的“危”已经变成了“死”。


    “发现有人背地里写我坏话该怎么办?”


    殷烬翎脱口而出:“当然是选择原谅她。”


    叶南扶几步走到她边上,径直将她刚刚坐的椅子霸占了,一言不发。


    殷烬翎心惊胆战地立在一旁,觉得以叶南扶的小心眼,现在大概在思考麻雀要怎么做比较好吃。


    这就是传说中暴风雨前的宁静嘛……那啥,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嘛?对不起,我有罪,你就是回骂我两句也好啊!老哥求求你说句话啊,你不出声我瘆得慌。


    叶南扶微微皱了几下眉,她便觉得浑身羽毛抖了抖;


    叶南扶往椅背上一靠,她便觉得嗓子眼紧了又紧;


    叶南扶将腿往桌案上一搁,她便觉得心口跟着桌上的毫笔上下颤了三颤。


    “那个,麻雀……”


    “红烧吧。”


    “……”


    相互瞪视片刻,叶南扶忽然笑了出来,笑得殷烬翎不明所以,毛骨悚然。


    叶南扶足足笑了好一会,才道:“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老哥……不生我气了?”殷烬翎异常迷茫。


    “不是你说让我原谅你的吗?”


    不是,话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说原谅我然后你就真的原谅了嘛?不对,这么说显得我好像格外渴望被骂似的,反正以老哥的性子,我做的这事儿显然不是能随便原谅的……好像也不对,这说的像是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人神共愤的事一样……总而言之,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让你原谅……然后你就原谅了?”殷烬翎小心翼翼道。


    “嗯,对啊。”叶南扶说得颇为随意。


    殷烬翎觉得叶南扶现在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出去调查时被人敲了一闷棍,醒来之后身体就变小……不对,醒来之后就性情大变,按以往他那睚眦必报,嘴下不饶人的人设,捉到了背后说坏话的,少说也得把她吊到城门上曝晒三天然后问她肯不肯认错吧?


    “我去了淮安王那里。”叶南扶将淮安王说的大致转述了一遍。


    殷烬翎听完沉吟了片刻,道:“你有没有怀疑过,可能是淮安王做的这些怪象,好让人觉得当初错害贤良才会招来天谴,进而引人关注妖蛊案,以达到替广陵王昭雪冤情的目的。”


    叶南扶点头:“自然是怀疑过的,所以我试探了他一句‘今日祭台上之事可有头绪’,却并未点名是祭台上的何事。当时你看过鼎内下来,同你那两位师兄才说了一两句话,下边淮安王便闹起来被拖走软禁了,以他在宫里的处境,后面也没人会特意去与他多说什么。所以他若不是凶手,是不会知道有人死在鼎中的,就算他侥幸知道,大抵也仅是宫人的只言片语,为此我还准备了一串的问题试探。”


    “如何?”


    “准备的一个也没用上,他确实不知道死了人,说起祭台上之事,只以为是那群乌鸟,同我聊了一堆七七那日乌鸟的事。”


    “所以……你觉得淮安王之言可以相信?”


    “没错,就目前而言,我没有找到他话里的漏洞。”


    殷烬翎点点头,随即感叹道:“未曾想,这几人还有如此的过往……”


    “昔日之因,今日之果,洞察前事,方能推知后事。”她看向叶南扶,“老哥,我如今确信了,当年的妖蛊案确实是此案中的关键。”


    叶南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闻言似是相当受用,眯着眼道:“毕竟虚长了你这许多岁数。”


    换作往日殷烬翎定是要吐槽两句“你这确实是虚长,大把时日都贡献给了画本与床榻”,然而今日叶南扶很不寻常,她怕他是在酝酿大招,故而没敢轻率出口。


    叶南扶瞥了眼桌上,放着两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案情梳理,便伸手取了来,一边摇着椅子一边看,随口道:“你方才一直在做这个?”


    “嗯。”


    ——还有写你的坏话。当然她没说,她活得一向很谨慎。


    叶南扶指着最后的“疑点”道:“你这似乎还没写完。”


    她点头。


    ——当然了,因为被案子搞得烦了,写你的坏话去了。


    “写坏话愉快吗?”


    “那是愉快的。”


    殷烬翎:“……”


    没有,不是的,老哥你听我狡辩,其实我是被迫的,你看看我,这么善良纯真的一只小麻雀,像是会写出这些怨气深重之辞的样子嘛?


    “行了。”叶南扶将看完的纸张往桌案上一拍,“说说你接下来要写的吧。”


    殷烬翎轻咳了一声:“疑点其实挺多的,而且其中多数都尚未解决,我方才一时有些整理不清。”


    ——所以才会去写你的坏话。


    她稍微打了下腹稿,慢慢道:“首先是皇帝陛下,召见众仙家之时曾说过一句‘宫内祸患未除’,按此前所言,请来仙家是为替太后安魂超度,称自己母亲亡魂为祸患令我觉得不太寻常,不像是单纯的措辞不当,更像是他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明白近来怪象之祸根,想借此隐晦地暗示仙家,希望仙家在度化魂灵之余着手祛除这作乱的妖邪,其佐证就是,仙愿榜上通知仙家务必要在九月初三之前就赶到,然而百日却在十月二十,中间有长长一月余,虽说百日祭天需准备不少东西,但实际上仙家并无多少要事,我猜想这其实是皇帝留给仙家四处探查、除灭邪祟的时间。”


    “不过,遗憾的是,似乎并没有仙家领会到这一点,而皇帝也有所顾虑不好明说。”


    她说着,不由想到了之前他们自发请命组织了各种义务劳动,皇帝多次企图劝阻均被当作了客套之辞,想必彼时他的脸色一定相当精彩,不禁笑出了声。


    叶南扶投来不明就里的目光,殷烬翎连忙敛了笑,接着说下去。


    “其二是太子,太子身上可说的太多了,太子妃失踪的真相为何,与太后是否有关联,太子究竟是否知晓其中内情,如何会疑心太后进而搜到那幅诡异的画,画是不是他拿走的,东宫门上的试灵石从何而来,为何单独召见老哥,为何如此焦急想要求助仙家,以及丧期内怪事到底是否是他所为。”


    “接下来是襄王妃,半夜潜入凌烟阁调查妖蛊案,并且在翻了御画坊的名单后似乎颇为不忿,因为与之接触很少,前者如今我没什么头绪,只能暂且记下,至于后者倒是有些想法,只是尚不知我与她注意到的是否为同一个名字。”


    “最后是太后,她特意在玉枕底下开了个大小相仿的空间,私藏那幅画应当是确凿无疑的,可她为何要藏着,出于对广陵王的思念与愧疚嘛?再来是太后房里发现了灯烛铺的地契,却仅有这一处产业,显得很不寻常。以及墙上挂的画作很久之前被太后取下来一幅,可始终未有挂上新的,这也……”


    说着她蓦地停了下来,猛然睁大了眼。


    叶南扶疑惑地看了过来:“怎么了?”


    她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因激动而胡乱跳动的心,随后迎向叶南扶的目光,惊喜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名字。”


    “御画坊的名册上,有个令我分外熟悉的名字,我如今终于想起来是在何处见过了。”


    “在太后房里挂着的那些画作,其中一幅的落款上!”


    叶南扶不语,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到第七下时,他开了口:“你能肯定,太后房内其余画作的署名,并未出现在御画坊名册上?”


    殷烬翎点头,忽而又摇摇头。


    叶南扶失笑:“到底怎么说?”


    “其实,因为册子上的人名实在太多太杂,我有些静不下心看,只着重挑了天佑五年至八年的记录,其余年份都是简略扫过去的,因此我只能肯定这部分名单里面,出现在画上的惟有这一个名字。”


    “无妨,足够了。”叶南扶又往后靠了回去,“这人是不是还在天佑七年或八年离开了御画坊。”


    殷烬翎歪了歪头,疑惑道:“你如何得知?”


    “太后既然收藏了此人画作,想必昔日关系不错,倘若依淮安王所言,妖蛊案真的是太后在偏袒长子,那么她作为主持审理此案者,请来的御画坊鉴定人必然得是亲信,更有甚者,因为太后不懂绘画,或许整幅画都是此人所作也未可知。”


    “而掺和进这样一桩宫廷秘事之中,还掌握了如此惊天秘密,自然不可能放任他继续在御画坊待着,就一般当权者来说都是放出宫去,然后私底下解决掉,让他把秘密带进坟墓里,若是有幸遇上心肠软的,说不准能留下一条命,但是宫里是根本不可能待得住了。”


    殷烬翎赞同道:“有理。”转而又奇道:“不过你怎么知道太后不会作画?”


    “看出来的。”叶南扶道,“从她房里,以及桌案上的陈设,一些应有的物品都未见到,还有案上细微痕迹能看出主人的部分日常习惯,涉及许多书画方面专门的内容,便不再一一赘述,简言之,她并不像个会作画的。”


    “这么清楚,莫非你会作画?”殷烬翎眨眨眼,问道。


    叶南扶咬着嘴唇,静默了半晌,应了声:“嗯。”


    “真的假的?”殷烬翎大为惊讶,“我不大信,怎么想你都不是这种人设。”


    “爱信不信,反正我从前确实长于丹青之道。”


    “等等,这个隐藏设定太有冲击性了,让我缓缓。”殷烬翎抬手扶额,“不是,事到如今这么生硬地来揭露这种隐藏设定真的好嘛?而且你看上去哪有半点文人墨客的风骨气度,瞅瞅现在这只会吃零嘴看画本窝在床上虚度时光的模样,拿起根笔能要了你的命。”


    “没错,这就叫做伤仲永。”


    殷烬翎:???


    “所以,襄王妃既然是去查妖蛊案的,看见了此名后联想到这些事,卒然生出怒意也是情理之中了。”叶南扶并不理会她的异样神色,接着道,“但是此事的前提是,她知道妖蛊案的诸多细节,注意过太后房中的几幅画的署名,且像淮安王一般坚信广陵王的清白。”


    “三者,缺一不可。”


    “然而,同时满足这三点的襄王妃,究竟是何许人呢?”


    “对了。”殷烬翎突然一拍掌,道,“我们初遇襄王妃的那日,她正与襄王一同往慈宁宫去,也许就是那时候仔细看了太后房里的画,如此说来,怕是那时她就对太后起了疑心。”


    她走到案前执起了笔,边写边道:“如今有三个人都疑心妖蛊案中太后包藏祸心,一者淮安王,他是因听太后亲口承认‘知道谁诬陷的广陵王’,并未采取行动;二者太子,缘由不明,起疑后去慈宁宫搜出了私藏的画,并找来仙家私下调查;三者襄王妃,缘由亦不明,生疑后前往慈宁宫查看了墙上挂画,并夜探凌烟阁。”


    “那么,你想从何处入手?”叶南扶慢慢地摇着椅子问。


    殷烬翎摸摸下巴思索着,缓缓道:“或许我们现在可以从那个画师入手。”


    “那位画师,叫什么名字?”


    “陈彦藩。”


    “陈彦藩?”外头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男声,似乎颇为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们已经知道了吗?”


    殷烬翎回身看着来到门口的封荀和秦子铮,顾不上还在跟封荀怄气,连忙问道:“知道什么?”


    封荀愣了愣,疑惑道:“听你们方才在谈论,我还以为你早得了消息,既然还不知道,为何提起此人?”


    殷烬翎听他言语,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愈发焦急起来:“这事一会再跟你解释,疯狗你倒是快说啊!别磨磨唧唧绕半天就是讲不到重点!”


    封荀被她弄得不由生出几分怒气来,祭出身为二百三十三岁幼童的大杀器:“你叫我讲我就讲,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殷烬翎一口气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被这么一堵,简直要岔了气去。


    还好秦子铮及时出手制止了封荀的大龄幼童行为,堪堪为他们仙留双骄保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秦子铮正色道:“就在方才,鼎中尸首的身份查出来了。”


    “是南三街一间灯烛铺的老板,名叫陈彦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等等, 等等……这信息量过于庞大,让我冷静捋一捋。”殷烬翎顿时一手捂住了额头,另一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连一直在摇着椅子乐陶陶的叶南扶都停下了动作, 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这处。


    好一阵沉寂之后,殷烬翎才开口不确定地问:“是我知道的那间灯烛铺嘛?”


    封荀点点头:“就是先前我去查过的, 那个关了门面、畏罪潜逃的灯烛铺老板。”


    她“嘶”了一声, 赶忙又收回手捂头去了。


    “也就是说,妖蛊案中御画坊的鉴定画师, 天佑七年辞去御画坊的职务,外出在南三街开了一间灯烛铺, 然后在七七祭奠仪式的白烛中动了手脚令其炸焰,本应在七七之前就潜逃出城, 而百日那天却众目睽睽下死在了祭台上的青铜巨鼎里?”殷烬翎用力一把抓花了本就有些乱了的发髻, “这经历未免过于丰富了吧?”


    鉴于封荀与秦子铮并不知悉妖蛊案相关事宜, 殷烬翎便将方才两人的谈话内容挑重点稍微说了说,然后封荀也龇牙咧嘴地捂起了额头。


    “太复杂了, 这是什么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谜案。”封荀哀号起来,“相比之下, 我宁可去读一百本晦涩的仙门典籍。”


    眼见着封荀就被殷烬翎带着降了智, 一同晃起了脑袋,活像两只被御厨捉住了后颈胡乱蹬着腿的兔子。


    叶南扶冷冷地瞅了一会, 皱紧了眉,陡然起身一把逮住了殷烬翎的后襟。


    “这是你们的师门特色吗?”叶南扶掀着嘴角冷笑。


    她讪讪地放下了手,像只被命运扼住后颈的麻雀一般老实了。


    叶南扶忍不住多瞥了几眼她头上, 经她这一揉,碎发散得东一片西一片,发髻已经垮得看不出本来形状了, 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其上,似乎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见后头的人没了动静,殷烬翎稍稍转了转脖子,侧过头小声道:“喂,我不搞抽象了,可以……放开我了嘛?”


    散在脖子上的碎发随之轻轻扫过他的手背,他几不可见地微微躲了躲,但依旧没松手,眼神愈发不善地看着她零乱的头发。


    没等来叶南扶的回应,就在殷烬翎心下忐忑不安,正欲再说些什么之时,忽然只觉发间一松,摇摇欲坠的簪子被抽了去,满头青丝尽数垂落下来,紧接着被拽着的后襟也松了开来,她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叶南扶已经歪歪斜斜地坐回了原位,手中把玩着刚刚从她发间摘下的绯红鸢尾簪子。


    她忙伸手去够,谁知叶南扶一把举了开去,像是在逗弄鸟儿。


    奈何伸长了也够不着,她只好无能狂怒。


    “还我!”她压低声音凶狠道,“这东西可贵了。”


    叶南扶趁隙将簪子收进了袖子里,冲她扬着下巴道:“看你表现。”


    殷烬翎来不及制止,眼睁睁见他收了进去,不由分外窝火,然而往封荀那边瞅了眼,便沉下气来,毕竟还有两位师兄在,不好闹得太过分,只能狠狠瞪了叶南扶一眼。


    叶南扶被瞪了也置若未觉,一副刀枪不入城墙般的脸皮。


    那边秦子铮刚刚把遭受了降智打击、行为逐渐殷烬翎化的封荀智力拉回到正常水平,两人一转头便见殷烬翎头发都散了。


    封荀登时露出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不确定地叫了声:“殷梨?”


    “干嘛?”


    “我说,师兄们还在这儿呢!你们俩就这么迫不及待了是吗?给我注意点影响啊!”


    “啊?”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眼自己凌乱的发梢,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殷烬翎觉得这个封荀这段时日怕是画本没少看,多少有点脑补过头了,前些日子还把叶南扶称作她的姘头来着,估计一直在用肮脏的心思揣测两人纯洁的关系。


    她冷哼一声,不屑于跟个疯狗一般见识。


    “对了,我们来此还有一桩事要告知。”秦子铮看不下去,出来将偏到万里之外的话题拉回正轨,“陛下方才召了我二人过去,将百日一案的调查处理,以及仙家一方的人手调配全权交由了我们。”


    殷烬翎闻言一蹙眉,疑惑道:“此前不都测了相位,证实并非妖物作乱,这种命案不是该交与刑部或大理寺嘛,为何让仙家来负责?”


    “不止你感到奇怪,我们也正困惑不已呢。”封荀感叹道,“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但这皇帝陛下未免有些过于迷信鬼神之说了。”


    “师妹接下来打算如何?”秦子铮问。


    殷烬翎拿手指缠着头发随意玩着,沉吟了片刻,道:“虽然陈彦藩这条线断了,但同时也为我们增添了许多线索。原先我想的是,去摸一摸三七五七两件异事……不过,能否拜托两位师兄帮个忙?”


    “此案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何帮忙一说。”秦子铮道,“师妹只管说便是。”


    “想请师兄调查一下襄王妃的往年经历。”她想了想,又添了句,“事无巨细。”


    秦子铮二话不说便应道:“好。”


    封荀却有点意见:“我们两个大男人,去打听人家年轻女子的往事,怕有些不妥吧?况且查这种事我们也不擅长,你一女子前去不是正好,三七五七的现场我们也能搞定,不若同你们换一换?”


    不不,疯狗,别太妄自菲薄了,你旁边的秦师兄可是个探听八卦的小能手,当初只不过是比我们先来了那么几日,就把皇族那么多三亲六戚七姑八姨全都认得明明白白,而且似乎还兴趣盎然,听你提这意见指不定心里直想伸手来捂你的嘴让你别多事。


    果然,并没有人理会封荀的意见,秦子铮直接以一句“那便后日再来此交流各自情报”把这事给敲定了,又趁封荀尚在疑惑之际,迅速与殷烬翎告了别,便拖着一脸迷惘的封荀出了她的住处。


    待他们出了门,殷烬翎便走到叶南扶面前,将手一摊:“拿来。”


    叶南扶瞥了眼面前这只白净的手,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了过去。


    她还穿着宫里的深蓝色道袍,许是因为尺码不大合身,肩头有些松松垮垮的,宽袖垂落时超出指尖处甚多,本就不是什么高挑的身形,这一来衬得她愈发娇小。


    以往一向高高挽起或梳成髻的乌发此刻没了支撑,散落的青丝一直齐平到腰际,些许墨发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自肩头滑落,宛如乌黑的流云飞瀑倾泻而下,其中一缕发梢在他身前微微来回晃动,仿佛一下一下扫在他心尖上。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握住了那一缕发丝。


    殷烬翎一惊,下意识往后躲,发丝却早一步被他握在了手里,这一后退便是一扯。


    “痛……”她不由出声。


    叶南扶被这一声惊醒,恍然回神,连忙松开了手,撇开头不敢看她,潮红瞬间一路从耳尖蔓延到脖颈。


    殷烬翎揉了揉被牵扯痛的那块头皮,一抬眼便见面前人快熟透了的耳朵,不免想起此人方才的举动,心跳陡然快了几拍,只觉得嗓子堵得慌,嘴空张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刚才……”叶南扶嗫嚅着开口。


    殷烬翎心猛烈地狂跳起来,脑中慌慌张张地乱成一团。


    他……他要说什么,解释刚才的行为嘛?他……他会怎么说?我,我要怎么回应才好?他要是说有虫子停在发丝上,我该说什么,说好的谢谢你帮我捉掉嘛?那……他要是说别的,甚至……


    “那个,簪子是……头发很乱。”叶南扶梗着脖子接着道,说出来的语句颠三倒四,逻辑混乱,是标准的心神不宁时的叶南扶式句子。


    殷烬翎大概懂了,他说的是先前拔了她簪子是因为发髻很乱,她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提刚才的事,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话间,他已从袖中取出了那枚鸢尾簪子,却依旧不敢朝她看来,且耳朵越发鲜艳欲滴起来,慢吞吞地道:“我来……行吗?”


    殷烬翎那口气舒到一半,噎住了。


    作者有话说:


    叶南扶:啧,同门感情真好啊(酸溜溜)


    第53章


    叶南扶说完, 似乎觉得不妥,连忙又语速飞快地补上了一句:“你梳得太容易散了,稍微动两下就很多碎发, 我看着很不舒服。”


    他怎么突然之间说话又通顺回来了?


    不过殷烬翎此时也顾不上吐槽了,她觉得自己大约是看久了被传染了, 不然为什么自己脸颊和耳朵也忽然间热了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明明光是想象一下叶南扶给自己梳发髻的场面, 便会觉得尴尬欲死,可心底却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叶南扶依然撇着视线, 脸上和脖子间连成了绯红一片,似漫天的红云霞光, 似遍野的春日桃林, 似他手中簪子上的鸢尾, 令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忍其破碎零落。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边心里却在嚎叫,快住手, 你不要命了嘛?尴尬症发作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当场嘎嘣一下死这儿了怎么办?


    他从椅子上起身, 默默地立在了椅子背后,虽并未看向她, 但意思不言而喻。


    她缓缓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走了过去,然而刚一挨到椅子便哆嗦了一下, 她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控制不住溢出唇间的一声闷笑,她默念着佶屈聱牙的经文强迫自己不去在意, 战战兢兢坐了上去。


    然后,久久不见动静,令她如坐针毡,就在她忍不住想转过头去看看情况之时,一只手从后头撩起她的发,慢慢地,慢慢地,顺着一路抹到了发尾。


    她只觉耳畔声音顷刻褪了个干干净净,只余下失了节律的心跳,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闷响,有如急促落下的杂乱鼓点。


    另一边不知何时多了个梳子,穿入执起的一缕发中,动作细致轻柔,像在呵护什么贵重珍品一般,缓缓地移着梳到了底。


    接着再一下,第三下,第四下……


    也不知从何时起,原本充斥着满心的尴尬之感奇异地渐渐消退,终于再也寻不到踪迹了,她僵硬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了下来,除了心口还在如前般剧烈跃动,毫无平息的迹象。


    全部梳毕之后,梳子被暂时搁置在了一边,两手拢起铺开成片的青丝,慢慢挽起,如同篆刻玉石那般,仔细地一点一点雕琢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尔后一声珠玉碰撞的清脆响动,是那支鸢尾簪子上的两枚珠子发出的,紧接着簪子被轻轻送入了梳好的发髻间,再稍事调整一番形状,便可算完工了。


    但这人完成了也不说一句,只不言不语地静静瞧着,她见许久都未再有下一步动作,大抵是梳好了,不过面前并未摆着铜镜,瞧不见梳成了什么模样,而她此时虽比起初放松了些许,却也没有放松到可以明目张胆地从袖子里掏出铜镜来照的地步,故而只是左右轻轻晃了晃,觉着是比自己以往瞎折腾的要牢固许多,不由心下感叹着老哥这梳发髻的手艺居然意外地不错。


    “年少时母亲教的,从前常常会给她梳。”


    殷烬翎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慎将心中感叹的说出声了,不禁有些许赧然,不过也要多亏如此,才得以开启正常的交谈,不然两人不知还要相对无言地沉寂上多久。


    “你上回说,那个玉簪也是你母亲做给你的吧。”


    叶南扶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若不是殷烬翎离得近,只怕根本听不见。


    “她是……怎样的人呢?”


    叶南扶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低沉的声音里带了些晦涩的情绪,尾音中透着点沙哑。


    他道:“一个滥好人。”


    殷烬翎听出他语气有异,觉得这当中可能有些故事。


    “你想同我讲讲嘛?你母亲的事。”她小心地问。


    叶南扶默了默,突然道:“我记得,我还欠你一个故事。”


    “啊,你若是因为那个才打算说的话,还是不要勉强了。”殷烬翎连忙道,“我也没那么急着要你兑现的。”


    叶南扶忽然笑了起来,低低的气音拂在她耳尖,令她有些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不用那个换,我是自己想说的,况且那时我所想的也并非此事。”


    说着他便去外头寻了个椅子,打算搬到她边上来,殷烬翎则趁这个空当,从袖里乾坤中取了面铜镜出来,照照自己当下的模样。


    镜子里的少女明眸秀眉,一头青丝梳得相当妥帖,除了额前还留了些之外,其余碎发尽数理得整整齐齐,盘在发髻上,相较于她往日松垮垮的发髻,更添了几分精气神。她用了晃了晃头,簪子上的两枚珠玉发出的叮当轻响。


    这时一把椅子放到了她身旁,她转首看过去,叶南扶也正看着她,见她瞧了过来,连忙埋下头去摆放椅子。她也不声不响地赶紧将铜镜塞回了袖子里,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心虚些什么。


    叶南扶坐了下来,不是他惯常那些东倒西歪的姿势,也不算正襟危坐,只是如她一般,普通的坐着而已。


    待他坐下之后,两人便又自然而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不过奇异的是,这静默并未使她觉得尴尬,准确来说自方才放松下来以后,就没再见尴尬症出来冒头了,教她一度怀疑这纠缠她多年的病是不是不药而愈了。


    又过了一会,似乎是终于斟酌好了词句,他开了口。


    “我是随的母姓,我的母亲原本来自魔界三大家族之一的血麒麟族。”


    殷烬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原本?”


    “嗯。”叶南扶垂下眼眸应了声,“因为她早已被逐出家族了。”


    “她……耳根太软了,一向不会拒绝人,没禁住对方苦苦哀求,放走了一个族长下令严加看管的要犯。”叶南扶垂眼盯着自己鞋尖,缓缓道,“族长一怒之下便将我母亲逐出了家族。”


    “我们那儿,被三大家族驱逐除名的人称作弃子,弃子境遇悲惨异常。”他接着道,“弃子失去了家族的庇佑,往日遭三大家族欺凌压迫的小族都会来找麻烦,更有甚者还会沦落进黑市交易里,弃子可算得上是魔界最为底层之人了。母亲她自小在修行一途上便没什么天分,修为灵力都较为平庸,若不是被父亲所救,安置在了血月谷,她恐怕很难生存下来。”


    “那他们如今……”殷烬翎一问出口便有些后悔了,叶南扶独自一人意外来到了往生界,却从未提起过他们会担心之类的话,显然……


    “已经不在了。父亲我记事起从未见过,母亲也在我年少时便过世了。”


    他忽然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隐隐含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冰冷:“她过世前,才同我说起,当年放走的那个犯人,是她的亲姐姐,她姐姐自小天赋异禀,母亲一向对其分外崇拜,故而当年之事她一点也不怨,不光如此,她还要我也莫生怨怼,所以才给我起名为叶恕。”


    “但是,怎么可能不怨,且不说母亲本就是代其受过,她这位姐姐既然修为如此过人,在她被逐出家族,失魂落魄人人可欺之时,为何从未帮忙提携过一次,这许多年又为何从未想过来看看她,若不是侥幸遇上父亲,她焉能活下来对我说出这番话?”


    他闭了眼,脑中有个轻柔的声音一直在唤他,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强打精神,一直努力说着。


    阿恕,阿恕,不要怪她,是我自愿的放走她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怨不了别人……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用力挥去这些扰乱心绪的声音。


    “所以,在她过世之后,我私自将名字改为了叶述。”


    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有所失态,他又垂下了眸子,轻轻道了句:“抱歉,不小心说多了。”


    殷烬翎摇摇头:“无妨。”


    她看得出,这些事恐怕闷在他心里很久了,大约从未对人说起过。她为自己能听到他这番话庆幸的同时,不由也生出些许怅然来。


    他从前都没有可以说这些话的朋友嘛?他活了两万岁,最后却只能与一个认识才不过数月的人说道心事,他该有多孤独。


    她不敢想下去,便开口缓和气氛:“我其实有点羡慕,你年少时至少还有娘亲陪伴,我却是从未见过我的爹娘。”


    闻言,原本垂着眼的叶南扶蓦地望了过来,目光定凝在她脸上。


    她被看得有些不大舒服,想着他情绪不大好便也没提出来,只微微错开了视线,接着道:“我自小是师门养大的。”


    “听我师父说,有一年春日,他下山时见一个布包被放在了清霄山下,里头裹着一个正啼哭的半大女婴,没有任何辨识身份的物什,仅有一个匆忙塞着的字条,上边写着‘殷梨,表字烬翎’,想来是已取好了名。他便捡了回去收作徒弟,悉心教养大了,就成了今日的我。”


    叶南扶听罢皱了皱眉,道:“你对这之前的事,都没什么印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殷烬翎摇了摇头:“我被丢在清霄山时还那么小, 即便见过爹娘,又能留下什么印象。”


    她觉得他问得有些傻,又道:“想来是哪家穷苦人, 养不起孩子,便扔在了山门口, 指望着被哪位仙人捡回去好有条活路, 这世道多得是这般老套的故事。”


    叶南扶不再说话了,却还盯着她瞧。


    “不过我曾经会有点好奇, 因为‘烬翎’二字并不是什么常规用字,我爹娘既然写了这纸条, 显然是识文断字的,且还识得不少, 即便穷困潦倒, 大抵也是个书生或教书先生之类的, 况且一般女子的表字都会在十五及笄之后再取,为何这么小便定下了, 是有什么寓意,非取这个表字不可嘛?后来琢磨了那么多年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便放弃思考了, 反正叫什么生活还不照样过。”


    叶南扶低低地“嗯”了一声。


    殷烬翎突然觉得不太对,老哥才说了自己因为不愿宽恕而私自改了名的事, 她这厢来了句“反正叫什么生活还不照样过”的话,似乎……有些不妥?


    “那个,我没有这意……”


    她的“思”字还没出口, 叶南扶忽然低头笑出了声:“我知道。”


    殷烬翎觉得他今天笑得有点多,他以往都只会慢悠悠地说些风凉话,不然就是转瞬间兀自冷漠起来, 即便笑也是嗤笑嘲笑居多,倒是甚少见到他这般模样,而且由于挨得近,笑起来的时候还能听见自他喉咙里传来的低低震动,令她耳朵微微有些发痒,经不住想去揉。


    她伸手去摸了摸梳得齐整的发髻,微微有些遗憾道:“只可惜现下天色已不早了,再有一个多时辰就得拆掉洗漱了……”


    叶南扶嘴唇动了动,眼神迅速地躲闪开去,过了片刻,只听他轻声道:“明日……也……”


    “明日早上,可以……来找你嘛?”


    殷烬翎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浪过头了,趁着尴尬症偃旗息鼓之际,不但在病魔头上踹了两脚,甚至还跳了一段安塞腰鼓舞。


    叶南扶眼睛瞟着他处,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又稍许聊了一会,晚膳便送来了,待用了晚膳,两人都起身回房。


    “老哥。”临进门前,殷烬翎停下来唤了声。


    叶南扶回头。


    “明早,可不能赖床了。”她说着,颊边又隐隐有些发烫的迹象。


    他又笑了,唇角微翘,眼尾稍弯。她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笑,早已放弃了计数。


    “好。”他道-


    好什么好,都是花言巧语,就不该信男人的嘴。殷烬翎暗想。


    此时已经辰时了。


    原本约定好了早起,她满心以为自己洗漱更衣完了,开门就能见到叶南扶拿着个梳子搬好了椅子就等着她坐过来,谁知一看,外头全无动静,再一敲叶南扶的房门,无人响应,她便推门进去一瞧,嗬,帷帐好好地放着,将床遮得严严实实,人估摸着还在床上跟周公一同吃零嘴呢。


    她钻进帷帐里,照着铺盖狠狠推了两下,整个儿缩在被子里的人发出了两声意味不明的哼唧声,随后再次没了动静。


    殷烬翎深刻反思自己,昨日怎么就信了老哥的邪,觉得他舍得放弃冬日里这温暖的被窝而早起呢?


    她冷笑一声,抬手掀开帘子便打算出去,却听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被子摩擦声,回过头一看,只见被子中冒了两只眼睛出来,乍一见到亮光,先是惺忪地眯了两下,接着用力睁大了些,看着她。


    黑色的眸子望着她眨了两下,随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等我一下。”


    她瞧着忽然就有些想笑,心下便也不那么气恼了,只是依旧冷着脸,也不出声,径自钻出了帷帐,去了外间。


    不多时,叶南扶便洗漱穿戴好出来了,手上拿个木梳,很自觉地来到了殷烬翎所坐的椅子后边。


    尽管有了昨日的经验,但当他手下撩起她发丝的时候,殷烬翎还是忍不住微微颤了颤,连忙念起了枯燥的经文法诀进行自我催眠,毕竟她确实是很馋叶南扶梳的这个好看又牢固的髻,只能努力忍一忍了。


    又在沉默之中梳完了一次发髻,她碰了碰自己又快被朝霞染上色的脸,欲盖弥彰地拿了袖子掩着,赶忙扯着叶南扶出了门。


    按计划,她今日要去三七五七出事的那两处地方看一看。


    太后丧期内,头七皇帝噩梦,三七宫墙鬼影,五七竹林还魂,七七乌鸟撞柱、白烛炸焰,百日群乌啼鸣、鼎中溢血,这过程中,由于阴阳罗盘一直未有出现较大的偏移,故而人为的可能相当之大。


    三七出事之地与后来的七七相同,都是那个摆设灵堂的宫殿,不同之处在于,七七是在仪式举行当时出现了变故,是发生在大殿内的,而三七却是当夜祭奠完之后,一队收拾祭祀用品的宫女在宫殿外墙处见到了一个黑色人影。同样的,五七也是出了殡葬入皇陵之后,才有宫人在竹林里见到太后的身影。


    “三七五七都是在事情结束之后,实际上对于仪式并无妨碍;而七七和百日却都是在祭祀当时陡生变故,且直接导致了祭祀中断,以及都出现了乌鸦这个极具象征性的事物,这也是三七五七所不具备的。”殷烬翎又一如既往,开始边走边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觉得,这几件神诡之事彼此间有很大区别,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那处宫殿外边,殷烬翎随手拦了一名宫女:“姑娘,借问下,那夜的宫墙人影是在何处见到的?”


    宫女闻言有些愣愣的,却也没忘了向两人行礼,犹疑道:“道长问的是……?”


    殷烬翎见状也有些疑惑,补充道:“就是三七那夜,据闻一队宫女见到了宫墙上一个黑色人影,你可知情?”


    宫女双眼蓦地一睁,脸色骤变,连忙抬手捂住了嘴。


    看样子是知道的。


    殷烬翎微微向前走了一小步,想靠的近些说话,谁知宫女吓得连连退了一大截,使劲摇着头:“道长,道长就别问奴婢了……陛,陛下不让奴婢们乱说……”


    殷烬翎抬手设了个结界,道:“这样无人会知晓。”


    宫女依旧摇头,哆哆嗦嗦。


    “别害怕,即便有事,我会替你求情,陛下卖仙家几分面子,不会责罚于你的。”


    殷烬翎又软着语气劝了好些,奈何宫女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回身,朝后边靠着墙的叶南扶摊摊手,示意自己无计可施了。


    叶南扶瞥她一眼,直起身来,上前两步来到宫女面前,语气轻松道:“行吧,不说就不说,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奴婢青儿。”


    然而叶南扶的下一句紧接着而来:“不说也无妨,但是我们可不会就此罢休,我还会找其他宫人询问的,届时我会同那宫人说——”


    他微微倾身凑得近些,压低了声音。


    “‘事情暴露也没关系,我会向陛下禀明,这都是青儿供出来的,与你无关。’”


    说完他退后两步,拍了拍衣袖,慢条斯理道:“至于松不松口便是她的事了。”


    他刚刚转过身,青儿便在身后“啪”一下跪倒在地,惶恐地涕泣出声:“我说,我说……”


    魔鬼。


    太过分了,这个人是魔鬼吧?虽然结果是达成了……这人上次逼问宫女妖蛊案一事,怕也是把人吓得这般痛哭流涕。


    殷烬翎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着哭泣的青儿,于心不忍地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好容易止住了哭,青儿这才抽抽噎噎地道来。


    “道长方才问的宫墙鬼影奴婢并不清楚,但若说三七那晚发生的事倒是知道一些,因为当夜,奴婢也在那一队宫女之中。那夜祭祀结束,收拾了场地,奴婢与几位姐妹留到最晚,各自拿着些用具便往灵堂外头走,刚走出殿门大约四五丈远。”


    青儿说着抬头看了看宫墙和墙里边的大殿,指着墙里面一株露着个树冠的树道:“大概就那个位置,当时走到那儿,旁边的人忽然拿手肘捅捅我,叫我看那棵树,我一抬头便见到……”


    她语气恐慌了起来,仿佛想起了那晚的场景:“那树上有件长长的宫袍,瞧着像是太后往日穿过的,而且……明明没有风,却见那衣裳和树枝一直不停地在晃动……”


    “我们几个当场便吓得叫了出来,抱作了一团,没敢再去看,也不知那衣裳是何时消失的,就一直瑟缩在原处。夜里负责留守灵堂的便是我们,这片地方也没别的人了,至多殿内还留了两三个,听见了惨叫声也没敢出来,又过了一会,有公公来了,许是附近有人听见了,前去报信,尔后便将夜里守灵堂的所有人都带去见了陛下,陛下询问了情况后便警告奴婢们,此事绝不可外传,若听见宫里哪怕一点许风声,便惟我等是问,因而,因而一开始奴婢不敢……”


    殷烬翎摸着下巴思索,等到青儿说完了,便问:“你们确信并未传出任何消息?”


    青儿忙不迭地点头:“只有今日与二位道长说过,几位姐妹们日日都在一处,应当也是不曾向外透露过的,起码时至今日宫里也没传出过什么,不然奴婢们早该被陛下问责了。”


    殷烬翎点点头,又问道:“那日你们收拾完场地,是否有较为明亮的宫灯或是特别的照明之物被撤了下来?”


    “道长怎么知道?”青儿有些讶异道,“确实原本灵堂外横梁上挂有一盏巨大的‘奠’字宫灯,也不知里头是些什么构造,显得分外明亮,但那晚正当收拾之时,有只猫窜上了横梁闹腾,宫灯也被这东西弄得歪歪扭扭,不得已便将其先撤了下来。”


    “多谢,暂时没别的事了。”殷烬翎挥袖扯了结界,“你去忙吧。”


    青儿并不移步,只期期艾艾地看着殷烬翎。


    “我会保守好此事的,别太担心了。”殷烬翎温声道。


    青儿点了点头,这才离去了。


    殷烬翎叹了口气,回身看向叶南扶,无奈地笑:“你也未免太凶了点,看把人小姑娘给吓得。”


    “不这样,你劝上一整日也不定问得出来。”叶南扶依旧没骨头似的靠着墙,懒洋洋道。


    “我知道,所以我也并未阻拦你。”


    他是知道我一向做不来恶人,便直接包揽下来了是嘛?想不到这老哥倒还算善解人意。


    殷烬翎不由多看了叶南扶几眼,难得觉得他这副惫懒的模样也挺顺眼的。


    殷烬翎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那棵树正对的宫墙外,此处与邻接的院落刚好形成了一个隐蔽的角落。


    叶南扶靠在原处没动,半抬着眼淡淡地瞧着她的动作,道:“还去么?”


    殷烬翎回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拨云见日般的明朗笑容。


    “自然是不去了。”


    叶南扶站直了身子,冲一边的道路扬了扬头:“那走吧。”


    殷烬翎快走几步上前,与叶南扶并排走。


    直接去东宫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二人来到东宫门前, 请了守卫代为通传,便候在了门口。


    殷烬翎偶一抬眼,便见宫墙顶上立着一只通体乌黑的猫, 一动不动,仿佛朱瓦上摆着一尊雕像, 幽绿的眼眸正直直地向她看来。


    她挑了挑眉, 也毫不客气地回望了过去,目露挑衅之色, 与黑猫隔空对视。


    良久,她掀着嘴角轻笑一声:“小别致长得真东西。”


    黑猫:“……”


    忽然间黑猫身形一闪, 消失在了隆起的朱瓦后面,与此同时宫门内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带着方才进去通报的守卫匆匆赶来。


    见了两人, 太子忙行了礼:“让二位道长久等了, 请随我来吧。”


    回过礼后,两人便随太子一同进了他的书房, 屏退左右后,太子急忙问:“可是有何进展?”


    殷烬翎轻轻地摇头。


    太子显见地有些失落, 头垂低了些, 肩也略微垮了下去。


    “那日在下便说过,此事既应承了殿下, 便定会给出一个结果,前提是,殿下莫要有所隐瞒。”


    太子的肩头蓦地一颤, 仰头强扯起一抹笑:“殷道长此言何意?”


    殷烬翎似笑非笑地盯着太子:“何须问,殿下心里怕是再清楚不过了。”


    “道长,我、我还另有公务在身, 多有怠慢,望道长见谅。”太子说着立马起身,草草一礼便匆忙往门口走去。


    殷烬翎不慌不忙,扬声道:“殿下可知,根本没有什么宫墙鬼影。”


    太子正要推门的手一顿,疑惑地看了过来。


    “在下问了那夜的宫女,她说只见到树上挂着件飘动的衣裳。”殷烬翎慢慢站起来,冲太子一笑,“宫墙鬼影,那只是殿下原先设想好的吧。”


    “许是……许是流言传得出错了……”太子面朝着门说着,不敢朝她看来。


    “殿下其实根本没去打听过关于此事的流言吧,不然如何会不知道陛下当夜就封锁了消息呢?”


    太子僵立着不动了,再没说出话来。


    “殿下原先是想闹一出宫墙鬼影的戏码,便趁着夜深人稀之时,躲在宫墙外的角落里,借着夜色与树影的遮挡,算好时机,用根细绳吊了件太后的衣裳进去,衣裳被挂在殿外横梁上的巨大宫灯一照,就能在宫墙上投下个黑色的人影来。”


    “然而殿下并不知道,那宫灯被临时撤了下来,使得宫女们瞧见了衣裳本体,但因其来路古怪,还是令她们骇得叫出了声来,此时墙另一头,殿下听闻宫女惨叫,以为成功了,便将绳子拉了回去,离开那里处理了证物。”


    “事后殿下想必觉得流言已然传开,便在那日同我等说了此事,然而实际上那队宫女当夜即被陛下传唤了去,半点风声都没能传开来,我等也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方才问出来,殿下不若叫个小厮进来问问,看看他可知晓三七那夜出了何事。”


    太子按在门框上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转身慢慢拖着步子踱回原位坐下,低埋着头,像被缝了嘴似的久久不发一言。


    殷烬翎瞧着太子蔫头耷脑的模样,竟莫名地生出些自己欺负了小朋友的罪恶感来,她稍微放柔了语调,道:“殿下做这些,是为了那位黎小姐吧?”


    太子倏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向她,眼里巨大的欣喜在跃动:“道长有办法救她吗?”


    “殿下且先说说黎小姐究竟出了何事,在下才可思考解救之法,只是这次真的不可再有隐瞒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太子连声应道。


    “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是五月初五,当时皇祖母病倒已有一月了,那段时日落儿隔三差五地进宫来看望皇祖母。”


    “我知道皇祖母素来不大中意落儿当选太子妃,她原本更属意她的侄孙女,也就是如今的襄王妃,可禁不住阿预的连番央求,还是将姬家小姐赐婚给了他。看好的自家小辈没能当上太子妃,这点不如意便都撒在了落儿身上,认为她德不配位,对她分外苛责,落儿便想着在皇祖母卧病期间,去她床前尽尽孝,好让皇祖母转变些看法。”


    “对于落儿的前来,皇祖母却并不领情,仍旧对她颇多挑剔,不然就是三言两语将她打发走,这时她便会上东宫来,若我事务不忙,就与我诉诉苦,但是诉完了第二日依旧会去慈宁宫,令我很是心疼,却又束手无策。”


    “出事那日我在父皇那里议事,待回到东宫时已经乱套了,立刻有宫人上来禀报,说落儿失踪了。我带了人,将东宫每一寸土地都细细翻过一遍,又去了黎相府上,尔后扩大到整个皇城,乃至全江宁城,始终没有半点消息,一个人就这般在青天白日下凭空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一个多月,我日日辗转难眠,即便侥幸闭了眼,噩梦也会铺天盖地连番向我袭来,甚至白日里也时常会隐约见到落儿陷入贼人之手,正朝我凄声呼救,责怪我为何不来救她,声声摧人心肝。我亦知晓,这段时日来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父皇母后以及皇祖母都对我失望之极,然而我一点也不想管。”


    “我只知道,天塌了,太子,储君,皇位,又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此处,太子凄然一笑:“道长是不是也觉得,我这般耽于私情之人着实当不起大乘储君。”


    “在下毕竟是仙道世外之人,不通政事,也没立场指责殿下什么的。”殷烬翎淡淡道,“在我看来,殿下虽生于天家,却用情极深,已属难得。”


    太子苦笑着摇摇头,并不接话。


    殷烬翎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或许是白仙垂怜,一日心力交瘁,伏在案头睡了过去,醒来时面前坐了只黑猫,我一时起意,伸手逗着它,随口问‘我何时才能找回落儿’,黑猫却忽然口吐人言,道,她便是落儿。”


    “我起初自是不信的,还道是眼前又出现了幻象,可她一直没再离开,说的话又确是落儿的声音没错,我便开始动摇。”


    “她告诉我,她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一直不敢来见我,怕被我当作妖孽,大乘如此憎恶妖物邪祟,若被人知晓,只怕会不论青红皂白当场将其诛杀,如此躲藏了一月余,见我实在过于悲痛憔悴,这才冒险前来。”


    “寻回落儿虽令我稍振作了些,但摆在我面前的又是另一个困境,落儿显然是遭人暗害才会成了这般模样,我要如何帮她恢复人身。此事自然须得求助于仙道,但落儿如今的状况绝不可令外人知晓,故而不可明目张胆地去仙愿榜上发布相关事宜,即便发些不相干的心愿,身为储君也难免遭人窥探,而私下寻仙人又全无渠道,正在为此苦恼之际,我偶然发现了一桩事。”


    “因我的寝宫平日人多眼杂,落儿不便多留,她以往在东宫有个歇息的院落,那日便是在此失踪的,事发后不久我便封锁了院落,所以那里如今人迹罕至,此处正是落儿藏身的好去处。我原想着收拾下地方,却骤然在床下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偶,约莫巴掌大小,长得狰狞可怖,上边歪歪扭扭地用刀刻着落儿的名字。”


    “这让我想起来不少事,当年牵出妖蛊风波的,也正是这样一个木偶,是在父皇的房里发现的,而那时各地天灾连连,父皇一场风寒迁延了七八月,甚至一度恶化。如今在此处再度发现木偶,落儿又刚好遭遇了迫害,这必是妖蛊的手段无疑。”


    “此事令我不禁疑心起了此前一直对落儿颇多不满的皇祖母,于是在皇祖母过世之后,我便借着去看遗物的收拾情况,伺机调查了一番她的房间,接下来便如那日与道长所讲的,发现了玉枕底下封存的诡异画作,这使我心中的怀疑更添一层。”


    “不,应当说,在那以后,我已经确信了落儿之事就是皇祖母所为。”


    “之后的事,道长都已知晓,我做了那些装神弄鬼之事,好让父皇设法找寻仙家,我也因此得以见到二位道长。”


    殷烬翎缓缓点了点头,问:“那个木偶如今在何处?”


    太子皱了眉:“那东西忒地邪门,我不敢多留着,早早便一把火烧了干净。”


    殷烬翎有些遗憾,不过就太子的立场确实该是这般做法,便也不再提了,转而道:“殿下发现太后房里的画卷后,可有取走?”


    “不曾。”太子忽又想起什么,睁大了眼,“道长莫非在怀疑,昨日祭天台上之事,也是我所为?”


    随即,不等殷烬翎开口,太子登时便从座上站了起来,急忙道:“那事与我毫无关系,画卷我看过便放回原处了,祭台则更是不曾去过,再说我都已见到了道长,何必还要再做下这些?”


    “殿下……”


    “不光如此,七七那事儿也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白烛为何会突然炸裂,哦,对了,昨日鼎中那人,不是说是个做蜡烛的吗,肯定就是他做的!”


    殷烬翎无奈苦笑,好不容易才得以插话:“殿下莫急,并无怀疑殿下之意,七七那事,在下早便知晓并非殿下所为,由于陛下发布榜首心愿是在七七之前,故那时殿下目的已经达到,只需静待仙家到来,自然不必再生事。在下只是想弄清画卷是何时丢失的,故而有此一问。”


    太子稍稍冷静了些,坐了下来,道:“我是在皇祖母头七后不久去的慈宁宫,当时画卷还在,我就拿出来瞧了瞧,又放回去了,之后再没去过。”


    说罢,又恳求地看向殷烬翎:“我对道长已经毫无保留了,不知可否去看看落儿?”


    殷烬翎颔首道:“殿下带路吧。”


    太子顿时大喜过望,当先推门出去,殷烬翎连忙将一直在坐着摸鱼的叶南扶拉起来,跟上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太子领着二人来到那处封锁的院落, 正是先前单独召见叶南扶之处,太子一边开着院门的锁,一边道:“此处院门平日里都锁着, 落儿不需经过院门,直接从墙头翻过去就是了。”


    推开院门, 已长出许多荒草的院子里静静立着一只黑猫, 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太子唤了声“落儿”便上前几步,张开手臂, 黑猫跃起扑进他怀里,他亲昵地搂着黑猫, 揉揉黑猫的脑袋,轻声道:“落儿莫怕, 这二位是仙门的道长, 是来帮你恢复人身的。”


    黑猫倚在他怀里, 耳朵随着他的抚摸一动一动的,只是在他看不见之处, 黑猫的视线正穿过他肩臂间的空隙直直地盯着殷烬翎。


    殷烬翎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倒是叶南扶望着太子手下的黑猫, 微微有些出神。


    太子安抚着猫, 一边转过身朝两人道:“这便是落儿,道长看看可有法子。”


    殷烬翎低下头, 看着窝在太子怀中微微有些瑟缩的黑猫,黑猫也扬起了头,绿莹莹的眼瞳凝望着她, 须臾,轻轻地“喵”了一声。


    殷烬翎看了片刻,抬头对太子道:“先进屋再说吧。”


    太子这才如梦初醒, 懊恼地拍拍头道:“看我这给急得,二位道长还站在院子里就想着给落儿瞧瞧,实在抱歉,请随我进屋吧。”


    进了屋子,黑猫从太子怀里跳了出来,立在了桌案上。


    殷烬翎坐到了黑猫对面,扬首对一边目不转睛焦急盯着的太子道:“还要麻烦殿下回避一下。”


    “啊?”太子显然没料到这个,一时有些惊愕。


    “殿下留在此处会影响在下施法。”


    “哦哦,好,我这便出去。”太子立马连声应道,忙不迭地出去了。


    殷烬翎目送着他出了门,又挥手给屋子设了个结界,这才转向黑猫,道:“好了,都按你说的做了。”


    “多谢道长。”黑猫开口,是一个明净的女声,音色如同澄澈的山泉与林间的清风,甚是悦耳。


    方才在院子里时,黑猫那一声叫唤,实际是一道密语,传到殷烬翎耳中便成了“道长可否先莫揭穿我,设法支开太子殿下后,我定会将所有事如实相告”。


    殷烬翎撑着头,另只手伸着一根手指去戳黑猫的尾巴尖,一边道:“一个小妖,修为都还难以保持人形,不在妖界好好待着,这么急着跑来混人界作甚?”


    黑猫尾巴往后躲了躲,颇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我原本已修出了人形,只是这些年贪玩,一直没回去闭关巩固修为,人界天地灵气又稀少,待得久了,自然就倒退了。”


    “那真正的黎落呢?”


    “从来都没有真正的黎落,一直是我。”黑猫道,“我真名唤作梨落,梨花的梨,落叶的落,如道长所见,是一只猫妖。”


    殷烬翎轻声笑了笑:“倒是与我名中有个字相同,也算有缘吧。我叫殷梨。”


    “殷道长。”黑猫低了下头,算是颔首行礼,尔后又转向叶南扶那侧。


    叶南扶背靠在椅子上,眼半阖,将欲寐,见黑猫看了过来,只微微抬了下眼皮。


    “这位道长我曾见过的。”


    嗯?这是什么搭讪通用语句?要是想借此跟我们套点近乎那你可想错了,老哥此人惫懒成性,莫说是接话了,很可能连个眼神也懒得回……


    “嗯,确实见过。”叶南扶点头。


    殷烬翎:“?”


    殷烬翎:“不是,你们啥时候见过?”


    “就在太子单独召见我那次。”


    叶南扶说着稍稍伸了个懒腰,直起了身子:“当时她站在这屋顶上,我瞧出来是只小猫妖,但显然修为太低了,应该没能耐在你那两师兄眼皮底下搞出事情来,就没管。”


    黑猫却颇有些讶然:“道长那时便瞧出我身份了?”言罢,又垂下头,自嘲道:“也是,我还当自己能瞒天过海呢。只是道长为何毫无灵力?”


    殷烬翎反应过来:“所以,那日东宫殿门上的试灵石,是你给太子的?”


    黑猫点头:“我也是从前偶然得来的。”


    “那你是如何会成了黎相府上的小姐?”


    黑猫沉默了半会,道:“我给道长讲讲我的过往吧。”-


    洞府前有棵梨树,春日一到,山风便吹落无数白色的雪片,铺满洞前的山道,飘在身上时,便如同用笔在漆黑的夜幕上点亮一颗又一颗的星子,给我染上几簇纯白无瑕的雪色。


    我喜欢这个颜色,所以给自己取名叫梨落。


    山里的修行实在是过分枯燥的一件事,平日几乎见不到同类,只偶尔有几个未开灵智的山猫野兔之类带着些果子前来供奉,小心翼翼地放下贡品就跑开了,根本难以交流。


    于是等到修出人形的那日,我便迫不及待地下山去了人界。在人界最繁华的帝京——江宁城里稍稍转了转,我用原形潜进了一户显贵人家,本是想着瞧瞧人间的世家大族开开眼界,却见一钗横鬓乱的憔悴女人正抱着个襁褓哀声恸哭,原来这家的夫人刚产下数日的女婴死了,而这女婴名字与我刚巧音同,也唤黎落。


    我相信这冥冥之中定有什么天意,不然为何世事竟巧成这般地步。


    您说我李代桃僵?嗯,确实如此,总之我就这样成为了黎府的嫡小姐。


    再后来,慢慢长大,在正当好的年华里,遇见了太子殿下谢颐,我对他暗生情愫,他亦对我念念不忘,他与我说,定要娶我做他的太子妃。


    然而,也不知是何故,太后始终对我不冷不热,尽管殿下在其面前再三美言,依旧无济于事,令我几乎一度疑心她是否发现了我的真身。


    我想着,既然要嫁与殿下,太后身为殿下的祖母,按人族的规矩来说,自然也是我需孝敬的长辈。于是在太后病倒后,我便常常前去侍奉,企盼着能令她有所改观。


    五月初五那日,我照例去慈宁宫见太后,那日正是端午,是妖类灵力最为薄弱的一日,许是见我脸色不佳,太后早早便打发我去休息,我觉得今日不太妙,恐来不及出宫,便去了东宫,当时灵力已然衰微,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宫女见我身体不适,上来扶我去了往日小憩的那间院落,待宫女走后,我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支撑不住变回了原形,藏到了角落里。


    我无故失踪的消息一出,东宫自然乱作了一团,殿下更是发了疯似的寻我。我静静瞧着这些,不敢妄动,心里直想着,过了今日便好,待明日灵力恢复,又能重新出现在殿下面前,届时同他含混几句再撒个娇,事情就都能过去,一切又会回到从前的安稳平静。


    可一日过去了,东日再度升起,灵力却一去不返,我不敢置信,一遍一遍地尝试着,经脉里始终干涸枯竭,如是几日后,我终于明白,我已在人间停留太久,而修行一途,不进则退。


    人间灵气稀薄,当下唯一的办法,便是返回妖界,回纳灵力,巩固修为,重新修得人身。然而山中无日月,修行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大致算了算,再次修至化形最少需五十年之久。五十年,其实对妖类来说也算不得多久,但……


    五十年之后,殿下还在吗?


    会不会等我再度回到人间,只能见到祠堂里一座灵位,皇陵中一副棺木,后人嘴上一句先帝?


    人族的生命何其短暂。短到我在漫长的年岁里稍一转身,这世上就遍寻不见他了。


    就如他此刻遍寻不见我一般。


    道长,我不知道您是否也曾有过如我这般感受,我只是看到他哭,心就像被狠狠地一把攥紧了,稍一呼吸,痛就直钻入肺膈之中,如同被溺毙之人临死前需禁受的苦难,更何况我还瞧见他日夜辗转,神魂不守,疯魔痴狂。


    我原以为过段时日他便能放下此事,恢复从前的冷静自持,可他的疯得越发厉害。一日许是过度劳心,他好容易伏在案头睡熟了,我悄悄爬上桌案想摸摸他的脸,他却忽然醒了,痴痴地笑着,看着我问,我何时才能找回落儿。


    我禁不住一时悲戚漫过心口,猛地将一句“我就是你的落儿”冲出了嘴边。此言一出口,起初我很是有些慌乱,但随之而来的反倒是渐渐的心安与镇定,我便明白自己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我想陪伴他一世,即便是用当下这猫的身躯,我也想一直守在他身旁。


    但我始终不敢如实告诉他我本就是妖,在人间的十多年足以令我知晓,大乘皇族有多崇敬白仙,就有多憎恶妖邪,我只能说我是被贼人暗害,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自然是火急火燎地想替我寻遍四海道门,召集八方仙士,可我区区小妖又怎敢面对仙家,不得被揭穿当场?我只好藏着心思,用“不可如此声张,怕被当作邪祟”以及“储君须多加谨言慎行”等理由劝了他几回,他许是也想通了,觉得确实有些不妥,便没再提起。


    然而过了几日,我竟发现他打算在太后几个祭日上用些装神弄鬼的手段,好叫陛下前去求助仙家,自己便也能借个东风。我自然不敢让他当真找来仙人,便在三七那日抢在他前头踢歪了宫灯,好让宫人瞧不见他弄出的鬼影,可阴差阳错,三七之事还是没能阻止,五七我也去了,但这种时候,一只猫的力量终究有限,他最后如愿找来了仙家。


    事已至此,我只好与他说,此事关乎重大,切不可让过多人知晓,以及未能彻底信任之前不可贸然透露内情,更不可领来见我。他虽同意了,却仍坚持要我见见仙人,说这样对恢复人形也能有更大把握。我实在拗不过他,便给了他一枚试灵石,对他道,此物是过去一位仙人赠与我父亲,能试出仙家灵力强弱,你设法令他们一个一个经过此物前,我在高处看着,找出一个最有能力的仙家,我只见他一人,这样也能避免多生事端。他欣然应下。


    所以,那夜我远远眺望着正殿,当看到有一人进门而试灵石丝毫未亮时,我立刻记下了他的样貌。


    正是您,叶道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黑猫垂下了头, 两只前爪有些不安地缩了缩,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事情讲完了,道长打算如何处置我?”


    “啊?处置你作甚?”殷烬翎疑惑道。


    黑猫猝然抬起头, 眼里亮起一丝微光:“我,我是冒名顶替、欺瞒世人的妖物, 道长不必将我收了去吗?”


    殷烬翎闻言, 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我原先只道大乘子民素来对妖类误会颇多,倒不知妖类对仙家也是如此, 我且问你,你一未修邪魔外道, 二未乱社稷朝纲,三未害无辜之人, 如何称得上邪祟二字。”


    黑猫怔怔地看着殷烬翎, 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非人之物能开灵智者万里挑一, 修行则更是艰难,你能修出人形实属不易, 随意诛灭收押了去于仙家自己道行也有损害。”


    黑猫在原地愣了许久,这才回过神:“原来是我误会了, 那这么说, 我可以继续留在殿下身边了?”


    “你愿意自然可以,这本就与我无甚干系。”


    黑猫伏低了身子向殷烬翎行了个大礼:“多谢道长。”


    “只是, 你打算何时告知太子身份,不,应当说, 你还打算与他说嘛?”


    黑猫沉默了半晌,将头低了回去。


    殷烬翎继续道:“你清楚自己是恢复不了人形的,可太子不一样, 即便今日我出面与他说我无能为力,他将来还是会四处寻仙问道,想方设法、极尽其所能地来替你恢复人身,就算你今日逃过了一劫,又如何保证他日来的仙家愿意耐心地听你讲完故事?”


    “或者说得更遥远一些,他是太子,你失踪日久,迫于朝政他必然要改立新的太子妃,届时他若执迷不悟,仍旧整日沉浸在你给他勾画出的虚无缥缈的希望中,你又当如何?”


    黑猫将头埋进了毛里,许久才闷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殷烬翎不说话了,她明白,自己都能料想到的事,黑猫又何尝不知,但最终选择将头缩起来,掩耳盗铃,回避未来,不管不顾。


    她也不打算再劝,毕竟有些话,说一遍就足够了,不论将面临的是镜花水月的相守,还是进退维谷的抉择,都是他们的旧日因果,她无从插手。


    黑猫再度叩首一拜:“还望道长莫向殿下透露此事,梨落感激不尽。”


    殷烬翎点头应下,默默地撤了结界,结界一消失,屋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道长,是结束了吗?我能进来瞧瞧落儿了吗?”


    殷烬翎上前打开了门,太子正一脸焦急地往里探头探脑,见门一开,连忙往里冲进来。


    “落儿,落……儿?”


    太子一见桌案上分毫未变的黑猫,一时呆愣当场。


    殷烬翎在他身后道:“我们尽力了,黎小姐恐怕再难恢复……”


    太子摇着头后退两边,一脸不敢置信:“不,怎么会……”


    黑猫觉得他神色有异,试探地叫道:“殿下?”


    太子猛地转过身,朝着殷烬翎,他鼻翼翕动,唇角坍塌,浑身都在颤抖:“你们不是仙人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点妖术都解除不了?”


    “为什么?落儿她才十六啊……”


    黑猫唤着“殿下”扑了过来,他伸出的手堪堪停在殷烬翎身前,指尖微微发着颤,却还是稳稳地接住了黑猫,尔后紧紧贴在胸口。


    “落儿,我的落儿……好可怜,我也,可怜……”


    “殿下。”黑猫从他怀里挣扎出头来,平静地看着他道,“我恢复与否当真有如此重要?我如今会说话,会思考,依旧可以与殿下谈天说地,嬉戏玩闹,甚至相拥而眠,我除了是一只猫外,还有什么与过去不同的吗?”


    太子只是不停地摇着头,用带着鼻音的语调一遍一遍说着:“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殷烬翎离开屋子前听见一句“落儿放心,我定会寻遍天下仙门,终有一日替你恢复身体”,她回过头,看见黑猫幽亮的眼眸中,有什么蓦地碎作了万千黯淡的星辰。


    她一言不发地走出一段路,忽然似喃喃自语般道:“你说,形骸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旁的叶南扶随口回道:“怎么,被那猫言猫语刺激着了?”


    殷烬翎失笑:“没有。”


    “那么,是因为身为仙家,明明通晓无数道法,却始终未能帮上什么,”叶南扶道,“就跟医家没能成功医好病者一样的情绪?”


    殷烬翎仔细想了片刻,刚要回答,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她连忙抬头看去。


    他们此时刚从东宫出来,正穿过宫中一片僻静的园林,此时只见外头圆拱门处躺着个女子,此人从衣着来看是名婢女,而其身旁围着三个女子,一人慌乱惊惧,不知所措地杵在一旁,一人高声呼喊,以期唤来附近的宫人,但宫里因百日血案忙得不可开交,此处园林又处在边缘,故而并未见人闻声前来,而最后一人半跪在倒地女子身旁,正俯身查看着什么,竟是襄王妃。


    殷烬翎赶忙拉拉叶南扶,道:“正说着呢,这位医家,快去救治病人吧。”


    叶南扶紧盯着那处,脚下却并不动,反手拉住了殷烬翎的袖子:“等等。”


    殷烬翎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会意地望向了那边。


    只见襄王妃先是出声喝止了那位呼叫的婢女,随后俯身拍拍倒地者的肩头,凑在其耳旁唤了两声,毫无响应,于是又伸出二指分别搭在其颈部、鼻下探了一番,并摸了摸其手掌与指尖,尔后指端用力掐按在了水沟穴上,抬起头向另两名婢女道:“你带着缝衣针吧。”


    婢女连忙从荷包里翻出针来,递给她,襄王妃抬起倒地女子的手,刺破各个指尖的十宣穴,并挤出几滴血来,又吩咐另一婢女将其上身抬起,刺破后颈的大椎穴,亦放了些血。


    不多时,婢女转醒了过来,另两个婢女见状上前抱着她又是哭又是笑,欣喜不已。


    襄王妃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们闹着,嘴角微微露出些笑意,一时宛若明月生辉,光华万丈。


    三名婢女欢欣之余,却没忘记襄王妃方才干脆利落的一系列救人举动,刚被救醒的那名婢女上前拜倒在襄王妃面前,道:“多谢王妃救命之恩。”


    襄王妃俯身将她扶了起来,温声道:“你还需多加休息,切莫行此大礼,先回去行宫吧。”


    婢女又道了几声谢,便行礼告退了。


    另一婢女好奇地问:“当真是神奇,王妃何时会的这些?”


    “这点在下可有幸知晓?”


    殷烬翎从园林里走出,来到拱门前的路上,作揖道:“恕在下冒昧,敢问王妃何处学来如此精湛的医术。”


    襄王妃见了殷烬翎,眼神显见地有一瞬的慌乱,垂在两侧的手反复捏着衣袖边缘,轻咬朱唇,默不作声。


    殷烬翎原就因凌烟阁之事对襄王妃颇有疑心,此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可疑的线索,见她不答话,便继续追问:“王妃?”


    襄王妃将唇抿了又抿,才堪堪吐出话来:“我……”


    “自然是过往在幽州老家学的。”旁边忽然传来个清朗的少年声,径自接过了话去。


    殷烬翎转首看去,襄王正大步向此处走来,立到了襄王妃身前,双目正朝着殷烬翎,面色有些不愉,冷了声音道:“不知颜儿做错了何事,竟得道长如此逼问?”


    哦豁,完了,欺负落单的女子却被她夫君逮个正着,所幸方才拦了老哥出来,不然现下襄王的脸色只怕要黑得跟那锅底似的,眼里怎么也得开出个扇形图,装他个三分敌意三分怒火三分怜惜以及一分危险。


    殷烬翎并不接他的话,转而道:“王妃老家?是定国公府旧宅?”


    襄王硬着声音道:“是,但是这与道长何干?”


    襄王妃在他身后拉了拉,轻声道:“阿预,别对道长这么无礼,她方才不过问了我一句。”


    襄王转过身来,冷硬的脸色瞬间柔和了下去,冲襄王妃绽开一个明朗的笑,拉拉她的手,道:“好颜儿,我知道你心善,可太温柔随和容易遭人欺凌的。”


    襄王妃低下头,轻轻应了声“嗯”,随即嘱咐道:“好好跟道长说话。”


    襄王便转过身来,对着殷烬翎,再度变回不悦的冷脸,但比方才稍缓了些,许是襄王妃的话起了效,声音也不见得多平和,只是好歹端了些礼数,不再如之前那般冲。


    “颜儿自小是在幽州旧宅那儿长大的,直到五年前才被她父亲派人接回江宁,想来便是在那儿习得的医术。”


    汪汪汪?我只是来查个案子的,为什么要把冰冷的狗粮往我嘴里塞?所以这就是欺负了人家妻子的报复嘛?而且襄王殿下,您刚刚这变脸速度比我可快多了,老哥要是在旁边,我定要指给他看看,好教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川剧变脸,让他从此以后再不能嘲我。


    “原来是这样。”殷烬翎干巴巴地赔着笑,“在下只是偶然路过,见王妃医术不凡,便生了些好奇,多有唐突,还望殿下与王妃见谅。”


    襄王哼了声,也没再说什么,转而笑着拉起襄王妃,道:“颜儿,那边的园林景致也是不错的,要不要去坐会儿?”


    少年猫儿一般的眼里盈满了神采奕奕的期待,只差在脸上写着“去吧去吧”了。


    襄王妃低头浅浅笑了笑,点头同意了。


    襄王顿时有些雀跃,执起她的手就往园林那里快步而去,步子轻盈灵活,甚是飞扬跳脱,令襄王妃只得提着衣摆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不住地道:“阿预,慢点走。”


    两个婢女也连忙跟了上去,一时间此处仅剩下了殷烬翎一人,她只觉得扑面而来的风里全是恋爱的酸臭味,熏得她头脑发昏,心下不禁泛起一股浓浓的怨念来,直想高举火把迎风唱起圣歌。


    叶南扶从另一边绕了过来,站到了殷烬翎旁边,问:“有何想法?”


    殷烬翎摸着下巴,看着已经进了园林深处的几人,若有所思道:“你有没有觉得,襄王同襄王妃的关系……似乎比先前见的几次又近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叶南扶斜瞟了殷烬翎一眼, 知道她又惯例地自言自语分析起来了。


    果然,殷烬翎并不需要他回答就接着道:“襄王倒一直是这个态度,主要还是这襄王妃, 似乎对襄王亲密了不少。”


    “怎么说?”


    “称呼变了。”殷烬翎道,“前几次见, 即便是私底下, 襄王妃也还是端庄有礼地称襄王为‘殿下’,这与那黑猫梨落唤太子‘殿下’截然不同, 矜持中带着几分客气疏离,而今日, 她却对襄王唤作‘阿预’,虽说语气依旧算不得十分的亲昵, 但比之先前, 已然有了相当的变化, 是发生了什么事嘛?”


    叶南扶插话道:“但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人自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说的也是。”殷烬翎想了想, 打算先不纠结这个问题,“这么说来, 近几日你对我的态度似乎也有挺大改变……”


    “是错觉。”叶南扶立马道。


    “是嘛?”殷烬翎疑惑地摸摸头, “但你不觉得……”


    “不觉得。”


    “难道你没有……”


    “没有。”叶南扶迅速打断并且催促道,“别瞎想了, 都快未时了还没用过午膳呢,你不饿我都饿了。”


    殷烬翎觉得叶南扶绝对是在睁眼说瞎话,真当她没看见先前在太子书房时, 他一刻不停地吃完了矮几上两大盘的干果嘛?只怕一会午膳又吃不了多少了-


    回到住处,午膳已经凉了有一会儿了。


    殷烬翎随便扒了点,就开始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剩下的残羹冷炙。


    她有些兴趣缺缺地瞅了瞅桌上几个菜肴, 还是将筷子搁下了,托着脸颊百无聊赖地看着叶南扶一粒一粒数着碗里的米。


    “老哥啊。”殷烬翎微微叹了口气,“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叶南扶筷子尖正戳上了一粒米,头也不抬随口道:“什么?”


    “你说我们这好日子啥时候到头啊?”


    由于托着腮,殷烬翎声音显出几分有气无力:“百日搞砸了,案子陷入僵局,犯人也毫无眉目,我觉得现下还留我们住在皇城里负责此事,供给一日三餐,怕是碍于他们祖宗留下了尊仙的规矩,已经在疯狂消耗这千百年来仙界积攒的情面了。”


    “你今日不是好歹摸清了太子的底细么,逢七的几件异事,已经五去其二了。”


    “这又算不得什么进展,我们早先就明白的事,不过听他亲口证实了而已。”殷烬翎又叹口气,“太子所做之事都尽可能选择了不干扰祭祀进行的方式,表明他虽对太后持有一定怀疑,却不至于到要破坏她的身后安宁的地步,从这个方面来看,反倒是淮安王更有动机。”


    “怎么又说到淮安王头上去了?”叶南扶挑眉。


    “虽说你认为他可信,但我毕竟没在当场,合理怀疑一下都不行?”殷烬翎与他对望着,挑衅地一抬下巴,“你保下的?”


    “我保下的。”叶南扶淡淡道。


    “又是所谓直觉?”殷烬翎轻嗤一声。


    叶南扶不答话,默了许久,久到殷烬翎都打算开口说个别的话题了,他忽然轻声说了句:“倒也……不是。”


    随即不等殷烬翎反应过来这话是何意思,又立马岔开话题:“与其忧心这里锦衣玉食的时日无多,不如想想你那天价赏金是否还到得了手?”


    “对啊!”殷烬翎猛地一拍脑门,幸好今日发髻是出自叶南扶之手,否则只这一下定又散成个鬼样。


    不过即便当真散了,她现下恐怕也是无暇理会的,她赶忙伸手掏了掏袖子,取出了个金色布帛,正是仙愿榜。


    点开来一瞧,确认了上头委托的状态还是进行中,她不由松了口气。


    这代表皇帝还是很给面子的没有直接点了委托失败,不然酬金泡汤事小,我这以往委托全数达成的完美记录可不能在这里有了缺口……不对,纠正一下前一句,酬金泡汤也是大事。


    嗯嗯,我这个十成的记录每每看得人通体舒畅,除了那些初出茅庐没接过几个心愿的,别的仙家出来混了这些年或多或少都会有个一两件没完成的,那些九五成、九八成的数字看了就令人叹惋不已,诶嘿嘿嘿……


    殷烬翎暗自窃笑不止,不仅如此,她还举着仙愿榜,拿到叶南扶面前,见他疑惑地接了过来,便得意洋洋地拖长了声音道:“老哥,你瞅瞅这上头的心愿达成几率,后面的数字是多少啊——”


    叶南扶低头寻了寻,没见着。


    “在哪儿?”


    “就在最上边,我名字和师门旁。”


    叶南扶便再度低头去看,却见布帛上的文字光芒一暗,紧接着正中央出现个框。


    附近人发布的心愿:


    “特急!欲寻近来丢失的一枚玉玦!”


    距仙友所在约二里。


    非常适合仙友在接手高额、长时耗的委托闲暇之际,做个小活赚点外快哦~


    好的 残忍拒绝


    “这是什么?”叶南扶发出了迷惑的声音。


    殷烬翎坐在自己原位上等着叶南扶读出那个数字,正盘算着待会怎么跟他解释这个含义,并准备好了挨夸,没瞧见布帛上已然有了变化,见叶南扶难得露出了一脸迷茫的模样,还笑着在心中不断感叹老年人就是不擅长使用仙界新时代事物,便起身过去打算指点下。


    “嗯……?”叶南扶再度发出个茫然不解的音节,一边戳下了好的,“这样就行了吗?”


    刚刚站到他后面正打算指点江山却看到这一幕差点心跳骤停只觉得大冬天的浑身发冷手脚冰凉羽毛登时炸开根根倒竖的殷烬翎:“……”


    静默几息之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殷烬翎劈手夺过仙愿榜,看着上面显示的“您已成功接手该心愿,祝您一帆风顺~”,只能惨烈叫唤着,徒劳地不停戳那个光芒暗淡的“终止心愿”四字。


    “仙友,本心愿不支持终止,请尽快与发布者联系吧~”


    “仙友,自己接的心愿,哭着也要做完哦~”


    “仙友,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可半途而废吖~”


    吖你个锤子啊!


    这个流氓仙愿榜,整天弹出这些广告推送来骚扰骗人接,还把“好的”设得巨大且惹眼,“残忍拒绝”缩到小角落里看花了眼都找不见!有时候好不容易找着了,那字比指尖还小,并且就紧挨在“好的”旁边,一不留神就能给戳歪了碰到“好的”上头去,有些还有真真假假好几个拒绝!最恶心的是这种任务往往还不、能、退!


    也不知这些发布者跟官方背地里都达成了什么肮脏的交易,还有脸拿名言警句来挤兑我,我这行了九十了嘛?我明明一步都没打算走这还在起点,叫我不要半途而废,就他喵的离谱!


    被各类名言鸡汤轰炸一轮过后,殷烬翎终于认命,放弃了毫无意义的终止心愿尝试,一滩烂泥似的糊在了椅子上,叹了口气,点开了心愿内容。


    心愿发布于六月初六,距今已四月有余,心愿描述也仅有一句话:恳请道长帮忙寻找这枚丢失的玉玦。


    起先还不明真相的叶南扶,现下看她的反应,也猜出自己大概做了些不当的操作,难得有些心虚地出声问道:“如何了?”


    殷烬翎刚想开口回话,目光却被下边这个玉玦的画像吸引了,慢慢闭了口,凑近些看。


    玉玦呈环形,中空,边上有个缺口,玉身上刻有祥瑞的云纹图案,并无什么特殊之处,硬要说也只是图案比普通玉玦看着雅致端庄一些。


    饶是如此,殷烬翎心头却仍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似乎这玉玦近来在何处见过。


    “老哥,过来看看。”


    许是殷烬翎说得太突兀,叶南扶迟疑了下,警惕道:“此事确是我之过,你想作甚?”


    殷烬翎顿时明白过来他还在纠结前事,一时间哭笑不得。


    其实严格来说也不能全赖他,主要还是这流氓仙愿榜的锅,然而能听到老哥百年难见的认错服软,虽说语气并不见的软,但总归是相当令人心花怒放的。


    “放心,不会吃了你。”殷烬翎笑着,像哄浑身紧绷的猫儿似的道,“就是过来看个图。”


    叶南扶狐疑地看了她两眼,谨慎地慢慢走了过去,殷烬翎将布帛往他那边推了推,将玉玦的图指给他看。


    “可有见过?”


    叶南扶见之便是一皱眉,又凑近仔细瞧了上头的云纹图案,须臾抬首看向殷烬翎,道:“前几日我们去凌烟阁时……”


    此言一出,殷烬翎的记忆顿时像开了闸似的涌出来,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惊愕地道:“是那个……妖蛊案中,广陵王府搜出的,证物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当年广陵王被定罪, 主要罪证有三。


    一者祭台上那幅笔迹被鉴定为的他本人的诡异画作;二者抄没王府时搜出的半成品木偶以及部分制作材料;三者便是同样来自其府中一枚皇帝贴身佩戴的玉玦。


    这三样证物虽在结案当时即被销毁,但凌烟阁记录此案的一些书册上绘有这几件物品的画像,殷烬翎当时见过, 如今想起来,这玉玦何止相似, 怕就是那书上的画拓印下来的。


    倒是没想到, 不小心接了个广告心愿,误打误撞竟也能找出点线索来。


    这个发布者定然是知情人, 而且距我所在地二里以内,那不就是在这皇城之中了嘛?


    殷烬翎不由兴奋了起来, 想到此事还要多亏了叶南扶的瞎点,便两眼放光地凑过去道:“老哥, 稳!”


    叶南扶显然知道因祸得福了, 也不再似方才那警觉的猫儿一般了, 又恢复了原来漫不经心的模样,问:“怎么找这人?”


    “不急, 我先留个言问问他何时过去。”殷烬翎指尖点了几下,“等他看见了自然会回答我。”


    留完了言, 还得将桌上这一片残局给收拾了。


    刚收拾完碗筷, 外头便来了人,将门擂得震天响。


    “殷梨,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躲着不出声,你有本事……”


    殷烬翎猛地一把拉开门, 皱着眉一脸鄙弃地看着外边的封荀:“我早说了,别看过几个画本学了两句梗,便整日有事没事也不瞧瞧情景适不适当就往上套, 一眼就能被资深圈内人看出你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还爱瞎嚷嚷的萌新。”


    秦子铮上前一步,隔开了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两人,对殷烬翎道:“原先说好是明日再来交流情报,之所以提早来了,是我们今日发现了一件分外重要之事,想着早些说与师妹。”


    哦?秦师兄这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八卦,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欲与我分享?


    殷烬翎将两人请了进去,见堂前的太师椅已被叶南扶当仁不让地占了一把去,还空着两把,便留给了两位师兄,自己则立在边上,毕竟她又不似叶南扶这般的没骨头立不住,况且听八卦这么开心的事,站一会也无妨。


    叶南扶瞥了她两眼,没吭声。


    秦子铮抢先开了?:“按照昨日定的计划,今日我与佩之先是分头去了定国公府和襄王府查了点情况,又在宫里打探了一番,汇总一合计,便发现了关于襄王妃的一些端倪。”


    “先前说过,襄王妃姬朝颜,是定国公府三房嫡女,也就是如今老定国公的孙女,刚刚过世的这位姬太后又是老定国公的长姐,故而这襄王妃是太后侄孙女。”


    殷烬翎点头:“且太后似乎颇为赏识她,认为她沉静稳重。”


    秦子铮神色凝重地摇头道:“恐怕不仅仅是赏识那么简单。已故的姬太后虽平日里待人温柔敦厚,但她昔日执政之时手段可是相当雷厉风行的,被她教导过的几个小辈如今长大了都还很是怵她。”


    殷烬翎想起了梨落,也是被太后训诫的其中一员,时常委屈地跑去东宫与太子诉苦,而太子明明如此钟爱她,却始终不敢去太后跟前替她求情说好话,可见太后之严厉威仪。


    “但这样一个凌厉的长辈,却似乎对襄王妃格外宽容,几乎从未训斥于她,即使偶有几句也是怜爱多于责怪,其态度之和蔼让人觉得判若两人,虽说襄王妃本身确实是个娴静的性子,也甚少有言行失宜,但太后对其之特殊不可谓不奇怪。”


    “不过,其实太后较为疼爱的还有一人,便是襄王。襄王在太后几个孙子当中年纪最小,自幼聪慧过人,会讨得人欢心,又常去太后跟前陪伴,与太后甚是亲近,娇惯些也属情理之中,故而先前襄王几次三番向太后求娶襄王妃,太后便首肯了。但襄王妃不同,襄王毕竟是太后看着长大的,襄王妃却是五年前才被接回江宁的,这便是今日查到的头一件要事。”


    这个其实我也刚刚得知了,还是听襄王亲?说的……可是啊,对一个兴致勃勃讲着八卦的人来说,最为扫兴之事莫过于听者忽然说出一句“这个我早知道了”,简直能让人热情急转直下瞬间索然无味,连新鲜烫手的爆料也丝毫不香了。


    假如这是疯狗讲的,她绝对毫不犹豫地出言嘲讽他,以消磨他的志气为已任,但秦师兄不一样,师兄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因一时?快而打击到师兄未来发展八卦事业的信心。


    “还有这种事?”殷烬翎故作浮夸的语气道。


    叶南扶忍不住瞥了她一眼,明明白白写着“看傻子的眼神”。


    秦子铮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道:“定国公一门祖籍在幽州,那里还留有一座旧宅,据说襄王妃过去是在那儿长大的,五年前,也就是天佑七年的年底,因太后想念,才被接来江宁。但怪就怪在,包括定国公府的下人在内,此前似乎从未听说过三房有这位嫡小姐,曾一度私下议论,若是嫡小姐不该被养在幽州那种荒僻的地方,只怕其中大有渊源,但后来见她温和良善,颇有大家之仪,又如此得太后盛宠,便也慢慢没了声音。”


    天佑七年,这个年份有点微妙啊。殷烬翎心道。


    正是这年,长达一年有余的妖蛊案终于告一段落,主谋广陵王在被流放滇南的途中染病身亡,原御画坊画师陈彦藩请辞出宫在南三街开了灯烛铺,而这位定国公府的嫡小姐从幽州被接回江宁。


    天佑七年,定然催生了许多潜藏在盛世表象下的暗潮,一步一步,导致了如今的惨案。


    殷烬翎正沉吟思索着,却听秦子铮接着道:“还有一件事,由于丧事之故,襄王妃近来一直住在皇城里的行宫,这事儿是从行宫的宫女处打听到的,在行宫服侍的,除了几个贴身婢女是从襄王府带来的,其余大多还是宫里的宫女,与襄王妃接触也不久,没什么感情,?风相对较松,她们说王妃近来有一日发了梦魇,哭喊着‘哥哥’。但是我们查过定国公府的孙辈,襄王妃并没有兄长,庶兄,堂兄也没有,孙辈的几个男丁都较她年幼。”


    “已亡故的可有查?”殷烬翎忽然道。


    “查了,只大房有个两岁早夭的,夭折之时襄王妃都还未出世。”


    殷烬翎咂了咂嘴,又道:“那她梦魇之时,襄王可有听见?”


    秦子铮摇头:“襄王那日在灵堂守灵,不曾得知。”


    殷烬翎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从定国公府回来的路上,我们还拐去南三街,向那附近街坊打听了下灯烛铺老板陈彦藩之事。”


    ……等等,师兄,就一上午的功夫你们做的也未免太多了些吧?你说这是三天的工作量我都信啊!大家为了在大乘皇族面前保留下仙家颜面都这么拼的嘛?


    “陈彦藩并无妻室,往日独居在城东的宅子中,七七之前一段时日,原本一直在与铺子里的伙计赶制宫里祭祀用的白烛,却在将要完工之时把伙计们都遣散了去,铺面也关了,本以为要换东家了,过了几日,却见宫里来了人,从铺子里抬走了四个白烛,陈彦藩也在后头,跟人客套着送了出去,街坊于是想着前几日许是在闭门雕琢来着,大约送出去了这铺子又会再度开张的,谁知那日竟是见他的最后一面,此后铺子便彻底关了。”


    殷烬翎想起那铺子后头仓库里还留着部分试验的白烛,估计他闭门那段时日就是在捣鼓这个。


    “他位于城东的家里,早先查到他身份之时,宫里便派人去搜过了,已经满是灰尘,瞧着空了有月余了。”


    殷烬翎皱眉:“即是说,他确实在七七之前便逃了,但不知何故又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错。”秦子铮道,“这便是今日查到的全部了,师妹可有所获?”


    由于先前答应过,殷烬翎便隐下梨落之事不谈,只说了太子犯下三七五七两桩案子,又提了两嘴遇上襄王妃之事,几人一时都陷入沉吟思索之中。


    “师兄,你们可知,百日前几日祭天台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入?”殷烬翎忽然问道。


    “你若想从这入手,恐怕有些困难。”封荀道,“那几日准备贡品用具,祭天台出出入入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夜里,只台下面会有几人守着,而贡品里又有不少刚宰杀的猪羊,黑灯瞎火的,盖个一样的布很容易混进去,只需等个台上无人的时机将尸首推进巨鼎里去,而那巨鼎又高出人不少,即便有些许血腥味,也会被生牲盖过去,宫人们更不会同你昨日那般,大不敬地爬到鼎上去看。”


    殷烬翎有些讪讪地撇了撇嘴,却又想到一事,喃喃道:“百日这事的目的,究竟在于打断祭天的进行,还是在于伪装天罚来处理死去这个人的尸首?”


    就在众人的讨论分析渐渐告一段落之时,高亢惨烈的“叽——”又突兀地自殷烬翎袖中响起,正是那个每每响起都会令她无比尴尬但仍是一直保留着的杀鸡提示音。


    那发布人回信了!


    她轻咳一声,连忙伸手进去按掉,尔后冲两位师兄行了礼,道:“临时有事,先失陪一下。”


    说罢一把拉起坐得泰然自若的叶南扶,快步出了门去。


    叶南扶扯了扯被殷烬翎抓着的袖子,示意她放手,她正好也要取仙愿榜出来,便依言松了手,边走边拿了布帛展开来,上边果然有个光点在闪,正是寻找玉玦的那位发布者回了留言。


    “打扰道长了,此事已经解决,不必前来。”


    乍见此言,殷烬翎脚下不由一顿。


    叶南扶正掸着有些被拉皱的袖子,余光见她停了步子,便问:“怎么了?”


    殷烬翎微微皱了下眉:“他说不用去了。”


    叶南扶依旧对付着袖子,头也不抬,随意地道:“你那上边还能知晓他所在之处吗?”


    “能。”


    “那走呗。”叶南扶抬起头来,一扬下巴。


    殷烬翎在仙愿榜上戳了一下,立刻便有个清亮明朗、字正腔圆的女声响起。


    “仙愿榜为您指路,前方直行,约半里后岔?往右。”


    叶南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顺着仙愿榜导航的指引, 两人一路行了有二里左右,终于来到了——


    一堵高耸的宫墙前。


    女声仍一直在响:“前方直行,前方直行。”


    殷烬翎左右望了望, 见左侧老远之处似乎有路可以绕行,便转身往左走了几步。


    “仙友, 您已偏离路线, 正在为您重新规划。”


    殷烬翎:“???”


    她只得转回来面朝宫墙。


    “前方直行,前方直行。”


    殷烬翎:“……”


    什么破玩意儿。


    她抬手一把摁掉声音, 团起仙愿榜塞回了袖子里,右手蕴起灵力, 左手抓住身旁的叶南扶,往宫墙上蹬了一脚, 腾身翻进了墙内。


    甫一落地, 也不知是不是没关彻底, 女声再度响了起来:“您已到达目的地——太极宫附近,本次指路完毕。”


    殷烬翎闻声一皱眉。


    太极宫?那不是皇帝……


    “砰”的一声, 殷烬翎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个内侍, 许是瞧见了二人翻墙进来, 正呆呆地望着他们,手上的托盘跌落在地。


    眼见着他要喊人, 殷烬翎眼疾手快一个噤声诀就丢了过去,内侍顿时张大了嘴再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惊恐地摸着自己脖子。


    “莫慌, 我们不是刺客,是陛下找来的仙家。”殷烬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陛下秘密召见我等,此事不可泄露,你的嗓子过会就能恢复。”


    内侍慢慢冷静下来,似乎也认出了殷烬翎的仙家身份,用力点了点头,拿手指了指宫殿里,示意陛下在里面。


    殷烬翎道了声:“多谢。”便带着叶南扶往殿门口去了。


    太极宫,是皇帝的寝宫。


    通传过之后,便来了位内侍替二人引路,进了里头。


    皇帝披了件外袍,正坐在案前,见二人到来,便起身相迎,吩咐人看座。


    “二位道长前来,所谓何事?”


    殷烬翎也不寒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那个寻找玉玦的心愿,可是陛下发的?”


    皇帝闻言默了默,道:“是寡人,但……”


    他挥手屏退侍候的宫人,起身离座,来到先前所在的桌案旁,取下一个木匣子,从里头拎出一枚玉玦来,摊在手上递到两人面前。


    殷烬翎仔细端详片刻,确定这与仙愿榜上、凌烟阁中书册上画的都如出一辙。


    “是一样的吧。”皇帝道。


    殷烬翎点点头:“一般无二。”


    “玉玦已然找回,还劳烦了二位道长空跑一趟,实在是寡人近日事务繁忙,未能及时将心愿撤下来,还望道长见谅。”


    这是隐晦地下了逐客令了。殷烬翎心道。


    也是,他本就回信说不必来了,我们其实也算得上不请自来了。


    殷烬翎心下想着,却似钉在座上一般半点未有挪动,语气恭敬谦和,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同:“陛下能否解释一下,传说已在当年结案时被销毁的,这枚广陵王府搜出的玉玦,为何如今会在陛下手上?”


    “咚”的一声。


    皇帝手微微一抖,玉玦便自掌心滑落,碰在桌案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连忙掩饰地将玉玦拾起,塞进了木匣之中,放回原处,只是匣子放了回去,手却迟迟没有离开,也不曾转过身来看向两人,而是背对着,声音闷闷地开了口:“道长……都已知晓了?”


    “这要看陛下问的是何事。”殷烬翎语调平静无波,“若陛下指的是妖蛊案,那在下确实已了然于胸。”


    皇帝转过身来,慢慢回位落座,抿着唇过了许久才道:“此物确是当年那块玉玦不错,此等不祥之物本应早早销毁,可……先前,母后头七那日,寡人守灵整整六日,过于疲乏,便回了寝宫休息,然而夜半之时却被噩梦所惊扰,醒来时,在枕下……发现了此物。”


    “寡人不曾告知过任何人,怕又牵扯出妖蛊案那般的事端,尤其在母后刚故去的档口上,可心中又不免隐隐不安,便私下联系仙盟的长老,发了这措辞隐晦的心愿,是希望能有仙家暗中前来查明此事。”


    殷烬翎道:“那为何如今在下接手了此事,陛下却又推说事情已了,不欲令在下前来呢?”


    “由于之后的三七、五七怪力乱神之事频出,寡人便正式请求仙盟介入,还发布榜首心愿,因而时至今日,已有众多仙门道长在调查参与此事,故而也不需要再多劳动一位了,若说已然请了其他道长,难免显得驳斥仙家的颜面,便推说事已了结。只是未曾想到,这位接手的道长竟已身在宫中。”


    “哦,竟是如此——”殷烬翎微微拉长了尾音,显得有些煞有介事。


    “可是陛下,”她又接着道,“您为何要说谎呢?”


    皇帝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面色不变道:“寡人不曾,前言句句属实。”


    殷烬翎正斟酌着用词怎么含蓄委婉些,以免驳了皇帝的面子,却蓦地被身旁沉默了半晌的叶南扶拉了一下。


    她一愣,便朝他看了过去,不想他趁着这空当抢先开了口。


    “这番说辞,想必是陛下在方才顷刻间想出的,已属难得了,只是陛下话中却颇有些前后矛盾之处。”叶南扶略带些倨傲地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需要我一一指出其中疏漏嘛?”


    此言说得委实无礼了些,皇帝面上不免有些愠怒之色,声音也瞬间冷了下去:“寡人素来敬重仙道,故待道长以礼,可若道长失礼在先……”


    “陛下先莫急着动怒。”叶南扶一边说着莫动怒,一边却又打断了皇帝的话,“不如听听我怎么说再做定夺?”


    皇帝强压下了怒气:“你且说来。”


    殷烬翎觉得皇帝已经涵养很好了,若换了她怕是早就气死了,这皇帝陛下平日要应付各方大臣直言相谏,大约也修得一门好佛法吧。


    “其一,陛下方才一见到我们便应当知晓,接下这个寻找玉玦心愿之人正是在后头请来的仙家之中,那么为何还要拿玉玦示以我二人,以表示此事已了并催促我们回去?这与陛下后来所言,是因‘已请来仙家故假托推辞’不免前后矛盾。也是由此,我猜测陛下是在被问到‘为何妖蛊案的证物在陛下手上’之时,即兴想出的这套说辞。”


    “其二,太后头七那日陛下在寝宫枕下发现这枚玉玦,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找来值夜的内侍宫人问个明白,或是暗中找臣属调查此事,而是直接瞒下再私下找仙家来解决,我倒想问问陛下,此事为何不能是人为,陛下当真如此畏惧鬼神之说?”


    “其三,不知陛下清楚与否,仙愿榜的发布时日是会被记录下的,这个寻找玉玦的心愿发布日期在六月初四,而太后头七却在七月十五,您说是因那日噩梦后玉玦出现在枕下,心有不安才发的?”


    “最后,‘寻找’一词可是相当微妙,不由令我想到,这玉玦,怕也是如那太后私藏画卷一般,是当年被陛下私自扣下未曾销毁,然而就在太后去世前一段时日,玉玦不知为何丢失,陛下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差人寻找,于是去发了心愿,可这枚失踪多日的玉玦,却在太后头七那日出现在了枕下,一时心头巨震,大惊失色,此后由于异事接二连三,陛下心中约莫藏着些事,故而神思不定,恐怕早已忘了还有那个心愿,直到今日被我们接手并找上门来,出于那些不愿透露的秘事,陛下便想着糊弄走我们。”


    “陛下,您说,是与不是?”


    殷烬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直觉得皇帝下一刻就要喊人进来轰走叶南扶了。


    不是,老哥,我这还打算琢磨琢磨怎么讲委婉些,对方毕竟是皇帝不能随意冒犯的,结果你直接抢先一通猛烈输出直接结束战局?这人平日里在我面前嘴欠也就算了,这种时候能不能给我稍微嘴下留情点啊!


    皇帝听了久久未有发话,殷烬翎心下惴惴不安,只觉得这诡异的沉默怕是他在酝酿一波大招,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看这情形不波及到她想必不大可能了。


    “道长……”皇帝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陛下还能尊称一句道长真的非常好脾气了,但是下一句肯定是“你简直满口荒唐,来人啊,把他们打出去”之类的。


    “你……”


    来了来了,准备好迎接棍棒相送吧。


    “说的没错。”


    唉……咦??他台本是不是拿错了,这词儿明显不对啊!喂,你可是皇帝啊!这人设绝壁崩塌了吧?还是说其实是我一直搞错了,他就是个相当儒雅随和温良纯善的皇帝?


    “还是瞒不过道长的耳目。”


    皇帝低了头,抬手掩面,满是无奈苍凉的声音竟隐隐带了几分解脱的快意。


    “这个遗忘多时的心愿在今日被二位道长接下,大抵也是白仙赐给寡人的一个契机……让寡人直面自己内心,将深藏多年的那些秽暗残破之物,剖陈开来与人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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