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夜里该休息时,盛嘉路过周子斐的房间,发现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男孩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被子里,看起来睡得很安心。


    盛嘉轻轻关上门,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在心里想:这个孩子,以后就是他的家人了,不管多难,他都会好好养大他。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一个孤儿和一个独身男人,组成一个小小的家,过着平淡而温暖的日子。


    他不知道,命运在后来的路上,还藏着他从未想过的转折。


    -


    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盛嘉是被渴醒的,他摸黑下楼倒水,经过卫生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时钟。


    五点四十。


    这个点,周子斐在洗东西?


    卫生间的门没关严,透过那条窄缝,盛嘉看见周子斐背对着门口,正在水龙头下搓洗什么。


    少年微微弯着腰,耳根红得发烫,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红,那件宽大的长袖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他日渐宽厚的肩膀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盛嘉原本要走的,但他忽然看清了周子斐手里攥着的东西——


    是一条内裤。


    十七岁的男孩,大清早躲在卫生间里偷偷搓洗内裤。


    盛嘉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笑出声。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放轻脚步,想悄悄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就在这时,周子斐像是察觉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周子斐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整个人像被点了xue一样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淋淋的内裤,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砖上。


    “你——”


    他的声音劈了叉,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后半句:“你怎么在这?”


    盛嘉强忍笑意,随后故作镇定地靠在门框边,自然地回答:“我倒水。”


    周子斐飞快地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闪个趔趄,他抿着嘴,下颌绷得死紧,那双线条凌厉的眼睛里写满了窘迫和恼怒。


    “你、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恶狠狠地开口,可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盛嘉终于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好好好,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笑了!”


    周子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耳朵红得快滴血。


    “我没笑。”


    盛嘉一本正经地说,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周子斐咬着牙瞪他,胸膛起伏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把手里的东西往盆里一摔,闷声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还比我大呢,这都不懂?”


    “我懂,我懂。”


    盛嘉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炸毛的小孩。


    “这很正常,不用偷偷摸摸的,柜子里有新的。”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周子斐一个人在卫生间里,脸烧得通红。


    盛嘉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鸟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靠在水池边,慢慢喝着水,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十七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想起第一次把周子斐领回家时,那个瘦小的男孩只到他胸口高,头发乱糟糟,攥着他的手用了全身的力气。


    如今那个孩子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肩膀变宽了,声音变粗了,下巴上冒出了青涩的胡茬。


    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离那个脆弱的、需要人保护的十岁男孩越来越远。


    而盛嘉,也在一天天地失去“养母”这个身份的理所当然。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盛嘉说不清楚。


    也许是某天傍晚,他坐在沙发上看书,余光瞥见周子斐在门口站了很久,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而眼神里有一种他不愿读懂的东西。


    也许是某个周末的早晨,他穿着睡衣下楼,感觉到那道落在他后颈的目光,灼热得让人不敢回头。


    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十七岁的男孩,青春期,荷尔蒙作祟,分不清亲情和其他的区别。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这些理由,像念咒一样,试图把那些让他不安的念头压下去。


    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见过周子斐看别人的眼神,淡漠的,疏离的,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可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总是盛着太多东西,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不是孩子看“母亲”的眼神,也不是一个被收养者看恩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盛嘉把水杯放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等高考结束,等周子斐去外地上大学,认识新的朋友,开始新的生活,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自然就会消失,他会慢慢明白,他对自己的感情只是依赖,是雏鸟情结,是这些年相依为命产生的错觉。


    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


    盛嘉这样告诉自己,就像过去一年里无数次告诉自己那样。


    楼上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盛嘉收敛了情绪,端起水杯往楼上走。


    在楼梯转角处,他和周子斐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少年已经换好了校服,头发还带着潮气,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垂着眼睛不看盛嘉,耳朵尖还残留着没褪尽的粉色。


    “把冰箱里的早饭热一热,吃了再走。”


    盛嘉的语气如常。


    周子斐“嗯”了一声,从他身边挤过去。


    两人擦肩的瞬间,盛嘉闻到了少年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热气。


    他站在原地,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


    “盛老师,早上好啊——”


    “早上好蒋老师,今天来得挺早的。”


    盛嘉和蒋禾一同在门口刷工卡签到,随后走进了儿童疗养院内。


    这些年里,除了周子斐,盛嘉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他依然在儿童疗养院工作,每天和孩子们打交道,日子平淡而规律,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关于那场海难,关于那些孩子,关于疗养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


    盛嘉去院长办公室送材料,推门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正要敲门,忽然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那批保单的事,您放心,早就处理干净了,当年那条船上的痕迹,一点都没留。”


    盛嘉的手僵在半空。


    “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查吗?”


    这是院长的声音,比他平时听到的要低,要沉,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查什么查——”


    那个男人笑了两声。


    “死的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谁还记得?您当年接收那些孩子,可是给疗养院挣了不少好名声。”


    “咱们这叫,各取所需。”


    盛嘉站在门外,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听懂了,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


    那些孩子,周子斐的父母,还有其他遇难者的家庭……不是死于天灾,而是人祸,是眼前这两个人,为了钱,为了名,精心策划的一场谋杀。


    他这些年,竟然一直在为这个刽子手工作。


    盛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只记得自己走回办公室时,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等关上门后,他腿软地滑倒在地,靠着门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


    不能让周子斐知道。


    至少,不是现在。


    从那天起,盛嘉便开始悄悄调查。


    他利用职务之便,一点点收集疗养院的财务记录、保险公司的往来文件、当年海难遇难者的名单,他把这些东西藏在家里的书房,锁在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贴身放着。


    他做得很小心,谁都没有发现。


    他打算等周子斐高考结束,等那个孩子顺利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再告诉他真相。


    到那时候,不管发生什么,至少周子斐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不会被这件事毁掉。


    可他没想到,周子斐会比他先发现。


    ……


    那天周子斐要去书房找一本参考书,盛嘉不在家,他自己推门进去,在书架上翻了半天,没找到想要的书,却碰倒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纸箱。


    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周子斐弯腰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纸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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