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海难事故调查报告(内部)”


    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遇难者的名单,有保险公司的赔付记录,还有盛嘉用红笔标注的、字迹潦草的批注。


    周子斐跪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文件,他的手指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重,眼睛里倒映着那些黑色和红色的字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寸寸碎裂。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父母不是死于天灾,而是死于一场人为策划的阴谋。


    原来那个他住了七年的疗养院,那个收养他的院长,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他们的死亡为自己的履历镀金。


    原来盛嘉——他一直以来唯一信任的人——瞒了他这么久。


    周子斐把文件放回原处,锁好抽屉,离开了书房。


    他没有质问盛嘉,没有摔东西,没有哭,只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上躺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名字、数字、日期。


    他的父母,那么多条人命,被折算成了保险单上的数字,变成了某些人升官发财的资本。


    周子斐想起七年前在海上的情景。


    救生艇就在眼前,他的父母明明可以上来的,但他们让出了位置,把生的希望给了别人,然后相拥着消失在海浪里。


    他以为那是命运,以为那是天意。


    原来不是,他们是被人杀死的。


    周子斐闭上眼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些保险公司的人,疗养院的院长,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


    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开始在脑子里规划,炸药,他知道怎么弄到,那些人在哪,他也能查到。


    他要选一个日子,把所有相关的人聚到一起,然后——


    他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


    他早就不在乎了。


    可他想到盛嘉。


    如果他死了,盛嘉会怎么样?


    那个把他从长椅上捡回家的人,那个在他哭的时候抱着他的人,那个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饭、晚上等他放学回来的人……


    如果他消失了,盛嘉会难过吗?


    会吧,也许会很难过。


    周子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要让盛嘉恨他。


    如果盛嘉恨他,就不会为他伤心了。


    怎么做才能让一个人彻底恨自己呢?


    周子斐想起了那些深夜里的冲动,那些他拼命压抑、反复告诉自己“不可以”的念头。


    他想要碰盛嘉,想要抱他,想要做一些永远不该做的事。


    他知道这是错的,他知道盛嘉只是把他当孩子、当家人,永远不会用那种眼光看他。


    但如果他把这些念头付诸行动呢?如果他在离开之前,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最肮脏的渴望全都释放出来呢?


    盛嘉会恨他吧,一定会恨他的。


    一个自己养大的孩子,做出这种事……他会恶心,会愤怒,会后悔当初把他带回家。


    然后,等自己死了,他就不会太难过。


    也许他会难过一阵子,但更多的会是解脱,会庆幸这个养废了的孩子终于从自己生命里消失了。


    周子斐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那就这样吧。


    等高考结束,等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就动手。


    他会把盛嘉绑起来,做那些他想了很久的事,然后让盛嘉恨他,恨到骨子里,等盛嘉的恨意足够深的时候,他就会去完成另一件事,让那些该下地狱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天彻底亮了。


    周子斐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肿,下巴上冒出淡青的胡茬,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没什么区别。


    -


    周子斐十八岁生日这天,盛嘉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


    他问周子斐想要什么礼物,想要怎么庆祝,没想到少年的答案很简单:“就在家过吧,哪儿也不想去。”


    盛嘉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应了,他买了蛋糕,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在客厅挂了几只气球,当晚周子斐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装饰,嘴角动了动,没多说什么,只是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


    饭桌上,盛嘉给他倒了杯果汁,笑盈盈地举杯说道:“生日快乐,子斐,十八岁了,是大人了。”


    周子斐抬起眼看他,少年人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里面盛着一些盛嘉看不懂的东西。


    吃完饭,盛嘉收拾碗筷时,忽然觉得头有些晕,他以为是累了,没太在意,扶着餐桌站了一会儿,困意却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周子斐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对不起。”


    ……


    等盛嘉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不只是躺在床上。


    他低头看去,两条腿被分开绑在床角,手腕也被绑在一起,用一根绳子吊在床头,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长袖衬衫,布料薄得什么都遮不住,凉意从皮肤表面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而周子斐就站在床边。


    在卧室昏暗的灯光下,盛嘉忽然发现他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瘦弱的小孩了。


    十八岁的周子斐个头高挑,少年单薄的肩背不知何时变得宽厚,此刻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他的校服外套已经脱了,只剩一件贴身的黑色T恤,勾勒出少年人精瘦结实的轮廓。


    “子斐,你要做什么……”


    盛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试图往后缩,却被绳索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子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盛嘉,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滑过,落到他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落到他因愤怒和羞耻而泛起薄红的脖颈,那目光似乎不带任何温度,却让盛嘉从骨子里感到一阵战栗。


    “你、你快把我放开——”


    周子斐终于动了,他单膝跪上床面,柔软的床垫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盛嘉耳侧,另一只手按住了他挣扎的腿。


    “不放。”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里面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盛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周子斐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涩和笨拙,他不太会接吻,只是固执地贴着盛嘉的唇,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融化进这个吻里。


    盛嘉偏过头,躲开了。


    “你疯了——”


    他的声音沙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是你——”


    “我知道你是谁。”


    周子斐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同样有些哑。


    接下来的三天,盛嘉的世界被压缩成了这间卧室的大小。


    他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白天和黑夜混在一起,清醒和昏迷的界限模糊不清,绳索磨红了他的手腕,周子斐就解开,换一个更柔软的结,他哭过,骂过,求过,可那个他一手养大的少年只是沉默地抱紧他,一遍遍地吻他落泪的眼角。


    “对不起……”


    周子斐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滚烫的,潮湿的。


    “对不起……”


    可他说着对不起,手上的力道却不肯松开半分。


    盛嘉恨他,恨他的固执,恨他的疯狂,恨他用这种方式把两个人一起拖进深渊,可更让盛嘉恨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全是抗拒。


    在那些失控的、理智被击碎的瞬间,他抓住了周子斐的头发,指甲陷进少年宽厚的背脊,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迎上去,他恨自己在那样的时刻发出的声音,恨自己在周子斐怀里逐渐软化的身体,恨那些被少年吻过的地方像着了火一样发烫。


    周子斐感觉到了,他抱着盛嘉的手臂收紧,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抖得厉害:“你也不讨厌我,对不对?”


    盛嘉咬着唇,不肯回答。


    他不能回答。


    一旦开口,那些他守了八年的东西,那些关于“养子”、“家人”的边界就会全部崩塌,可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第三天清晨,盛嘉是在疲惫中昏睡过去的,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绳索的勒痕,眼角的泪痕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个关节都泛着酸软。


    周子斐躺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盛嘉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盛嘉脸颊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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