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双向征服 > 50-60
    第51章


    所有声响似乎都变得远了, 只剩下濡湿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唇舌间,柔软的唇肉互相碾压。


    奇怪的是,明明已经消弭了和雪勒间最后那一点距离, 他却觉得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想挤得更近, 近到最好能撬开这个人坚硬的外壳;想知道这个人的每一个秘密, 任何关于祂的事,哪怕是鸡毛蒜皮, 他都要知道。


    理智被近似兽性的占有欲顶开封口,兰瑟的双手紧紧扣着雪勒的手腕, 将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自己的身躯下。


    他反复舔吻那双总是刀锋般勾着、看似总在大笑, 实则守口如瓶的唇, 像要撬开对方灵魂般撬开对方紧抿的唇瓣, 而后长驱直入!


    “……!”雪勒浑身一震,猛地抬手想抓上兰瑟的肩头, 将人一把甩开。


    然而祂的动作只是让兰瑟骤然加大了手掌的力道, 右腿也“嘎吱”一声借力地压上床铺。


    “轰……”


    闷响逼近了。


    然而床上的人并没有停止纠缠。


    兰瑟攫取得更深, 扣着雪勒手腕的双手也随之收紧。


    雪勒的腰身紧绷得像弓弦,某一刻忽地腰腿同时发力!猛然将兰瑟掀翻在身下。一只手找回自由的同时,祂一把扣住兰瑟的咽喉, 拇指重重抵着喉结将人强行抵开:“你发的什么狗疯?!”


    兰瑟只淡淡看了祂一眼,那双平日里就乍一看静谧,多看两人让人发毛的蓝眼睛此时眸色更深, 像风暴中的汪洋。


    下一刻,他丝毫没顾忌雪勒箍住他要害的手, 一把掐住雪勒的侧腰,将人强行带了下来, 唇齿相撞间,雪勒“嘶!”地抽了声凉气。


    按理来说,吃痛后祂更应该立即抽身的。


    但也许是祂最习惯的亲密方式就是疼痛,也可能是兰瑟的手臂紧跟着就环抱住了祂,密不透风又有些紧得喘不过气,像极了每晚祂用毛毯裹住自己后安心的触感。


    祂在片刻的紧绷后,竟慢慢放松了肌肉,只有压在兰瑟咽喉处的拇指仍缓缓摩挲着,像是一旦有需要,就可以立刻发难。


    傻眼地伫立在一旁的两只电灯泡:“……”


    克莱尔的神色很快安祥,就差拈个佛珠念阿弥陀佛了。


    但一旁的国际友人眼看着摇摇欲坠,他不得不伸手蒙住可怜的俄罗斯人的眼睛,安慰性地拍拍记录者的肩膀:“英国佬,你懂。你看现在这情况还有救不?”


    “……”记录者想要呐喊,他很彷徨。


    但正事在前,他还是憋住了满腹的咆哮,迅速催动神力,将床的上下两方掉了个个儿,而后一扯克莱尔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快,也许还能赶得上关键时间节点!”


    打从记忆开始恢复,兰瑟是离社畜越来越远了,只有记录者还在当兢兢业业的牛马,心神俱震下还考虑到不能让未成年演被掐死的亚瑟妻子,免得留下心理阴影。


    克莱尔慌得够呛,他这辈子都没杀过什么东西,曾想帮父亲宰鹅,还被凶残的大鹅叼了。


    危急关头,他闭眼一使劲,只听“咔嚓”一声。


    妻子的头颅像布袋一样软软地垂在亚瑟手边,下一瞬,众人眼前一黑。


    顾不上是不是被弹回了现实,克莱尔撑住身边的墙一阵干呕。


    反观被掐断脖子的记录者,倒是精神充沛,冷笑着就大步过去找兰瑟麻烦:“你刚刚发什么疯?!想演情深义重也不至于这样,这就只是一段过去的记忆而已!”


    兰瑟的注意力刚被亚瑟妻子的死拽回来,但也没完全回来,闻言下意识地反击:“只是记忆的话,你刚刚怎么安排自己演妻子,而不是克莱尔?再者,即使你们演完了,不也没得到更进一步的情报?”


    他的嘴在前面怼,脑子在后面追。等反应过来,想闭嘴当锯口葫芦的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话早说完了,听得记录者瞠目结舌。


    他本该立即给记录者道歉,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失言的,但抬头的瞬间,他越过长桌看见另一端的雪勒单手抵着桌面,另一只手似乎抬起了一瞬,但又很快克制住,只有颜色浅淡的唇紧抿了一下,抿出几分血色。


    “……”他突然忘记自己刚刚打好的腹稿了。


    “你,”记录者虽然不属于生气就会丧失语言组织能力的类型,但属于会丧失呼吸顺畅能力的类型,“不顺着剧情走,谁知道后续有没有进展?万一漏掉什么细节呢!”


    他的胸口猛烈起伏了几下,看起来像是想说点狠话,但最终还是牛马的谨慎多虑束缚了他,令他只是语气不太好地道:


    “你们没发现有一个地方很矛盾吗?亚瑟都已经做出杀妻这种事——甚至听起来,在此之前就已经在详细谋划了,为什么却没有堕落?”


    记录者问的是亚瑟,眼睛却盯着兰瑟。仿佛在问:你也是。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没堕落?


    兰瑟收回视线,面上淡然,之前攥握着雪勒侧腰的手掌却收到了桌面下,微微收拢:“还有没有别的记忆?看起来,亚瑟很可能就是一切的关键。”


    “……有是有,但别再出现刚刚那种情况了!”记录者没好气地说。


    幻境再次展开。


    兰瑟闭眼时还琢磨自己这一轮会变成谁,眼睛一睁,熟悉的房价,熟悉的视角,他居然还是亚瑟·温斯特。


    整个房间的摆设没有任何改变,只有亚瑟怀中多了个“重物”,兰瑟低头一看,差点把怀里的重量抛出去——


    那是一具已经呈现巨人观,全身腐败恶臭的尸体,腹部胀大如球,软烂得像一瘫剁碎了的肉。


    这显然是亚瑟的妻子。


    意识到这点后,兰瑟险险捞住面目全非的尸体,将她重新抱稳了。这位女士已经承受得够多,不应当再遭受任何不敬的对待。


    正为她将凌乱的鬓发梳理干净,尸体忽地眼睛一睁,勾起脖子抬头,冲兰瑟瞅了一下。


    刚做完自己思想工作的兰瑟:“…………”


    尸体挺纳闷:“我这是变成谁——唔唔!!”


    兰瑟捂住克莱尔的嘴:“你现在不该说话——看尸体情况,这应该是亚瑟杀妻三日后……他一直没有为妻子安葬。”


    “?”啥叫看尸体情况?克莱尔一僵,简直要哭:“我该不会,变成死人了吧?!”


    草啊!这个亚瑟·温斯特真变态!杀妻已经够不是东西的了,怎么还把尸体在房间里放了三天,还抱着!这是要做什么?!


    话还没出口,只听门口传来恼火的擂门声:“喂!屋里有人吗?!你家里腌什么肉呢,臭得我们都要吐了,能不能有点公德——”


    屋门也不知道是本来就不结实,还是敲门的人力气太大,骂到一半,门“乓”地开了。


    屋外的人望进门内,霎时目瞪口呆,没几秒,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大步走进来:“怎么回事啊!?这怎么回事?三天前不是又有医师来替你妻子看病吗?又没治好?”


    邻居的语气很有点古怪,毕竟壳子里套的不是原装货,而是知晓真情的记录者。


    邻居只觉得眼前的画面实在太惨了——妻子病逝,丈夫一声不吭抱着妻子的尸体在屋里一待就是三天。这要不是他三天没见人,又被臭得实在受不了,这个头脑一条筋的亚瑟要怎么办?


    记录者则想:但凡你们晚来几天,说不定这装货就装不下去,自己出去觅食了。或者直接被饿死、渴死,也不错。


    然而既定的现实里,领居只是吊高嗓门又喊来了几人。


    两人架着亚瑟,两人去抬尸体,将尸体和人分开时,还遭到了亚瑟的反抗,但最终还是三日滴水未进让亚瑟脱力松手,被人架着坐上板凳喂水喝。


    亚瑟迫切地缀饮了好几口水,才喘着气推开还想劝水喝的邻居:“长老……我要去见长老!”


    “哎呦,你见长老管什么用啊?你……”邻居想劝,但亚瑟红着眼睛就将他推开了,重新抱起妻子的尸体,跌撞向长老的住处。


    一路上,看见的人纷纷露出惊恐的神情,很快有人将这事通报到长老的耳中。


    亚瑟其实没走出去多远,长老们就乌泱泱地赶来,一看这画面,差点把嘴气歪:“成何体统……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兰瑟顿了一下。


    他还以为长老会是雪勒,毕竟迄今为止,大家都是穿进了重要人物。


    但转念一想,这幻境本来就是雪勒和记录者的神力共同织成的,如果雪勒想避开他,当然可以轻松藏身……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从周围每一张面孔上滑过,最终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一道人影正闲散地盘膝靠坐在二楼的阳台栏杆上,一条腿放松地垂在栏杆外。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邪神,雪勒却似乎一直很喜欢晒太阳。有很多次,他在老宅的庭院里见到对方躺在后院的沙滩以上,就像现在这样,举着手,似乎在用手指拨弄阳光。


    记录者等得简直想掐人中,在旁边重重清了下嗓子。


    兰瑟这才回神:“我跑遍了所有神殿……求遍了所有神祇,没有一个肯帮我救莱娅的。既然神明无法庇佑我们,那我们也只能凭自己了——我有自行钻研的秘术想献上,有了它,人类或许也能以肉体凡胎,与神明并肩!”


    长老脸上气歪脸的神色霎时一僵,眼珠只转了不到半秒,当即换上严厉的表情:“说什么胡话!……罢了,看在你丧妻之痛的份上,今天的失礼我就不追究了,走吧!我们送你回屋。”


    说是回屋,但谁都知道不过是体面的讲法,和委婉地逐客罢了。


    扈从立即四散开来,告诫路过的人们不得随意嚼舌根,长老们则大步流星地和亚瑟一道回屋,刚关上门便是一句:“什么秘术?你小子我是有印象的,天赋虽然不高,但做事胜在稳妥。这不是你在夸大其词,或者真在说胡话吧?!”


    兰瑟没回话。


    他看着房门,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第三下时,房门果然被人打开,雪勒在浓雾的驱逐下不情不愿地挤进来。


    迎上他好整以暇的目光,雪勒的脸登时拉得更长了,脚步从“留下来”倾向于“干脆进雾里得了,反正死不了”,他这才悄然一笑,收回视线,不再故意逗祂:“您觉得我这会儿有心情说胡话吗?”


    亚瑟弯下腰,从病榻地下抽出一个箱子,取出一张卷轴。一边打开,一边道:“从古至今,神祇都是天然诞生的,我早就在想,能不能人为?为此,我解析了成神必须的要素——无非就是信仰,和天生的神力。”


    卷轴在桌面上展开,众人吃惊又不那么意外地发现,布上画的正是造神堆的结构图。


    亚瑟撑着桌子说:“完整的流程非常简单。”


    “首先,找一伙流民,告诉他们哪里又诞生了哪位神明,愿意庇佑流离失所的人们——只要真能提供庇护,哪怕是假神,他们也能当作真神来供奉。信仰这就有了。”


    “第二步,为信仰提供一个承载的容器——”


    亚瑟点了点桌上的卷轴:“这就是这个造神堆的效果了。”


    “利用炼金术和秘术,这个造神堆能暗自抽取神力,在秘针中央的血池中,培养出一具肉胎。”


    “最开始,这肉胎还只是没有意识的肉块,但随着神力的不断注入,信仰的不断注入,它最终会拥有神所拥有的一切——神力、信仰、令人濡慕的容貌。但与此同时,它又是炼金术的造物,因此会百分百听令于炼金术师。”


    “天方夜谭,”终于听完了亚瑟完整计划的长老轻蔑道,“你指望窃取一位神祇的神力,却不被发现?堕落之人啊,我这就要将你押送去——”


    “我已经试过一次,而且成功了。”亚瑟打断长老的话,“三个月前,有位即将陨落的神祇栖居在莱茵河。因为生来喜静,所以知晓自己即将消散后,便驱散了周围侍奉祂的所有神仆。”


    “我伪装成落难接近了祂,趁祂陨落的那一刻下的手,恰好截留了祂的神力——”


    迎着长老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亚瑟挺直了这一辈子似乎从没挺直过的腰脊,微微扬起下巴,睥睨这些自诩了不起,却终于平凡的长老们:“是的,我现在拥有一个神仆——真正的神仆。它能帮我掩盖一切我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不然,你们以为我做了这样的计划,为何没表露出任何堕落的迹象?”


    克莱尔没忍住幽幽说了句“我以为你天生头发黑呢”,幸好小屋里挤满了人,没人听出来这到底是谁说的。


    短暂的窃窃私语后,人们都向着亚瑟投去警惕防备的神情,也许还暗含着野心。但没有一个人想起还躺在床上的尸首,提醒亚瑟既然你那么伤心妻子的死,干嘛不用神仆把她复活呢?


    亚瑟又环视了一圈似乎噤若寒蝉了的众长老们,满意地道:“我打算在莱娅的葬礼上,为莱娅复仇。她是被漠视她苦难的神明们害死的,总该有神明为此付出点什么——神仆会帮助我完成这次复仇。现在,我只问,有谁愿意加入我?”


    众人眼前一黑,记忆戛然而止。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们的头脑,而与此同时,记录者和克莱尔也不由得将视线投向兰瑟。


    同样是在做光明骑士不该做的事,同样是没有任何堕落的迹象……难道兰瑟也有“神仆”吗?


    记录者还保守一点,年轻思想活跃如克莱尔,已经不由地将目光转到雪勒身上,惊恐地想,该不会雪勒和兰瑟这么纠纠缠缠的原因,是过去雪勒曾是兰瑟的神仆吧?!


    他没敢把这揣测往外说,但那眼神一扫,没说也跟说没什么两样了,雪勒一眼瞥见,差点没被这学术呆瓜的脑回路气乐。


    祂虚指了一下克莱尔,无语比告诫更多点:“少想些有的没的,我怎么可能是任何人的仆从?”


    “但是,”克莱尔觉得自己做了一晚上会计题,已经很聪慧了,他聪慧地指出逻辑漏洞,“亚瑟说,从造神堆里创造出的神祇,就是炼金术师的神仆,即便不是兰瑟,你、你也肯定有个……”


    主人吧,后半句话克莱尔不敢说了。


    雪勒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此时不紧不慢地道:“是啊,可是,谁告诉你我是从血池里出来的?”


    “?!”克莱尔一愣,“可,你不是说所有新神都是从那个‘摇篮’里走出来的?”


    雪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学着他的语气投下一枚重磅炸弹:“可,我也没说过我是新神啊。”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


    第52章


    谁也没想到这个回答, 四周霎时一静。


    半晌,还是克莱尔颤颤巍巍先开的口:“你、你不是新神?那你是、是……”


    雪勒特别恶趣味地一勾唇角:“你猜?”


    这谁能猜得到,众人面对雪勒时的心态一时都变了。记录者在旁边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难怪兰瑟没堕落呢, 原来谈的不是新神, 这就说得通了……个鬼啊!雪勒如果不是新神, 那是什么?


    其他人的脑子乱成浆糊, 兰瑟的就更乱了。不过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既然雪勒不是新神,那是不是说明……不用杀雪勒了?


    内心里有个声音恨铁不成钢地骂:你想杀雪勒, 是因为雪勒的身份吗?不是因为雪勒之前如何胁迫你、逼你为祂鞍前马后,还折腾出一大堆祸事吗?不管雪勒是不是新神, 那家伙都是行走的灾厄!


    可偏偏就是这团行走的灾厄吸引着他, 让他迫切地想要窥探其内里……


    兰瑟反应过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经靠近到雪勒身边了。


    雪勒脸上的恶趣味霎时一顿, 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平移了一步,紧跟着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 进而生出几分恼羞成怒, 拿手半罩着兰瑟的脸, 把人往边上警告性地一推,活像刚刚的亲吻是众人产生的群体臆想似的:“行了,赶紧开始下一场吧, 不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吗?”


    虽然目的不纯,但话倒是没错。迄今为止,幻境只说了如何造神, 没说怎么把人变成神,既然如此, 兰瑟当年又是如何“即将成神”的?


    记录者立即展开幻境,生怕自己慢半拍, 俩人又要吻在一起似的。


    兰瑟刚向雪勒走了一步,眼前一黑,再睁开时,身体两侧包裹着高高的围墙。


    兰瑟:“……?”


    花香扑鼻。不止扑鼻,花叶还有点搔鼻尖。


    兰瑟意识到了什么,视线垂下去,果然发现自己变成了正在出殡的莱娅,身体两侧的“围墙”其实是棺材板。


    他小心勾起头,棺材外看了眼,就见自己正身处一间小教堂里,来吊唁的宾客没几个,亚瑟和长老站在最近的罗马柱下,正低语:


    “你确定这真的能行?”长老问这话的语气应该是紧张畏惧的,然而因为换了个里子,同样的台词听着就懒洋洋的,带着一股降尊纡贵的嫌弃味儿。


    克莱尔演亚瑟倒是挺认真,虽然这会儿眼睛一直忍不住往棺材的方向瞅:“为防失败,我请的也是即将陨落的神祇,正虚弱着。你与其担心刺杀会不会失败,不如担心神祇会不会收到葬礼请柬也不露面……嘘!祂来了。”


    走进教堂门内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乍一看几乎和人类没有区别。


    祂咳着,拄着古橡木拐杖进门时还扶了一下门框,喃喃声里透着难过和自责:“怎么会去了?怎么就去了?之前祭司同我说时,我看了她一眼,分明只是小病……”


    克莱尔见不得老人这样,脱离人设叹了口气。


    老者又开始自责一定是小病没得到正确的治疗,所以发展成了大病,自己应该后续多留心的,怎么没留心呢?


    在场的人很清楚,未必就是老者的错。


    即使留心了,该是小病也还是小病,祂还是不可能放下手头的事跑来替莱娅医治——都是人命,凭什么你妻子的小病小患,就比别人的生死要重要呢?


    兰瑟半撑在棺材边,看着行动都艰难的神祇,心里很不舒服。


    他觉得这个年岁的老人——哪怕是动物,都该颐养天年,可这位垂死的神祇却还在奔波着。祂甚至没有对亚瑟设防,只身就进了陷阱……


    靠在罗马柱边的雪勒忽然冷笑了一声:“愚蠢。”


    “?”要不是还得接着演戏,克莱尔高低要和雪勒辩论一下,但此时的亚瑟已经动起来了。


    他和长老一前一后,大步走向老者,虚情假意地说了番“命运使然”、“虽然悲痛,但理解老者繁忙”之类的话,听得老者越发难过,没有丝毫防备地被亚瑟和长老一左一右带着,坐到了专门为他准备的长椅上,而后,牧师上台开始致祷词。


    最开始还没什么,但随着老者在座位上越坐越久,祂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感到异常虚弱。


    但牧师还在上面念着祷文,祂又不想在这时打断,于是便忍着。


    祂太虚弱了,又在病痛中,完全没发觉坐在祂身后的人已经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眼底的贪欲,紧盯着祂就像鬣狗盯上了腐肉。


    某一刻,祂察觉到神力的不断流逝,还以为自己就要陨落了,为了不让莱娅的葬礼被自己的陨落影响,祂终于强撑着起身,准备尽量小声地离开教堂。


    也是在这一刻,早就迫不及待的亚瑟厉喝了一声:“上!”


    老者:“?!”


    上一秒还在座位上低头擦泪的宾客,下一秒骤然拔.出武器。


    老者在惊怒间一把甩开扑上来的长老,刚要呵斥,亚瑟一抬手:“别让祂有机会通知同伴!”


    原本还遮掩着地下造神堆的神仆应声而出,虚如幻影的手臂霎时紧紧箍住老者,一手捂住老者的口鼻。


    老者“唔唔”挣扎,某一瞬间,似乎认出了这双手臂是属于谁的:“——唔!!唔唔!”


    何其眼熟的一幕。


    兰瑟坐在棺材里,看着被手臂死死摁在原地的老者,终于能确定当时在幻境中看见的、摁住光辉之神的手臂从何而来——竟真的是曾经的光明诸神!


    克莱尔都快撑不住了,特别想收回手。正不断给自己洗脑“这是已经发生的过去”,他忽地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干呕声,正抬头想看看是哪个志同道合的有识之士,错愕地发觉居然是雪勒。


    雪勒还不是为了嘲讽发出的这声音,而是真的脸色泛白,满脸厌恶。但被克莱尔注视后,祂很快就换上了“那怎么的,本来就挺恶心人的”的神情,还冲克莱尔挑了下眉,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克莱尔正纳闷“恶心人是挺恶心人的,但也不至于幸灾乐祸吧”,下一瞬,“噗”地一声!


    神仆高高举起空闲的手,一刀劈在老者的肩膀上,残臂落地,发出沉闷的肉响,迸溅的鲜血霎时喷了克莱尔满头满脸。


    这甚至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断臂落地,仿佛验证着神祇的确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原本还犹豫的人群疯狂地冲上来,砍出一片血腥,而后各自捧着一小团蒙蒙光亮的灵魂碎片,做梦似的退开,盯着手里的神祇碎片咧嘴笑起来。


    “唔。”克莱尔差点呕出来,但忍住了。


    雪勒扮演的长老重新走回亚瑟身边,此时的神情不再是审视怀疑,而是亲昵和慈祥:“倒是比我想的简单,不过啊,这办法就只能应对即将陨落的神祇,可你要知道,世间可是行走着数百个年轻力壮的光明诸神的!”


    “年轻力壮又怎样?双拳难敌四手。”亚瑟对长老隐约伏低做小的姿态很满意,“不过就是蛰伏些时日,继续收复更多的神仆罢了。总有一天,我们能剑指所有神祇!”


    长老大笑:“就该有这样的野心!”


    周围的画面倏然像快进的影片般闪动起来,众人目睹了温斯特家族正式开启猎神计划。


    之前安置在教堂下的小型造神堆,变成了伦敦地下的大型造神堆;数量从一个,变成了遍布世界——凭借着神力,温斯特家族在光明神殿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做这些手脚也变得更加轻易。


    数百年的时间,神祇不断陨落。神祇在大地上行走的黄金时代逐渐没落,黑暗时代也随着造神堆的增加、邪祟的增加,正式拉开了帷幕。


    直到数百年前的某一天,光辉之神诞生了。


    那一日,温斯特家族的当代族长正犯愁。长老团看着从北方岛屿发来的汇报:“天空出现窟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豁洞外往里看?这听起来可不太对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赛斯?”


    赛斯?穿成仆役的兰瑟看着坐在主位上的人一愣,认出对方正是曾经为他授冠的老团长。


    不光如此,这名字还是记录者给他的三位圣骑士之一,居然也是温斯特家族的吗?


    此时的老团长尚且年轻,还不是为兰瑟授冠时的中年模样。


    他撑着额头,冲旁边摆摆手,一旁的神仆木然开口:“世界是脆弱的,需要神祇的维系。神祇陨落后,灵魂会飞至北方冻土,维系整片大陆的稳定,如果支柱不够,世界就会崩塌。”


    扮成神仆的克莱尔说完话,自己先倒吸一口气:没想到,格陵兰岛上那些居民们说的民间传说居然是真的!北极真的有神明栖息在那里,神祇也的确在维系世界的平安。但如果是这样——


    长老替他把话问了:“如果是这样,冻土那些神明灵魂难道没发现,这么多年来,去祂们身边的同伴变少了?祂们不会干涉吗?”


    神仆:“祂们没有意识。”


    后来人对光明诸神的记录,多是歪曲误解,真正的光明诸神,是真的自生到死,都在尽力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完全当得起人们的供奉。


    但赛斯不这么想,赛斯只觉得父辈们传下来的神仆,怎么到他这一代就这么多后患:“那现在怎么办?”


    “放神魂回宿地。”


    “凭什么?”赛斯几乎条件反射地说,“凭什么到我这儿,力量还没享受几天,就要白白散出去?不行,就没别的办法吗?”


    神仆好一阵没说话,麻木的面庞上骤然浮现出近似挣扎的神情,好像一半在拼命抵抗,另一半在无情镇压,最终,祂道:“有。”


    “神血可以补天。”


    兰瑟心中重重一跳。


    赛斯舒出一口气:“谢天谢地,刚好有个新生的神祇诞生——不过取血也不方便当着人面做,这样罢,拿‘保护最后之神’做借口,把祂接来家族中养着。”


    最后一句“也不算亏待祂了”落下时,幻境骤然晦暗,众人被踢回现实。


    很长一段的死寂后,克莱尔突然头也不回地冲出地窖,几个大人追上去,就见他冲到花园光辉轩昂的塑像前,仰头望了眼几乎和他心目中光明骑士的形象完全重合的石像,随后抬起右腿,猛力一踹!


    “乓——”石像砸落,发出沉闷的一声轰响。


    无暇的骑士碎了一地,只留下小半块脸庞拿眼睛瞅着花园。


    克莱尔一脚踩上石像的眼睛,恨恨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能做圣殿第一位荣誉骑士长?”


    “啪嚓!”最后一小块石像也被克莱尔踹了出去,撞在花园罗马柱上,彻底摔得粉碎。


    第53章


    兰瑟停在不远处, 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在幻境里看到的过去让他也厌恶起自己那个“第二个荣誉骑士长”的头衔,感觉这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侮辱。


    记录者相当赞赏地看了克莱尔一眼, 转头看向后面两个刚出来的人, 又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了——不知道是不是兰瑟的错觉, 记录者最主要的不满似乎是冲着他来的,不是雪勒:“没别的事就抓紧时间继续吧。”


    “不。”雪勒冷酷地说, “到上课时间了。”


    “?”记录者没懂什么意思。


    碎石边的克莱尔却马上一僵,不敢置信地瞪向雪勒, 嘴巴一张就嚎开了:“不是吧!!这种时候还有心情上课吗?你难道没感到愤怒、没感到义愤填膺——之前你还被恶心得干呕了!”


    雪勒兴致盎然得让克莱尔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谢谢关心, 但你再磨蹭一会, 就不知道教授给你布置的作业量会不会也挺好了。”


    克莱尔哀嚎着被雪勒拖走了,记录者看着像是想拦, 半途又不知道为何停下, 看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身影竟流露出恍惚怀念的神色。


    “你在看什么?”兰瑟有心修好和记录者的关系。


    “想起以前……主也是这么抓我做功课的。”


    记录者苦笑了一下, 然而头一回,就又变成“看你不爽”的神情了,不等兰瑟开口, 就“哼”地一声甩袖离去。


    兰瑟:“……”


    真的有这么恐同吗?


    他好笑地摇摇头,心里清楚记录者这种警惕的态度肯定不是因为恐同,但这会儿他最不需要的, 就是往本来已经很多的谜团上继续加谜团了。


    他暂且放下记录者莫名其妙的态度问题,趁着难得的独处机会, 静下心梳理迄今为止的情报:


    光神碎片的成因,他们算是知道了。肯定是赛斯·温斯特后来对光辉之神下了手。


    那黑袍人很可能就是赛斯, 只是不清楚这人几百年前不舍得送神仆回北极,现在又为什么舍得把光神碎片到处送?


    此外,如果赛斯抽取神血是拿去补天了,那他又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有力气到处蹦跶的,难道他连世界崩塌都不在乎,给自己匀了点做私用?


    雪勒的态度其实也很奇怪。


    这个家伙一向鄙夷善良,甚至还会专门针对善者取乐——面对老者骂蠢货才是祂惯常的态度,怎么会看着亚瑟给老者设陷,嫌恶到作呕呢?


    再结合上雪勒的原型……雪勒说自己“不是新神”的自述……一个猜想水到渠成般在兰瑟心中浮现:


    雪勒,会不会是曾经哪位光明诸神被分割下来的碎片?


    所以祂的原型是一只优雅纯美的残手;所以祂对光明圣殿的态度一直嫌恶鄙夷;所以祂在看见老者被瓜分时会作呕——


    祂当然会厌恶善良,正是纯善让祂和祂的族人自投罗网,步入灭族之灾。


    又正是因为被瓜分是祂的亲身经历,所以祂在嗤笑老者愚蠢的同时,又忍不住因瓜分的场面而作呕。


    ——那么,我呢?


    兰瑟想。


    他本该为“又多了解雪勒一点了”感到高兴,或者为雪勒曾经的遭遇感到愤怒和心痛,但此时,一重疑虑笼罩着他:


    不论雪勒是新神还是旧神,祂做过的事是确凿的事实,与这样的人亲吻绝对是应当堕落的,为什么他丝毫没有堕落的痕迹?难道他真的像温斯特家族一样,也养了神仆?


    他后来又是怎么即将成神的,也建立在伤害雪勒的同族的基础上吗?


    他感到格外不安,这不安或许由来已久,有太多原因——幼年时的朝不保夕、不得不想尽办法争夺生存资源;年幼时在兄长的嘲讽下意识到,自己看似正义良善的举止下也藏着私心,也带着冷酷的算计;再到被父母卖给圣殿,又在圣殿内处处被排挤……


    记忆缺失没有抹平这层不安,反倒加重了不安。他甚至无法笃定地说“我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或者“我没做”,他讨厌这种事情没有尽在掌握中的感觉。


    心里过着各种念头,兰瑟默默折返回地窖,开始将四壁上的头骨挨个撬下,放进巫术袋,准备带出去安葬。


    因为不想闹出大动静,打扰克莱尔学习,他只是捧着一块光神碎片,挨个净化过去。


    ——这少这一刻,我在做对的事。


    这样想着,兰瑟感到轻松不少。哀哭的怨魂们在净化下化作点点萤火,自黑暗中向上飞扬,飞出曾经困拘他们的牢笼……兰瑟忍不住想,这其中是否有亚瑟的妻子,他希望那位女士能够得到安息。


    正在这儿胡思乱想着负罪感和宽恕之类的问题,兰瑟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落在他头顶:


    “又在忏悔啥呢,咱们的大圣人?”


    他不禁循声抬头,就见无数萤火飘向的那方狭窄洞口边,雪勒正姿态随意地半蹲在那里。


    月光照亮了祂无暇的面庞,萤火在祂身畔起舞似的乱飞,衬得祂真的像某位不谙世事的光明诸神,正好奇地撑着侧脸,歪着头往下窥探人间。


    有那么一瞬,兰瑟意识到自己心底翻出一种卑劣的想法——想将上方干干净净的神,拽进肮脏黑暗的泥潭,但最终他只是收起最后一颗头颅,系着巫术袋走出地窖:“克莱尔不是在上课吗?课上完了?”


    兰瑟有点意外,他以为在之前那记强吻后,雪勒会更躲着自己,没想到祂会找上来。


    雪勒撇撇嘴:“十六七岁了,上个课还得家长陪读吗?不如来看看你今天又在因为什么莫须有的原因自闭。”


    兰瑟忍不住说:“你怎么知道就是莫须有?”


    雪勒懒洋洋地勾起两根手指,对着自己的眼睛指了指:“两只眼睛看着。相信我,这世上能被我喊大圣人的人可不多……哎呀,这话我是不是不该说来着?”


    雪勒好像才想起自己的目标是引诱兰瑟堕落,扼腕了一阵后破罐子破摔地摊手:“算了算了,谁让我是个爱说实话的人呢?”


    胡说。兰瑟想,明明满肚子谎言。


    但也许被认可的确能让人心安,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雪勒,又高兴了起来,收起巫术袋后又摸出两柄小刀:“我还有一件想做的事。一起?”


    月色正好,四野无人,两人大摇大摆地来到神之花园。


    兰瑟循着白天的记忆找到那几层台阶,拨开草蹲下,一本正经道:“我想把这个刮了。”


    “……”雪勒震惊,“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什么事——刮花别人的画,你这么幼稚?”


    兰瑟就着好心情,冲雪勒狡黠——反正不怎么正派地笑了一下:“我心眼小,爱记仇……怎么?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


    雪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兰瑟脸上未褪的笑意:“诶,就是这样,你再笑一次?”


    之前雪勒也这么要求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没闹明白对方是想看怎样的笑。


    兰瑟头一次因为他人赞赏自己的外貌而耳尖烧红,有点不自在地转过头,专心将第一刀刮在亚瑟的脸上。


    “不笑。”他掩饰性地说,“笑了给亲么?”


    他就是顺嘴,说完才发现不对。


    但这会儿花园里已经安静了下来,越是安静,之前那股不安就越卷土重来,带得他持剑便无可匹敌的手在雕刻画上一阵乱刮,毫无章法。


    某一刻,一只骨节清峻分明的手忽然罩住了他的双眼,而后另一只手堪称温柔地摩挲过他的侧脸,旋即将他猛地推倒在绒软的草地上。


    一双唇欺压而来,以比他白天更霸道的气势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


    “一次两次就算了,”雪勒半叼半咬着他的下唇,声音含糊中带着不满,“真当我是什么调戏一下就害羞的小媳妇了?你想亲,我倒是敢亲。我想做的事,你敢做?”


    兰瑟毫无预料,完全没想到雪勒会陡然改躲为攻,但这种时候让他退缩是不可能的:“什么我不敢?”


    雪勒的哼笑湿湿热热地喷洒在面庞上:“就在这儿,幕天席地,你敢吗?”


    “……”兰瑟不好说。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是廉耻心的问题,他忍不住抬手,一只手想取回自己的视野,另一手箍上雪勒的侧腰,猛力一带,转而将雪勒压在身下:“克莱尔他们随、”他的淡定没佯装好,咬了下舌尖,打了个磕巴,“……随时会出来。”


    吻倒没什么,做就……可能是他比较保守吧,反正他觉得幕天席地多少有点放浪不堪,有伤风化了。


    而且,这档子事总是私密的,他并不希望将私密摊开来人人窥探。


    “哦?”雪勒明显寻找到了新的兴趣,伸手勾开兰瑟衬衫最下方的纽扣,“原来这么做会让你感到紧张?”


    红砖建筑群门口。


    记录者刚出门想喊家长回去检查孩子作业,就见这么不堪的一幕,当即“啊”地一嗓子就低吼出来了,。


    愤怒地一把蒙住要瞎了的眼睛,骂了一串国骂后喘着气道:“赶紧进屋!这是神之花园,不是你们苟合的地方!”


    雪勒啧了下嘴,如果不是兰瑟在旁边忙不迭地把祂拽起来,大有继续的意思:“这里是神之花园,我是神祇,难道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记录者大怒,心说那是一个神吗:“……总之你们赶紧进门!”


    记录者火气很大地掉头进门,雪勒也惋惜着往大门走。没几步,祂意识到兰瑟没跟上来:“——怎么?”


    兰瑟还看着台阶:“没刮完呢。”


    “哦,它们。”雪勒淡淡瞥了眼台阶,和看见蝼蚁、灰尘没什么区别,“一些死物罢了。没有浪费时间的价值。”


    祂重新举步,往前才走了两步,就听见后方一声轰鸣。


    祂回过头,就见月色下,牢笼般的雕梁画柱轰然崩坍,连台阶一道被剑气碾成齑粉,随夜风飘散。


    金发的圣骑士施施然收起光剑,神情中带着满意:“但我记仇。”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


    第54章


    如果痛落在自己身上, 兰瑟或许也会像雪勒一样嗤笑而过,就像当年他处置初级训练营的教官——过去的绊脚石,的确没有耽误现在的时间的价值。


    但事出在雪勒身上, 那又是不一样的感受了。哪怕雪勒说别管, 他也会极不愉快地想:这个温斯特家族, 他们凭什么?


    牢笼崩坍。将刻画着谎言的台阶碾碎, 兰瑟总算爽快了。


    抬头时,他看见雪勒伫立在门口, 似乎有些愣怔地看着花园的方向,神情说不清是在高兴还是憎恶。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雪勒就神情一收, 迈着愉悦的步伐走进屋:“作业都做完啦?拿来我检查检查!”


    屋子里一时充斥着克莱尔的鬼哭狼嚎。


    期间克莱尔还试图向兰瑟、记录者求救, 然而两人都不想掺合进辅导功课这档子事, 听到悲切的求援,都像是突然聋了似的看天看地, 就是不看克莱尔。


    等功课终于改完, 记录者又医学奇迹般恢复听觉了:“继续吧, 迟则生变。”


    克莱尔气死了:“学习连着工作,难道你都没有心、没有过童年吗!?为什么要撕我的伞!”


    记录者忽然意志消沉:“我宁可永远被困在童年的书房里循环,也好过……”


    “……”克莱尔灰溜溜地说, “对不起。我、我们继续工作吧。”


    不管克莱尔有没有休息好,反正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兰瑟和记录者休息好了。


    幻境展开时, 兰瑟熟练地闭眼,还没感到风墙扑面而来, 忽觉小指的末梢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勾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睁眼,就见雪勒那张总是眉眼锋锐的面孔噙着笑, 向他倾身而来,趁着所有人都闭着眼,风潮将他们吞没前微微偏头,吻了下他的唇峰。


    他垂放在腿侧的手不自觉地微收了一下,想追过去加深力道时,风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们,再睁眼时,他看到了一片光明,并且……感到有点拥挤。


    不是说物理上的拥挤,是说灵魂感到拥挤。


    克莱尔拧巴了几下,很纳闷:“怎么回事?我们都在一个壳子里?”


    没人发现刚刚那个明目张胆,又隐秘的吻。


    记录者低声说了句“安静”:“我们本该落到不同的人身上,记忆能不能顺利进展下去,全看我们会不会打破既定的轨迹。但这次我们被锁在这个躯壳身上,无法干涉记忆——”


    “这说明,这段记忆重要得堪比锚点,不容篡改。”


    什么记忆能重要成这样?兰瑟不禁慎重起来。


    刚想仔细观察四周的细节,承载着他们的身躯就猛然起跳,一脑袋撞上面前的光明。


    被撞得七荤八素、叽里咕噜地滚回来不久,又甩甩全身,精神起来,雀跃地原地蹦跶了几下,准备再来一次。


    兰瑟:“……”好有活力,他已经开始觉得累了。


    克莱尔头晕目眩,刚想说祖宗能不能别撞了,一道柔和的声音在光明中响起:“光辉……光辉。”


    “……”兰瑟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居然是光辉之神的记忆?


    那声音无奈地道:“不要闹了,现在还没到你降生的时刻,你还没有积蓄足够多的能量——快来坐好,我同你说降生后,你肩负的责任。”


    “草,”克莱尔上一秒还晕着,闻言一个激灵警惕起来,“啥责任?该不会又是要爱世人那些吧?”


    光辉头点得浑身都跟着滚,兰瑟怀疑现在的光辉是不是就是一个光团子:“我记得,记得!我要去的世界,是阳光明媚,花草鲜妍的!但是它很脆弱,所以我诞生以后,一定要庇佑这个美丽又脆弱的世界!”


    “不是……”克莱尔快给跪了,“还真是这套啊?!你们神族搞早教都不换教材的吗?神族现在都快被屠光了,就剩这么一根独苗苗,还教祂无私奉献——能不能先教一下防诈骗意识呢?还有自保小妙招——再不济你给祂讲点落跑新娘之类的故事呢?!好歹鼓励一下遇到伤害,赶紧逃跑吧!”


    兰瑟想说的话都被克莱尔抢光了,甚至克莱尔说得比他还情绪充沛,他只能应和了一声。


    但紧跟着,他就想起雪勒,想雪勒最初诞生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同样期盼着花草鲜妍的世界?


    他突然想问,但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并不方便。


    而且,即使问了,以雪勒的性格,会回答吗?


    恐怕不会。


    克莱尔再抓狂,也无法干涉过去。


    众人眼看着光辉之神被塞了一通洗脑包,终于结束一天的安排,第二天,相同的情节几乎一致地再次上演。


    撞蛋壳、被抓去听课、安睡;换个角度撞蛋壳、听课、安睡。


    次数多了,众人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古怪的时间循环。


    直到某个早上,众人跟随光辉之神睁眼,小胖球却没有立刻充满活力地蹦起来,锲而不舍地拿脑袋撞蛋壳:“……”


    “咋、咋回事?”克莱尔在一片沉寂中小心说,“孩子抑郁了?刻板了?缺少丰容了?——诶呦!谁踹我??”


    雪勒的笑骂声中,一道声音像复读机一样,一变不变地响起,即使光辉之神此时正安静地躺在蛋壳内:“光辉……光辉。”


    “不要闹了。现在还没到你降生的时刻,你还没有继续足够多的能量——快来坐好,我同你说降生后,你肩负的责任。”


    “……草,”克莱尔的声音颤巍了起来,“这就有点诡异了啊。”


    光团一动不动地躺在蛋壳里,听着熟悉的声音,念着一尘不变的故事。


    某一刻,兰瑟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脸颊,润进唇里,是咸的。


    光团看着光顶:“这些故事我都听了好几百遍了。”


    声音依旧温吞地念着故事。


    光团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们,是不是都不在了?”


    不然祂怎么听到的总是重复的故事,撞蛋壳撞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也没有人来关心一下祂,来来回回,祂都对着一模一样的话兀自对答,这样真的……


    “我想出去了。”光团喃喃着说,终于滚了起来。


    克莱尔鼻子发酸:“咋命这么苦呢……不降生日子也过得不开心,降生后更倒霉。”


    然而过去的光辉尚且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命运,起身后,祂重新坚定又充满力量地说:“放心吧,这片世界,是你们留给我的念想,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它。”


    一声嗤笑在兰瑟耳边响起,他听见雪勒低低地骂了句:“愚蠢。”


    眼前的光明像卵壳般,被光辉重重撞裂了一道口子,承载着他们的躯壳呱呱坠地。


    最开始他们的视野还矮得与身边的小板凳齐平,但很快,风与光一道奔赴而来,将祂的身形迅速从婴儿拉长成华美的少年。


    与此同时,祂的视线伴随着每一寸光无限地向外延伸,而后愣住:“这……”


    这是亲族们向他描述的世界吗?


    为什么黑雾重重,邪祟横生?


    祂看见衣不蔽体的大人贩卖着孩子,北极的天空破了一道大洞……祂不知为何没有降临于神殿中,而是一间光线沉闷的房间内,房间外,管事正狠狠鞭打着一个奴隶,仆役们谄媚地递送刑具。


    而后,就在祂的眼皮下,管事从托盘中拿起一把剥皮刀,一把揪住奴隶的脖子,一转刀将他整片面皮剥了下来!


    “——哕!!”跟随着光辉的视线目睹这一幕的克莱尔猛然作呕。


    可怕的是,周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的,只有一阵阵的鼓掌叫好。


    “……”


    祂应该冲过去救人的。但刚刚降生,巨大的落差让祂整个懵住了,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一股深深的反胃感涌上喉头,催得祂当场呕了一声。


    无数双手的虚影凭空浮现,探伸向祂,安抚式的抚摸着祂的头顶,遮住祂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哀切:“别看。别看他们,听我们同你讲故事吧!”


    “讲故事有什么用,这跟一叶障目、掩耳盗铃有啥区别啊!”克莱尔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降生在这样的环境,会崩溃成什么样。


    兰瑟同样很不喜欢这些手摸来的触感。


    这让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自己被卖给圣殿时,父亲摸着他头、母亲摸着他脸,泪水涟涟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以至于产生幻觉,当那些手退开时,克莱尔惊恐地发觉视野中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没有五官的样子,像是直接在脸上缝了一张面皮:“这这这——”


    兰瑟很意外。


    他们在轻轨站的那个记忆幻境里也看过光辉之神的记忆,那时候,他以为无面人是记忆神力侵蚀造成的,难道不是?


    记录者声音里满是厌恶:“我控制着神力,这不是侵蚀的结果——要说是打击过大,精神错乱了,我觉得倒也未必。为什么这些鬼手一遮完眼睛,人就都变无面鬼了?我们都清楚,这些神仆究竟听从谁的命令。”


    ——如果无面人不是记忆侵蚀的结果,那就意味着在真实发生的过去,光辉之神是真的跟这么一大帮可怕的无面鬼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的。


    假如神祇并没有生而知之,知晓人该是什么样,那这种生活环境也不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偏偏神祇生而知之。


    兰瑟忽然就知道,为什么光辉会那么容易信赖赛斯了——想象一下,在一个到处都是无面鬼的世界里,你终于找到一个和你一样仓皇恐惧,但又清楚、并坚信世界本该是光明美好的人,难道不会把他当做同伴抱团取暖吗?


    在任何时候,要想精神操控一个目标,最有效的做法就是让祂孤立无援。


    兰瑟不禁回想起未来和小兰瑟见面的光辉之神有多瘦削、有多虚弱,再看看光辉之神未降生前的精神劲儿——温斯特家族真是坏事做尽。


    然而下一瞬,众人便视野一变,整个视角上调了不少,俨然是换进了哪个成年人的壳子里。


    嘴巴一张,壳子说道:“人呢?!这么大一个光辉之神,让你们看着也能看丢了?!给我找!不把祂找回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敲,”克莱尔在听出赛斯声音的瞬间痛苦地说,“我脏了。”


    第55章


    克莱尔如丧考妣, 兰瑟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哪个节点:


    “之前轻轨站的那个幻境里,我们看到光辉之神曾因一个女仆的话,对赛斯生疑, 偷偷离开温斯特家族。”


    赛斯这会儿这么震怒, 应当就是发现光辉之神不见了。


    “离开好啊, 可离开之后怎么又回来了呢?”克莱尔直犯愁。


    兰瑟觉得很可能是神仆在赛斯的差遣下, 抓到了光辉。但有鉴于这段记忆的重要性,大家还是忍着嫌弃看下去。


    赛斯除了愤怒, 其实还有些疑虑和恐惧。


    他斥骂家仆时,惊疑不定地看了神仆好几眼, 进了没外人的书房后, 才对长老迟疑地道:“我怎么感觉, 这神仆没有父亲说得那么听话呢?我让祂们替我看好光辉, 祂们却能把人给我看丢了!”


    好用的工具脱离了掌控,这让赛斯忌惮起来:“圣殿的挑选还得抓紧, 也许是人祭没到位, 法阵不如以前牢固呢?”


    “人祭?”克莱尔在躯壳里旱地拔葱, 又被记录者给扥了下来,“这家伙还会专门挑圣骑士当人祭?!”


    兰瑟心中忽地一动,想起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当初他父母将他卖给圣殿的采买人时, 那人看到他的瞬间,分明是感到十分意外,还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甚至问了年纪。


    按理来说,那应该是见到天赋异禀的孩子才有的反应吧?更何况他的发色和眸色已经确凿了, 他就是走光明这条路的料。


    既然如此,他怎么会在训练营中, 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召唤光明之力呢?


    赛斯不催就算了,一催,长老也是一肚子火:“你当人是想抓就抓的?要先挑天资足够好的孩子,再花时间、花精力设法让他们泯然众人、人人排挤,这才能让人以为他们失踪是想不开,偷偷离开训练营,自己死在了外面。你这么急,怎么不干脆直接拉圣骑士丢进祭坛?”


    兰瑟眼神变了,长老继续恼火道:“而且,我都听说了——光辉之所以会突然出走,是发现你跟那个女仆不清不楚吧?!”


    “我看你真是糊涂了!现在天上还敞着一个大窟窿,等着拿光辉的血填,你还沉湎声色……赶紧把那个女人送走!”


    “可是,”赛斯并不愿意,“她怀了啊!这可是我唯一的孩子——”


    “唯一的孩子那也是不名誉的私生子!”长老呵斥,“你当我们是普通家庭、你是普通人吗?!咱们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你要敢把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带到台前,我们家族辛辛苦苦经营了数百年的名誉就都毁了!”


    长老越骂越上头,赛斯表面上不说话,心里却很恼火:自己这个家主当得也太不快活了!


    上有长老压着,每天他还得哄着夫人和神祇。往下再看看神仆吧……现在好像有点脱离掌控的意思就算了,北方天上还有个要命的大窟窿等着填。


    怎么什么麻烦都被他遇上了?赛斯忿忿不平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生而为人,就得处处掣肘,那他如果能成神呢?


    他还真畅想起来:不能是普通神,要是成完神转头就被自家人炼成神仆就可笑了。要成就得成神王,这样他管什么人间名誉,就连人间都不用管了——


    去他的窟窿吧,他大可以直接抛下这片世界,去外头闯闯。神仆不是说,神祇死后灵魂就会去世界外守卫吗?就说明世界外也是可以去的嘛!


    赛斯越想越觉得这事可以实践,曾经亚瑟·温斯特作为他的先辈,创造了造神堆,现在他同样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以造神堆为基础,创造出一个令人成神的法阵来!


    怀着这样的念头,再听长老责骂,他的心态已然不同,谦和地点着头听完,转头又命令出去寻找光辉之神踪迹的神仆不要动手,他要亲自去把神请回来——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对未来的阵法有用呢?


    “我真——”克莱尔也是人骂得少了,憋了半天没憋出什么恶毒的形容词,“就他还想当神王呢?我真服——能不能来个人治治这个混账家族啊!我真看不下去了!”


    雪勒居然还能在旁边发出心情很好的笑,好像克莱尔说的哪句话逗乐了祂似的,兰瑟一时都有点想不明白雪勒的脑回路——明明之前还对温斯特家族的所作所为那么厌恶。


    但下一秒,场景一切,赛斯发火没多久,兰瑟就知道雪勒在笑什么了:“先锋军……那帮元老是都被迷了心智了吗?!难道不记得当初他们提议放弃地上据点,退守地下时,那个平民小子是如何闯进会议大厅,把剑横在他们脖颈上的了?!”


    “看在他被光辉之神青睐过一次的份上,允许他进圣殿总部修习也就算了,居然一步一步把他拱到现在这个位置上,还特批准许他建立先锋军……之前我想尽办法,想磨他们松口同意我建立一个新军团,他们死不松口,现在那小子倒是成军团长了!”


    长老是有难不能同当的:“那能怪谁?我早就跟你说过,为了能掌控被选中的人祭,要施恩、施恩,但你非要把初级训练营里的那个原本的教官换成你的人,现在看看,好了吧?”


    “人家凭一把剑自己从初级训练营闯到了总部,这实力,这功绩……哪个元老看了不当宝?这块宝,如果不是你那个手下——林恩·道格拉斯总是踩高捧低,他哪有这个机会崭露头角?刚养成就进我们的祭坛了!”


    赛斯烦死了:“这家伙是个大麻烦,你就不能跟我一条心,想想解决的办法?”


    长老大有泥人过江,我不好你也别想好的意思:“你捅的篓子,就叫我别内讧,要团结了,那你之前换我的人,想架空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团结?我还没骂玩呢!”


    反正旁边有神仆,长老喝了口茶接着骂:“还有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军团长,以为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你啊你,带祭品去祭坛这么重要,有这么简单的事,居然能被那个军团长抓个正着!我请问你,你能干成什么事呢??”


    “幸好那家伙看当下的局面本就动荡,一旦爆出圣殿居然藏纳这这样令人发指的污垢,可能最后的战线也会一溃而败,没有声张,我们也想法设法把你的真实意图给找借口瞒过去了,但这小子……精明得见鬼,恐怕真相瞒不了他多久……我们最近,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吧!”


    “什么意思?”赛斯反应很激烈,毕竟他的成神计划正在紧要关头,他还需要到处修改造神堆。要是按长老说的闭门不出,小心做人,他还成不成神了?


    “人祭、造神堆……哪一样不得维系?断上几个月的祭祀,万一神仆都造反了,结果谁来担?再说,去祭坛那次是我一时疏忽,但去造神堆,我每回都是小心又小心,谨慎又精神,还让神仆替我遮掩了行踪,怎么可能被那小子发现——”


    “老爷,老爷!”管事突然惊慌失措地冲进书房,满头大汗,顾不上礼节,“不好了——”


    “有事说事!”赛斯心情本来就差。


    管事结结巴巴:“陶利宛城……陶利宛城的造神堆,被人给破了!”


    “——”


    毫不夸张地说,乍听这一句,赛斯大脑一空白,差点直接晕过去,就连挤在他身躯里的众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眩晕,不过这会儿,克莱尔是咧着个嘴笑着晕的。


    赛斯一把撑住旁边的桌面,好歹是稳住了:“怎……怎么会被人给破了??那城里全是邪祟,神祇的肉胎都养到一大半了——谁能进得去?”


    “退一万步说了,谁又会想进去?那城里可是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管事就连眼角眉梢都是苦的:“是、是那个军团长啊,他率领先锋军闯进城里,什么邪祟都被先锋军给扬了——造神堆被破,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因为那城里现在干干净净,就算是没多少本事傍身的细作,都能直接走进去,一看那造神堆……差点晕地上!”


    赛斯也差点晕地上,除了眩晕,还有怒火中烧:“又……是……他!!”


    克莱尔:“哈哈哈!!!”


    兰瑟抿了下唇,就没说按赛斯在信件中写的,这场战役拢共折损了五百名圣骑士……很难说这值不值得,用五百条人命,换一个神祇的陨落……


    赛斯像破漏的风箱一样猛喘了好一会粗气,总算缓过来,气一喘晕,头一件事就是暴怒地将手边的小桌一把掀翻!


    “……”长老眼疾手快地把茶盏端出来,自顾自呷了一口,慢悠悠地给赛斯心上插刀,“看看你的样子,这就能让你如此失态了吗?那你要是知道,元老们正商议着把那小子当下一任骑士长培养,准备逐渐将你的权力下放给他练手,你不得直接气死?”


    “……”赛斯僵立了几秒,真的一声不吭向地上一倒。


    身体往下瘫的时候,克莱尔还在猖狂地大笑:“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


    第56章


    哪怕不知道先锋军军团长是兰瑟, 看这段就挺解气,知道了就更解气了。


    克莱尔笑得开怀,一旁的记录者却很轻地“嘶……”了一声。


    克莱尔立马收了笑关心:“你咋了?他摔跤你也有感觉吗?”


    记录者含糊应了几声, 听起来有点尴尬。


    兰瑟正在想记录者在尴尬什么, 忽觉有两根手指以一种降尊纡贵的姿势挑起他的下巴, 紧跟着, 一个愉悦的吻恩赐似的落在他唇上,一触即分。


    ——当在给小学生盖红花呢?兰瑟失笑, 反手正想把人捞回来,克莱尔:“咦?谁抓我?”


    抓错人的兰瑟:“……”


    他有点僵硬地收手, 听见雪勒在旁边发出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嘲笑。幸好眼前的幻境一切场景, 解了兰瑟的尴尬。


    繁复的雕花四柱床, 挑高的窗棂, 大量挂毯和葡萄藤装饰——就风格和布置来看,他们似乎正身处法国的某位富豪家的卧室里。


    一个苍白瘦削的孩子正闭目躺在大床上, 赛斯站在窗边, 却没在为发烧的孩子担心, 而是对旁边的女人大加抱怨:


    “我简直没法相信……我们在明面上、暗地里给那小子使了那么多绊子,他没死就算了,现在还要成神了!真是活见鬼!”


    短短几句话, 又把克莱尔爽得面露微笑。


    当事人兰瑟则忽地心念一动:“等一等……”


    “我们正身处于神的花园,你能调出的记忆,难道不应该只局限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吗?为什么之前我们还去了族居地以外的欢饮之神神殿, 现在又跑来了法兰西?”


    记录者耸耸肩:“土地可以承载回忆,尸体同样能。我们既然能看到这些记忆片段, 就说明在这段记忆里的人中,有人的尸体被葬在了这片土地下。”


    屋里的女人和孩子虽都没见过, 但女人一出声安慰赛斯,兰瑟就认出是谁了——正是之前那个讽刺过光辉的女仆。


    那么躺在床上生着病的,多半就是长老口口声声说要赛斯送走的私生子。


    就目前的状况看,赛斯的确是把人给送走了,养在法国,母子俩日子过得似乎还挺优渥。


    兰瑟还是感觉不对:“按照长老的态度,他们母子应当没资格埋进温斯特的家族墓地吧?”


    难道也被砌进了造神堆里?


    不,还是不对。


    他刚刚都已经把地窖里的骨头都收敛进巫术袋了,如果他们被砌进了造神堆,这会儿记录者应当提取不到母子俩的回忆才对。


    记录者却觉得这没什么:“神罚日之后,圣骑士——包括温斯特一族都死绝了,如果那个黑袍人真是赛斯,他回空族地埋个尸并不难。”


    兰瑟一不觉得赛斯能这么有良心,乐意将母子大老远地从法国运尸来英国;二不觉得赛斯会把家族墓地看得这么神圣,好像非得把尸体葬在家族墓地才是好好安息——这人早就已经琢磨着怎么成神、去世界屏障的另一端了,家族墓地在他眼里算个屁?


    仿佛印证他的想法一样,赛斯没听几秒女人的安慰,就不耐烦了。将人赶出卧室后,他接着在窗边自顾自恼火,活像他儿子没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似的:


    “怎么什么事都不顺当……成神也不顺当,真该死!”


    “我到底和那个混账差在哪?!凭什么我准备了这么多,却迟迟没能成功登神,他倒是要成了!论名誉,我在民间的名声明明比他更好……”


    床上的孩子像是终于受不了父亲的牢骚,咳嗽着开口:“会不会他暗地里也筹谋着类似的仪式?”


    赛斯恼怒,“嘭”地一锤床头柜:“他要是有倒好了!”如果有,他也不会这么不甘心,这么不平衡,“细作从早到晚盯着他,想找出他办事不周的马脚,但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没缝的鸡蛋啊!怎么能有人做得这么周全呢?他还是人吗?”


    说着说着,竟连赛斯自己也生出了几分不确定,记录者在旁边不知为啥又“嘶”了一声。


    孩子见安慰不了父亲,只得换个角度:“那——咳咳!”


    小孩烧得实在眼中,病得几乎就剩一把骨头,皮肤和眼睛都没有光泽。即使如此,他还是得给父亲做疏导:“那会不会,就是因为他的名声不够好呢?”


    “你在说什么胡话?”赛斯不悦地看向儿子。


    孩子倒没因为父亲威严震怒的瞪视畏缩,也可能是病得也无所谓了,只想赶紧把父亲打发出去:“从前,先祖亚瑟创造造神堆,是凭空捏出一个神祇,本身这个造物就是非人的。但父亲,您是人,成神的第一步,会不会不是与人和善、待人亲近,反而是要远离人、先脱离人类这个本来物种呢?”


    雪勒在旁边突然冷笑一声:“这小子倒是聪明。”


    “?”克莱尔很惊讶,“什么意思,难道他说对了?”


    雪勒似乎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倒是赛斯,很警觉地说:“什么意思?难道我之前派人散播关于那家伙的谣言,说他是个征服欲旺盛的好战分子,只顾穷兵黩武,不顾士兵死活,还是帮了他了?”


    光是谣言肯定是无法成神的,还得是有真的实力,但这话孩子没说出口,只道:“父亲,您刚刚提到他的时候,说他‘怎么能有人做的这么周全呢?他还是人吗?’,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在想,‘这小子,该不会本来就是光明诸神到人间行走的化身,或者身上流淌着光明诸神的血脉’?”


    “我——”赛斯本能地就想反驳孩子的话,但张口却发觉自己无话可驳。


    孩子将眼睛闭上了:“所以,我觉得,人成神,和凭空捏神不同。”


    “不光要信仰和神力,人想成神,第一步得先脱离人——需要的,不是善名,而是敬畏。”


    兰瑟脑海中的某根神经被拨动了一下,忽地想起轻轨站中,他和雪勒的某几段对话:


    “你还真是这块料子。”那时的雪勒看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说。


    “?”他很疑惑,什么料子?


    后来,他又追上去问雪勒:“你刚刚笑什么?”


    雪勒那时候怎么回答的来着?


    “——你知道吗?令人敬畏有时也是一种天赋。”


    赛斯听不见雪勒的认可,因此这会儿只是恼火了骂了几句天马行空,就大步流星出了房间。


    临到门口时,孩子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睁眼看着床顶,又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但愿是我天马行空,不然,父亲你岂不是一直在为敌人做嫁衣吗?”


    赛斯气了个仰倒,转身就想大骂。


    孩子又淡淡道:“在我这个病秧子这里浪费时间真的好吗?听起来,您那位敌人随时都可能成神呢。”


    赛斯冷笑:“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好,都忘记谁供你和你母亲吃喝,谁是老子了!——不劳你担心,我这趟回伦敦,就会开启最后的成神仪式。先锋军里的那个怪物实力增长得实在太快,再不动手,他恐怕真要抢在我前面登神了……”


    赛斯很快又重重“哼”了一声,找回身为家主的威仪,矜傲地微抬下巴:“抓紧时间跟你床边的阳光告别吧,仪式开始后,这个世界就将不再有光辉了!”


    “?”床上一直没动的孩子在这时忽然回头,甚至微微撑起了身体,“父亲,您要对光辉之神下手吗?祂可是世上最后一位神祇了!而且——而且,北边的豁洞也需要祂的血来补啊!”


    “你对祂倒是有良心,不过就是童年做过几个月的玩伴而已。”赛斯新奇地看着孩子,仿佛孩子身上长良心是什么少见的奇闻一样,“要怪就怪先锋军里那个怪物好了,原本祂还能多活几年——也许更久的,但我不能再等了!”


    赛斯的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便骤然一黑。再恢复视野时,已经回到了现实。


    兰瑟因为赛斯最后那几段话发愣,正想着“竟是我加速了光辉的陨落吗”,脚下的地面陡然巨震!


    “这、怎么回事?!”克莱尔还没喊到一半,就被雪勒甩上了后背。


    一行人顶着不断崩坍的砖石匆忙出逃,冲出建筑群时,克莱尔忽然指着天大喊:“我去,快看!”


    兰瑟仰头,就见星空的南侧裂出了一条缝隙。


    一只灰白色的、看着像是破麻袋一样的巨物探了进来,空袍之下,是仿佛能吸走灵魂的虚无。


    “▇▃▁▂……”


    雪勒还有闲情逸致给同僚做翻译:“祂说‘闯入者……你们胆敢打扰永恒’!”


    同僚情是不可能有同僚情的,没把同僚气死就不错了。


    空荡的灰袍骤然翕张,众人顿时像碗里的绿豆一样被抖搂出了独立空间。


    兰瑟和雪勒这种反应快,或者早就做好准备的倒还好,记录者和克莱尔猝然踩上冰面,顿时摔了个夫妻对拜,狼狈撑起身时,记录者脸都绿了。


    “那个那个,”克莱尔又不像记录者那样恐同,而且也没有那么博学各国问话,摔趴了就赶紧爬起来呗,对着不知道藏匿于何处的空袍申辩,“我们也没有破坏花园里的东西啊,要不是你最后自己地震那一下的话……”


    “▃▇……▁▂!”


    周围的空间开始像万花筒一样旋转颠倒,分割线风扇般旋转着割向四人。


    克莱尔和记录者都弯腰闪避,雪勒还在一本正经地配音:“窃取……永恒!”


    “没有哇!”克莱尔倍感冤枉,“我们看记忆用的是幻境,又不会抹除记忆……耶,兰瑟你咋这个表情。”


    兰瑟正琢磨自己炸的那个台阶和整个花园。


    他动手的时候,克莱尔正上课,逃出来的时候,克莱尔还以为花园是被空袍自己震塌的。更不要说他巫术袋里装的那么多头颅了……他有些心虚地错开眼神。


    克莱尔:“?——??你、你真偷了东西??我这——你怎么——快还回去啊!”


    兰瑟并不打算将那些应当入土为安的尸骨交还出去,他们并不是可以商议归属的财物:“这片花园本就是——”


    他正准备拿花园的归属问题说事,话讲到一半,忽地灵光一闪:“——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啥问题啊??”克莱尔叫苦不迭,心说你还有心思琢磨别的事!


    记录者一把将克莱尔提到身后,张开纯白之子的神力庇护住未成年。


    “什么是永恒的?”雪勒饶有兴致地接话。


    祂似乎并没有把空间的分割放在心上,祂的头颅被切割成十来份,碎玻璃似的在漩涡中打转,都不妨碍祂的眼睛从其中一片“碎玻璃”里向兰瑟投来兴味的眼神。


    兰瑟再度看了眼并没有说受到特殊待遇的记录者,更加确信自己一闪而过的灵光:“答案是真相。真相是永恒的!”


    造神堆能有什么价值呢?除了造神,可能就是承载着当年的真相了。


    但进花园前,记录者提到过自己曾猜测答案是神祇,但是是错的;面对所有人中既拥有着新神之力,又守不安稳的记录者,空袍也没有重点攻击,掠夺神力,这一切都意味着空袍重视的,并不是造神堆能够提供的变强的功效。


    那就只能是真相了。


    兰瑟看着流转的破碎空间逐渐停滞,空荡荡的灰袍从裂隙中浮出,袍下的虚无似乎正凝视他。


    其实仔细想想,对于新神来说,位于伦敦的温斯特族地有什么价值,足以让祂一路拖着这方空间,从伦敦一直跋涉到格陵兰岛呢?


    随着漫长的时间推移,过去曾兴盛的光明神殿也已经被抹平痕迹,唯有这个空间中的花园与红砖建筑依旧保存如昨,仿佛一直在等待什么人来将它们重新启封,如此,一些过去不曾揭露的事实终将被揭露。


    “你是说……空间之神把神之花园从伦敦挖到格陵兰来,是为了保存当年众神陨落的真相?”克莱尔很吃惊,毕竟谁都知道新神们和光明诸神不共戴天,也就纯白之子的态度缓和一点。


    神祇将空无一物的脸靠得离兰瑟更近,某一刻,雪勒都看不下去了,从空间碎片中取回祂那十几来瓣头颅拼回去,伸手将空袍往远了一推:“贴那么近干什么,找打呢?”


    空袍似乎也深深看了雪勒一眼,并没有争论,只是忽然长长地吁出了口气,声音带着千重回音,在冰洞中几乎听不真切:“责任已尽,终可沉眠……”


    克莱尔还没来得及惊喜空袍原来能说人话,只见空中的斗篷忽地一旋,如同被卷进绞纸机般蓬然喷出一片碎布似的灰雾,最终随着雪勒轻轻一吹,彻底散了。


    有什么东西“哒哒”落地,在冰面上滚了几圈,硬邦邦地撞上兰瑟的脚尖。


    兰瑟低头一看,竟是一块光神碎片。


    “等等,”克莱尔有点呆滞地说,“刚刚发生了什么?空间之神这是……回去沉眠了还是……自、自戮了?”


    第57章


    就连兰瑟都不确定。


    想想之前倒吊人闹出的阵仗, 至今整个萨克岛仍是分崩离析、悬在空中像个滴胶立方体。


    这还只是时间之神的一个分.身被召唤时闹出的动静,更妄论是神祇陨落了。


    雪勒似乎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有意思:“你们以为神祇陨落会闹出多大的阵仗?火山爆发,地震海啸?之前纯白之子和骨语陨落时, 不也就是无声无息的。”


    “可是、可是……”克莱尔还是难以接受。


    他的确觉得神祇陨落应该是个大场面, 至少要来个天降异象吧!像现在这样, 连风都没有丝毫改变, 也太平淡了。


    平淡得和普通人去世没多大差别。


    他看着兰瑟拾起冰面上的光神碎片,有点出神的喃喃:“原来也有这样的神祇……”


    他脑子活泛, 最开始看见光神碎片掉下来时,差点以为空袍就是当年光辉之神被瓜分的碎片之一。


    但转念一想, 他又反应过来了:哪有邪神一陨落, 灵魂就变纯洁的道理?那人跑去非洲晒黑了, 在那里去世, 尸体还能瞬间白回来吗?


    兰瑟也是这个想法:“光神碎片应当是祂自己找到的。也不知道祂和光辉之神有过什么渊源,为什么要抱着光神的碎片, 守着这个真相在格陵兰岛一等就是几百年。”


    克莱尔盯着空袍消失的位置发愣。


    从纯白之子到空袍, 都向他展现了新神有别于邪神的一面, 让他一时很难再坚持当初纯粹的理想,要将所有邪神全部杀死。


    兰瑟想的则是另一回事,他仍记挂着赛斯最后的那几段话。


    但愧疚感还没来得及加深, 一旁的记录者别别扭扭地清咳了一声:“这个赛斯也是会找借口。自己想早点成神,非要扯别人做旗帜,好像没有军团长的存在, 他就不会对光辉之神下手似的。”


    兰瑟回神,抬头时就见记录者冲他偷瞥了好几眼, 带着几分纠结和尴尬的意思,之前的敌意完全烟消云散了:“?”


    记录者的心, 海底的针。


    克莱尔还在那儿感慨,活像看完电影还逗留在电影院不舍得散场似的:“还有赛斯那个孩子,可惜了,明明看起来挺聪明,人又挺恋旧情的,如果父亲不是赛斯……”


    世上有太多不如意的事,都可以用“如果不是”开头,但现实就是不可能事事如人意。


    记录者已经开始收拾地上落的冰杖、保暖用具,带着几分示好的意思询问兰瑟:“你们接下来怎么安排的?”


    空袍陨落,这应当是七神中陨落的第三位神祇了。


    好在跟紧密把控着国度权柄的谎言、纯白之子不同,这位隐居在北极苦寒之地的神祇并不问事,所以即使陨落,也不会影响格陵兰岛、丹麦等属地的正常秩序。


    兰瑟沉吟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大堆待办事宜。比如虽然得知了赛斯的过往阴谋,但对于现在赛斯想做什么,他们仍是毫无线索,这条线还得接着追下去。


    比如得知自己的存在即使不是导致光辉之神陨落的元凶,但也间接地加速了光辉之神的死,他想要修复光辉灵魂的念头更加坚定。


    再比如为巫术袋里的那些头颅下……


    他事情还没罗列到一半,目光落在雪勒身上,思绪就像在雪上滑了一跤似的,一下出溜得老远。


    神祇又不畏惧严寒,在冰洞里所有人都把自己裹得像个滑稽的拥抱熊时,此人就只穿了条布料硬挺的西裤,上身是绣着细闪铃兰花藤的白色丝绸衬衫。


    光线透过冰壁落在雪勒身上,将这人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格外鲜明,甚至还铺上了满肩如梦似幻的碎钻。


    兰瑟心中微动。


    之前在进出记忆幻境时,雪勒几次拿吻有意无意地勾他,却又不给他深入的机会。


    现在离开神之花园,那些和正事全然无关的念想全涌上来了,令他隔了数秒,才在记录者干瞪眼的注视中勉强回神,先找了个最好完成的:“回伦敦给造神堆里的骨骸下葬。”


    记录者也很勉强地点点头,催眠自己遗忘刚刚看到的英国佬行为:“那我们一起回机——”


    他话没说完,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记录者一听铃声就条件反射的皱眉,就算是工作狂听到又有新工作,也是会抵触的,但他还是任劳任怨地接了:“怎么了?”


    除了雪勒,大家都很识趣地走远点,然而挡不住冰洞的结构天然就很收音,只听电话另一端带着几分惊骇之后的茫然说:


    “主……主祂降临在神殿,好像……失忆了?”


    记录者:“——什么?!”


    ·


    已死的神祇重新降世,这种情况谁都闻所未闻。众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会不会是假的”?


    记录者压着火气:“谁敢伪冒主的名义,祂——”的神力还在我身上呢!


    然而一切质疑脱口而出前,雪勒先情绪难辨地淡淡说了声:“果然,想死也不是那么好死的,毕竟是神祇。只要信仰不灭,神祇就仍有复生的机会……不然你们以为,当年为何要那么不留余地地围剿光明诸神的信徒?”


    “……等等?”记录者的神情近乎茫然,“你、你的意思是,降临在神殿里的主,是真的?!”


    兰瑟和克莱尔没想到神死后居然还能复活。


    克莱尔大惊失色的是那他们的弑神计划不是铁定破产了,毕竟他们也不至于为了弑神,把所有人都给杀了,兰瑟想的则是被他杀死的倒吊人。


    但转念一想,纯白之子复生后记忆都丢失了,只要倒吊人也想不起自己之前是怎么死的,那他干嘛在乎?


    于是兰瑟很快便拍了下还僵硬着的记录者:“还不赶紧回去吗?”


    “对,对——啊!”记录者一个魂不守舍,在冰面上摔了一跤。


    克莱尔赶紧在雪勒无情的嘲笑声中把人扶起来了,一行人都风风火火地往机场赶。等到登机时,由于记录者得立即赶回俄罗斯,两队人各自上了不同的飞机。


    “这次航班又不延误?”兰瑟有点惊讶,来机场的路上,他们明显能感觉到风越来越大了,还有点降雪。


    负责这次航班空乘服务的,似乎是一位并不太会英语的本地人,伸手帮他们将行李搬上行李架时,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听不太懂的语言:“#¥@#%”


    “什么?”冷风在舱门外呼呼作响,空乘小姐的声音又不大,兰瑟不得不靠近了追问一句,顺道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让进里面。


    家庭旅行刚出发时,兰瑟还不得不坐在雪勒和克莱尔之间,现在却不用了。


    想到这点,兰瑟坐上座位时的心情都是轻盈的,刚伸手想要拽出压在身下的安全系带——


    “哗啦。”


    他像是突然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眼前的画面陡然一变,原本被他抓在手中的安全系带变成了数条黑沉沉的铁链,一头拴在他的手腕和足踝上,另一头牵着他身下的座椅。


    “怎么……”他的眉头几乎立即皱了起来。


    环顾四周,他似乎正身处于一个法庭上,锁链和牢椅将他困在被告席上,原告和法官席上都站着人,未曾谋过面的老人慢慢在法官席上坐下,而站在原告席上的,却是一张熟面孔:“——4号?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他身上还裹着保暖衣物,他差点都要以为之前令他心情轻盈的种种,不过只是一场幻觉罢了。


    4号冲他耸耸肩,刚要开口,高位上的老者严厉地扫来视线:“你们现在正站在终焉法庭——七位新神在诞生初年共同创建,并提供神力,保障法庭的威信及强制力的宣判席上。”


    “在今日之前,这个法庭已经在数百年间审判,并处决过34名对圣殿来说举足轻重的元老、祭司或圣骑士,而后因不再有份量足够重要的犯人而沉寂。”


    “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死亡与终焉之神的眷属,凯兰,举报兰瑟·克莱尔身为混乱与纷争之神的首席代行者,实际身份却是数百年前,率领圣殿骑士团先锋军的军团长,是个彻头彻尾的光辉之神信徒!”


    “有鉴于此,本法庭时隔四百余年,再次开庭,公开审理兰瑟·克莱尔的死罪!”


    法槌当当两声,兰瑟很有些猝不及防——


    首先,这个终焉法庭他真的头一次听说,可能真的是沉寂已久。


    其次:“谁是凯兰?”


    4号吗?


    怎么他们公务员行列里混进了这么多奸细,前有脚踏多条船的11号,现在又出了个4号,雪勒挑代行者的时候,难道是专找麻烦精往桶里丢?


    原谅他很难升起警惕畏惧的心情,一来,他天生缺少敬畏心,遇到比自己强的敌人,只会见猎心喜或者感到憎恶。


    二来,小老头说得是很威严,但是在兰瑟面前——包括原告席和法官席前,都安装了一个油管博主似的直播摄像头。搞得兰瑟都开始怀疑了:


    时隔这么多年,终焉法庭再次开启,究竟是为了审他,还是为了趁机展露一下头角?是不是多年前七神提供的神力不够用了,所以急着开庭,想搜刮一波信仰?


    他看向原告席上的4号,对方倒是很坦荡,冲他摊了摊手道:“别当我是11号,我可是很随遇而安的。能喂饱我的就是金主,让我饿肚子的,那我也只好跳槽了。刚好死亡与终焉之神一直在猎杀圣骑士,我又需要一块敲门砖……”


    小老头更用力地敲了下法槌:“请原告不要和被告直接搭话!好了——接下来的五分钟内,法庭出于公平公正的理念,会向七神的代行者们发出邀请函。”


    “所有首席代行者——当然,除了被告,将共同组成陪审团。其余代行者们,可遵循自愿原则,应邀前来法庭旁听。”


    他的话音刚落,旁听位上瞬间刷出乌泱泱一帮子来看戏的代行者——不过兰瑟掀起眼皮掸了眼,发现都是那种既跟他有过矛盾,又爱出风头的人。


    看见他投去目光,这些人纷纷停下抢座位的动作,向他回以或矜持或嘲笑的神情。


    紧跟着,像是想对他施加什么心理压力似的,这帮人明明有一整个旁听席可以坐,偏要一股脑挤在4号的身后,好像他背后空空如也就能让他吓破胆似的。


    与此同时,世界各地的网民都被强制置顶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的直播间吸引进来,只是短短几分钟,直播间个个爆满,评论刷得飞快:


    【什么‘审理兰瑟·克莱尔死刑案件’,怎么个事儿?】


    【我去!终焉法庭!给不知道的人科普一下,这个法庭背后可是靠着死亡与终焉之神——七神中最强大的神祇的!


    之前我刷到这个兰瑟·克莱尔的视频时,就说这家伙这么明目张胆,早晚吃挂落,还一堆人嘲讽我,现在好了吧!直接把沉寂数百年的终焉法庭给惊动了!


    之前嘲讽我的那帮人还在不?还说有隙响罩着这家伙不?】


    身处法庭上兰瑟看不见这些评论,更不可能因为那些讨厌鬼幼稚的示威感到紧张,他就是有点好奇——11号作为时间之神的首席代行者,同时又脚踩着沸梦这条船,敢抛头露面吗?


    正琢磨着,他忽然听见自己身后传来有人入座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雪勒正在他身后的家属席上落座,旁边是一脸无措、但又有点新奇的克莱尔。


    雪勒闲散地翘起二郎腿,冲他挑了下眉:“怎么样?怕不怕?”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终于要写到这段最爽的了,激动搓手.jpg


    第58章


    “……”兰瑟看着雪勒, 一时没有答话。


    法庭是个圆形的结构,中间低四周高。


    雪勒坐在旁听席上,就带着股高高在上, 不可冒犯的意味, 偏偏这人又用鞋尖不轻不重地抵着兰瑟的座椅靠背, 霎时就在其中又添了几分亲昵, 几乎像撩拨。


    兰瑟的视线落在雪勒跷起腿后,因西裤裤脚上扯而裸露在外的足踝上, 手掌莫名微微收拢了一下,感觉恰好能将那足踝牢牢攥住。


    直播间里的全球网友们根本不晓得这俩人在调情, 好些cp粉都快和自己发的emoji表情包一起爆哭了:


    【怎么会这样……一直以为神子和兰瑟跟那位都有关系, 可是现在一看, 神子的绿眼睛完全跟家属席上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还有心情嗑cp呜呜,眼看着首席都要死了!你看看, 这都跟爱人和孩子告别上了, 一直低着头, 是不敢对上眼睛,徒增悲伤吧……】


    完全没有,兰瑟只是在用内心的道德准绳, 把那些不适合在人前做或想的念头绑回去。


    然而评论区的各国网友们却很吃这一套,一时间,评论暴涨。


    与此同时, 也有更加正经的反对言论在评论区刷出来:


    【凭什么审兰瑟·克莱尔??那么多代行者里,难得有一个真关心人能不能好好过日子的, 就非得把他干掉??这个法庭,还有这些代行者, 到底安得什么心!】


    【我也坚决反对,之前每次因为神祇或者被代行者的争斗波及,都是首席先生专门复活我们的,之前外交部还宣称什么‘死亡率极低’……那是代行者们的功劳吗?!不都是首席先生一个人在力挽狂澜!我都怀疑没他,我们国度的人是不是早死光了】


    【我不在乎终焉法庭牛不牛逼,那些挤进旁观席里坐着的代行者什么来头,我只知道首席先生能让我还有我的家人过上安稳日子,上头打生打死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首席先生不能被处刑!绝对不可以!】


    【没错!我也反对!】


    【我去……这才开播多久,我都听到外面街上有游行抗议的声音了,咋想的呢外面这帮人?等兰瑟·克莱尔死了,不就轮到他们被清算了?】


    【兰瑟·克莱尔要是真死了,我们又能活几年?不管了,我也要换衣服出门!】


    外界的舆论几乎在短短几分钟内发展出风暴,然而风暴并不能扫到法庭内。


    陪审团的空位上,最先到来的是骨语的首席代行者,甫一露面就冲着兰瑟冷笑了一声,显然是奔着了结旧仇新怨来的。


    紧跟在他后面抵达的,是沸梦的首席。这位一露面就蒙着眼睛,步履漂忽,梦游似的飘到座位边坐下后,同样向着兰瑟转头,因为神的烙印覆盖了整张面孔,很难看出她的态度究竟如何。


    空袍不理世事,祂的代行者席位是空的。


    旁边属于死亡与毁灭之神的代行者席位,同样空空如也。


    还剩下两个位置,11号甫一露面,就冲着兰瑟特别热情地挥手臂:“嗨嗨嗨!”


    【我的天,差点以为所有陪审团都跟首席先生不对付了,我心说这还怎么辩护!】


    【现在也没好多少吧……这不就只有一个跟他关系看起来还行的?】


    【快看,记忆之神的代行者也来了!】


    不光是记录者来了,由于记录者放心不下自家刚复生的神祇,他把少年模样的纯白之子也带来了。


    此时他嫌恶拿身体隔开想上来搭讪的骨语代行者,冲着兰瑟身后指了一下:“能请您坐在那儿等我一会么?”


    【?记录者带来的那个少年又是谁?也是家属?】


    【什么家属能用上敬语啊,记录者还一直低着头……等等,难道,是神祇本尊?!】


    局面一下变得很微妙了,毕竟终焉法庭之所以有威信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七神都注入了神力。但也只是神力而已,哪里比得上神祇本尊?


    众人眼睁睁看着纯白之子径直走到兰瑟身后的旁观席,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地在家属席和旁观席间看了一回,最终走到雪勒身边坐下。


    纯白之子特别有礼貌:“你好。”


    雪勒也很礼貌:“哦。”


    场面冷淡得非常让e人内耗。


    【???纯白之子咋坐兰瑟的家属席上了!是不知道旁观席和家属席的区别吗?】


    【怎么可能,刚刚祂明明停在区位分界线边上犹豫了半晌!】


    【我劝你们不要想太多,那也可能人家神祇在犹豫,是自己躲清静,还是坐到前排。你看记忆之神还特地跟兰瑟那个情人打招呼,那么友善都把那小情人吓得不敢说话,就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私交了】


    ——那纯粹是满法庭的丑东西碍着雪勒的眼了。打从进门坐好后,雪勒就明确了只专心欣赏自家首席惊为天人的外表的方针。


    纯白之子琢磨了一下,还想接着跟雪勒搭讪,法官席上,小老头重重敲了下法槌。


    “现在请检察官上前陈述!”


    ——直到这一刻,远在伦敦的1号看着直播,还处于幸灾乐祸的状态。他转头冲着旁边的夫人说:“看看,兰瑟甚至连个辩护律师都没准——”


    他话没说完,只听脚下“锵啷”一声金戈击鸣声,下一瞬,整个人就目瞪口呆地连人带椅往下一坠,坠进几秒前他还在看直播的法庭里。


    1号:“……”


    都不用问把他揪来的人是谁了,收拾收拾认命当被告律师吧。


    1号恶狠狠地跺着脚走进辩护席,看也不看兰瑟地狂吃空气柠檬,竭力不去想自己之前濒死时如何虔诚祈祷,神祇都毫不回应,现在兰瑟光顾着跟他情人眉来眼去,神祇却特意大老远地把他从伦敦抓过来给兰瑟辩护!


    检察官上前:“国际法明文规定,任何与末神及禁忌之殿有关的人、事、物,都应立即销毁,仅记忆之神的国度因为神权特殊而不囊括在条例内。”


    “被告兰瑟·克莱尔,身为隙响之国的首席代行者,其真实身份却是禁忌之殿的先锋军军团长,按照国际法规定,应当判处死刑。”


    法官很满意,看向脸都快酸到扭曲的1号:“下面请辩护官上前陈述!”


    1号特别想装老糊涂,装自己反应不过来辩护官就是辩护律师的意思,但头顶神明,他哪怕心脏都快被酸穿了,还是不得不起身:“绝无此事。无稽之谈。我方主张无罪释放!”


    他想给兰瑟整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都难,神祇绝对在什么地方盯着这场庭审看。


    法官再次看向检察官:“请被告提交证据。”


    检察官特别敏捷地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将视频证据投放到屏幕上:“请看。这是隙响外交部官方发布的一段视频,拍摄的是兰瑟·克莱尔杀入萨克岛时的情景。”


    为了强调兰瑟的危害性,检察官还特地换了个说法,没说这是营救,只说这是杀入萨克岛。


    视频往大屏幕上一投,之前还只是一些关注美国乱象的网友看过,现在全世界同步播放。


    1号看得都想翻白眼,等视频一停,立马起身:“反对!所有人知道,兰瑟·克莱尔在进行萨克岛的营救行动时,没有任何神力傍身。”


    检察官眼睛都瞪大了,指着摩西分海切开倒吊人帷幔,势不可挡的兰瑟:“你跟我说这叫没有神力傍身??”


    1号:“那咋了,我们首席就是剑术厉害点。”


    【‘点’???】


    【对不起奥,你的点我的点好像不一样……】


    【我滴妈,没有神力,但是在神祇的领域杀进杀出,这个兰瑟·克莱尔到底有多强??】


    法官不知道,法官只觉得这个不能锤死罪名的证据停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不过还好,兰瑟越厉害,最终被处死时,法庭能获得的信仰就越多,他敲敲法槌:


    “反对有效。请被告继续提交证据。”


    检察官不服气地揣着第二段视频就上来了,虽然能通过晃动的镜头看出,这只是路人随手拍的热闹,但兰瑟是如何净化俄罗斯地方大楼门口的梦游症、金光如何整栋大楼的,都完整拍摄了下来:


    “这是兰瑟·克莱尔在俄罗斯使用禁忌神力的场面,证据确凿,并且有不同角度的拍摄片段,都可以在网上找到。”


    1号心说这证据找的就不错了,可是他还得驳斥这不错的证据,于是又变得不太好:“……呃。”


    他一时居然没能想得出要怎么破这题。


    记录者扫了眼看似严谨,其实从规矩到立场都不严谨的法庭,直接开口:“我反对。”


    “检查方自己也说,国际法明文规定,‘仅记忆之神的国度因为神权特殊而不囊括在条例内’,兰瑟·克莱尔在我们的国度做任何事,自有我们自己顶多判断,外人凭什么干涉?”


    “事实上,当时的情况相当危急,沸梦之神亲身私自侵入我国境内,袭击我方政府,兰瑟·克莱尔见义勇为,及时施以援手,如果不是法庭召见得太急,我本打算给他颁一枚和平友谊外交勋章呢。”


    此话一出,评论区再次爆炸:


    【我去,前面还是闯神祇分.身的领域,这一波直接刚正神??】


    【……有点魔幻了。不是我说,真有点魔幻了。我现在在怀疑,兰瑟·克莱尔到底是不是人类?隙响对他如此宽容,会不会有啥亲缘关系啥的……】


    【说不定兰瑟·克莱尔其实是混血神呢?这不就能解释记忆之神为啥坐家属席了?】


    【我也觉得……实在是……没有涨别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意思,但是,人类,不太可能做到这样吧?】


    后座,因为插不上话只能一边旁听,一边开着手机静音刷评论的克莱尔:“……?”


    咦?等等。


    这个剧本走向他怎么感觉有点熟。好像才看过一轮?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爽,搓手激动.jpg


    感谢凰离的地雷×1~谢谢谢谢,鞠躬.jpg


    第59章


    从神之花园里出来后, 克莱尔还一直想找机会跟兰瑟聊聊,“成神的方法咱们知道了,你有啥想法不?”, 这下倒好, 想都不用想了, 终焉法庭直接开整了!


    还特地搞了个全球直播……克莱尔都不知道该骂法庭, 还是感谢法庭。


    检察官并不清楚克莱尔一言难尽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还当对方也意识到这个辩护其实站不住脚, 不禁有些得意:“但这个证据仍能证明兰瑟的确是禁忌骑士。”


    “我罗列这条证据并不是为了追究他在记忆国度使用禁忌法术的责任,而是证明他的身份——即使您颁给他外交勋章, 也没法抹灭身份的问题吧?”


    即使是1号也哑口无言。检察官微微挺胸, 正志得意满, 忽听一阵“巴巴拉巴巴”的音乐声在安静的法庭内响起。


    “?”众人纷纷回头。


    雪勒在跟纯白之子卖安利:“这个经营游戏挺好上手, 重点是画风精良。光苹果就有百来种图鉴——你看这个水晶苹果,是不是极其美丽?”


    图鉴一放大, 纯白之子的眼睛都快被所谓的“水晶苹果”特效闪瞎了, 光看得出来闪, 看不出来苹果。


    但祂脾气好,审美不一致也就是:“嗯嗯。”


    雪勒很满意:“反正你回去也没别的事做,玩玩这个吧, 刚好让我偷……”


    差点把偷菜给说出口了,雪勒正要强行改口,转念一想, 偷菜就偷菜呗,有什么好遮掩的:“——让我偷菜。”


    祂索性直接安排起来了:“我现在还缺这几款图鉴, 得从头走不通的研究分路,回头我给你拉张表……”


    纯白之子:“……”


    纯白之子无法理解, 只是一味答应。


    另一头,法官本来气得想一锤子敲桌上,判处雪勒一个“藐视法庭”之罪,然而看雪勒是在和纯白之子聊天,他又不好说什么了,只能憋着气,看向检察官:“原告方还有什么证据?”


    检察官也对雪勒的行为极其不爽,原本他还想一个一个倒逼兰瑟承认自己的身份,此时直接拿出最压轴的证据,掷地有声道:


    “请看!这是一份来自禁忌之殿法国分部的出土文物,其中明明白白写着,数百年前,将本已衰颓的禁忌之殿重新振兴、杀死进化同族无数的先锋军军团长,正是兰瑟·克莱尔!”


    “I’ve seen the world,done it all……”


    又一次。


    这一回是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法庭中响起。


    雪勒嫌检察官说话太大声,索性起身,沿着长排座位侧着往外走,边走边说:“嗯?哦快递啊……放家门口吧,我上法庭呢。什么?什么这么重?哈哈,给家里孩子买的辅导材料……”


    克莱尔的天轻轻地塌了。


    但比他更义愤填膺的,是老法官,此时他终于逮准机会,重重一敲法槌:“法庭之上是能随意接电话的吗?!藐视终焉法庭,就是藐视神……祇……”


    金戈骤鸣。


    无数裂隙或横或纵地撕开空间的口子,像千万只柳叶状的眼睛,流淌着恶意和戏谑,从黑暗的罅隙中窥探向羔羊一样无害的人类。


    幸好纯白之子及时挡了一下污染,法庭上的众人才没有全体暴毙。


    即使如此,当看见苍白的残手于巨大圆形穹顶下展露真容时,无人不肝胆俱骇,痛失神祇靠山的骨语代行者们更是差点当场滑跪。


    “……”老法官目瞪口呆,大脑空白。


    直播间也像突然卡顿了一下,半晌评论区都一动不动。


    雪勒指不定就等着这一刻呢,此时施施然再从真身化回人间体,好整以暇地咨询:“请问你刚刚说什么了?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刚刚支使纯白之子当赛博苦力给自己种地,雪勒都没有不好意思,这会儿说不好意思显然纯属故意。


    “……”老法官仿佛突然丢失了思考和组织语言的能力。


    网友们先他一步活过来,评论骤然爆发:


    【难怪之前纯白之子会选择坐那儿……】


    【神祇坐家属席啊,这什么含金量!哪怕法庭有七位新神当年赐予的神力,那也比不上两位神祇本尊坐这儿吧?这还审什么?】


    【莫名有种人老了做什么都心酸的感觉……好不容易重新开张,还搞了全球直播,估计是想干票大的吧,结果是拉了坨大的,立威立到神明头上了】


    【妈妈……您的女儿嗑的cp成真了!!隙响之神真给祂的首席站台来了!!


    我的头好晕,先让我捋下逻辑:所以,神子和‘情人’长得像,其实是神子和隙响之神长得很像,所以神子长得和兰瑟、隙响都很像,所以……】


    【别捋了,你家产连娃都有了,端上饭你就吃吧。】


    【……啊?我……啊??】


    【哈哈,这id好眼熟,怜爱直男哥】


    法官和旁听观众其实还好,大家屁股下面都有椅子撑着,检察官是真的腿一软跪下了,看得出来如果不是腿脚不听使唤,他当场就想逃离法庭。


    这种时候,反倒是之前一直存在感很低的沸梦首席先开了口:“不论神祇在不在场,并不影响兰瑟·克莱尔的身份存疑吧。”


    “你打算说什么?让我猜猜,先步步紧逼,再说宽宏地一句‘算了,千错万错应该都是那把明显属于禁忌之殿的光剑的错,把剑交公,万事大吉’?”


    记录者本就因为之前的袭击,就对沸梦极其敌视,此时冷笑嘲道:“你的燕国地图会不会太短了点。”


    骨语代行者们眼看是把隙响得罪透了,当下立即往沸梦这边倒,你一言我一语地替沸梦首席说起话,原本肃穆的法庭霎时吵得像菜市场。


    法官不得不硬着头皮敲了敲法槌,看向雪勒:“他——我是说,克莱尔先生,他是您的首席,您肯定清楚他的身份,他是圣骑士么?”


    【?怎么听着像服软了,不是说终焉法庭背靠死亡与毁灭之神的吗?看来也不尽然】


    【废话……有多少神祇会为了专门给人站台而露面啊……真奇葩……】


    【哈哈,直男哥还在挣扎吗?想催眠自己这是感天动地上下级情?】


    不论如何调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场闹剧也就是这样了。


    终焉法庭已经服软,这会儿只等着隙响说一句“对啊,他不是”,法官就会立刻将兰瑟当庭释放。


    游行示威的人松了一口气,看热闹的人意犹未尽。


    然而旁听席边,雪勒偏头想了想,饶有兴致道:


    “对啊,他是啊。”


    法庭内:“——?!”


    评论区:【——???】


    直播间的热潮刚退,又掀新高。才切出直播,想干点正事的人很快就被还在直播间的同事或同伴的疯狂拍击或者猛肘下又切回来了:


    【不是!我这有点看不懂了,怎么这个台站着站着,还帮兰瑟定罪了??】


    【难道是想表达,‘他是圣骑士又怎么样,他是我要保的人,谁敢动他’?】


    【诶,我突然发现,我们都好慌,只有兰瑟这个当事人好像一点都不慌……】


    一场庭审下来,谁都发过几次言,只有兰瑟坐在原处,神情淡淡地看着闹剧,好像闹剧中被宣判的人不是自己。


    他最多就是在雪勒闹出大动静时,回首瞥一眼对方,有时无语,有时好笑,但大体都纵容地看着,不像在看神,倒像是在看家猫满地打滚。


    等到雪勒喵喵咪咪完了,他又耐心等了会,确认对方已经满足完表演欲,才站起身,禁锢着他手脚的锁链顿时“哗啦”一响。


    法官:“你、你做什么?庭审还没结束,回到你的席位上去!”


    他人都快傻了,心说这是让他判,还是不让他判的意思?


    然而下一刻,光神碎片从兰瑟胸膛中浮出,划出数道弯月似的光弧,在兰瑟手中寸寸凝结成剑。


    兰瑟没有停下动作,一边走一边拿光剑切开锁链。按理说七神神力铸成的镣铐应当坚不可摧,却在他的刃下如黄油乳酪般断开。


    他在鸦雀无声的众目睽睽下走到法院中庭,站定,而后平静道:“不久之前,我就对11——时间的首席说过,按照新神降临后最正式的律法,是非不清之事,用鲜血决断。”


    “现在我的答复还是一样。”


    光剑一抬,刃尖毫无敬畏之心地挨个指过席间众人,兰瑟就站在法庭的最低处,对着环伺着他的牛鬼神魔:


    “谁想要我的交代,就站到我面前来。”


    直播间内一静,半晌:


    【我槽……】


    【咋回事?咋回事直男哥,你槽什么,你支棱住啊,不要当着几千亿观众的面就被掰弯了啊】


    【#@#¥我这叫慕强!慕强明白吗!人之常情而已!】


    的确是人之常情,但人之常情中往往也有另一条,叫做人多胆壮。


    虽然还在畏惧隙响的现身,但一来隙响并没有包庇兰瑟,二来兰瑟要的是决斗,仍有神力傍身的代行者们并未亲身体验过兰瑟的实力,觉得他们完全可以用车轮战耗死兰瑟——这种情况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要不怎么说同意在法庭上用决斗自证清白很愚蠢,根本没人会这么做呢。


    僵持了不到数秒,真有将近大半的代行者往台下走,有人还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是在骂兰瑟还是给自己打气:“真当我们怕你不成——来排队!”


    立马就有人想往后走了,谁都想做那个摘桃子的人,而不是开头的炮灰。


    兰瑟淡淡扫了一眼:“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一起上。”


    【槽!】


    【完了,直男哥又看爽了】


    【废话,你们看得不爽?接下来可是要大开眼界了,法庭里现在有骨语的、沸梦的、死亡的代行者,还有一个沸梦首席,除了当年神罚日的神战,都没有过这么大的场子吧!录播录播,赶紧——】


    确实是特别大的场面来着。


    所有人都相当舍得地用出了全部神力,光鲜亮丽的法庭只在一息之间就被灼烧腐蚀得只剩大坑。


    但也就只是一息而已。


    雪勒的眼睫轻轻闭上,再睁开时,一片金海已经浩浩汤汤铺陈而来,眨眼将周围丑恶的一切全部吞没,只剩下纯净而霸道的白。


    光海渐退。


    丑如鬼怪的身躯都匍倒一地,只剩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尸堆间,垂落着剑尖:“——乌合之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概还有一小波爽的,搓手.jpg


    第60章


    直播间里, 像直男哥一样开启了录播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严阵以待着一场跨世纪大战,谁也没想到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就是一秒钟的事——甚至可能都没有一秒。


    网友们大脑放空数秒, 而后骤然喷发出大量无意义的语气词, 和爽到天灵盖都发麻的感叹性大骂。


    直男哥俨然已经彻底沦陷了:


    【牛。这是真的强。看刚才那个剑光, 我感觉都已经脱离人类能达到的强度范畴了吧?反正我没见过哪个军警能把佩剑给使出剑光的, 能有个反光就不错了】


    【我真求你们外邦人有点文化……那不止是剑光,更多的是光明之力, 圣骑士经过训练能够转为己用的力量之一……不行你们来我们国度多看点考古展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眼快了, 差点把光明之力看成光明神力】


    【朋友, 没差了吧?除非你告诉我, 单纯的光明之力就能跟切黄油似的切七神神力凝成的镣铐?】


    兰瑟并不能看见直播间的言论, 不然一定会认真纠正,那是他手里的光神碎片的功劳。


    于他而言, 他只是顺从自己的内心, 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挥剑也是平平常常地一挥,岂料干完架剑还没来得及收,一股庞大到可怖的力量骤然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拍来!


    兰瑟差点以为是死亡之神真来替法庭找场子了。但紧跟着, 那力量便疯狂涌入他的身躯,将在他骨语国度就锤炼过一次的身躯进一步开拓、夯实。


    一旁的记录者也以为有敌袭,正要做出反击, 坐在旁观席第一排的纯白之子惊叹:“这难道……是要升格成神了吗?”


    直播间霎时炸裂:


    【我没听错吧??之前只是那些人胡乱臆测,我还当儿戏看呢, 结果纯白之子亲口??】


    【不是,这也太突然了, 今天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怎么一看直播,隔壁国的人都在为他游行抗议,现在又突然要登神了??】


    对于直播间的网友们来说,兰瑟成神完全是突发事件,可能突然得都有点突兀。然而知晓真情的人却清楚,这是兰瑟数次夯实基础,水到渠成的事。


    数百年前,兰瑟就已经经历过一次淬炼,而后在骨语的国度经历了第二次,现在又是强度空前绝后的第三次……


    ‘铛!’


    灵魂与□□的锤炼声如同撞钟,音浪荡开时撞得记录者和11号齐齐向后踉跄了一下,也将直播间中的困惑荡清。人们都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牢牢盯着这举世难见的一幕。


    ‘铛!’


    又是一声。


    喜马拉雅的雪山之巅,死海的湖床上,拉斯维加斯的奢华酒店里,神祇们都若有所感,纷纷抬头。


    沉睡了三个世纪有余的死亡与终焉之神缓缓苏醒,睁开祂三只如同被覆岩浆的星球般的眼睛。


    仿佛占据了整个世界的寂静中,只有雪勒在大笑,笑得格外痛快。


    那个小老头还问祂“兰瑟是不是光明骑士”,难道祂有必要为这种事撒谎吗?说是又怎样?不论以祂的实力,还是兰瑟的实力,都不需要做任何隐瞒。


    评论区偶尔飘过几条新评论,有时是乱码,有时是没有意义的紧张尖叫。


    此时,兰瑟能相当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距离跨过那道质变的台阶,就只差一层薄如蝉翼的距离,以至于身体的本能驱使他不由地将视线投向手中的光剑。


    “咕咚。”他忽然像饿了许久的人一样,吞咽了一口口水,光神碎片在此时突然变得格外具有吸引力。


    ‘吃呗。想想祂还怪可怜的。’心魔浮现出来,靠在被告席边哼笑,‘记忆幻境里那个神仆不是说了?神陨之后,祂们的灵魂就会到北极去看门,都没有自我意识了还得辛辛苦苦做看门狗,何苦呢。倒不如,你帮祂解脱。’


    这话很难说错没错,哪怕是兰瑟,也很难说得清是死后还得接着出卖劳力惨,还是被吞噬更惨。


    幸运的是,他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他想成神,数百年前可以,现在一样也可以。用得着吞噬光神碎片?他的骄傲不允许。


    兰瑟收回光剑。光神碎片飞入怀中时,听见雪勒在旁边像是不高兴,又带着点高兴地哼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这位到底在高兴什么,不高兴什么。那张看似百无禁忌的嘴里总是藏着他猜不透的秘密。


    兰瑟这么想着,在饥肠辘辘般的烧灼感中看过去,视线不由地落在雪勒勾起的唇上,明明是凌厉的线条,却让他想起互相攫取时柔软的触感。


    “?”雪勒感觉到兰瑟的注视,微微收敛笑意,询问地看过去。下一瞬,祂的瞳仁倏地扩大。


    眨眼前还站在中庭的兰瑟,一眨眼后就出现在了祂面前。


    那张找不到任何瑕疵的面孔放大逼近,祂下意识地向后让了一下,一只有力宽大的手掌就压上祂的后腰,带得祂的小腹和对方的重重撞上,隆起的骨骼撞得都有些发痛。


    闷哼被淹没在唇舌交缠间,雪勒只觉有股过电似的麻感从后颈一路掀上头顶。


    啧啧几声水声后,祂放下手臂,同样抬手按住兰瑟的后脊,将人更近地压近的同时,脚步向前逼了一步,从被吻得微微后仰身体,到抵角而争似的互相掠夺。


    “……”记录者这一刻的心情很难描述,总之先木着脸遮住纯白之子的眼睛,免得自家纯净的主神被这种画面玷污。


    克莱尔就不了,路过被踹这种事终于不止发生在他身上,评论区里刷出来一片片“??”,让他格外幸灾乐祸地想:这才哪到哪啊!想想他每天过得都是这种一不留神就被踹的狗日子……


    【……敲。真的假的。之前有人说端起碗就吃吧,我还跟着开玩笑,结果跟我说不是玩笑吗?】


    【亲都亲上了,怎么反而不敢相信了】


    【直男哥呢?我的电子宠物怎么不说话了,不是刚刚网卡了吧?如果没看到一定跟我说,我录了屏,可以免费分享给你哦】


    【诶,别!别忙着亲啊,难道只有我在意到底成神成功没吗??】


    仿佛就连神祇都看不下去了,下一瞬:“轰——!”


    有什么巨如陨石的东西,裹挟着岩浆般的温度砸入法庭。


    本就已面目全非的法庭彻底崩坍,直播断线时,画面恰好卡在兰瑟反手抽剑格挡,扛住一整颗几乎像山脉般庞大的黑色球体的那一幕,激起一片恐慌:【咋回事?这啥?这又怎么了??】


    法庭内。


    所有的东西都在以飞一般的速度腐朽、枯萎。


    记录者有神力傍身,还有纯白之子护着,反应倒还好。


    可怜11号的主神不在身边,也不可能应召离开雪山替他撑腰,不过几息的功夫,他就从咋咋呼呼的年轻人变成哎哎呦呦的老头,最后萎缩成一块模样极令人作呕的干尸,风刚流入彻底敞露的法庭,便散成一捧齑粉。


    克莱尔觉得11号真是太惨了,永远第一个吃螃蟹,永远第一个翘辫子,此时不禁从雪勒身后探头:“他没事吧??”


    记录者把他的脑袋又摁回去:“他精得很,又是肉傀,没就没了。现在的重点是……”


    兰瑟仰头,看着这位本体硕大无朋,如同将月亮拽下地球般的神祇。


    祂身上有着无数沟壑与孔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古怪的黑雾像温泉水一样从孔窍中喷薄而出,将地面烧灼成铁红的流浆后,又钻回另一个孔窍中去。


    三颗像微缩太阳一样的东西镶嵌在祂体表,随着神祇微微前倾,用那三颗火红的东西对准他,兰瑟意识到,这要么是对方的眼睛,要么是嘴巴,不论是哪一个,都已经锁定住他了:“想给你的人复仇?”


    纯白之子撑开了庇护的屏障,兰瑟也在祂的庇护范围内。


    雪勒倒是老神在在的袖手旁观样,此时哂笑一声,大言不惭地道:“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上司一样关爱下属?”


    “北欧神话看过没,听没听说过诸神黄昏?如果说,北欧诸神的命运就是注定陨落,那么,我们眼前的祂,代表的就是这方世界注定陨落的命运。”


    死亡和毁灭之神,职责当然是给世界带来死亡和毁灭。那么祂针对兰瑟的理由就很清楚了:


    在这个全世界都被邪神统治,眼看着就会自己走向灭亡的时间点,兰瑟突然要升格为光明之神。要是真让兰瑟升成了,那世界还毁不毁灭了?


    因此,不论如何,兰瑟都必须死。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


    死亡之国的公民也将该科普的都科普完了,虽然死亡之神沉眠数百年有余,大家知晓的也就是从不知多少辈以前的先祖那儿传下来的故事,但也足够让聪明的网友们分析得大差不差:


    【等会的,什么意思?所以这个世界真要毁灭了?不是活烦了瞎说说?那具体啥时候灭?百年以后,还是几年就完蛋?】


    【这谁能说得准??别啊,我买了演唱会票还没看,我买的预售周边还没到……!】


    【你们知道吗,我刚想通一件事。既然死亡之神要带来毁灭,而祂又特地降临对付兰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兰瑟对祂来说是威胁啊!意味着,兰瑟是能带来存续、阻止毁灭的啊!现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白搭,不如祈祷兰瑟能顺利成神……】


    【不是顺利,是必须,不然我们不是完了?】


    法庭的废墟上。雪勒的目光始终落在虚空处,某一刻,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一勾,旋即对着前方的纯白之子招呼:“别忙活了,有代行者在,还要劳烦我们亲自动手吗?”


    纯白之子不是听从雪勒的话,而是的确有些扛不住地向后踉跄了一下,不论之前那位直男网友发表了多少傻兮兮的评论,至少有一点是对的:死亡之神的确是所有神祇中,最强大的那一个,更别提纯白之子刚刚新生,正虚弱。


    既然如此,那祂就更不可能退了,纯白之子很疑惑:“你难道是想让兰瑟送死的吗?”


    记录者也忍不住想开口谴责,然而嘴刚张,他就瞧见一直没说话,只站在原处打量死亡之神的兰瑟垂下头,四枚光神碎片极为熟稔地在他手中凝成修长的光剑,随后,他从怀中取出第五枚,从空间之神身上掉落的光神碎片。


    “咔嗒”一声,碎片和已成型的光剑嵌合。


    剑身霎时拉长且拓宽,呈现相当经典的德式双手剑制样,长达一米八余的巨剑刃口如火焰,银亮森利。


    兰瑟抬起头,眼中没有什么被逼无奈或者纵容配合,只有兴致盎然和跃跃欲试,像在猎场边无聊等待已久的猎人终于瞥见了值得他下场的心仪猎物。


    他持剑走到纯白之子身边,安抚性地用手按了下纯白之子的肩膀:“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记录者:“……”


    说得就像能打过一样!神祇上都难扛得住,你一个还没真成神的能行?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


    画面断开,评论反而翻得更快:


    【祈祷?祈祷有用吗?完了,之前还老说丧气话“世界毁灭就算了”,现在真要毁了,我感觉自己都快焦虑发作了!仔细想想,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尝试,现在列死前清单还来得及吗?】


    【先等等,我刚慌得不行,一阵乱点手机,结果点进了法庭的证据公示,你们快去看啊……那里面4号证物,检察官只说了一半,那份考古文献还有后半段,写着好几百年前,先锋军的军团长就即将升格为神了!撰写者说,如果不是神罚日来得太快,很有可能军团长真的能成神,想想,那历史,简直会天翻地覆啊……】


    【换句话说,真有可能升格成功?】


    直播间里一静,而后又有几条短评论挤出来:


    【嘶……如果真能成神,是不是能向心软的神明许很多愿?】


    【劝有些人不要起歪心思想走捷径,不信邪请看今年我单位扩建的新办公楼】


    【我真敲了,你那是办公楼吗??你那是坟!】


    玩笑也好,心怀鬼胎也好,爱与畏共同奔涌向同一个方向。


    在那里,湖水倒悬,山崖崩坍。


    沉寂已久的火山随着巨大的震荡波,被一声声唤醒,猛然喷发!


    “轰——”


    震耳欲聋声中,雪勒的眼中只倒映着一道身影。


    看他被击落,又再度飞跃而起;硕大无朋的星球被撞向山脉,碾出豁口又重新袭来。


    某一刻,那人抛下所有矜持,以极为失态的模样,涨红着脸,嘶吼着将双手剑重重捅入星球,而后一拧剑柄!


    沟壑寸裂,金光自星球内部迸溅而出,随后:“轰——!!”


    在一切震荡的中央,有人踏着命运的残骸,拔剑起身。


    世界所有光明都奔赴而来,只为贺这场迟到的授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就能写到本文的关键节点了,搓手.jpg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