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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光本该是无形的, 然而此时此刻,世界各地的人们都情不自禁探出窗外,孩子们指着天穹中金色的洋流跳着叫喊。


    直播间里的人直接疯了:


    【我去!我去!真成了?!我虽然是祈祷了, 但根本没抱希望能成的啊!!】


    【头皮发麻, 狂搓手臂, 上蹿下跳, 猴子大叫……等一下,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类升格为神?是不是意味着, 未来也可能有其他人类升格为神?】


    【只有我一个人想知道,现在世上真有一位光明神了, 各大国度原本封禁光明圣殿的政策要怎么办么?不能有光明神了还接着喊‘禁忌之神’‘禁忌神殿’, 各种严防死守吧?这不是找死么, 本来这位新光明神的脾气看起来就不是软柿子, 不好捏的样子】


    【内部人士,悄悄透露一句, 已经下通知开紧急会议了……】


    【诶, 那七大国度会不会要重新划分呢, 毕竟又多了一个神?】


    【你要这么说,我更好奇隙响之国内部呢,他们的首席成神了, 以后还接着做首席不?】


    不要说了,在死亡与毁灭之神降临时,抱头躲到纯白之子身后的1号已经滑跪了, 尤其是想起自己曾经如何规训兰瑟……


    被夷平的山顶上,一切都淹没于一片浓雾似的光中。


    克莱尔兴奋得嗓子都叫哑了, 觉得神陨也好,神诞也好, 就该闹出这样的大阵仗才像样子。等光海终于散去时,激动得到处乱蹦的他恰好和瞠目结舌的记录者脸对脸。


    记录者还觉得自己在做梦:“你还真……”真成了?这可能吗?


    和旁人激烈的反应相比,兰瑟的内心想法倒是很务实:这下就算倒吊人没失忆,找上门,他也不用担心了。


    记录者回过神,看见他面带遗憾地垂下头,攥了攥手掌:“怎么了?”


    兰瑟带着几分不满意:“太简单了。我想象中的弑神会更难一点。”


    记录者:“……”


    你还不满足上了,还想怎样!


    但话说回来,他又有点好奇:“感觉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兰瑟想了想,伸手虚攥了一下,一柄淡红色的剑横在他手中,往地面上一划,留下焦灼的黑影。


    “啥意思?”克莱尔探头,觉得这个焦痕也没有比之前打斗留下的痕迹厉害多少。


    这就要进行一下科普了,兰瑟说:“光辉之神所掌控的是阳光、灯光这样的自然光、热光,我掌控的是相干光……”见克莱尔露出了缺乏高中教育的丈育表情,兰瑟自觉地说,“比如激光就是相干光的一种。”


    克莱尔“哦哦”了两声,显然只听懂了激光这个词:“听起来你的权柄威力更大诶!”


    雪勒微微扬眉,视线扫过去就见刚升格完的兰瑟还跟没升格前一样,认真到有点一板一眼地纠正克莱尔:“没有非相干光,相关光就无法产生……理解成鸡和蛋吧,先有光辉权柄这只母鸡,才能诞生我的权柄这颗蛋。”


    克莱尔:“咦,说起来你觉得世上是先有母鸡,还是先有蛋呢?”


    兰瑟:“……”


    学废了,这孩子根本不是学习的料。


    记录者也给听无语了,赶在克莱尔用更多前言不接后语荼毒自己的思想前开口:“法庭没了,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兰瑟看了眼完全提起兴致,开始跟纯白之子搭讪,试图从记忆中寻找真实答案的克莱尔,又看了向懒洋洋在阳光下打瞌睡的雪勒,突然感觉一切都好到不真实,好像一场夏日午后的梦。


    他还有什么别的欲求呢?所有他想要的,都已经在他面前了:“——回家吧。”


    这是他第几次说“回家”这个词?但这一次,“家”这个单词似乎有了真实的重量,不再是漂浮于云端的海市蜃楼。


    此前,他从未想回过那个黑黢黢又空荡安静的老宅,但此刻,他忽然对回到那里充满了期待——对“回家”,充满了期待:


    “门口是不是有很多快递要拆,买的桌子到了吗?”


    克莱尔一下丧眉搭眼了下来,心说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地狱作业堆反正是到了。


    ·


    不知道广大网友是怎么想象兰瑟成神后的生活的,总之他回到老宅后,第一件事就是勤勤恳恳帮一家老小搬快递,虽然快递里没有一件是他买的。


    抱着大山小山进门时,他有些费力地踩掉皮鞋,偏过头想找拖鞋时,就发觉自己的那双黄毛老鼠不见了,只剩下一双粉猪的拖鞋大喇喇地摆在台阶上,显然是人专门摆在那儿的。


    “……”兰瑟一抬头,就见某神踩着他的黄毛老鼠施施然走过客厅,钻进厨房里找吃的,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幼稚。”


    穿一下粉色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


    不久之前还在玄关这里,为了不穿粉拖鞋而和雪勒扭打在一块的兰瑟如是想,很自然地踩进粉毛拖鞋里。


    将快递堆抱到客厅里拆开,最大的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待组装的四方餐桌。


    兰瑟把里面的木板、桌腿搬出来,捋起衬衫袖子准备组装,一旁的克莱尔也拆开了自己的惊喜大礼包:“啊!!居然不是作业!”


    克莱尔大叫了一声,奋力拆开包着书堆的剩余膜纸:“福尔摩斯、阿加莎、奎恩……谁是埃勒里·奎因?不管了!都是侦探小说!!好多!!”


    刚进门还哎呦着说头疼的克莱尔这会儿充满了力气,也不喊大人帮忙,自己就吭哧吭哧把书山分批运进了自己的卧室。


    全家上下唯一清闲的雪勒待在厨房里也不知在捣鼓什么,等兰瑟完成安装,将方桌在餐厅摆好,雪勒也端着一锅不知道什么东西出来了:“克莱尔!出来吃饭!”


    兰瑟眨了眨眼睛,吃惊地看着像模像样,还在腰间系了围裙的雪勒。


    克莱尔贪便宜买的纯黑色围裙搭在雪勒价格不知几何的雪绸衬衫外,非但没显得土气笨拙,反倒搭出一种特别的味道,兰瑟不自觉地注意到系带将雪勒本就劲瘦的腰衬得更窄了。


    被某种不可言明的念头糊住了眼睛,他完全没想到去检查一下锅里的东西。


    于是,当粉、蓝、黄三双毛拖鞋在四方桌下碰头时,雪勒无比矜傲地一揭锅盖。


    四十来颗因污染而畸变出的眼珠子争先恐后涌出汤锅。


    克莱尔猝不及防,一下就被扑面而来的污染给袭击倒下了。


    厨师本尊和兰瑟一齐备受惊吓地站起来,捞住克莱尔时兰瑟,一只大概是帝王蟹的东西从锅里咔哒着肢节横行而出,五六根缀满“葡萄”的海带深深扎根在它的红背壳上,继续幽怨地向着四周蔓延。


    “啊!”雪勒叫得很痛苦,祂捂着眼睛,“快把这丑东西拿开!”


    兰瑟这时候就特别庆幸自己的神权恰好是相干光了,此时几道光弦切过去,帝王蟹顿时升天。至于化身葡萄藤的海带,被兰瑟直接烧成灰了,餐桌上只剩下分成几份,露出鲜嫩肉质的帝王蟹,乍一看竟还有点法餐的模样。


    雪勒盯着死不瞑目的螃蟹沉吟了片刻:“去吃法餐吧,赶紧搜搜附近有什么法餐店……”


    三双缤纷的毛拖鞋忙不迭地逃离餐桌,在玄关被脱下。


    黑暗中安静等了几个小时,终于勉强吃了个肚饱的主人们推开大门,歪歪斜斜地进来:


    “……好累。吃个饭为什么这么累,感觉下一道菜还没上,上一道菜已经消化掉了。”


    “精神点,克莱尔!一会儿你还要上课呢。”


    “装螃蟹的汤锅还没洗。谁——”


    兰瑟话音没落,上一秒还一个叫累,一个懒洋洋的两个家伙霎时蹿出,脱缰的野狗般窜进书房,留下他看看桌上的狼藉:“……”


    算了算了,克莱尔是孩子,不可能让他洗碗;不管成没成,雪勒的确负责做了饭,那他负责洗碗也很公平。


    他端起桌上狼藉,走进厨房。将餐具清洗完毕,擦干摆放时,无意间透过倒影发现自己在笑,一直在不自禁地笑。


    成神也好,拥有一个新的小家也好,都是他不曾奢望的事,谁能料到命运会如此优待他,明明在此之前一直让他常怀憎怒。


    他将最后一个碟子放好,走回书房。带着极好的心情处理完邮箱里的公务,并表示一切照常,要退出邮箱时,忽然接到一封来自记录者的信。


    “?”鼠标移过去,兰瑟刚要点开,门外走廊忽地带过一阵冷香。


    那芬芳掺带着浴后温暖的水蒸汽和沐浴露的果香,从房门微掩的缝隙悄然蔓延进来,钩子似的引诱着他松开鼠标,起身出门。


    “哆哆哆。”


    表面有礼地敲门后,兰瑟推门而入。


    昏暗的房间内没有开灯,窗户也用厚窗帘严严实实遮着,唯一的一道光,是他推门带进来的。


    细细一长条,从他的脚下,蔓延过地面堆垒如山的珠宝,一路映到主卧中央那张穷极奢华的大床上。


    兰瑟虽然行事一板一眼,但平时睡眠时更喜欢裸.睡,不受拘束。反倒是白天肆无忌惮的雪勒,这会儿却裹得严严实实,除了睡衣,还埋在厚实的被子里。


    “咔哒。”很轻地一声,兰瑟把门在背后关上了。


    沙沙的脚步声后,他单膝压上床铺:“装睡?这么热的天,又盖被子,又盖毛毯,还穿睡衣,你怎么不把自己裹成木乃伊?”


    “我怎么记得你的卧室在隔壁?”雪勒懒洋洋地说,隔着被子抬脚踩上兰瑟的大腿。


    “不是你说的次卧是女主人房?”兰瑟的手攥住雪勒的足踝,同样隔着被子——他之前就想这么做了,但碍于在人前,“女主人来找男主人睡觉,很正常吧。”


    雪勒被兰瑟的歪说逗乐了,拿脚不轻不重地推了兰瑟一下,满床的珍珠串链落地,发出哗啦清响:“滚吧,我没找你就不错了,你还自送上门。真不想走,不如先说说,你怎么一点不惊讶你自己是光明骑士?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诶,以为能写到的,没想到得等下章


    感谢凰离的手榴×1、地雷×1!非常感谢……鞠躬.jpg


    第62章


    法庭上事儿赶事儿, 没人想到这个问题。现在闲静下来,雪勒陷在柔软的黑暗中,抬手半托半掐起兰瑟的下巴, 似笑非笑地晃了晃他的脸:“说话。”


    “……”兰瑟能想到很多借口来掩饰这件甚至算不上纰漏的小事。


    但他的视线沿着雪勒随着扬头的动作, 牵拉得修长峻利的颈部线条顺下去, 又觉得这么做真是太影响心情, 而且,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


    “莱特街遇袭的时候想起了一点。后来又断断续续记起了一些, 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他答得相当坦然,雪勒都有些猝不及防了:“我以为你会隐瞒?”


    “为什么?”兰瑟一只手拉开雪勒的手腕, 倾身吻那截线条最凌厉的颈项。


    浮动的暗香中, 床被成年男性的体重压得“吱呀”作响, 话语变得含糊:“我不想对你说谎。”


    真是奇妙。


    明明人们都认为公开的亲密比私下的亲密更刺激, 但雪勒却只在这会儿涌出一种冲动,一种趁着黑暗无光、无人旁观, 索性抛下一切顾忌, 只管享乐的念头。


    祂的双手慢慢抚上兰瑟的后背, 在兰瑟的手掌顺着脖颈的线条向下抚时猛地一绷腰身,双腿箍着兰瑟的腰,将人掀翻在床。


    几下争夺, 原本柔软的被褥无声滑落,堆叠在地面,紧跟着, “嘭!”


    两人四肢交缠着摔进蓬松厚实的被褥堆里。散乱的珍珠和宝石像坠落的星子,反着微光, 在他们身边叮叮咚咚蹦跳开。


    兰瑟的睡袍完全敞开了,雪勒的睡衣下摆被扯出来了小半。


    雪勒的手掌压着兰瑟的胸膛, 半是笑半是不悦:“你还想在上面?”


    兰瑟觉得自己没有道理一定得在下方吧:“对。”


    雪勒被兰瑟这句光棍的对给对失笑了,刚准备恩威并施,敲打敲打刚成神就膨胀起来的首席,被他压在地面上的兰瑟忽地屈膝。


    “……!”雪勒正分着腿,跨在兰瑟腰两侧,差点来不及将涌上喉间的奇怪声音压回去。


    想撤身走开,兰瑟的两只手却钢箍似的固定住了他,屈起的右腿不紧不慢地又动了一下:“你会吗?”


    原本跨坐压制在他身上的神祇身体一绷,呼吸霎时零零碎碎,大片红晕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


    兰瑟几乎能看见对方薄浅的肌肤下筋脉忍耐的绷起,俨然是在试图克制自己的声音:“成神的第一天,我可不打算以鲜血淋漓收场,还是我……”


    兰瑟忽地顿住,有些讶异地瞪大眼睛,原本还舒展地仰躺在被子堆里,此时半撑起身,视线下落:“你怎么……”


    雪勒身体其他地方的反应如此明显,完全和某个半蔫不软的部位形成割裂的对比。


    要不是之前雪勒还在争夺掌控的地位,兰瑟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被雪勒欺骗感情了。


    然而下一秒,他猛然回忆起之前的种种——雪勒从不接受下属塞人暖床,塞一次就暴怒一次;过去他两次和雪勒睡在一起,两次在清晨醒来后,都没发现雪勒有正常的生理反应。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神祇天性寡淡?但他这不也好好的。难道神祇也会有功能障碍?


    还是说……


    兰瑟想起之前在幻境中的猜测:


    如果雪勒真的是旧日神祇,那必然经历过被信任的人欺骗、背叛,才会变成现在这副仅余残肢的模样。


    幻境中被活生生分割的是尚不知名的神祇,然而此时此刻,兰瑟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也是曾在雪勒身上发生的事。


    难怪祂对真情实感的亲近表现得抵触;明明已经动情,身体却呈现出萎靡不振的反应。


    烙刻在身上的伤残尚且无法愈合,又怎么能指望祂放下心理上的创伤,对他人交付毫无防备的信任?


    兰瑟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仅仅是一瞬间。但雪勒的神情已经从饱含情.欲,变成了尊严被挑战的愠怒和索然无味。


    祂无趣地将兰瑟推开,带着被子又靠回床上打了个哈欠,施恩似的说:“睡你的觉去吧,把门带上。”


    房间里恢复安静。


    黑暗中,只有两道呼吸的声音起起伏伏,像一方想追赶上另一方的节奏,又被另一方刻意调整了速度甩开。


    短暂的沉寂后,床铺忽地“吱呀”一响。


    “?!”雪勒差点被挤上床的兰瑟挤翻了个一个面儿,正恼火地撑起身想骂人,人就被兰瑟扯了下去,刚回到床上不久的被子又被无礼的来客推下床铺。


    “不做又不是不能睡,这么热的天,盖一条毛毯够了。”


    兰瑟第一次做这么无赖的事,他一手拦在雪勒腰间,蛮横地不让人走,另一手够来雪勒来来去去带了一整路的毛毯,用力紧紧裹住两人:“能睡了没?”


    雪勒想笑骂着将身后的牛皮糖踹开来着,但毛毯像蚕茧一样包裹住他们,祂张了张嘴,突然不说话了。


    狭小拥挤的空间里,有那么一瞬,祂有点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猫,带着自己在意的东西一道挤进小纸箱里,就能满意安定地闭上眼打呼噜。


    但祂不是猫,多出很多东西要维护,因此祂用手肘向后捣了一下兰瑟的小腹:“小孩吗你?快起开。”


    兰瑟不起,甚至用双臂将雪勒整个抱得更紧,鼻尖深深埋入神祇丝绸般顺滑的发丝。如果不是过不了矜持这一关,他本想再装睡打个呼噜。


    雪勒的脚掌踩上兰瑟的小腿:“真不走?”


    兰瑟低哼了一声,幼稚地伸手捂住雪勒的眼睛,好像遮住眼睛雪勒就能睡着了似的。


    兰瑟的手掌因为常年执笔执剑,被覆着一层薄茧。


    “……”雪勒在兰瑟的手掌下眨了眨眼,终于想,好吧,不走就不走吧。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不知道是谁先坠入梦乡,在那之后,两道总是错着频的呼吸声终于重叠在一起,轻轻重重。


    兰瑟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他感到地面剧震,先是在克莱尔的大喊下冲出老宅,看向天空,巨大的裂隙横亘南北,无数黑色肢节似的东西攀着裂隙探伸进来。


    下一秒,他又站在了玄关门口。


    很少打开的镭射灯全部开着,明晃晃的灯光格外刺眼。


    他本能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越过彩虹色的光晕,看见一道穿着黑袍的身影正站在客厅那张新换的方桌边,看不清兜帽下的面孔,只能看见一张嘴,在冲着他笑。


    ‘你找到我了吗?’它说。


    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像镜面分崩离析。


    他在镜面中看见无数场景,看见无数个黑袍站在那些场景中,冲他微笑。


    一时是克莱尔家农场的虫潮间,一时是随着爆炸崩坍的莱特街。


    他看着黑袍缓缓走过温斯特家族的坟场,又来到伦敦的驻军驻地,向着士兵下达逮捕指令时,冲着他投来意味深长的注视。


    “轰——”


    到处都在沦陷,支离破碎的场景、天崩地裂的世界、他的梦境。


    当他脚下的土地彻底裂开,他骤然下坠时,他发觉自己坠进了一个熟悉的场景。


    是轻轨站幻境中,谎言代行者准备的那个“游乐场”。


    金色的天平伫立在房间中央,他和雪勒一人站在托盘一侧,放上自己的筹码。


    他说:“我没有秘密瞒着雪勒。”


    天平剧烈地左右摇摆,而后轰然向雪勒的方向砸下。


    “——!”兰瑟猛喘着惊醒了。


    大晚上的突然做噩梦,要么是被子缠身了,要么是猫压胸了。兰瑟一睁眼就见到一颗毛茸茸还挺圆的脑袋,清醒时还把他往外推,睡着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兰瑟无语片刻,小心把巨猫抱起来,放到床上,拿毛毯盖好,自己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冰水。


    成神的第一晚做噩梦,也不知道算不吉利,还是冥冥中的暗示。


    兰瑟犹豫了一下,灌完半杯冰水,回到次卧换了身便服,只眨眼间,双脚就踏上了喜马拉雅山巅的积雪。


    故地重游,身份却截然不同。


    僧侣们耷拉着眼眉呢喃着,却不约而同向他垂首微揖,倒行僧甚至破天荒正了过来,以纯粹的人间体形态面对他,虽然说的话不咋友善:“我并不希望你重返这里。”


    兰瑟轻碰了一下鼻尖,感觉自己的风评都被雪勒带差了:“这次不是雪……隙响又折腾出了什么新乱子,需要我来协商。11号是您的首席,应当和您说过有关黑袍和赛斯·温斯特的事吧?您掌控着时间的权柄,没有想过瞥视一眼过去,铲除这个威胁吗?”


    “……”倒行僧没有回答,不知为何,忽然很深地叹了口气。


    这让兰瑟很有些惊讶,在他接触过的神祇里,他一直觉得倒行僧是最为淡漠、不在乎生死或人类,只在意自己的神职和威严的,这些总结在一起,也可以说是神性最浓。叹息这种动作做出来,就相当人性化了。


    倒行僧平淡的语气里竟有些劝诫的意思:“何必回首?别被困在过去。”


    “?”兰瑟心想这也不是过去的问题啊,赛斯不是正在搞事中么,不然谁管他死活,“您能帮忙吗?”


    倒行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像是看到大厦将倾,却无法制止。半晌,祂向兰瑟伸出手:“过来。”


    与此同时,伦敦老宅里。


    趴卧在床上的雪勒忽地睁眼,眼中竟没有丝毫惺忪。


    祂半晌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抻了下有些发僵的身体,走进后院的花园。


    野百合正盛,祂在花香中,回想起一些零碎短暂的往事。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到,嘭嘭打自己两拳.jpg,下章就到了!


    第63章


    雪山上。


    再次被丢回某个熟悉的红砖屋内, 兰瑟说不郁闷是不可能的。


    他不喜欢逼仄的地方,也不喜欢老是被困在千篇一律的环境里,此时环顾着周围流淌着金色神血的长管, 如果不是试了影响不到过去, 他早把这些碍眼的玩意儿都斩了。


    没了记忆的滤镜, 赛斯的脸就很正常, 乍一看甚至有几分儒雅:“大概是诸神陨落的缘故吧,四方邪物没有神祇镇着, 所以不断繁衍,圣殿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但……杯水车薪啊。”


    赛斯叹着, 手里还拿着一根干净的肠管。兰瑟这时候才发觉通着神血的肠管只有三根, 这会儿应该是赛斯在忽悠光辉之神加量不加价。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一回他没进入任何一方的视角,只作为旁观者注视这一切。因此得以意外地发觉, 光辉之神看起来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好说话, 淡漠的眼神中甚至似乎掺杂着藏得很深的猜忌:“是吗?”


    赛斯这个绣花草包完全没发觉光辉之神的怀疑, 点头道:“我骗你图什么?”


    ——那能图的可多了。


    兰瑟几乎能从光辉之神淡金色的眼底读出这么一行字,但最终,祂也只是犹豫了一阵, 闭上薄而病白的眼皮:“知道了,东西放桌上吧。”


    兰瑟有些讶异地紧盯着光辉之神的神情,总觉得对方并不是信任赛斯, 所以答应,而是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不对, 但并不敢面对真相,于是选择闭眼逃避。


    换做以前的他来看这一幕, 多半会失望地讥嘲逃避是懦夫的行径。


    但不久前他才亲自代入过光辉之神的视角,知晓于祂而言,这个世界是个什么鬼样子,能在幢幢鬼影中找到一个可信赖的人,无异于抓住救命稻草,让祂怎么接受揭开救命稻草的人皮,站在他身边笑得和蔼可亲的同样是一只恶鬼?


    这真相也太绝望了。


    画面忽转,如同时光飞逝。


    不知经历了多少个白天黑夜,春夏秋冬,兰瑟仍站在这间乍一看华丽,细看逼仄的小屋里,变得更加虚弱的光辉之神斜靠在软榻间,脸上带着烦躁到厌恶的神情,听那些苍白手臂们絮叨老一套:


    “……人总会犯错,但那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去引导身处迷茫的人,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这不可悲吗?”光辉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客气到让一直对祂有“逆来顺受”印象的兰瑟惊讶,“‘存在的意义就是引导迷茫的人’,怎么,没有这些人,神祇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看你们也没有在引导迷茫的人呢。”


    手臂们一时闭嘴,沉默了下来,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又有点难过。


    光辉和它们僵持半晌,最终还是单手捂了下脸,缓缓舒出一口气,将碎发捋至脑后,缓下声:“我知道你们都已经死了,即使能留在我身边,也没有自己的意识,我不该这么发火,就是心情不好……”


    太正常了,兰瑟想,如果换成是他天天面对赛斯,耳朵边还有这么一堆手臂念叨要隐忍、要奉献,他估计早就拿剑杀出去了,能发完火不过几秒就克制住情绪,缓和声音掉过头道歉,光辉还是心太软,好欺负。


    不过会发火,会逃避,兰瑟感觉光辉之神在他心中的形象还是丰满了一点,终于不再是之前那个怀璧其罪的受气包了,就是可惜,即使如此,仍旧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这个念头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眼前的画面骤变。


    只是眨眼,便见房屋崩坍,泥沙俱下。


    烈火“轰”地充满了整个小屋,珠宝坠落融化间,赛斯惊怒中带着后怕的跳脚低吼隔着火传进来:“你想杀我?!你居然妄图杀我!”


    “我待你多好,怕你痛苦,特意开了欢饮之神死前酿的最后一桶珍藏,让你醉过去少受痛苦,其他神可没有这种待遇!你不识好意就算了,居然还想杀我?!”


    夜色中,赤焰熊熊,恍若鬼影。赛斯叫变调了的声音宛如恶鬼正撕破人皮,露出狰狞丑陋的真面。


    恶鬼大叫着:“抓紧祂了!各地的仪式都已经开始,不能耽搁!”


    月色下,无数虚白的手臂探伸而来。


    是属于祂亲族的,本该帮祂的。


    “你们——”祂好像本想说什么。


    絮语潮水般涌来:


    “别这么做……”


    “这世界……需要我们。”


    “你忘了吗,孩子?我们向你描述过,这世间是多么的光明、良善、美好,我们应当守护它!”


    “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一些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于是,这一双双手将祂拖上祭台,赛斯挂着冷笑,持刀走到石台边:“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能闹,但有用吗?”


    光辉在亲族的钳制下再度挣扎了一下,金色的血顺着祂苍白的皮肤蜿蜒,溅在祭坛上、那些属于祂亲族的手臂上,并未让亲族的钳制变松一点,反倒是祭坛被神血浸润,符文亮了起来。


    退无可退,祂终于闭上了眼睛。


    祂曾对这世界仍怀抱有一线希望,但陪伴祂的信赖之人揭开面皮,竟也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祂要杀死恶鬼,祂的亲族却护着对方。恶鬼要将祂送上祭坛,祂的亲族却桎梏住祂手脚。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祂诞生于世就是为了经受这些的吗?这就是祂所要庇护、在诞生前承诺要庇护的世界吗?


    ——不。


    剖刀没入骨肉,祂却在彻骨的剧痛中倏然睁开双眼,无比清晰地想:哪怕祂无法杀死赛斯,祂也要让赛斯的算计满盘皆输。


    祭坛边,赛斯狂笑着落下下一刀,只觉成神之路就在眼前,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成为无冕之王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侍立在他身后的神仆就忽然开口:“祂在自我灭亡。”


    “什么?”赛斯猝不及防,闻言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正要加快动作,只听“嘭”地一声浩响。


    一股强劲的力量猛然爆炸开,霎时将他掀出百米远。


    幸好有神仆在旁边防备着,及时捞了他一下,他才没变成一滩砸烂在地上的西瓜。


    铺天盖地的白中,他大声叫喊着“快阻止祂”,伸着双手跌撞进光芒里。


    而在祭坛上,兰瑟能清晰看见,光辉的自爆仅仅是一瞬的事,爆裂的神力甚至还没有扩散至方圆千米,就像被时间逆转了一样,又迅速地倒流向光辉。


    直到这一刻,即使面对重重背叛,依旧维持着体面和尊严的神祇才猛然爆发出一声痛苦中掺杂着恨意、愤怒的低吼。


    那些神力流淌向祂,仿佛并没有让祂得到治愈,反像被千万根针刺入体内。可是,祂的自我灭亡却又真的被阻止了,涣散的神躯在祭坛上渐渐重新凝实。


    兰瑟有些困惑地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刚倾身靠近一步,隔着逐渐回缩的光海,赛斯虚惊一场后更加猖狂的大笑传进光海:


    “你就自尽吧!随你怎么折腾自己,但别忘了,战场上还有个为你抛头颅洒热血,根本不可能遗忘你的军团长呢!”


    “兰瑟·克莱尔可是差点就要成神了,有这么个人虔诚信仰你,拿信仰之力供着你,你想死?!别做梦了!老老实实铸成我成为神王的台阶吧!!”


    神力暴褪,掀起风声凛冽。


    兰瑟一时愣神在凛冽的风声里,这一刻仿佛被一根钉子铆中,从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被钉进了这段过去的现实。


    他看见祭坛上的神祇身形渐渐从光海中被吐露出来,看见那些神力无知无觉地卷席着埋藏在温斯特族地地下的造神堆造出的污秽之气,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并灌入神祇体内。


    光芒越来越少,污秽越来越多。


    某一瞬,像是突然达到了什么阈值,盘亘在四面八方的污秽之气骤然疯涌向祭台!


    “怎么回事?!”赛斯错愕的声音。


    神仆的语气依旧平淡:“痛苦、憎恨、愤怒、污秽……祂堕邪了。”


    污秽的黑气卷席成龙卷般的风暴,赛斯跳着脚的大喊声,都淹没在不断扩大的风暴卷起的暴风骤雨中。


    “轰隆……”低沉的雷鸣滚过,巨大的闪电霎时横亘天空,照亮了赛斯气急败坏中透着畏惧的脸,照亮了兰瑟一片空白的神情。


    祭坛上,那道因为不断供给世界而虚弱单薄、始终维持着少年形态的身影像离水的鱼一样抽动着、极尽痛苦地低吼着。


    然而,力量的不断注入仍是让祂单薄如纸的身躯逐渐坚实,身形拉长。


    华美如银的长发在颤动中根根浸黑,被瓜分、随着法阵传输到其他阵眼的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补足。


    直到那张浸满冷汗的脸猛然抬起,深邃的眉弓下,一双绿眼睛陡然睁开,相隔着百年时光,与兰瑟四目相对。


    “……”兰瑟的大脑近乎停摆。


    之前在得知光辉之神不得善终与自己有关时,他仅仅只是感到震惊,可能有几分愧疚,但这一刻,他只觉自己像是骤然被投进了冰水,冰冷像坚硬的刑具一样碾着他的身躯,刺进骨头。


    之前有关旧神遭遇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切肤的实感。


    “动动动……”赛斯舌头打结,指着雪勒的手都在发抖。


    然而不等他说完新一道指令,新生的神祇已经从祭坛上起身,脸上噙着一抹奇异的微笑,目不斜视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行经之地,旧日亲族的残魂被打散,赛斯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噗通”一声委顿在地,没了气息。


    兰瑟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憎恨,看到了杀意,这个神祇是为了仇恨而前进的,前进的方向是温斯特族地外,那座耸立可见的伦敦圣殿总部,目标是……


    “——荒唐的命运。”


    伦敦老宅里。雪勒的指尖拂过夜风中摇摇摆摆的野百合,附在后院的幻象便像神仆覆盖在造神堆上的幻象那样崩解,展露出大片铃兰,正是当年年幼的兰瑟·克莱尔与光辉初见的那片花园。


    “还有,将我永远困在这片烂透了的世界中的信徒——兰瑟·克莱尔。”


    ==========作者有话说:==========


    我将吟唱:HE,HE,HE


    以及,开文时说了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前半本写了锅咋癫,下章开始盖也要癫起来了


    第64章


    大雨滂沱, 却浇不息温斯特族地中的滚滚火海。


    兰瑟怔怔地站在雨中,看神祇径直朝着圣殿的方向走,沿途有人从族地中狼狈出逃, 前脚咒骂着怎么回事, 后脚看清堕邪的神祇, 顿时膝盖一软跪下了:“不不不……别别杀——!”


    神祇并没有施舍丝毫眼神给他们, 只有周身肆无忌惮放出的污秽之气像台风扫尾,扫上了这些人。


    下一刻, 不久前才互相扶持着出逃的人们霎时拔剑,疯狂地砍向彼此!身体像软烂的麻袋“噗通”、“噗通”接连倒地, 全都没了气息。


    升格拓宽了兰瑟的视野。他能看到俄罗斯的方向, 苍白的芦苇化浪潮卷席了大半个波罗的海海岸;美洲, 大片原野枯槁, 狮群化为白骨。


    失去最后一位光明神的镇守,积蓄了大半个世纪的邪祟终于轩然而起, 邪神破开血池而出, 而这, 便是神罚日的伊始。


    “……”


    原来,克莱尔觉得“神诞神陨总得有点天降异象”是对的。兰瑟愣愣地想。


    即使神祇已经同他擦肩而过,仅留一道远去的背影, 那双充满仇恨和憎怒的眼睛依旧犹在眼前,他试图在里面寻找一些他希望能找到的东西,但最终, 他想:


    原来祂恨我。


    他一直以为,神罚日的最终战场上, 雪勒越过千军万马,将手伸向他, 是待他不同,至少有特别的好感,但,居然是恨。


    他想起自己此前如何为雪勒选择他而心动,如何一厢情愿地幻想对方守在他床前其实藏着隐晦的情愫,然而雪勒选中他,只是因为仇恨吗?守在他床边,只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报复吗?


    而他还真的对雪勒产生了超越理智的好感。


    ‘能把这种关系当做情爱,那也太可悲了。究竟是有多缺爱?’


    克莱尔家农场棚屋中,他自己亲口说的讥嘲掠过耳边。兰瑟无知觉地攥紧了手,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积雪皑皑的山巅。


    也许是情绪激荡,神力紊乱,一些遥远的祈愿在这时候灌进他的耳朵里,带着绝望和恳切。他本该放下情绪,为这些祈祷者带去转机的,但实际上他只是想:


    好吵啊。


    吵得他无法思考,心烦意乱,几乎想发怒了。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11号在他眼前连挥了好几下手,终于无奈道:“你电话再响响,都要雪崩了,记录者这会儿打电话给你干嘛?——哎呦祖宗,我替你接行吧?”


    11号举着双手以证自己无害,为防被很明显状态不对的兰瑟攻击,十分小心地挪近,拈出手机:“呦,改发短信了——他问你看邮件了没,啥邮件?”


    “……”兰瑟缓缓抬头,大脑仍是空的。


    他有些机械性地打开邮箱,翻出之前没来得及看的邮件,里面有几段话,还附了两张图片。


    文字部分是这样的:


    【很抱歉在此之前我一直无法确定你的立场,导致态度糟糕,直到在幻境中看到当年的真相,我才确认你是值得信任的。


    不过出来之后事赶事,一直都没找到机会向你道歉,想想还是郑重向你写封信,作出应有的解释。


    首先,有关主的遗愿,当时当着雪勒的面,我没有说清。


    其实除了光神碎片,还有一张字条,写了祂可惜没完成的愿望是让世界重回记忆之初,明亮轻快的模样。


    我是因此才开始收集光神碎片,因为这个愿望似乎只有利用光神碎片才有可能实现。


    当时你在机场一露面,我其实就凭借记忆的权柄看出你是圣骑士了,但在那不久前,不是才发生了倒吊人抛尸一案吗?


    我总觉得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应当是狂妄且蔑视一切的,因此在得知倒吊人的死是光明神力造成的、你又是圣骑士后,我就确定倒吊人是你杀死的,又因为狂妄轻蔑的心理侧写,一直对你持有怀疑的态度。


    当然,加深我疑虑的,更多的还是来自你跟雪勒的亲密互动,尤其是克莱尔——你得理解,在发觉你跟雪勒之间居然有个几乎可以称得上孩子的衍生体后,任谁都很难不怀疑你现在的立场。】


    “……”兰瑟倏然凝固住了,双眼死死盯着那几句话,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理不清其中的含义。


    一直扒在旁边探头探脑的11号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体谅”二字怎么写,此时震惊又啧啧称奇道:“厉害啊兰瑟,衍生体不就是神明拿你跟祂的血肉捏的小人儿?这跟你俩有个崽有啥区别!——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你头一天知道吗?”


    “……”兰瑟茫然地捉着手机,看着11号,想说自己真不知道,但喉咙滚了滚,他说出来的却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11号纳闷。


    兰瑟重复:“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憎恨他吗?不是守在床边就为了报复他吗?那捏造一个他们之间的孩子是为了什么?


    “我哪知道,”11号只管催兰瑟接着往下看,他好奇死了,“记录者说底下还附了两张特别重要的照片,是他才查到,立刻就发来的呢,快点开看看!”


    兰瑟真不敢点。


    他头一次生出畏惧的情绪,想要逃避面对某件事情,可是旁边的11号已经等不及地伸手过去,帮他点开了:“看看这啥?——嚯!”


    什么能让11号都大吃一惊?如果是理智状态下的兰瑟,心里估计就要开始敲起小鼓了,但此时的他几乎没有思考的能力,恍如在梦中一样低头看去,就见到一张印在旧报纸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克莱尔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军装,正兴奋又骄傲地看着镜头,胸口出别着一枚徽章,照片下注字:


    ‘16岁的克莱尔身穿军大衣。因勇敢营救14名负伤战士,获颁“勇气勋章”。


    1943年,南方前线。摄影:维·焦姆金’


    兰瑟:“……”


    一九……四三年?那是……多少年前?克莱尔那时就已经存在了?


    11号看起来已经放弃等兰瑟翻页了,直接勾着脖子伸手过去戳开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张分割成两段的照片,其中一半是轻闭双眼,正在使用神力的纯白之子,另一半是跟随纯白之子的操纵,向外敞开的幻境。


    幻境内展示的场景似乎是一片坟茔,记录者扶着一把铲子,站在其中一个被他掘开的坟包边,神色沉凝。


    照片右下角还有几行记录者手写的小字:


    ‘之前你不是质疑过为什么在神之花园里,能看见法国的记忆?


    我那时以为是赛斯之子被赛斯葬进了祖坟,但以防万一,让主又用神力溯回了一次,发现埋在温斯特家族坟地里不是赛斯的情人、孩子,就是赛斯自己!


    可如果赛斯已经躺进地下了,黑袍人又是谁?’


    对啊。赛斯早就死了。黑袍人又是谁呢?


    能是谁呢?


    “……瑟?兰瑟??”


    很奇怪,11号聒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好像陡然之间,他陷进了一层橡胶膜做成的气泡里,什么都离他远了,只有眼前克莱尔的照片,还有那个黑白分明的日期,清晰地烙印在眼底。


    1943年。


    他曾推测,克莱尔家农场的异变就是黑袍人引起的,很可能黑袍人有一条与克莱尔紧密相关的阴谋,但他现在知道了——克莱尔是雪勒的造物。


    雪勒就连做个饭,都能煮出一锅畸变物,多么显而易见,克莱尔家农场的异变就是雪勒创造克莱尔时留下的痕迹。


    可是,1943年啊,那是多少年前?那时他甚至还没苏醒,雪勒那么早就创造出克莱尔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克莱尔全然不记得?是和他一样,被篡改了记忆吗?


    头脑中忽然一下钝痛,兰瑟闷哼一声,抬手捂住后脑。俄尔间,无数被封锁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触发,翻涌出来。


    “乓!!”


    是他站在老宅的玄关中——说是老宅,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这会儿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能谈得上“陈旧”的只有那明显属于维多利亚时期的华丽装潢风格。


    记忆里的他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晃了眼。


    恼怒地将头顶拉炮彩带拽下来时,越过镭射灯的光柱,就见雪勒正穿着一身胸前缀着华丽褶边、缎带的浅米色贾伯特衬衫,站在玄关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地利和收腰的衬衣版型更衬得祂肩宽腰窄。


    祂手中拿着空了的拉炮,笑吟吟看他:


    “怎么样?为了庆祝你第一天工作回家,我可是专门去剧院撬了这几个大宝贝来撑场面,有没有感觉到我的热情?”


    画面一灭。


    再亮起时,就听:“乓!!”


    又是一声。


    这一回是左轮的枪声,他站在一片血海前,酸痛不已的手臂强行抬举,微微发颤,他手中的枪还冒着烟,直指着穿着西装礼服的雪勒。


    “嗳。”雪勒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枪眼,没什么所谓地抬头,依旧冲着兰瑟露出一成不变的微笑,“你看,这都多少回了。干什么总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呢?我都没像最开始的那几轮一样折腾你了。”


    “?!”他警觉地低喝,“什么那几轮?”


    坐在窗边的神祇施施然起身,夕阳透过中古式的纸窗落进来,勾勒着祂优渥而修长的身形,投下长而高大的影子,近乎将他笼罩。


    他实在脱力,撑不住半跪倒在尸首间,抬首时,就见神祇俯身,向他伸来苍白优雅的手,温凉的指尖托起他的下巴。


    另一只手向他的眼睛覆来时,他逆着夕辉,能看见那双绿眼睛中游弋着光,漂亮得像自黑暗中迸现的利刃。


    那眼睛中盛着兴味、愉悦,和一丝寥落乏味的悲悯。


    而后,另一只手遮挡住了他的视线,神祇的声音轻柔得像纱:“睡吧。现在还远不是时候呢……对,乖一点,闭上眼睛。再醒来时你会忘掉一切不愉快,直到你的命运将来的那一天。”


    记忆霎时崩坍,如瀑布夹带着落石冲刷而下。


    一切分崩离析时,他看喜马拉雅的皑皑白雪重新映入眼帘,雪风呜呜低嚎着,从他面庞上刮过,冷得他好像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孩童,注视着父母说着情非得已,再背对他离去。


    ——什么命运?他想问。但喉咙胀痛不已,像有钝刀子刮过,他几次张口,都不得成声。


    11号终于意识到不对的追问声和祈愿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却一句也不想理睬,他在这一刻终于知道那个他数次追问,雪勒避之不答的答案——


    原来玄关的灯不是没开过。


    只是他忘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吟唱:HE、HE、HE


    没想到居然还没写到发癫,明天,明天保证能写到!


    现在其实已经有点了,骑士哥的本性已经初现端倪()


    第65章


    当初雪勒站在田野边, 看着克莱尔,在嫉妒什么呢?


    是祂不曾拥有过的东西,祂的这个造物却误打误撞拥有了吗?


    无数之前想不通的细节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曾疑惑过下令抓捕克莱尔的代行者是谁, 11号说内部没有其他间谍, 那么外来者又是如何仿冒神祇的烙印的——还真是合情合理, 雪勒想伪装成自己的代行者,有什么难度呢?


    可为什么这么做?特意创造克莱尔, 又特意下令抓捕克莱尔,有什么意义?到最后, 人也没抓到, 只是和他汇合——


    兰瑟忽地一顿:对了。汇合。


    如果, 那道追缉令就是为了驱赶克莱尔和他碰头的呢?


    想一想, 如果黑袍人就是雪勒的话,那意味着针对莱特街的那一系列攻击也是他安排的。


    之前他一直不理解黑袍人的用意, 但现在一想, 这不正是为他准备的局?


    作为首席代行者, 他并不会每发生一起小案件,都事必躬亲。


    可连环袭击案就不同了,哪怕手底下的代行者们一点不希望他干涉自己的辖区, 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百分百会去。


    仔细想想,那时他本都已经想离开了, 却没想到雪勒陡然降临现场,他还想过“今天怎么催得这么早”, 可如果,那不是“催他回家”呢?


    如果, 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他能正赶上下一场自爆式袭击呢?


    真相在这一刻向他揭开封面,颠覆了此前的一切认知。


    他忽然就意识到了那场袭击的真实目的——利用饱含光明神力的炸.弹,净化掉他记忆的部分封锁;再利用克莱尔,将他引上找回圣骑士的真实身份,搜寻光神碎片的既定道路。


    他甚至想到了笼罩伦敦的无边黑雾——如果他升格成神后,能利用相干光注视任何他想看的地方,那么黑雾是雪勒逸散的神力,是否同时也是祂的耳目?


    他蓦然回想起在俄罗斯机场,他和雪勒几乎前脚刚到,记录者后脚就赶了过来。


    身为记忆的首席,记录者不可能天天在机场蹲着看监控,那他是如何知道雪勒的到来的?不正是利用神力的布控吗!


    一时之间,兰瑟只觉心神恍惚。只要想到过去他和克莱尔筹谋的这一切,其实都是雪勒的有意为之,他们的一举一动,实则都被雪勒看在眼里,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倒是可以欺骗自己,“这都是为了帮我找回自我”,可如果是这样,之前那么多回雪勒修改他的记忆算什么?特意借助克莱尔、绕这么大的弯子,图什么?


    寒风中,似乎只有胸口处是温暖的。几块光辉——不,是过去雪勒的灵魂碎片,在衣襟里瑟瑟发抖,似乎是察觉到他悬而不发的怒火,在他低头的瞬间,忙不迭就跳出衣襟,纷纷逃窜,但下一瞬就被他抓回,牢牢困在掌心中。


    兰瑟的声音几乎称得上轻柔了,像蛇吐着信蜿蜒过耳边:“难怪爱旅游是个谎言……祂那些年天天往外跑,是去搜罗你们去的,是么?”


    “哦,让我想想。谎言之神被谁杀死的,到现在还没查出真凶呢,是不是也是祂干的?”


    七大神祇掌管着不同的神权,空间、时间、记忆、死亡、谎言、梦魇、纷争。


    雪勒想做这些事而不败露,最大的威胁就是知晓一切谎言的骨语,能回到过去的时间,还有记忆。


    但这三者中,时间淡漠不问世,根本不会到处泄露;记忆本身就记不住东西,想泄露也没东西泄露;只有谎言,天性没有安全感,喜欢虚张声势,处事懦弱,如果雪勒的计划令祂感到有威胁,必然会第一时间广而告之,试图煽动他神出来阻止,雪勒不杀祂杀谁?


    仔细想想骨语被杀的时间:半个月前。不正是雪勒正式启动一切计划,将埋好的草灰蛇线全部牵起的时间吗!


    兰瑟说不出话。一部分的他觉得,“这么大的布局,雪勒到底想做什么?为此还刻意引导我收集光神碎片、助我成神……太可怕了”,另一部分的他想:


    难怪这家伙身为邪神,却厌恶丑陋,喜欢华而不实的饰物。


    难怪祂身上的冷香闻嗅起来似乎是干净纯粹的。


    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他可以不深究,但现在呢?雪勒对他的好感是否是真实的?如果是,那个说要让命运降临到他身上、听起来将他视为棋子的计划呢?祂停手了吗?


    如果是,为什么在轻轨站的记忆幻境中,他遗忘了一切,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让他成为现在的他的,是明知不可、但仍为之的好感,而让雪勒成为现在模样的,却是对他的恨?


    他的视线随着起伏不定的心绪游动,某一刻,他想,肯定不是这样的。想想在幻境里,他和雪勒过招后没多久,不也相谈甚欢?那在这些恨中,肯定也是藏有好感的吧。


    对,就是这样。与其自己瞎想,不如回去将事情摊开来说,问个明白。


    什么祈愿都被他抛在脑后了,他根本没听进去一言半句。沉浸在心绪中,他一把推开已经从追问转换到关怀的11号,眨眼化作一抹不可见的光,掠向遥远的伦敦。


    与此同时,伦敦老宅。


    焦烈的大火淹没了铃兰花丛。


    矗立数百年的老宅仍留有一些未改建的木质结构,此时在浓烟中毕剥作响,没几秒,轰然崩坍。


    雪勒抚着不知搭过多少次的扶手,沿着熟悉的楼梯,慢慢拾阶而上。


    穿过二楼走廊,他能看见兰瑟的卧室门破天荒是敞开的,没有上锁。越过整理得一尘不染的房间,祂看见阳台上那些兰瑟曾精心侍弄的盆栽花在火中颤抖,但不久就被轰然而上的火舌彻底吞没。


    祂很惋惜。在这么多次重头来过中,只有这一次,祂和兰瑟的关系没有以你死我活收尾,甚至发展到了祂完全没想过的地步,可惜……这恰恰是祂最不需要的。


    祂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从被火舌吞没的次卧前离开。沿着回廊继续向深处走,直到克莱尔的房间外。


    ——幸运的是,祂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很早之前就留了底牌。


    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本该早就发觉不对,第一时间跳起来嚷嚷着救火的克莱尔此时仍躺在床上,在亲长神力的蒙蔽下睡得正香。


    火光撩过窗台,投下张牙舞爪的拧曲鬼影,将他笼罩在爪牙下。


    雪勒没忍住叹了口气。


    祂发觉自己居然真的不舍得下手了,明明他们只相处了不到半个月,明明打从一开始,克莱尔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为了这一刻的陨落。


    也许是克莱尔的某些话的确触动过祂吧,也许是某些时刻,克莱尔让祂真的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祂真的置身于一个家庭中,一个平凡的、符合曾经亲族那些床前故事的家庭,祂有一个真心相爱的爱人,一个有点笨、但是正直的孩子,但祂知道……这一切都始于谎言。


    是祂计划里的一环。


    而现在,到了计划最关键的节点了,祂不可能因为这份多余的舍不得,放任计划功亏一篑。


    祂这么想着,伸手替睡到打呼,头发凌乱的克莱尔理了下鬓角,匕首像蛇信骤然在指间一吐——


    “嘭!!”


    陡然间,房间外墙被蛮力遽然撞破,兰瑟一把扣着雪勒的脖颈,将人重重撞上墙壁。几近咬牙切齿:“你在做什么?!”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兰瑟几乎茫然,明明他动身前,一切都那么好——他成功升格为神了,他和雪勒当着全世界的面宣告关系了,他和家人一道回家,还厚着脸皮成功挤进雪勒的床,拥抱着爱人入睡。


    就是一场噩梦而已。


    他就只是被噩梦惊醒,想尽快解决不重要的人等,好专心和家人、和爱人安心生活而已。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轰——”


    神力随着情绪骤然暴起,霎时将老宅的上半部分炸飞,火焰被神力的尾巴一扫,霎时变得孱弱,仅剩一小部分,攀着老宅的墙脚有气无力地燃烧着。


    兰瑟咬紧牙关:“说话啊。你刚刚是想做什么?”


    哪怕是告诉他只是过来看看情况呢,他也就装作没看见雪勒手中的匕首,将今晚的事翻篇了。


    但是雪勒很清楚兰瑟怀抱着什么念头,这个并不喜欢回避问题、不喜欢被愚弄的人,在今晚竟想回避了,甚至几乎是在恳求祂愚弄了,这怎么行呢:


    “我准备杀死他。”


    “……”兰瑟很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感觉耳中一阵嗡鸣。


    但他很快睁眼,紧紧盯着雪勒:“为什么?我知道了,他是你的造物,你特意用我们的血肉创造出他,难道就是为了今天杀死他吗?他是我们的——”


    “孩子?”雪勒微微挑眉,似乎兰瑟即使已经升神、真的拥有杀死祂的力量,祂依旧不在意兰瑟掐在他咽喉的手掌,“正是这样,效果才好啊。”


    ——好在哪里?


    兰瑟几乎想问,但在那之前,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先喷涌出来,将他吞没,他简直是不受控制地猛喘了一口气,呼吸声带着紊乱的颤抖:“——难道只是为了报复?”


    这句话似乎扎中了雪勒的某个痛点,祂原本还好整以暇地面对兰瑟的质问,此时却神色骤变,猛然发力,一把将兰瑟从二楼硬生生惯穿到一楼。


    砖石纷落,祂极为粗暴地用双手攥起兰瑟的衣领,将人从深坑中拎起来:“‘只是’?试试从我的角度想想——哦,我从没告诉你为什么初见的时候,我会给你赐福,对吗?”


    “你不会真以为那是因为你的‘坚持打动了神祇’,‘神祇发现你特别有天赋’,‘所以神祇向你赐予庇佑’吧?”


    滚滚黑烟中,雪勒将兰瑟扯得更近了点:“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好了。”


    “我降临在那片花园中,看见一道灵魂——一道狡诈、惯会用利他的假相做伪装、实则极度自私、甚至会自我欺骗的灵魂。”


    “他诞生就是为堕入邪恶而准备的。”


    “那时的我非常愚蠢,还抱着‘也许我可以点化他,引导他,这样他就会走向正确的方向’的念头……”


    “想象一下。”雪勒的唇贴着兰瑟的耳朵,几乎像心魔,但却是真实的,“想象一下我在祭台上堕落时,看见令我堕邪的人是谁时,我是什么感受?”


    “我救的人,害了我。”


    “我也许无法杀死赛斯,但至少我可以以我的方式抗争,以光明诸神的身份死去。而现在,我成为了我所敌视、我所厌恶的邪恶。”


    “我还要在这个扭曲污秽的世界上,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永远……也无法解脱。”


    雪勒挑起兰瑟的下巴,就像回忆中他从窗边起身时做的那样,祂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兰瑟的神色:“你觉得,我会爱你吗?你以为,我会不恨你吗?”


    “我堕落成残缺丑陋的样子,而你却能作为光明的象征战死。多么不公啊……所以我怎么能让你死呢?”


    月光寒霜似的覆进来,兰瑟的瞳仁剧烈扩张,不断震颤,雪勒所说的话完全推翻了迄今为止他信任的一切。


    二楼,克莱尔失去神力的影响,在夜风中醒转。睁眼一看,家里天花板咋没了,惊得他一下跃起,扫视一周,扒到地板豁洞边往下看,就震惊地看到废墟中,兰瑟猛地半坐而起,赤红的剑豁然贯穿雪勒的肩骨:“诶!诶这怎么——”


    “轰!”


    一堆砖石飞溅而起,一下将豁洞堵住了,克莱尔急得想找楼梯下楼,然而楼道早堵住了,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咳得惊天动地。


    一楼未熄的火光中,兰瑟单手攥着剑,将雪勒牢牢铆钉在地面上。


    雪勒却真在吃痛中愉快地笑起来,祂伸手奖赏似的摸了摸兰瑟紧绷的侧脸,正准备再即兴发挥几句,扣压着祂的兰瑟却倏然松手,光剑顿消。


    兰瑟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勒,居然也跟着心情很好似的笑了一下。


    赤剑消散时逸散出萤火似的星子,一路映照勾勒出他线条干脆的下颌轮廓,从那双深如幽海的眼眸中游弋而过:


    “你指望我会做什么?要死要活、发了疯似的要杀死你?这么多年,你难道还没了解我?”


    楼道处传来克莱尔吭哧瘪肚搬落石的声音,兰瑟反手一挥将快通了的路又封死了,迎着雪勒有些愕然的眼神,将人打横抱起。


    赤红的神力凝成绳索,下意识想推开兰瑟下地的雪勒霎时被绑得结结实实。


    兰瑟就这么心情很好地掂了下怀里的人,直接走向后院:“你也说了,我‘狡诈、惯会用利他的假相做伪装、实则极度自私’。既然如此,我在乎你想做什么干什么?只管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不就行了。”


    沿途征用了一辆看起来挺舒适的空车,兰瑟将扭动不已的蚕蛹塞进副驾驶,一边打电话让下属单独开一间足够享受的酒店套房,一边坐上副驾驶。


    启动车辆前,他甚至有闲心给自己和蚕蛹分别系上安全带,顺道掐着蚕蛹的下巴强行完成了一个泥泞湿漉的吻,退开时又亲了下雪勒没忍住要破口大骂的嘴:


    “放心,等我做完我想做的事,我会好好研究一下你的计划的。不论你想做什么,为什么想刺激我恨不得杀死你,我都会确保它无·法·成·功。”


    “?!”雪勒错愕至极。


    首先,兰瑟这一轮会跟祂发展出这种关系,就已经很超出祂想象范围了,被这样愚弄后居然做出这种反应,更和祂一直以来所了解的兰瑟作风截然不同。总不能是祂话说得太过激,真把人激开窍了吧?


    ……不能吧??


    ==========作者有话说:==========


    雪勒belike:来搞个大的!


    兰瑟belike:来搞!


    笑死,上一本的欧德和这一本的雪勒都是先搞事业!感情无所谓。


    but兰瑟belike:先搞雪勒!事业无所谓,反正我都能成功。配得感很低但是配得感又很高(?)


    第66章


    眼下的境遇跟雪勒原本的设想完全不同。


    很难得的, 祂产生了“不好,玩脱了”的棘手感,悄悄探出神力想切断束缚时, 胸口神力凝成的绳索忽地一动。


    丝质衬衫的纹绣亮片霎时刮翻了一小片, 高度相当尴尬。


    雪勒猝不及防, 没压住冒出一声闷哼。


    “你他……”雪勒根本不信这人不是故意的, 差点真骂出脏话,但傲慢让他死要面子地忍住了, “你变态吗?!开着车做这种唔唔!”


    后续的话被领带堵住了。


    兰瑟本就还没起步,此时转过头看着祂, 又瞥了眼后座, 像是是在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直接就地办事。好在童年留下的烙印仍在, 他有些嫌恶地蹙了下眉心, 就转回去启动了车辆。


    雪勒极度恼火地想用舌头抵开领带,眼看就要成功, 腰间的赤光又是一动。


    “……!”雪勒霎时像腹部中了一拳似的弓起身, 后颈迅速泛起一片红, 眉宇忍耐地蹙起。


    让祂感到尤为恼怒的是,一旁开车的某人目视前方,脸不红心不跳, 用神力做这些事显然根本不用占他任何心思,这就跟祂完全不同了。


    为了筹备已久的这个计划,祂的大半神力都落在别的地方。


    此时, 祂就像个豁了大半的泳池,大半神力源源不断地往外送, 留下的神力要做磨开神绳这种精细活,还得费一番力气。


    祂脑子里乱七八糟想这些事, 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此时一咬牙关,往车侧门忽地一撞!


    “嘭——”


    虽然雪勒没怎么用力,但金属车门哪承受得住神祇的身体密度,霎时就载着顺势侧躺的雪勒飞滑了出去。


    雪勒不等旋滑停住就跳起身,要化做黑雾溜之大吉时,只听天穹“轰隆……”一响。


    一道赤红的光惊雷似地破开夜色,眨眼将祂严丝合缝地罩住。


    因为绳索碍事,慢了半秒的雪勒:“……”


    ……操。


    祂在心里骂得字正腔圆。


    要说兰瑟是冲着弄死祂来的,祂张开手臂欢迎,但是奔着“弄死”祂来的,祂可就不乐意了。


    别的先不提,就说体位——不论怎么看,祂都该是上面的那一个,一个信徒怎么能以下克上?再特殊也不行。


    另一端,信徒已经微笑着下车,带上车门。迈着两条大长腿走来时,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氛:“跑什么呢?你想在上面的话,我配合就是了。”


    他开口的声音倒很柔和,就是柔和得根本不像祂认识多年的那个兰瑟。


    “真的?”雪勒狐疑一问,旋即变脸斥骂,“你当我会这么说?!我可不是什么未通人事的黄毛小子,人类那些低俗的繁衍方式,难道我身为神祇会不知道吗?!”


    换成以前的兰瑟,肯定要跟祂辩论了,然而此时的兰瑟只是愉悦地看着祂挑了下眉,也不否认祂的指控,伸臂将祂往肩上一捞,眨眼就遁入光中。再睁眼时,兰瑟已经扛着祂站在不知道哪个酒店的前台前了:


    “开一间设施最新、最干净的房间。”


    腹部被咯痛,雪勒唯一能庆幸的是,兰瑟至少拿神力给他们做了伪装,也许突然变态归突然变态,但保守的观念还是留了下来。


    兰瑟拿过房卡,好心情地给雪勒解释:“我倒不介意在外面做,但可不打算给人看。哦,差点忘了。”


    兰瑟转回头,在人家前台服务员快撑不住的礼貌微笑中,将柜台最上层的小方盒一扫而空。


    雪勒看得:“……?”


    爆炸吧世界,就现在。


    祂无法接受地猛然一挺,跃下地面,调头要跑时,正迎上两个办理入住的小姑娘捂着唇偷笑


    这本来没什么,但祂眼前忽地就是一眩。


    窸窣的窃笑声像潜藏在暗处的虫孑,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看看那边……说是神祇呢!’


    ‘我去问祂求一滴神血,祂会不会给呀?就一滴,祂天天给族长那么多神血呢!’


    ‘血就能补天上那个窟窿了,要是能得到一块肉……’


    这不是雪勒头一次产生这样的幻觉,大概是当年亲族施加在祂身上的神力留下的负面影响,祂很清楚继幻听之后来的是什么。


    祂面无表情地抬头,看见接待厅周围的客人都因为他们闹出的动静纷纷回头,露出一张张蒙着惨白蜡皮般的脸。


    ‘神啊,给我一滴血吧!就一滴!’


    ‘神啊,给我你的血肉吧,我还想要更多……我想要,你的全部啊!!’


    “噌!!”


    无数把剖刀剁向祂,无数只苍白的手臂攥住祂的手脚,手指近乎勒入皮肉。


    神力霎时暴怒地四逸,祂不在乎眼前是不是久远之前的那片火海,是不是那群面目可憎的红砖屋舍,怒火正要倾泻——


    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忽然斜挤进祂唇间。


    祂有点懵地舔了几口甜:“嗯?”


    东西是兰瑟顺手从前台拿的,他还记得之前雪勒很推崇这种甜得发腻的水果。


    此时,他很新奇地看着雪勒虽然还没搞明白情况,但已经很诚实地舔起糖,腮帮子上顿时多出一个移动鼓包的模样,正琢磨要不要多囤一些荔枝味的安全设施,雪勒就缓过神来,扫了眼兰瑟的神情,顿时冷笑,冲着他森森地露了一下牙,尖锐的齿尖“咔嚓”几声将圆滚滚的糖咬了个粉碎。


    兰瑟一点没感到被威慑,唇畔的笑意反倒加深了,这讨厌的微笑叫雪勒寒毛直竖:“真有活力。看来我不用担心存货会用不完了。”


    雪勒:“——嗯??”


    “嗯?”也不行,这会儿就是求饶也没用。


    反正伦敦常有代行者出没,兰瑟丝毫不遮掩地直接使用神力,箍住雪勒闪身进房。


    被扔上大床,雪勒还在在席梦思上弹了两下,毫不犹豫地当即翻身想走,兰瑟一手抓住雪勒的足踝,将人拖了回来:


    “全是焦灰,脏。”


    雪勒还当兰瑟是在犯洁癖,等真被拎进浴室,过了不到半分钟,人就不行了:“你那是什么……!”


    兰瑟权把挣扎当情趣:“用了荔枝味的,你不是喜欢这种水果?”


    磨砂隔间玻璃忽地“咚”地一响,闷哼声在流水间响起时,雪勒决定痛恨这种污秽下流的水果。


    与此同时,老宅二楼。


    克莱尔两眼发直地坐在床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就是睡了一觉,半夜醒来俩大人就打生打死了。打就打吧,还把他一个人丢在露天的二楼。


    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克莱尔苦兮兮地拽下床单被套,决定自力更生。


    好不容易爬着临时手搓出来的消防绳落了地,他心惊胆战地拨通家长的电话。


    “嘟——嘟——”


    不能真有人被打死了吧!


    “嘟——喂?”


    兰瑟的声音。


    克莱尔挺纳闷地看了眼手机号码,确认自己打的是雪勒的电话,但不管如何,好歹通了:“你俩咋回事?没出什么事吧——好大的水声,在洗澡?”


    对面顿时传来几声雪勒的大骂,但很快闷了回去,还有兰瑟很愉快、愉快得简直像雪勒附体似的低笑:“嗯。这几天——可能有很长时间我们回不去,功课你自己做,不要让雪勒操心。”


    “操.你——”


    对面又扬起雪勒的声音,可是很快又压下去了,克莱尔使劲把耳朵贴近话筒:“啥??你们说啥??”


    狭窄的浴室里,雪勒忍得浑身肌肉紧绷。


    克莱尔还在无知无觉地追问,偏偏兰瑟又迟迟不挂电话,祂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过手机,砸碎在地:“你这个该死的东——!”


    水花骤然四溅。


    兰瑟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不是“该死的东西”,是“不是东西”。


    期间引得神祇抛却所有形象破口大骂,结果发觉这变态越骂越起劲,顿时气得够呛。


    等到祂终于找到机会捂着腰起身,床边的日历直接翻了个月。


    雪勒看着日历晕头转向:……不能再这么继续了。


    脚一着地,祂差点忘记怎么走路。一脚深一脚浅走去地找了套干净衣服穿上,他忙不迭地趁着兰瑟还没睡醒,裹了衣服就逃之夭夭。


    跑到半路上,他挺郁闷地想:这不行啊。


    祂的目的是刺激兰瑟来追杀自己的来着,为什么会刺激成现在这个走向?这还有机会掰回原本预设的道路吗?


    祂又琢磨要不要再回老宅,把之前没做完的事做了。


    但一来,祂未必下得了手,二来,兰瑟好像被自己刺激得性情大变……杀死克莱尔真能刺激到兰瑟吗?


    还是说,兰瑟现在的样子只是表演?


    祂头一回没法猜中兰瑟的真实感受。


    想来想去,考虑到兰瑟很可能在发现祂不见后回老宅守株待兔,祂仍是带着伪装,直接往机场走。


    与此同时,酒店房间内。


    兰瑟不急不慢地系着领结,带上手表。看了眼电脑中的机场监控,却没打算立马追过去。


    克莱尔久久没等到家长来找他,只能自己来找家长,此时站在旁边急切地说:“咱们不去带他回家吗??”


    兰瑟还是知道见好就收……有点点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留有空间的,当然,更重要的是:


    “迄今为止这家伙交代的事,虽然震撼,但并没有重到堪比我们之前的计划。祂还藏着秘密。不过,既然清楚我会调查他的目的,祂接下来的行动意图就真假难辨了。”


    “阿?那咋办?”克莱尔其实是想问雪勒不在,他是不是可以不上会计课了,但感觉兰瑟会和雪勒沆瀣一气,遂决定闭口不提,以期两个大人能光顾着你追我赶谈恋爱,把它忘记。


    “那就查祂过去做的事。”


    兰瑟这会儿看克莱尔的眼光也变了,突然之前,他意识到之前雪勒为什么每次一辅导功课,就对克莱尔的智商难以接受。


    现在知道克莱尔遗传的就是自己和雪勒,他也开始难以接受起克莱尔的学习天赋来:“这段时间的作业做了没?拿给我看看。”


    克莱尔的笑容瞬间消失:“啊??”


    ==========作者有话说:==========


    克莱尔:咋这样……


    感谢凰离的手榴弹×1!非常非常感谢,鞠躬.jpg


    第67章


    数日后, 希腊圣托里尼。


    白墙环绕着宝蓝的海。


    岛屿最边缘的一家民宿房间内,厚实的窗帘遮挡住日光,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


    “你想杀我……你居然妄图杀我!”


    烈火。黑烟。


    明灭的火光中鬼影幢幢, 苍白的手臂伸来, 像蜘蛛的网。陡然间, 一把森寒的剖刀迎面劈来!


    “——!”雪勒猛然从梦中惊坐而起, 缺氧似的猛喘了好一会气,渐渐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风撩动窗帘, 将蔚蓝的海与明黄的建筑装饰送进眼帘。


    雪勒坐在床上缓了回劲,掀开乱成一团的毛毯。转身下床拿脚找拖鞋时, 床下还窸窸窣窣蹿过几只半米来长, 蜘蛛似的拧缠在一起的手臂虚影。


    墙面上趴着的幻影更多。


    如果此时有人进门, 也能看见雪勒的幻觉, 大概会被这些扒在墙上,随着呼吸起伏的“大蜘蛛”吓到当场挺尸。


    不过, 雪勒已经很习惯和这些丑陋的幻觉共处了。


    祂无视满地爬的蜘蛛手, 蹬上鞋子起身, 一路打着哈欠下楼洗漱。路过门边时,顺手捞下墙上挂的敞胸款度假衬衫披上,仿佛根本没看见扒在衣服边翕合的残肢。


    阳光特别好, 虽然晒出小麦肌无望,但还是值得出去逛逛。那既然要出去,必然是要打扮起来的。


    洗漱完毕, 祂就开始兴致勃勃地捯饬头发。


    确认每一缕发丝都处在该在的位置,又戴上金色希腊风的发饰, 一路从小发辫的根部缠绕到尾部,再带上头饰、耳饰、项链……等祂捣鼓完自己, 大半个小时都过去了,小岛也正式苏醒。


    路边摊店陆续开门,愚蠢的游客们兴奋地走过长街,试图找到合适的出片角度。


    雪勒出门时,恰好遇上对面咖啡店老板的女儿在打磨咖啡豆,抬头看见雪勒时脸蛋顿时一红,一边红一边不耽误她盯着神祇敞露在外的漂亮胸肌猛看:“还是像往常一样的早餐?”


    阳光下,穿着波点红裙的小姑娘顶着一张像要融化的白蜡脸。


    雪勒的眼神一扫而过,神情丝毫没变,往卡座上一靠,大喇喇地舒展开四肢,长腿一跷:“多加糖,谢谢。”


    祂甚至没戴哪怕一副墨镜,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就这么出门会不会被兰瑟发现。


    祂早用神力做了伪装,甚至还在离开伦敦前捏造了幻影,在机场登机。兰瑟显然被幻影蒙骗过去了,这么久都没找上门。


    小姑娘很快手脚麻利地将早餐端过来,摆完桌后挺好奇地问:“您来圣托里尼,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


    要是来旅游的话,这个客人天天又不出门,最多来她们店坐坐。


    不是旅游的话,难道是来谈生意?可这么多天了,也没见那间民宿进其他人啊。


    一大片蜡白的脸在这时咋咋呼呼地从店前涌过,其效果堪比降低食欲的灵丹妙药。


    雪勒面不改色地将餐碟推远了,还真想了下怎么跟小姑娘说:“老话说命运弄人。”


    小姑娘:“嗯?”


    雪勒接完后半句:“所以我是来反抗命运的。”


    从小姑娘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中能看出,她没懂这如此宏大,全是屁话的哲学话题。但对雪勒来说,事情很简单:


    命运既不让祂好好活着,也不允许祂有尊严地死去,那祂就偏要处处享受,再在盛大中拥抱解脱。顺道呢,再把这个烂到根的世界跟自己一道拖下地狱。


    但是兰瑟这个突然改性确实让祂有点猝不及防。


    要是祂那些计划真被兰瑟弄清楚,祂恐怕就解脱无望了,所以祂大老远地跑来圣托里尼,就是想掩盖过去留下的痕迹——刚好,祂的老朋友沸梦一直追逐光神碎片,还跟兰瑟他们起过冲突,不栽赃祂栽赃谁?


    幻觉逐渐消退,雪勒冲着五官渐渐清晰的小姑娘露出秘而不宣的微笑,俨然不打算解释自己刚才的话。


    等店里忙起来时,雪勒看着当天的报纸,桌脚“咔哒咔哒”地爬上来一个半个巴掌大的人形骨架。


    小骨头一上桌就一屁股瘫坐下来,岔着两条腿喘得吭哧吭哧。


    然而它身边坐着的这位惯常没有同情心,它慌慌张张赶在报纸当蚊拍抽来前,抱着脑袋躲开了:“你让我引沸梦过来,我已经引来了!祂现在就在你说的那个地点,这、这下总能放我走了吧!”


    炸鸡,薯条,好香好香。小骨头有骨气地说到一半,没骨气地流下口水。


    雪勒嗤笑了一声,跟给狗狗丢食似的拈起一根薯条丢给它,抬起头时,心情倒是非常晴朗:


    沸梦人挺聪明,去那地方之后肯定会发现异样。用神力一探查,这痕迹不就留下了?


    回头兰瑟过来一看,肯定会想这里面还有沸梦在掺合。


    再加上之前不愉快的接触、祂再钓沸梦多跑几个地点……都不用祂引沸梦把自己动手脚的地方全跑一遍,兰瑟肯定会琢磨“几个地点出现沸梦的痕迹,那其他地点是不是也有?只是沸梦隐藏得很好”。


    这么一看,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阳光明媚,顺顺当……


    后一个当字还没想完,两道熟悉的身影鬼故事一样从街道拐角转出来,雪勒差点顶着报纸藏桌子底下去,感觉腰酸腿发软。


    小骨头完全没发现街角的身影,就算看见了估计也认不出来,骨语从没跟兰瑟、克莱尔打过照面。


    这会儿祂一边抱着薯条啃,一边备感侮辱地道:“你当我是狗吗!这么扔食物给我唔唔唔——”


    雪勒三下五除二就用报纸把骨语卷起来了,一手揣胳膊下夹着,一手举起报纸,佯装普通游客挡太阳,步子迈很大地走向旅馆。


    老板女儿:“?”


    咋走得这么急,跟屁股后有东西咬人似的。


    雪勒走得真是火烧火燎,一进民宿门猛松一口气,赶紧又把身上一切闪亮亮的饰品胡乱往下扯:“活见鬼……真是活见鬼!他怎么找来的??”


    与此同时,街角。


    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兰瑟原本正跟克莱尔说昨晚的功课,此时忽地止住,回头看向室外咖啡厅的方向。


    雪勒放出的烟雾弹的确将他迷惑了一阵,等反应过来时,人早已经跑得没影了,惹得他差点将机场翻过来抖三抖。好在临发火前克制住,只是平白无故地给克莱尔加了波作业。


    可怜的克莱尔负重前行,就特别怀念雪勒的辅导。毕竟雪勒做这个事是真的乐在其中,即使被气死也只是自我怀疑;兰瑟就不一样了。


    真辅导得上火,那就连说的话都跟冰块似的往外砸,哪怕是克莱尔,也不敢在这时候多说一个字。


    兰瑟火气这么大,当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雪勒的出逃。


    原本他还指望能用升格后拓广了的视野寻找此人,然而雪勒真狡猾起来也挺难缠,肯定给自己做了遮掩。琢磨了好半天,他最终带着克莱尔找上了老相识——林中女巫。


    打从美国一别后,双方就没联系过了。


    兰瑟成神的直播一全球同步完,林中女巫更是大崩溃特崩溃——兰瑟都成神了,那人皮她们还能有指望吗?!


    “店大欺客啊!”


    兰瑟找上门时,三个老太婆还在自家巢穴里锤着胸口哀哀地控诉。抬眼冷不丁看见“店”就杵在她们面前,差点被吓出心梗,当场进急救室。


    想让现在的兰瑟剥皮送人是不可能的,想都甭想。不过他剪下了自己的头发作为报酬:“克莱尔是雪勒的后裔,你们用巫术,应该有办法追踪到亲长在哪吧?”


    克莱尔:“嗯——嗯??嗯???”


    无视了克莱尔的五雷崩顶,兰瑟催促老巫婆们抓紧时间干活。等追踪亲长的巫术仪式完成,两根绿线从还在抓狂追问的克莱尔胸口伸出来,一根通向远方,另一根,没入兰瑟的胸口。


    还在试图消化自己莫名其妙咋成雪勒后裔、消化得有点不耐受的克莱尔:“?!?”


    草啊!他是不是在做梦??


    维持着这种被雷劈过的恍惚状态,克莱尔一路跟着兰瑟抵达圣托里尼,期间还躲不开阴魂不散的作业,此时就算兰瑟吐冰块、吐钉子,他也势必要岔开话题:“不是说雪勒在这儿呢吗,人呢?”


    兰瑟站在原地,微微嗅了一下。


    熟悉的冷香在微风中若有如无,几近飘散。他循着香味走到民宿前,仰头看了眼窗帘紧遮的二楼,直接跨入民宿。


    在打瞌睡的民宿老板惊醒:“您好啊客人,之前有预——诶!诶!您干什么,这是私人领地,您不能说进就进啊!!”


    兰瑟根本没听进去,上楼的脚步不停。还是克莱尔追进来,赶紧好声好气地把民宿老板拉到一边,拿出证件表示正在办案。


    顶楼。雪勒前脚刚把门关上,松出一口气,并不多么结实的木板门就在身后被人“哆哆”礼貌地敲了两声。


    “……”雪勒一僵,感觉兰瑟的手像是越过门板,敲在了祂后脊上。


    下一秒,祂被连门带人搬开了。


    兰瑟迎着雪勒错愕的眼神,走进房间,将门板装了回去,而后手掌熟稔地握住祂的侧腰:“躲什么?”


    “咚。”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雪勒被兰瑟推抵在门上。


    雪勒头发一阵发麻:“我躲什么你还不清楚吗……别脱我衣服!”


    “……”兰瑟微微扬眉,打量了一下雪勒这个敞胸露.乳,跟裹着睡袍上街没两样的衬衫,从善如流,“不脱也行。”


    第68章


    “这是我说的意思吗?”雪勒给气笑了, 一手抵着兰瑟的肩,又感到苦恼。


    明明在之前的好几百年里,兰瑟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狗样子。那不挺好的?


    祂想靠近了逗人时就靠近, 想撤身离开就离开。怎么几百年沉淀下来的性格, 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说变就变?


    兰瑟随手拎开雪勒的手, 根本没把这点推拒放在眼里——能拒着拒着还走神,雪勒抵抗得也不是很诚心:“你跑来这儿做什么?”


    雪勒被他完全笼罩着, 控制在身躯和门板之间,这种无法逃离的状态令他感到十分满意, 几天以来的急躁和不悦一扫而空。


    他抬手抹了下雪勒的眼睑下方, 浅薄的皮肤下透出几分青黑:“真有本事。几天不见, 能把自己养成这样?”


    一睡觉就做噩梦这种事, 雪勒也没好的办法。以前祂可能会搬个椅子,坐兰瑟床头去, 但现在话都挑明了, 祂不得保持距离吗?祂还指望兰瑟能陪祂演完这场对角戏, 亲手杀死祂、帮祂解脱呢!


    兰瑟根本没有配合的打算,温情叙得差不多了,就直奔主题——当然, 不是以前那种正经的主题,现在的主题完全倒向另一个极端,引得雪勒大骂了几声, 紧跟着就是一道压抑的低喘。


    “我看你就是疯了,这么多天克莱尔就没想过带你去医院看看精神病?!”雪勒试图跑, 但被兰瑟拦腰揽了回来,面抵着门忍耐地皱眉。


    ——至少祂认为自己是忍耐。


    兰瑟吻着雪勒的侧颈, 往上看时,见到的是一张饱含欲望,又带着几分爽意的面庞,潮红从结实的胸膛蔓延至线条清晰的耳根。


    这画面太有诱惑力,又太让人心生满足,兰瑟几乎没在意雪勒骂的是什么,手指拨过雪勒的下巴深吻,就接着肆意妄为。


    而在房门外。


    克莱尔咚咚咚地跑上楼了,克莱尔又啊啊啊地跑下楼了。捂着耳朵冲出民宿时,得到对面咖啡厅老板女儿的关注:“你还好吗,孩子?”


    克莱尔使劲搓耳朵,感觉自己的耳朵不干净了。但迎着金发姑娘困惑的眼神,他还是尽量自若地放下手:


    “没什么——对了,能问问吗?咱们这个岛上,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没?你懂的,跟神明挨边的故事啦,或者悬案什么的?”


    大人不努力,小孩扛重任。


    金发姑娘想了想:“还真有,你看见岛的最西边了没?”


    克莱尔抻长脖子。


    整个圣托里尼其实坐落在火山岛上,建筑虽然紧挨在一起,但高低落差很大,他恰好站在最高的那一层建筑这儿,往下看,就能瞧见建筑区西边陡然空了一截,再往更远的方向看,一栋别墅样的白色建筑孤独地屹立在山崖边。


    克莱尔:“那别墅周围怎么一座房子都没有,故意这么规划的?是什么历史文物要专门保护起来吗?”


    金发姑娘大笑:“你要说它是文物,倒也不能算全错呢。其实,那栋别邸曾闹过一次——”


    姑娘的话戛然而止,瞪着别邸的方向满脸错愕。


    克莱尔同样看见了突如其来的变故:焦阳之下,大片折射着虹光的水雾骤然遮蔽了大半边西岛,下一瞬,带着大片土地全部消失!


    克莱尔:“???”


    岛屿像是布丁被勺子挖去了一口,岛上的人们都惊呆了,缓过神来就开始恐慌。一时间,叫嚷声、警方涌出来维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还有驴群在声嘶力竭地叫唤。


    克莱尔下意识就冲上楼找两个便宜爹,把门敲得嘭嘭的:“不好了!好像沸梦也在岛上!刚刚把半边岛削走了!”


    根本没人理他。


    在他都开始绝望地想“难道我要自己去刚沸梦”时,脸色很臭的兰瑟推开门,身后的雪勒神情也很不爽。


    虽然祂坚持认为自己才应该是上面的那个,总在下面让祂十分不悦,但中途暂停也不是什么让人悦的体验。


    兰瑟看了眼窗外,水汽早不见了,只给岛屿留了个豁口:“沸梦来这儿做什么?”


    “不知道哇!”克莱尔急得要跳脚,“我刚跟对面的姐姐谈起岛上的怪事,她给我指了个方向——岛豁口那地儿原本杵着一座孤零零的宅邸,她说是那儿闹什么东西,还没说完那地儿就被沸梦啃了!”


    诶,这话说的。雪勒顿时饶有兴致地看过去,心说老朋友比祂想得给力啊!祂只是指望兰瑟调查的时候查到沸梦的痕迹,没想到沸梦直接开大刷存在感!


    祂立即体贴道:“那你们还不快去查?这里我就……”


    祂本想很自然地把门带上谢客的来着,看兰瑟的神情明显在思考沸梦的动机,但下一秒,他就转身一下把门板挡住了,动作一点不慢:“你做什么?”


    兰瑟唇畔的笑意加深,语调有点风雨欲来,这神情很熟悉,让不正经的事干到一半就被迫停住的雪勒不自觉地起了一些不正经的反应,干咳道:“咱们现在应该是敌对关系吧——”


    兰瑟:“不一直都是吗?”


    雪勒装作没听见:“我还跟着你们到处跑,是不是不合适?”


    兰瑟:“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你有这种觉悟的?”


    哇。力量果然会让人面目全非。以前祂胡诌点什么东西,兰瑟最多绿着脸当没听见,现在祂说一句他怼一句,深刻诠释了什么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


    祂啧啧着试图把门关上,兰瑟单臂一拽,直接将倒霉的门板再次从门框上扯下来了。克莱尔震惊的注目中,兰瑟跟拎大猫似的把祂后领一拎:“少想我不可能同意的事。”


    一行人晃荡着下楼——主要是祂晃荡——幸好小姑娘还在,看见祂的姿态还愣了一下,克莱尔赶紧请对方把之前的故事接着讲完。


    小姑娘看着他很犹疑不定:“也不知道真假啦,但是我听曾祖母有说过,以前岛西边很正常有房子的,可是有一年,悬崖边那栋宅子突然被女巫诅咒,全家都成了患有严重夜游症的疯子。而且这个疯病还会传染,人们为了保命就全部搬离了岛西边,只有那个家族是诅咒的源头,渐渐地,那个家族就消亡了……”


    “夜游症?传染?听起来更像是沸梦的神力造成的污染。”克莱尔慎重地思考了一番,不慎重地走进了雪勒的圈套。


    看得雪勒一方面很欣慰自己的计划生效,另一方面又很难以接受地想,这小子的有套直钻到底遗传谁??


    兰瑟低哼了一声,不置评判,只又问了当年发疯的病人有没有被送进疗养院、疗养院在哪,得到“那座宅邸直接被改造成了疗养院”的回复后,感谢了小姑娘,随后转身。


    小姑娘还盯着雪勒看,主要是这个拎人的姿势好像特别不友善,她都在想要不要报警。几次给雪勒递“你有困难就眨眨眼”的眼神,雪勒都没看懂似的,冲她投来云淡风轻的神色,后来甚至还自己下地站着了。


    ——让堂堂隙响之神向这么一个小姑娘求救,不如把祂直接杀死算了。雪勒主打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被拎走前甚至还若无其事地冲小姑娘wink了一下。


    兰瑟:“……”


    雪勒感受到一些对祂腰和屁股不友好的低气压,很快装若无事地回头:“然后呢?现在疗养院也被沸梦一并挖了,你打算怎么接着查?”


    雪勒就特别不希望兰瑟想起一些作弊的捷径,然而兰瑟还是很负众望地想了起来:“需要调查?”


    摸出手机,联系11号。时间的力量恰好跟这个案子完全适配。


    铃声响了一下、两下……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兰瑟:“……?”


    怪了。如果11号真是忙得没空接电话,至少把电话在一开始就挂断吧,电话铃总是响多烦人,11号又是有点毛毛躁躁的性子。


    难道,是电话不在手边?


    那更不可能了。像11号这样的多面间谍,脚踏N条船,这不得把手机当命根子一样随身带着?万一被谁捡到,暴露了怎么办?


    兰瑟困惑,但并不着急,11号联系不上,那记忆的神力也算能够对口。他改打记录者的电话。


    铃响一声、两声,很快被人接通,不过从里面传出的不是记录者的声音,而是纯白之子的。


    纯白之子一贯冷清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些焦急忧虑:“兰瑟?你们找记录者吗?他刚刚突然昏迷,医疗人员正给他做检查……”


    电话对面传来低声的对话声,再回头接着讲时,纯白之子的声音里又多了几分困惑:“医生说,不是身体原因……”


    “那就是被什么巫婆、神祇暗算了?”克莱尔猜测,“会不会又是沸梦!之前沸梦就闯过他的梦境!”


    沸梦现在在克莱尔这儿已经被列为了头号嫌疑人,什么锅都要往人家头上扣扣。


    克莱尔:“你是神祇诶,不能一眼看出记录者出了什么问题吗?”


    纯白之子有些羞惭:“可是复生以后,我的神力一直没怎么恢复,总觉得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些以前很简单的事,现在我却全都没法做。”


    “算了,我的事不重要,先考虑记录者现在的情况——要确认是不是沸梦动的手脚,是不是得入梦?可我的神权并不包含对梦境的掌控。”


    兰瑟一时没回话,他总觉得11号和记录者同时出事,这会不会太巧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祸事不双行,只不过他隐约好像有种直觉,驱使他开口:“没关系。即使梦境之神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也有其他人能替我们入梦。”


    “谁啊?”克莱尔张嘴就很傻白甜,搞得雪勒都怀疑这个让克莱尔学会计,是不是反而把人学傻了,明明刚在伦敦碰面那会儿,还是挺能感觉到克莱尔的机灵劲儿的。


    时隔不到半天,又在自家巢穴里捶胸哀叹兰瑟“店大欺客”“霸王买卖”的林中女巫们,再次被兰瑟从阴森森的小窝里薅了出来。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三女巫抬眼一看:


    最左边或躺或坐的,是记录者和纯白之子。中间,隙响正懒洋洋地赤足斜躺在贵妃榻上,一条腿微屈着。右边,兰瑟环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们。


    三个一贯阴险奸诈、只有她们坑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坑她们的份的老太婆,差点很丝滑就跪下了:“诸、诸位找我们什么事?”


    第69章


    女巫们瑟瑟缩缩, 而与此同时,谨小慎微行事的还有另一个人——或者说神,就是刚复活就被雪勒逮住当苦力的骨语。


    祂害怕雪勒, 又害怕屠神上位的兰瑟, 一行人都从房间里离开老久了, 这家伙才战战兢兢从抽屉里钻出来。正窃喜着想跑, 雪勒懒洋洋的支使就传进耳朵:


    “还装死呢?起来干活了。圣托里尼这里的陷阱你做的不错,现在这边没你什么事了, 去别的地点接着设陷吧。”


    骨语气死了,想质问“可之前说好的, 圣托里尼这票干完就放我自由”, 又不太敢问, 雪勒对待祂们这些同类的态度可不友善。


    祂只好骂骂咧咧地爬下衣柜, 乘着谎言迅速转移时,忍不住询问:“你现在到底怎么个章程?”


    说是要和兰瑟作对, 逼兰瑟杀死自己, 结果兰瑟一来, 俩人直接滚床上去了。


    现在兰瑟调查案子,雪勒也屁颠颠的跟着——要祂说,既然决定敌对了, 直接开打呗!咋还陪伴查案上了呢?


    祂打着“真开打,我不就可以趁机逃了?”的算盘,雪勒嗤笑一声, 看穿但没说破,只道:“现在我的状态能打过兰瑟?”


    到时候这狗东西反手给祂来个囚禁play怎么办?拿神力一隔, 到时候祂连骨语都联系不上。这让祂还怎么遮掩自己过去的罪证?万一被兰瑟发现祂的完整计划,那就完了。现在这么隐忍地跟着, 好歹还能差遣骨语替自己做事。


    骨语:“……”


    有些话,谎言之神真的不想说得太透彻,譬如你丫隐忍个屁!分明乐在其中吧!?说这话的时候,隔着百八十里,祂都闻到谎言味儿了。有些话骗骗别人就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啊。


    雪勒觉得自己挺真诚的。真诚地敦促完骨语,又真诚地接着隐忍,看着林中女巫听完甲方要求后惊恐万状,疯狂摇头,顺便嘬一口兰瑟顺手塞给祂、祂其实并不想要的冰西瓜汁。


    嗯——冰!甜!爽!雪勒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相比之下,林中女巫们就很不舒展了:“你们说记录者大人很可能是被沸梦之神拘走了?那我们岂不是要潜入梦境之神的梦境!疯了吗,我们仨怎么可能对抗得了梦境之神??”


    有力量在手,兰瑟讲话真比以前不客气多了,主打一个“我知道真话不好听,那咋了”:“正因如此,梦境之神才不会将你们放在眼里。有很大的可能,祂并没有提防巫术。”


    林中女巫:“……”可恶啊,甚至都不愿意说句好话,哪怕给她们也分杯冰西瓜汁呢?


    没办法,巫婆们只好忙碌起来,等仪式开始,所有人都挤进不太大的法阵内,巫婆们为了维持仪式也挤了进来:“准备——三、二、一!”


    众人只觉自己大脑被什么冰凉的东西一钩,下一瞬,一道出现在一块平地上。


    之所以说是一“块”平地,是因为这平地并非无限延伸,反倒像是被单独挖出来的,肉眼可见边缘。


    天空雾蒙蒙的,比起深蓝,更靠近深褐色,克莱尔指着平地另一端简直要跳起来:“看!!那个别邸!!果然……这里就是沸梦的梦境!记录者就是被沸梦暗算了!”


    巫婆们在旁边手舞足蹈,又不敢真的上手,雪勒好心地把克莱尔的嘴一捏:“叫再大声点,生怕沸梦不知道我们潜入了?”


    被捏成鸭子嘴的克莱尔:“唔!”


    他们所踩的土地面积有限。其实是好事,毕竟地方越小,人越好找。


    将平地翻了个遍后,几人将目光投向伫立在夜色中,莫名阴森可怖的精神病疗养院。


    “进、进吗?”克莱尔吞口水。


    为防神力惊动沸梦,兰瑟没用光明之力照亮,只当先走进黑得古怪的别邸,就近找了个烛台点上:“以防万一,都靠近点,别落单。”


    烛台能提供的亮度有限,不过半米。半米以外,所有事物都沉浸在黑暗中,连点微弱的反光都看不见。


    所有人都像群鸡崽似的挤在兰瑟身后,甚至包括纯白之子。


    雪勒睨着纯白之子这幅鹌鹑样就不爽:“……”


    “?”纯白之子感觉到雪勒的死亡凝视,连忙离兰瑟远了点,“不好意思。”


    雪勒眼白都要翻到天上,想解释自己不是在吃醋,但就怕所有人笃定祂心口不一,索性大步向前,不等克莱尔等人战战兢兢做完心理准备,直接拉开进宅第一扇房门!


    “吱呀……”门板怪声怪气一叫。


    “啊……”林中女巫压着音量魂飞魄散。


    擅长制造厉鬼的人,总比没见过厉鬼的人更恐惧鬼怪一些。纯白之子有神力,克莱尔有对便宜家长,她们有什么?没当场软倒在地都是三姐妹互相扶持的结果。


    好消息:这是个空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虽然简单,但干净,且家具材质上乘华丽,还铺了考究的地毯,看起来像是以前管家住的。


    克莱尔一手拉着雪勒的衣摆,一手拉着兰瑟的衣摆,从便宜家长们那儿得到了充足的勇气,跟着两人走到书桌边探头一看,人就开启了震动模式:“茶、茶杯里,茶杯里有茶!”


    杯子里有茶不奇怪,但已经荒芜数百年的老宅里,家居干净、茶水新鲜,那就很不正常了。


    四野漆黑,有没有声音,就衬得兰瑟冷静的声音格外清晰:“屋里没人。所以住这儿的人去了哪里?”


    好问题。雪勒环臂靠坐在书桌边,正对着房间门外,茕茕黑暗中,只见鹌鹑堆后出现了一条高大瘦条的黑影,也举着一盏蜡台。


    雪勒的胆子可是天天跟鬼脸、手蜘蛛见面养大的,此时特别神定气闲地冲着鬼影友好一笑。


    巫婆给笑得发毛:“您、您笑什——啊呦!”


    瘦长鬼影手中的烛台滴下一地蜡油,霎时烫得站在门外的那位巫婆一跳,完全习惯性地转头想骂,冷不丁和鬼影对了个面对面。


    巫婆:“——”


    “啊啊啊!”屋里的人们替她尖叫。


    挤在门口的人争先恐后往之前根本不想进的房间涌,站在最外面、被烫了一下的巫婆刚捧着浮肿的肚子要往里跑,黑影的手就落在她肩上。明明没有实体,还瘦得像一掰就断的树枝,偏偏她无法挣脱。


    “现在是入夜时分了。您怎么还在外面游荡?”黑影垂下头问,声音含糊。


    巫婆直往地上出溜,但是黑影将她提得稳稳地,踩着笨重缓慢的脚步转身:“这已经不是您头一回这么做了,看来得换个让您记忆深刻的法子才行。”


    “别啊别啊!!”巫婆简直尖叫,“我记得了,我记得了!绝对不会有下一次!”


    黑影笑起来:“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女巫被越拖越远,雪勒靠在桌边,看着屋里噤若寒蝉的另外两个巫婆,感到颇为有趣:“你们怎么不去救?”


    “啊,这个。”巫婆们吞吞吐吐,左顾右盼,说到底就是惜命。


    反倒是原本最害怕的克莱尔,和原本态度最冷淡的兰瑟,在这个时候不约而同地站出来了,迈出一步的动作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兰瑟很自然地将克莱尔往身后一掖,放出神力找到落单的巫婆时,鬼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巫婆蜷缩在地上嗬嗬地喘气。


    要害倒是没受伤,但是两只手手腕以下,血肉模糊,简直像被刀子剁过一般。


    兰瑟将人拎了回来,一直龟缩的另外两个女巫倒是在这时热切地迎上去了,一个嘘寒问暖,一个立即拿巫术帮同伴恢复。


    兰瑟倒也不在意救完人能不能得到感谢,回到书桌边强行捏断挂锁,取出里面的日志。要翻阅时,就听另一边的女巫们问:“手治好了呀,你怎么还不起来?”


    被救回来的巫婆一捂大脸,呜呜道:“那个家伙、那个家伙还打了我屁股!哎呦羞死人了!”


    巫婆歪在地上一通扭,看着像腐败巨人观的尸体在地上cos白蚕,雪勒不小心看了一眼就感觉一阵眩晕——某一瞬,地上白条条扭动的东西令祂幻视了鬼手:


    “——就这样?它把你拖出去就为了打屁股打手心?”


    祂说话还是很稳当,从外表看不出祂此时正被幻觉所困扰,蜡白的鬼面从巫婆身上、从四周的墙壁使劲挤出五官,虫卵似的挤在一起,又拥挤向祂。


    地上的巫婆哭声顿大:“都把我打成这样了!!换个没巫术的人来,不得活活流血流死?”


    “不是这个意思。”旁边的兰瑟接过话茬,“就是觉得太有条理性了,比起因为神力的污染而疯、被困死在这里的人,刚刚那个鬼影更像是清醒理智、有自己的逻辑判断体系。”


    雪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荔枝硬糖。


    廉价的工业香精在唇齿间弥漫开,并没有起到任何舒缓神经的作用,反倒令祂更烦躁了。


    忽然地,兰瑟为了放下烛台,方便继续看日志,向他靠近了几步,手臂在行动间抵上祂的手臂。


    一股熟悉的、像是混合了海盐和琥珀香的气息笼罩了过来。像是骤然间将祂从鬼气森森的疗养院,拽回了次卧的卧床边。


    拼命涌向祂的鬼面咕哝着,潮水般褪去了。


    雪勒偏过头看兰瑟的侧脸,发觉对方虽然弯下了腰,但是根本没在看日记,那双蓝得仿佛能穿透黑暗的眼睛正从灿金的眼睫下悄然晲过来,看得祂失笑:“看日志啊,你瞅我做什么。”


    兰瑟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样子:“习惯了。”


    第70章


    不管有没有恢复记忆, 进入某个房间后,只要雪勒在场,兰瑟总会更注意雪勒。一部分是因为警惕, 一部分是因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兰瑟并没有因承认这点感到不好意思, 只扬眉反问:“那你看我做什么?”


    你不看我, 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雪勒接收到了潜台词, 低哼了一声转过头——让祂承认什么好感、吸引力就难多了:“找记录者呢,你翻日记有什么用, 那么大一个人能藏在日记本里?”


    “梦里什么不可能?”兰瑟翻阅的速度很快,某一刻忽地眉心微跳, “来听听这个。”


    “‘少爷天性驽钝顽皮, 请来的家教是堂堂都要耍赖躲掉的, 但要论怎么溜出门、怎么玩, 他比谁都勤快。我其实还挺喜欢这性子的,顽皮总比顽劣好, 因此总是忍不住心软纵容。’”


    “心软?!?”刚治好屁股的巫婆音调一挑, 都快破音了。


    “是有点怪, ”克莱尔狐疑,“难道刚刚那鬼影不是管家?还是说人死了变成鬼,就是会比生前要凶残?”


    兰瑟觉得都不对。首先鬼影肯定是管家, 因为他看见了鬼影腰间的钥匙串,除了管家。谁能拥有别邸里每个房间的钥匙?至于人死后会变凶残——这要变成失去理智的厉鬼了,怎么可能只是打了手心和屁股就转身离开?


    他接着往下翻了没几页, 又有一篇日志引起他的注意:


    【今日无雨。


    我就知道少爷肯定要趁着大晴天偷偷翘课,溜出去玩。


    可奇怪的是, 也不知道他溜出去以后遇见了什么?回来时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


    我问他他甚至没有理我,只晃荡着走回自己房间, 躲进被子里。


    我耐心等到晚饭的时候,特地做了少爷最喜欢的甜点,本以为这小馋猫不论如何都会出来了,结果房间里还是毫无动静。


    我急得很,忍不住进去问怎么回事?少爷却问我,地狱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不存在,那世界如果毁灭,我们要躲去哪里?


    这可太怪了,都是些什么问题,本以为少爷可能是挨欺负了,可什么欺负会让他问,世界毁灭要躲哪儿去?


    我只好把晚餐都端进房间,安抚着让少爷吃下了。本以为睡一晚过去,少爷的情况会好很多,没想到当晚我夜巡时,冷不丁撞见一道鬼影,吓得我差点一烛台砸过去,砸到一半险险看清,那居然是少爷,他正梦游。


    可是,少爷以前从没有梦游这么个怪毛病啊?】


    “又是梦游。”克莱尔对着日志本虎视眈眈,活像被兰瑟拿在手里的就是沸梦本尊,“这家伙之前就侵入过一次记录者的梦境,也不知道祂要光神碎片想干嘛。现在又对记录者再次下手,还把这片疗养院也给藏了起来——要说这个少爷的梦游跟沸梦没关系,我不信!”


    “……”雪勒在旁边听得欲言又止,心说要不你怀疑一下呢?


    本身祂设这个陷阱是为了误导兰瑟的,结果现在看兰瑟的神色,也不知道误导成没成功,但是克莱尔肯定是被误导成功了的。


    这就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克莱尔傻似乎不是因为兰瑟那边的基因。那难道是因为祂的吗!


    兰瑟这会儿在翻看日志,因此没瞧见雪勒这一瞬的一言难尽。


    日志上有标注具体的时间,他看了眼,发觉这个异常的时间点,恰好落在雪勒上一次来圣托里尼“旅游”时。


    考虑到“我爱旅游”是个谎言,兰瑟觉得沸梦和少爷的异常有没有关系他不清楚,但雪勒倒是很可能跟这什么“世界毁灭”有关。


    他接着往下翻看,后续好几篇里都记录了少爷虽然精神恍惚到晚上梦游,但白天还是坚持一定要溜出家门。


    终于有一天,管家忍不住了,决定跟踪少爷看看到底是什么让少爷如此异常。


    “然后呢??”克莱尔的脑袋都要杵到兰瑟眼皮底下。


    然后就没了。


    兰瑟往后翻了一页,后面就全是白纸,显然管家在跟踪时出了意外,没能将后续的故事记录下来。


    他抬头看向雪勒:“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雪勒之前真的准备了一整套撇清关系的说辞,但这会儿,祂还真有点不敢说了,主要是怕自己撇清的太保守,沸梦万一又在未曾料想处给予祂惊喜呢?


    祂若无其事挪开视线,装什么也没听见:“这屋子逛差不多了吧,能进下个房间探险了?”


    真和鬼影打过照面,纯白之子反而不怕了,觉得也不过如此。还两股战战的只有对上鬼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克莱尔和三巫婆。


    救人心切,纯白之子自己拿了烛台,打头走出房间。


    “……”纯白之子又两眼发直地退回来了。


    “?咋?”克莱尔奇怪地往外一看,正对上一张苍白的女人脸。


    死都死了,鬼还是爱美的,但也可能是专门准备的惊悚妆容也说不定,总之女鬼穿着维多利亚式的宫廷连衣裙,素白一身,只有嘴巴涂得鲜红,乌发乱糟糟地遮住半张脸:“谁让你点烛台的?浪不浪费?”


    克莱尔再次无声化为秤砣,这回挂在了纯白之子身上。


    纯白之子很勉强地维持住体面,问的话就很有祂缺根弦的风格:“你也点了呀?”


    “人家是鬼!!”克莱尔用气声抓狂,“你跟鬼讲凭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兰瑟看着女鬼若有所思,随后从窗台上又拿了个烛台,用神力点亮。


    雪勒:“?”


    这是干什么呢,怕纯白之子对上鬼会吃亏吗?想分散火力?


    下一秒,祂就见女鬼的视线在纯白之子和兰瑟之间徘徊起来,徘徊了一阵,其实相当漂亮的脸上透出一股子迷惑劲儿:“你在做什么?跳来跳去的干什么,像什么样子!”


    啊?谁跳来跳去了?


    克莱尔困惑回头,确认在场的人都好好杵在原地杵着。


    再回头看女鬼,女鬼的视线还在纯白之子和兰瑟之间疯狂徘徊,神情从一开始的困扰,变成逐渐烦躁的暴怒:“停下!给我站好了,你这还有个少爷的样子吗?!”


    兰瑟并不打算为难女鬼,验证完自己的猜测,便将蜡烛吹灭了。


    然而下一秒,身边又幽幽亮起一豆烛光。


    雪勒虔诚地捧着烛台,给三女巫发了一个。又从衣柜里薅出一个,点燃发给第二个女巫。又薅出一个……


    管家房里是这样的,蜡烛管够。


    很快,一整个房间都被烛火照得透亮,女鬼视线疯狂打转,都快被转晕了,不出几秒,终于被雪勒逗得忍无可忍,尖啸一声骤然伸手成爪,掏向距离她最近的虚影。


    雪勒在给克莱尔发烛台,刚好距离女鬼最近,被暴起而攻也不大惊失色,只顺手往后散出几缕神力。


    女鬼本该被切成几瓣,拼都拼不回来的,然而下一刻,祂就觉有温沉干燥的手指缠住了它们,兰瑟放出光明将女鬼吓退了,才松开手指:“她……”


    要说什么呢?罪不至此?


    兰瑟看着雪勒,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为什么总能做出一些冷酷的事,但会觉得这么做理所应当——毕竟当年的光辉诸神同样无辜,同样“罪不至此”,但依旧被贪婪的人类活剖瓜分了,既然人类能这么对神,为什么神不能这么对人?


    沉默了一下,兰瑟转而道:“她有点奇怪,你发现没有?”


    “先别奇怪了,那个女鬼又叫了个男鬼回来了啊!!”一直扒在门口的克莱尔惊恐无比,当场就伸手要把门关上。


    只听“咚”地一声,四根青白的手指探进门内,新来的男鬼牢牢抓住了门板,没让克莱尔关上。


    女鬼嘤嘤啼哭:“老爷!您看看他,现在孩子大了,真是越来越难管教了,这么下去,以后还怎么能成大器,怎么才能帮得上老爷呢?”


    “点个蜡烛而已,多大点事,你就是太节省。”男鬼能听出女鬼话里有话,但是装作没听懂,安抚完女鬼又严肃地对门里说,“行了!快把门板松开,父亲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


    克莱尔是一点不想松的,怎奈何雪勒唯恐天下不乱,此时将克莱尔一拎,特别乖巧地把门一开。


    男鬼和女鬼一道飘进来,女鬼抹完眼泪,转头张嘴就是一句厉斥:“跪下!”


    真有意思,祂迄今为止还没跪过谁呢。


    雪勒似笑非笑地看着女鬼,就是不动。


    女鬼被气得五官都扭曲了,男鬼也不悦起来:“你母亲一手把你带大,你就这么个态度?——去拿藤条来!今天是得用家法让你长长记性了!”


    雪勒“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怎么长?”


    男鬼接过藤条,往椅子上一指:“把裤子解了,趴上面去。”


    雪勒:“?”


    “诶!别别别……使不得使不得……”克莱尔连连摆手。


    男鬼开口前他还为雪勒担心担心,男鬼开口后,他替男鬼担心,毕竟让雪勒这尊大佛干这种事,这跟说“跪求你杀我”有啥区别?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雪勒只挑了一下眉,随手摇身一变,变成了之前瘦长鬼影的样子,随后特别恭谨地上前对男鬼说:“这种事不必累到老爷亲自办,交由在下吧。”


    众人:“……”


    你这……你怎么……


    男鬼也是眼瞎,当面大变活人,他还盯着雪勒狐疑了片刻,当真把藤条交出去了。


    众人还当雪勒拿到藤条,会反手就抽男鬼。


    结果这人不急不慢地将鞭子往手上松松地绕了两圈,回身看了圈面面相觑的人群,最后带着十足的恶趣味,拿鞭子冲着神情有点死的兰瑟一点:


    “来吧,少爷,还等什么呢?裤子脱了,趴那儿。”


    ==========作者有话说:==========


    最近调作息,所以更文时间有点不稳定,真的很抱歉QWQ


    保险起见,大家推迟一两小时来,肯定就能看到新章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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