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梅拉缓缓我驶入了高档公寓的地库, 陆知铮看到了旁边那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正是前天晚上贺纾安开去森林公园里的那辆。
想起那时整个后备箱盛放的各色玫瑰,陆知铮心头微微一动, 转头向一旁的贺纾安问道:“对了, 当时后备箱里的那些花,你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贺纾安按熄火键的手顿了一下,英俊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了一丝可以被称为不好意思的神色:“这两天被我爸的事弄得心烦,我全忘了。那些花还都在车上,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锁了两天?”陆知铮探头出去看了看,只见路虎的两边的车窗都大开着, “这两天温度不高, 开着车窗应该不至于全坏了。”
“那就好。”贺纾安松了口气。
“这么多玫瑰,要是全扔了也可惜。不如我们现在把状态好的搬出来,带回家里养着?”
贺纾安并起双指轻点下唇,朝他抛了个飞吻:“都听我男友的。”
陆知铮的心尖颤了一下,含糊应了一声,匆匆下车,好逃避贺纾安灼热带着光的视线。贺纾安拿他当男友,可他只是个卑鄙的间谍。
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贺纾安笑了笑, 只当陆知铮脸皮薄, 顺手遥控开了路虎的后备箱。虽然在车里放了两天,玫瑰的边缘微微有些发卷,但当后备箱彻底开启的那一刻, 迎面仍是一股浓香扑鼻。
两人筛选了状态好些的玫瑰带回家里, 将其余的花和有些风干的花泥一道扔进了垃圾桶。
原本冷淡的极简风大平层, 迎来了这百余朵各色的玫瑰后,仿佛也平添了几分活力。陆知铮从储物间里翻出了几个全新的大号玻璃花瓶, 挽起袖子,在岛台前耐心地修剪玫瑰枝条。
贺纾安则给这些玻璃瓶一一注水,将朵朵娇花错落地插入瓶中,他富有审美,各个品种颜色的玫瑰经他一搭配,几乎像是橱窗里展出的艺术品。
“知铮,”贺纾安突然轻咳了一声,“你那天看到后备箱里的花,觉得好看吗?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这个问题。”
“当然好看,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样的表白,”陆知铮笑着说,“是你找花店定制的吗?”
“不是花店做的。”
“不是花店?”陆知铮惊讶道,“那么多花,总不能是……”
“我自己做的。”贺纾安有些骄傲地挑了挑眉,伸手从背后搂住了陆知铮,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撒娇似的说,“我花了好多时间呢。在网上找了教程,去花卉市场挑了花材,自己裁花泥、缠灯带。所以最后去接你的时候有点迟到了,你别怪我。”
陆知铮手上的剪刀发出一声脆响,被剪歪了的粉玫瑰掉到了台面上。
回想起来,贺纾安前天好像确实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晚了,但也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迟到,他只当对方有事,压根没放在心上,却不料,贺纾安却为此上了心。
“原来是这样。”陆知铮放下了剪刀,握住了贺纾安的手,嘴唇颤了颤,“你费心了。”
贺纾安抱着陆知铮,又看这满桌开得如火如荼的玫瑰,心中充盈着一股名为幸福的感觉。虽然父亲的事时常让他觉得糟心,但有恋人在身边,他逐渐有一个新的家,过往的一切,总有一天也会随风散去吧。
他的眼角微微下弯,凝成一个尖尖的笑:“你喜欢就好。”
背对着贺纾安的陆知铮,此刻却笑不出来。
这场名为欺骗的雪球已经越滚越大,大到陆知铮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去承担让雪球停下的代价。
如果他不执行沛先生的任务,那身患重病的母亲面临的,就可能是生命危险;可如果他成功执行了任务,也就意味着他彻彻底底背叛了贺纾安,这个此刻正甜甜朝他微笑的男人。
哪一条的路的代价,他都不想承受。可他注定要做一个选择。
而陆知铮心里早已清楚,他会选择什么——他已经没有了父亲,再不能承受生命中没有了母亲的代价。
贺纾安对怀中人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他凑过去吻了一下陆知铮柔软的脸颊,眼神里全是温柔的笑意:“对了,我们好像还没有正式庆祝过我们在一起的事。”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了不远处的酒柜,目光越过一瓶瓶罗曼尼康帝与拉菲:“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得开瓶好酒好好庆祝。”
就在这时,陆知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振动伴着提示音。
陆知铮浑身一僵,这个他无比熟悉的方式,宛如索命符般,箍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他做贼心虚地看了眼酒柜前认真挑酒的贺纾安,见对方没有起疑,立刻挂掉了来电。
“那个……”陆知铮指了指玄关处大包小包的玫瑰花枝和包装袋垃圾,“我去楼下扔垃圾,马上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开酒。”贺纾安笑着朝他挥手。
那笑容有多干净,陆知铮心中的负罪感就有多深。
他近乎狼狈地提着几个垃圾袋乘电梯下楼,来到花园里的垃圾房。声控灯骤然亮起,白调的灯光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陆知铮深吸了口气,颤抖着手指,将刚才那个电话回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接通,沛先生低沉的声音,如一条阴冷的毒蛇般,顺着手机缓缓缠上了陆知铮的脖颈:“陆知铮,别来无恙啊。”
陆知铮死死咬着牙:“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当然是来提醒你的。”沛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你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也就是说,明天,就是你最后的期限。”
陆知铮当然清楚截止日期,可听到“最后的期限”几个字,还是觉得一阵眩晕。
“我知道你这两天和贺纾安在一起过得很开心,甚至陪他去海南看了他父亲。”沛先生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想,你总不至于因为爱上了贺纾安,连自己母亲的死活也不打算顾了吧?”
“我没有!”陆知铮矢口否认,拿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我当然会拿到你要的东西。”
“记住你的目的,陆知铮。”
嘟、嘟……
对方没有给他多说一个字的机会,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不断在耳畔回响,陆知铮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再回到公寓的时候,贺纾安已经坐在桌前,为两人倒好了酒。
陆知铮撑起精神,挤出笑容,和贺纾安碰了杯:“干杯。”
“干杯。”
贺纾安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陆知铮滞了一下,他猜虽然贺纾安面上不显,但心里大约还是在意父亲的事,想要借酒消愁。
贺纾安转眼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紧接着再一次快速饮下,酒精的作用下,他的双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有过之前在B市农家乐的经历,陆知铮知道贺纾安的酒量不好,不忍心他这样借酒精麻痹自己,想要上前劝阻,可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了沛先生阴魂不散的那句“明天就是你最后的期限”。
明天。陆知铮的手指紧紧攥紧了手心,力道之大,几乎扣得掌心出血。他需要完全任务,需要趁着贺纾安喝醉的机会,问道保险柜的密码。
陆知铮来到贺纾安的身边,半揽着他的肩头,用一种极尽温柔地态度说:“纾安,是不是心里难受?”
贺纾安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开始变得迷离,他微微眯着眼睛,当看清半抱着他的人是陆知铮时,他舒眉笑起来:“你关心我。”
陆知铮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瓶红酒上,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来,我再给你倒一杯。”
他说着伸手去拿酒瓶,突然,贺纾安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陆知铮的心狂跳起来,贺纾安看穿自己要做什么了?他的心跳快得他难受,可他迫使自己冷静,目光缓缓下移,就见贺纾安的眉眼不知何时耷拉下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动物,喃喃自语般说:
“知铮……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不会背叛我。”
贺纾安双目朦胧地看着眼前的青年,脸上的神色因醉酒而近乎显出一股痴态:“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我都给你,好不好?”
陆知铮一时没有说话。
贺纾安那句“只有你不会背叛我”,如一柄尖刀,直直捅进他的心中,搅得里头血肉模糊。他看着对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可“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陆知铮自嘲地想着。贺纾安,你要恨就恨我吧。
“你怎么不说话?”贺纾安无疑已经醉了,大着舌头,不依不饶地拉着陆知铮的手晃了晃,像个想要给心上人送出所有的孩子,“你告诉我,我才好给你想要的。”
陆知铮重重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迫使自己开口说:“纾安,我上次去书房拿药的时候,好像看到那里有个保险箱。”
听到“保险箱”这三个字,贺纾安迷离的视线似乎顿了一拍。
他靠在陆知铮宽厚的怀里,盯着陆知铮看了片刻。酒精和奔波的疲倦让他的大脑变得无比迟钝,他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眼底那一抹心虚与悲伤。
半晌,贺纾安歪了歪头:“那个保险箱啊……可它里面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笑了一下,那模样有些傻气,“知铮,你是不是问错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酒,像喝水一样大口饮下。酒精带来的红晕已从贺纾安的脸颊一路蔓延到了脖颈,他眼下连坐直都有些勉强,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陆知铮的怀里。
陆知铮生怕贺纾安再这么牛饮下去,真醉倒了,想到悬在他头顶的最后期限,他死死咬牙,把心一横,柔声哄诱道:
“既然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你告诉我保险柜的密码吧。我不要别的,只要这个,好吗?”
贺纾安早已醉得不清,所剩不多的防备心也被酒精悉数化解了:“……密码就是我妈的忌日。我手机的密码也是这个。”
他忽然揪紧了陆知铮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小声哭泣抽噎着:“我想我妈了……陆知铮,你看,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得奖励我……你,你要陪着我,一直陪我。”
陆知铮听着贺纾安哽咽的声音,只觉得有一把钝刀在生生剜着他的肉,他颤抖着拍了拍陆知铮的肩:“好,我答应你。”
他扶着已醉得不省人事的贺纾安,小心翼翼让他在宽大的沙发上躺下,轻声哄道:“你今天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好吗。”他从一旁拿过一条羊绒毯,轻柔地盖在了贺纾安的身上。
红酒的后劲翻涌上来,贺纾安在沙发上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几句母亲的名字,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偌大的大平层客厅里,只剩下玫瑰浓郁的香气和贺纾安沉稳的呼吸声。
陆知铮在沙发旁单跪下来,缓缓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贺纾安柔软的发,手指悬在对方的额头上方,终究没有落下去。
“纾安。”陆知铮低声唤了一遍对方的名字,良久,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贺纾安。”他又叫了一遍。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依旧闭着双眼,没有应声。
陆知铮攥紧了手心,掌心里一片黏腻的冷汗。看着贺纾安熟睡的脸,他的神智却无比得清醒——贺纾安醉了,而密码已经到手,这岂不是上天赐给他的偷文件袋的绝佳机会?
陆知铮面色阴郁地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面一片寂静,陆知铮轻车熟路地推开了暗门,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械扣合声,那个漆黑的保险柜,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屏幕上显示等待输入的六位密码。
既然贺纾安说密码是贺夫人的忌日,那想来就是年月日的形式。陆知铮记得贺夫人在贺纾安八岁那年的生日去世,很容易就推出了六位数字的密码。
最后一位数按下。陆知铮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保险柜解锁时那一声清响。
然而,保险柜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幽蓝色的荧光屏顺便变成了一片血红,上面闪烁着无情的提示: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第32章
刺耳的警报声在狭小的暗室回荡, 每一声都仿佛刺在陆知铮紧绷的神经上。
陆知铮被惊得脸色煞白,豆大的冷汗一滴滴滑落在他的脸侧。他心头剧烈地跳动着,难道贺纾安刚才说的是假的?
那些看似掏心掏肺、毫无防备的自白, 其实全都是在演戏, 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他?
陆知铮几乎是屏着呼吸,倒退着从暗室里出去,轻手轻脚来到走廊的尽头,远远望见贺纾安仍好好躺在沙发上,双目紧闭,脸上还泛着醉后的红晕。
陆知铮重重吞咽了一下, 把手放下胸前, 好像能以此把失律跳动的心摁回去。贺纾安这副迷离的醉态,怎么看也不像是演的,眼下关于“贺夫人忌日”的提醒,是他手上唯一的密码线索,他不该就这么轻易放弃。
陆知铮回到书房,盯着那块红光闪烁的屏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假如贺纾安确实没撒谎,那问题一定出在六位密码的组合上。
贺夫人的忌日假如不是常规的“年月日”组合, 那还能是什么?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飞快退出了暗门,拉开了那个上次他看见过放着旧报纸的抽屉。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陆知铮一目十行地扫过剪报的版面, 视线最终定在了那行详细的事故通报上:
“于九月二十五日15点10分左右不慎坠崖”。
陆知铮回到了暗室, 在保险柜的按键上, 改输入了日期加上具体的时刻:251510。
一道绿光在昏暗中静静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轻响, 保险柜打开了。
陆知铮浑身绷紧的肌肉在这一瞬骤然松垮了下去,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满头大汗。
他伸手擦了把汗水,看着那盏象征着成功的绿灯,陆知铮心中却并无什么喜悦。
贺纾安把保险柜还有手机的密码设为母亲的忌日,甚至不是寻常日期,而是精确到分钟的时刻,是否意味着这个人前看似风光无限的总裁,实际上却从未走出八岁那年觉耀山的观景台?
陆知铮知道现在不是关心其他的时候,他缓缓伸出右手,贴上了保险柜冰冷的旋转把手。
现在,只要他轻轻一拧,拉开这扇门,就能拿到沛先生想要的文件袋,挽救母亲的性命。但同时,也意味着他和贺纾安彻底的分别。
陆知铮曾以为,他是个低欲望的人,想要的很少,不过是一个完整的家。
可此时此刻,他却猛然惊觉,原来他想要的哪里算少?他想要的分明太多了,他既想要母亲健康活着,又想要能待在贺纾安的身边,感受被人喜爱、用心对待的感觉。
原来,他也是个贪心的人。
陆知铮搭在保险柜把手的右手剧烈颤抖,开门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迟迟没法完成。好像只要他没有拉开这个保险柜,他就还没有彻底背叛他喜欢的贺纾安,好像只要这样,他们的关系就尚有回转的余地。
“哐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重重的瓷器碎裂声。似乎是有什么重物落地,伴随着男人吃痛的呻吟。
陆知铮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是贺纾安醒了,因为醉酒撞翻了杯子?
陆知铮死死盯着眼前亮着绿灯的保险柜,只要他花上三秒钟把门拉开,把文件袋抽出来藏在某个角落,再找个机会带上东西连夜逃出去,他就能结束这段长久困扰他的卧底生涯。
然而,他的脑中却如走马灯一般疯狂闪过近来他与贺纾安相处的画面:
从贺纾安毫不犹豫派人接昏迷的母亲去医院,安排专家会诊;到不久前在南山墓园,贺纾安拉着他的手,在贺夫人碑前低声说“妈,我带我男友来了”的情景。
“唔……”客厅里,贺纾安吃痛的声音变得更大,似乎正在干呕,又像是剧烈地喘息。
陆知铮的心头重重一跳,怀疑是贺纾安的焦虑症又发作了。莫非酒精不仅没能麻痹对方的痛苦,反而成了焦虑的诱发剂?!
陆知铮看着近在咫尺的保险柜,实在放心不下贺纾安,生怕对方又犯了之前呼吸性碱中毒那样严重的症状,遇到生命危险。
他咬牙一跺脚,将把手狠狠反向一拧,保险柜重新回到了上锁的状态。他关上暗门,大步冲出书房,心中竟是一阵诡异的轻松。
客厅里,原本盖在贺纾安身上的羊绒毯已被踢落在地,茶几上的玻璃水杯被掀翻,碎成了一地。
贺纾安正在沙发上痛苦地扭动,挣扎着想要站身起来,可他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胸口剧烈起伏,恍若一条离水的鱼。
“贺纾安!”陆知铮一个箭步冲过去,甚至没顾上地上的玻璃碎片,一把将那个快要跌落沙发的男人用力抱进了怀里。
“放开我。”贺纾安的眼睛充血,脸颊如打了腮红,可嘴唇却是死白一片,简直触目惊心。
他因为难受本能地挣扎着,陆知铮由着贺纾安的手指没轻没重地在他身上乱抓,死死收拢双臂,将贺纾安按在自己的怀中,低声安抚:
“纾安,是我。我是陆知铮,你的男友。”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贺纾安拼命挣扎的动作有些收敛下来,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红眼睛一点一点挪了过来,死死地盯着陆知铮。
陆知铮搂着他,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微笑来:“没事了,有我在呢。”
贺纾安隐隐作痛的大脑仿佛照进了一束亮光,拨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认出了眼前正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的青年。
贺纾安猛地伸出双臂,抱紧了陆知铮:“知铮!你去哪了?”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声音里的竟带着委屈与无助:“我刚刚怎么找也找不到你……还以为连你也抛下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
陆知铮听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心中一阵哆嗦。天知道他刚才在偷贺纾安的重要文件,甚至,还一度做好了再也不见贺纾安的打算。他不忍去想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贺纾安此刻该面临怎么样的绝望。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想要让贺纾安伤心,更不想要加重贺纾安本就严重的焦虑症病情。
陆知铮轻轻拍着贺纾安的后背安抚:“我在,纾安,我一直在。”
贺纾安得到安抚,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靠在陆知铮肩头的身体却突然一弓,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陆知铮连忙半扶半抱着浑身发软的贺纾安去了洗手间,在马桶边耐心地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又接了温水给他漱口,拿热毛巾擦拭着他满是汗水的脸。
折腾了大半宿,直到凌晨三点多,贺纾安的状态才渐渐稳定下来。陆知铮小心翼翼将他扶回卧室的床上,轻轻关门退了出来。
这个点不见得打得到车,而A市最后一班地铁早已停运。
陆知铮实在有些累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无力地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躺了下来,拉过毯子盖住身体。
闭上眼睛,无边的黑暗袭来,尽管身体极度疲惫,可陆知铮却没有半分睡意。
想起刚才被他亲手关上的保险柜门,他的内心又涌起了无尽的自责与战栗,刚刚明明是一个多么绝佳的机会!只要拉开保险柜的门,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那个文件袋。
他固然不忍心伤害贺纾安,可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他该怎么办?他急需用药的母亲,又该怎么办?
陆知铮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不知多少回,最终给自己找了一个稍显合理的方案——
等白天,等贺纾安的酒劲过去、情绪也彻底稳定后,他再去执行任务。这样,至少贺纾安应该不至于在得知真相时过度痛苦。
反正他已经试出了保险柜的密码,这一套流程总共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就在陆知铮觉得给自己找了一个满意的计划,迷迷糊糊要睡去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刚才在暗室里,他输错密码后,保险柜曾发出过一串尖锐的警报,贺纾安虽然当时没有察觉,但手机上会收到警报提醒吗?
陆知铮一时睡意全无,一把抓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搜索框里疯狂输入:“智能保险柜输错一次密码,会提醒主人吗?”
网页上出现了五花八门的答案。有数码博主说,现在的智能保险系统都是联网的,输错密码,用户手机就会立刻收到短信和APP弹窗提醒。
也有人解释说,一般为了防止误触,通常都是连续输错三次密码以上,才会在账号里显示异常。
看着这些没有定论的回答,陆知铮心里再次焦虑起来,连带着胃部都有些痉挛,一阵阵地抽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晚是怎么熬过来的,直到落地窗外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天光时,他才顶着绞痛的胃,昏睡了过去。
几个小时后。
陆知铮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明媚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客厅。他想要做起来,脑袋却重得像是一块锈铁,他摸到旁边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亮起,赫然是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沛先生打来的。
陆知铮一个激灵,连忙顶着昏沉的脑袋回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响起了沛先生慢条斯理的声音:“你终于有空了。昨晚一直不接电话,是一直在和贺纾安享受极乐吗?”
陆知铮的脸色一变,脸颊因为愤怒和羞辱微微发红,沉声道:“我没有。”
他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声音都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就这时,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人说:
“这么早,就有人给你打电话?”
陆知铮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手机险些摔在地上。回过头去,就见穿着睡衣的贺纾安睡眼惺忪地出来。
电话那头,沛先生显然也听到了贺纾安慵懒的询问声。
“呵。”沛先生嗤了一声,“还说没有?行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陆知铮,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你母亲,就记得我的最后期限。”
说完,电话里便只剩下断线的忙音。
陆知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极力掩饰着慌乱,给自己找了借口:“哦……是我妈。她年纪大了,平时起得早,打电话过来关心我。”
贺纾安原本还带着点宿醉的懒散,可当他走近了,却发现陆知铮清秀的脸上泛着一抹不健康的潮红,当即皱了眉头,两步跨到沙发前,伸手覆上了陆知铮额头,就觉得一股骇人的烫意。
贺纾安的脸色蓦地一变:“你在发高烧,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陆知铮呆了一下,怪不得他醒来就是一阵晕晕乎乎的感觉,含糊应了一声。
贺纾安见陆知铮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又看沙发上凌乱的毛毯,眉头拧得更紧:“你就在这沙发上睡了一整晚?”
陆知铮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贺纾安见他这副愣愣的样子,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大步朝卧室走去,一面心疼道:“现在你都是我男友了,难道不该跟我一起睡吗?怎么能在沙发上过夜。”
也不知是不是突然间有了依靠,陆知铮被贺纾安一双大手牢牢抱住,反而一阵病来如山倒的实感。一时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竟完全没听清楚贺纾安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贺纾安见他实在烧得不清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一点也不懂照顾自己。”
他把陆知铮抱进了主卧,将人轻轻放在一侧的软沙发上,自己在衣帽间里翻出了一套他平常穿的真丝居家服替人换上。
陆知铮虽练得很好,但毕竟不如贺纾安高个,本就宽松的居家服在他身上愈显松垮,领口斜斜敞开,露出了半片白皙的胸膛。
贺纾安咽了咽口水,这么诱人的身体,却又长了一张这么纯良的脸,简直就是尤物。可惜,对方现在是病人,他再怎么想,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扶陆知铮到床上躺下,拿床头柜里常备的电子体温计,在陆知铮的额头上扫了一下,上面显示的温度都已经快到39度。
贺纾安连忙拿来退烧药和温开水,让陆知铮服药:“你休息一会,我去给你烧点粥喝。”
陆知铮躺在松软的大床上,鼻尖是贺纾安身上隐约的雪松的味道,他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包围,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短暂地舒缓了下来,沉睡了过去。
第33章
陆知铮是在一股食物香气中醒来的, 他的鼻尖动了动,闻出那似乎是姜丝肉粥的味道。
“你醒了?”守在床边的贺纾安见他睁眼,立刻靠了过来。
陆知铮觉得眼皮重得有些抬不起来, 点了点头。贺纾安:“饿不饿?我刚烧了粥, 可以让你垫垫肚子。”
“你居然还会烧粥?”陆知铮还记得贺纾安上次给他做的吃的,是微波炉速食麦片。
“这有什么难的,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就会了,”贺纾安说得轻描淡写,微微抬高的语气却暴露了他暗戳戳求表扬的小心思,“我去盛一碗给你尝尝, 都快中午了, 你还没吃过东西。”
他说着转身去了厨房,没看到陆知铮那一刻错愕的表情。
陆知铮没想到他一觉竟然睡到了下午,连忙拿手机查看,时间赫然已是十一点半,今天已经过去了快半,沛先生给他的最后期限就近在眼前。
陆知铮的心脏狂跳,再也无法安心躺在床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正在发烧的身体, 刚一起身, 眼前便是一阵黑蒙蒙的眩晕,整个人软绵绵地直接往床头栽去。
“小心!”刚从厨房回来的贺纾安吓了一跳,小跑着上前, 伸手捞住了眼前摇摇欲坠的青年, “怎么了, 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吗?我帮你。”
陆知铮摇摇头,小声找了个借口:“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怎么做的粥。”他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谎话一旦出口,就变得容易:“是用电饭煲烧的吗?还是用锅煮的?”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因生病而显出憔悴的模样,身上还穿着自己那件稍显松垮的睡衣,扶着陆知铮靠在床头:“用什么烧的根本不重要。别动了,来,喝粥。”
他重新端起了被搁在一旁的粥碗,舀起一勺粥,轻轻地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陆知铮的唇边。
看着陆知铮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一口口将自己做的粥喝下的模样,贺纾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细想起来,这好像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试着去照顾人,这样的体验于他竟有些新奇,又是那样甜蜜。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既然是一家人,当然就该彼此照顾。
陆知铮看着眼前堪称温柔体贴的贺纾安,心中却一阵不是滋味,他之前确实短暂关上了那扇保险柜门,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溜进书房,再次将其打开。
到时候,眼前这温馨的一切,都会成为幻影。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不由微微泛红,贺纾安放下了手里的粥碗,拿纸巾轻轻给他擦眼睛:“是不是生病难受?过会儿我带你去看医生?”
陆知铮才要开口,不知何时滑进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起来。
又是沛先生来提醒他截止日期了吗。陆知铮的脸色一变,死死按住了枕头,好像只要这么做,就能让他心乱如麻的神经获得平静。
他一瞬间的反应太大,倒让贺纾安一愣:“知铮,你……”
“咳!咳咳……”陆知铮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假意咳嗽了起来。他本就因为高烧而发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也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异常严重。
贺纾安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即放下了粥碗,抚着陆知铮的后背顺气:“别急,慢点。”说着拿过了床头柜上备好的温水,递到陆知铮的唇边,“先喝点水。待会儿要去医院看看吗?”
陆知铮本来就是假装咳嗽,顺势喝了几口水,便靠在了床上,用一种格外虚弱无力的姿态轻声说:“纾安,我还是头晕得厉害,想再躺着休息一会儿,一会儿起来再看看情况,好吗?”
贺纾安见他这副面无血色的样子,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替陆知铮把被子盖好:“好,那你再睡会儿,有事就叫我。”说着转身退了出去。
听见贺纾安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陆知铮一下钻进了宽大轻盈的羽绒被里,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屏幕上亮起的并不是沛先生的短信,而是一连串母亲陆梅发来的微信消息。
陆知铮连忙点开,母亲发来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和几张照片。他调低音量听了语音,大意是陆梅整理那些攒起来的废纸箱准备去卖时,意外找出了去年吃的那款贺氏的抗结核药的药盒。因为儿子上回专程打电话来询问,便对药盒四面都拍了照片发给他。
陆知铮点开了第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有些褪色变形的药盒,最醒目的,还要属母亲当时自己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上的吃药数量和服用时间。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陆知铮鼻尖一阵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划到第二张照片,那上面清晰地拍下了药盒侧面的电子追溯码。
陆知铮的眼睛一亮,飞快地打开了手机上国药追溯系统的官方查询界面,点开扫码功能,扫描了照片上的追溯码。
“正在加载,请稍候。”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小圈。在等待系统加载的这短短几秒钟里,陆知铮竟连呼吸也不敢,死死盯着屏幕。
下一刻,屏幕的加载圈倏然消失,一行加粗的红字跳出来:“该药已被多次销售,请谨防假冒!”
红字下方,密密麻麻的销售记录如同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得陆知铮一阵目眩。
他学过的基础知识告诉他,一盒药对应一个独一无二的追溯码。在正规的销售渠道里,一盒药只会被卖出去一次,系统里也理所应当只会显示一次销售记录。
如果一个码显示了不同时间、城市和渠道的多次销售记录……说明它至少不是什么正规渠道的药物。
而大概率,这会是一盒假药。是黑心厂家复制了一个真药的追溯码,将这个复制品贴在了无数伪造的假药上。
陆知铮一遍又一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些在天南海北的小药店里的多次销售记录,一颗心彻底冷了下来。
其实,早在母亲告诉他,为了省钱去家旁的小店里买了只要原价一半的药时,他心中就已隐隐有了答案。只是今天,他终于亲眼看到了无可回避的证据。
陆知铮缓缓放下了手机。
手机屏幕熄灭,被窝里再次变得昏暗一片。陆知铮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用手臂环抱着小腿,仿佛能以这种防御的姿势给自己寻求到多一点的安全感。
在此之前,他虽然对贺纾安有愧疚,但内心深处多多少少还带着一种“虽然我骗了你,但我也是因受害的母亲被逼无奈”的正义感。
可现在,真相就这样以一种直白到近乎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管贺氏集团那款明星药的质量究竟如何,他母亲的肺结核之所以不断加重,发展到现在动不动咯血的地步,完全就是为了省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一点钱,买到了别人冒牌伪造的假药!
这一切原来根本不关贺氏集团的事,更不关贺纾安的事。
这算什么?陆知铮蒙着头,无力地心想,所以他一直以来对贺氏集团的抵触,还有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正义一方的坚持,到底该算做什么?
算一个荒诞又蹩脚的笑话么?
身上的羽绒被轻软舒适,伴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像是一个温暖的港湾。可陆知铮却深知,以卑鄙手段接近贺纾安的他,配不上这样的温度。
这时,卧室外断断续续传来了贺纾安与人通话的声音:“……对了,正好下周你回A市。我想要邀各界的商业伙伴来,办一个私人的音乐沙龙,到时候,我自己也会登台演奏。”
陆知铮听他放松而熟稔的语气,猜想贺纾安应该是和发小白彰英在通话,凝神细听了下去。
“你说我爸?之前我去海南看他,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他竟然知道我一直在拉大提琴的事,为此还大发了一番雷霆。”贺纾安冷笑了一声:
“既然他觉得我拉琴这件事那么丢贺家的脸,那我不如我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眼里的‘家丑’。”
想到泄密的人正是自己,陆知铮本就发热的脸一时间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羞愧与自责交织在一起,让他甚至不知道一会儿要如何面对贺纾安。
就听外头贺纾安的语气突然放柔了下来,似乎在笑:“那当然也要让他们知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演奏完,我就当众宣布,这支曲子献给我男友。之后我就下台去牵他的手。”
当众牵他的手,宣告两人的恋人关系。
陆知铮的脸上一湿,伸手去摸,才发现眼泪顺着面颊淌了下来。贺纾安这样真诚待他,可他……不配。
他死死攥着被子,任由泪水打湿了半张脸,觉得自己真是个恶心透顶的小人。陆知铮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如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地朝他袭来,他迫切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稍微补偿一下贺纾安,只要能稍稍缓解他心中的负罪感。
可他能做什么呢?
陆知铮飞快地思考着他所拥有的东西,财富、知识、地位,他一样也拿不出手。更何况贺纾安这样锦衣玉食的二代,看起来没什么也不缺。
无措间,陆知铮蓦然想起了两人初遇的场景。那时候,贺纾安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对他的身材不加掩饰的兴趣。
身体。
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一切里,唯一可能让贺纾安还感兴趣的东西了。
外头贺纾安似乎已经挂断了电话,陆知铮的喉结滚动,点开了消息框,给贺纾安发去了一条信息:“纾安,你有空的时候,过来一下好吗?”
消息没发出去几秒,贺纾安就快步走了进来。进卧室的第一眼,就见陆知铮发红的眼睛,眼角似乎还泛着泪光,忙来到了床边:“怎么哭了?是退烧药没起效吗——”
他的话没说完,陆知铮突然直起身来,环上了贺纾安的脖子,紧紧贴在了对方的怀里。
“知铮?”贺纾安有些讶异于他突如其来的热情。
陆知铮抬起头来,一双灰眸里水光闪动,微微上挑的眼尾还带着些许红肿,他有些笨拙地解贺纾安的衬衣纽扣:
“纾安……我们、我们在一起也好几天了,还没做过那个。我想要你,今天,就现在,好吗?”
贺纾安感到陆知铮贴面而来的滚烫呼吸,颈间就是对方充满渴求的怀抱,他喜欢的男人,就这样紧紧将他拥住,他甚至能感受到面前这具躯体优美流畅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贺纾安的眸光也暗了下去,但他的理智尚存,最后只低低笑了一声:
“傻瓜。”
贺纾安无奈而宠溺地揉了揉陆知铮的头发,温柔却坚定地拉开了陆知铮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将人强行按回了大床上,刮了一下陆知铮的鼻尖,亲昵地调侃道:
“你现在还在发烧,别的病人都知道要乖乖睡觉,就你,满脑子想着这些?”
陆知铮被迫躺着仰视他:“可……”
“没有可是。”贺纾安冲他风骚地抛了个媚眼,“等你病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玩,玩什么花样,我都依你,行了吧?”
陆知铮温和地笑了笑,说了声好,心却如泣血般发出悲鸣。
等他病好以后?他说不好那会是多久后,他只知道,到那时候,他早已亲手窃取了那个文件袋。他和贺纾安之间,也就再也不可能了。
贺纾安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穿过轻薄的羽绒被,握住了陆知铮冒着冷汗的手。
“知铮,”贺纾安带着笑,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期许,“我想办一个音乐沙龙,到时候自己登台拉大提琴。就办在我带你去过的帝华商场楼上的酒店里。”
陆知铮刚刚其实已经偷听到了这件事,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怎么突然想到要办沙龙?”
“既然我爸那么不同意我拉琴,我就偏要办得人尽皆知,气死他。”贺纾安露出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任性笑容。
他拿出手机展示了一份精美的电子邀请函:“你看,邀请函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从排版到配色,都是我选的。”他顺手把邀请函发到了陆知铮的微信里:“你看看你有什么想邀请的人,把名单发给我就行。”
“对了,还有阿姨和妹妹,你可一定邀请她们过来。”贺纾安的嘴角微微扬起,“到时候,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第34章
陆知铮点开了贺纾安发来的文件, 电子邀请函的开场动画徐徐展开,整个屏幕上都散发着柔和的光。
邀请函的主色调是雅致的香槟金色,四周交织着飞扬的五线谱, 背景里一柄若隐若现的大提琴, 配合优美的字体设计,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陆知铮暗暗想,就是婚礼邀请函,正式程度也不过如此了。
他脑中忽然闪过了之前偷听到的,贺纾安在电话里对沙龙的布置,以及一曲结束时,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下台牵他的手, 胸口一阵绞痛,紧接着,是令他窒息的铺天盖地的荒凉。
幸好,这只是沙龙,而不是真正的婚礼请柬——
他和贺纾安这一段从开始就是错误的缘分,至少没有持续太久。想到这里,陆知铮鼻尖一酸,眼角也连带着微微泛红。
“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贺纾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连忙凑过去摸他的脸,担忧地问道。
“没有。我只是太高兴了,”陆知铮摇头, 用手背擦去了泪水, 挤出一个微笑, “纾安,你一直以来都想要站在台上当众演奏, 对不对?就像是你母亲当年那样。”
“谢谢你,知铮。”贺纾安凑过去,吻了陆知铮的额头,眼里柔光闪动,“我以前的那个家,大家虽有血缘关系,却没有可以称为爱的东西。我一直想要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组成一个新的家。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陆知铮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也是。”
贺纾安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他陆知铮又何尝不想呢?陆知铮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搭上贺纾安的后背,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对方衣料的那一刻,却又堪堪止住了。
他这样卑鄙的卧底,还是不要太贪心了。
仿佛应了他的心声一般,贺纾安的手机忽响起一阵提示音。贺纾安看了眼消息,对陆知铮道:“你再休息一会,我去处理点工作上的事。”
“好。”
贺纾安带上了房门,卧室里重新陷入了昏暗,可陆知铮的大脑却依旧飞速运转:
如果母亲的病情一路恶化和贺氏集团的药无关,那么沛先生之前在线下的维权活动里找到他,信誓旦旦说“贺氏的这款药有严重质量问题”,还给他看了不少打印出来的证据,到底又有几分可信度?
他想起贺纾安曾说过,沛先生的那家安链药物流通公司背地里做了不少灰色交易,陆知铮脑中灵光一闪:这种不正规的公司,大概率遭到过起诉。
他拿起手机,在裁判文书网里输入了公司名称,网页上出现了一系列相关裁决,陆知铮一目十行扫过去,只见上个月一起案件的原告,赫然就是贺氏集团。
陆知铮立刻点进去想要查看案件详情。可这起案件大约是以调解告终,在网上并没有公开判决书。
线索就断在了这里,陆知铮咬着苍白的嘴唇,不甘心就此放弃,思索一番,想起了似乎对贺氏集团有些了解的林威廉。
陆知铮找出了林威廉的联系方式,也顾不上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初加微信的那一天,飞快打字:“威廉,打扰一下。你听说过一家叫‘安链’的药物流通公司吗?”
没过几分钟,林威廉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知铮,还记得那时在法餐厅我跟你提过,贺氏和一家公司就抗结核药打官司的事吗?我看了一下,就是你提到的这个安链。”
陆知铮脱口问:“你知道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我听父亲说起,大约是这家公司在流通大批仿造贺氏的假药,被贺氏发现后,就遭遇了起诉。”
陆知铮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所以沛先生背后的药物流通公司,才是害了他母亲的真正仇人!
而他,彻头彻尾地搞错了复仇的对象。
想到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帮着谋害母亲的真凶去执行任务,陆知铮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蠢得不可原谅,蠢得让他恶心。
陆知铮本就因生病而乏力的身体,再抽不出一星半点的力气,颓然地顺着床靠滑了下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刚刚我查了这起案子,它最后好像调解结案的。贺氏当时既然都查到了他们流通假药,怎么会同意跟这种企业调解?你说会是因为……贺氏有什么把柄在安链手上吗?”
“依我看,事情可能也没那么复杂。”林威廉条分缕析道,“站在安链那家药物流通公司的角度,他们为了自保,肯定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称他们只是底下的渠道商,自己也被上游的假药厂骗了。当然,大额经济补偿、开除涉事主管这样的态度,肯定还是少不了的。
而站在贺氏的角度,作为大型上市公司,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是品牌声誉和股价。如果‘贺氏集团药品的假冒药流入市场,可能导致绝症’这样的新闻登上了头条,极有可能引起大面积的恐慌,直接让集团股价暴跌。
所以,只要安链的赔偿够多、姿态够低,贺氏为了大局达成调解,也是情理之中。”
陆知铮无力地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看着眼前洁白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我知道了。威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太见外了。”林威廉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亲昵,“对了,知铮,我刚把手头的项目结了,准备从办公室出来。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小学后面那家私房菜的避风塘炒蟹吗,我们过会一起在那儿吃个饭?”
“不用了,我吃过了。”陆知铮满心都是不知前路在何方的茫然与惶恐,哪里有心思吃饭,直接拒绝了。
林威廉听着他透着疏离的语气,叹了一口气,控诉似的笑道:“你又拒绝我。自从我们重逢后,知铮你对我就再不和以前一样了,总是那么客气。你难道在故意躲着我?”
陆知铮飘散的思绪被猛地拉了回来。他隐约觉得林威廉的语气奇怪,忙道:“怎么会。威廉,你想多了。我只是今天生病了,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生病了?”林威廉原本轻松的语气当即变了调,“严重吗,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来看你。”
“不用不用,也不是什么大病,我没去医院,”陆知铮握紧手机,谎称道,“我就在家休息。”
“那我来你家看你?正好,很多年没见到阿姨了。”
“……不是,我是一个人在自己住的地方。”
“那我更得来了,”林威廉爽朗笑道,“你发我地址和想吃的东西,我一道买来带给你。今天就让我照顾你,这次你可不许再拒绝我了。”
林威廉说得理所当然,这种热烈而直接的关心,让陆知铮有些不好意思径直说不:“威廉——”
然而还没等陆知铮想好拒绝的措辞,“咔”一声,卧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陆知铮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只见贺纾安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双晦暗不明的桃花眼,和他身上穿的那条暖色居家的围裙那样格格不入。
隔着一扇房门,贺纾安没听太清电话那头的人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林威廉暧昧又黏糊的越界语气,还听到陆知铮迫不及待地表示他一个人在家。
“自己一个人在家休息?”贺纾安感受到内心那股占有欲夹杂着愤怒,如燎原大火般飞快地点燃了他的整片心田。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床前,看着陆知铮那双闪烁着慌乱的灰眸,俯下身来,凑近他接电话的那只耳朵,一字一顿道:
“宝贝,那我又是谁?”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从陆知铮手里抽走了手机,就听电话那头的林威廉问道:“喂?知铮,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先生是吧?”贺纾安慢条斯理地说,“陆知铮他病得很厉害,不过,不劳你操心。他现在在我家,躺在我的床上,由我,亲自照顾。”
“你——”林威廉愣了一下,“贺纾安?”
贺纾安甚至没有多听他说一句话的耐心,径直挂了电话。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鼻尖坠落,他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声,看见贺纾安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一寸一寸靠近了过来,直至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贺纾安单腿跪上床沿,捏住了陆知铮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双标致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先前的温柔,反而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他觉得陌生而恐惧。
“比起我,你更想要他来照顾你,”贺纾安靠得更近了,指腹轻轻摩挲着陆知铮才接过电话的耳廓,“所以假装自己一个人住?”
陆知铮的脸色发白,轻轻躲了一下:“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威廉只是……”
他这种下意识地闪避,彻底点燃了贺纾安的怒火。
“威廉,叫得倒是亲近。我知道,你们俩是青梅竹马。”贺纾安扯松了自己的领带,欺身压了上去,带着惩罚意味的滚烫亲吻,狠狠咬在了陆知铮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这个吻凶狠而霸道,带着一种仿佛要把人吞吃入腹的疯狂。
陆知铮“唔”了一声,本能地想要推开贺纾安,可想起自己刚刚得知的真相,想起他不但是个卑鄙的卧底,还是个认错仇人,给仇人的卖命的笨蛋,陆知铮的手软了下去。
贺纾安从不曾做错过什么,从一开始,错的就只有他自己。
懊悔的情绪攀附上来,让他整个人微微颤抖,陆知铮的眉头轻轻蹙起,甚至生出了一种病态的渴望:他希望贺纾安能更狠些,更用力地发泄,仿佛这样就能稍微清洗些许他身上的罪。
陆知铮闭上了眼,他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反而尽几所能,献祭般配合着这个吻,心甘情愿品尝着这苦涩的惩罚。
一吻毕了,一道细细的口涎顺着两人嘴角拉出一条长丝,而后在半空断裂。
贺纾安微微眯了眼睛:“你刚才不是说要解释吗,不如现在说来给我听听。”
陆知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蜷了蜷手指,小声道:“我和林威廉,真的没什么。只是他碰巧联系我,想邀我一起吃个饭,仅此而已。而且,我也早就拒绝他了。”
“陆知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糊弄了?”贺纾安反手解开了那条与他毫不相配的围裙,随手扔在地上,“如果不是我刚才推门进来,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背着我,去跟那个林威廉共进烛光午餐了!”
“我真的没有……”陆知铮看着那条被甩到地上的围裙,心口抽痛得厉害——
贺纾安平日里对自己吃的东西都应付了事,今天破天荒系围裙做饭,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他。贺纾安穿着围裙来卧室,是为了问他想吃点什么,又或者是喊他吃饭?
可所有这些温馨的时刻,如今却因为他一句没过大脑的谎话,成了一滩泡影。
贺纾安拿过了陆知铮的手机,递到他面前,不容置疑道:“解锁手机。我要看你跟他的聊天记录。”
陆知铮的瞳仁一缩,他和林威廉刚才关于安链和贺氏的官司的讨论还没来得及删除,如果贺纾安知道了他在暗中调查,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
陆知敏清楚贺纾安有严重的焦虑症,比一般人要更没有安全感,他万万不想贺纾安在这气头上知道真相,甚至不敢想象这整件事的后果。
情急之下,陆知铮抓住了贺纾安的手腕,也不顾上什么面子,颤声求道:“纾安,求你,别这样了,好不好?”
他说话间,眼眶不知不觉已全红了,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如果你实在介意林威廉,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说清楚,然后当着你的面把他微信删了,再也不跟他联系,这样可以吗?”
眼泪顺着面颊淌砸在贺纾安的手背上,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通红的眼睛,满腔的怒火突然卡了壳。
其实,他早在门外听到了陆知铮对林威廉一再的拒绝,听陆知铮的语气,也能感觉到他没有和林威廉越界的意思。只是他模模糊糊听见林威廉用那种调情似的口气说话,又听见陆知铮那句“我一个人”,贺纾安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他当然不愿陆知铮的身边出现其他觊觎者,但更无法忍受的是陆知铮对他有一丝半点的隐瞒。
理智渐渐回笼。看着陆知铮眼角的泪水,贺纾安的心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被扔在地上的围裙,忍不住怀疑,或许是他的焦虑症最近又变严重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这样喜怒无常、疑神疑鬼,甚至像个疯子一样去质问他正在发烧的男友?
陆知铮见贺纾安沉默不语,情绪似乎比方才缓和了些许,便大着胆子,拉住了贺纾安的手。见贺纾安没有抵触的意思,陆知铮撑起身,微微仰起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轻轻吻了一下贺纾安有些发凉的唇:
“对不起,纾安。别生气了,好吗?”
唇间传来了一股柔软的触感,带着泪水的苦涩咸涩,贺纾安的目光动了一下,心中一阵不忍,轻咳了一声,好掩饰刚才失态的尴尬。
他弯下腰,把刚才扔在地板上的围裙重新捡了起来,搭在臂弯里:“算了。”
贺纾安的嗓音依旧有些低沉,但语气已没了刚才的锋利,“总之,不管你本来答应了要去见谁,现在都不准去。一切都等你的烧彻底退了再说。”
陆知铮如释重负:“好。都听你的。”
看着他这副百依百顺的模样,贺纾安的眼神彻底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裤带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枚小物,递到了陆知铮面前:“拿着。”
陆知铮定睛一看,那是一枚音符形状的金胸针,线条流畅优美,缀着一枚泛着内敛的光芒的澳白珍珠。胸针本身似乎有些年头,却如美酒般透着岁月沉淀下的典雅。
“这是?”
“这是我母亲当年自己设计的胸针。”贺纾安看着金色的音符胸针,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以前每当乐团有重大演出的时候,她都会戴上它。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第35章
意识到这是贺夫人珍贵的遗物, 陆知铮下意识推拒道:“这……太贵重了,该由你自己好好收着,我不能要。”
他这样一个满身欺骗, 接近贺纾安的贼, 怎么配这样的东西?贺夫人倘若在天有灵,见了大概也不会高兴。
听到陆知铮的拒绝,贺纾安刚平复下去的脸色又是一沉:“你看不上我妈留下的东西?”
“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陆知铮生怕他又误会生气,连连摆手否认。
“那就听话收下。”贺纾安伸出手,指腹暧昧地擦过陆知铮被咬得有些红肿的唇,“我希望音乐沙龙那天, 你能佩着它。”
说完, 贺纾安根本不给陆知铮任何拒绝的机会,转身离开了卧室。
陆知铮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双人床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闪闪发亮的音符胸针。
贺纾安将母亲的遗物交给他,背后的爱与信任不言自明,大约正在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一场盛大的情侣身份公开。
可留给他的时间,却已经不多了。
陆知铮用指尖摩挲着那枚金胸针,得知真相的他,早已没有了当初为沛先生做任务时的决心与动力。
如果母亲那时从小药店里买到的假药, 就是沛先生的安链公司为了暴利而流入市场的, 那沛先生如今口口声声说他能拿到治疗母亲耐药肺结核的“稀有进口药”,会是真的吗?
一家恶意流通假药的黑心公司的老板,难道会大发慈悲, 为了一个棋子的母亲去费心找寻特效药?而且, 沛先生自己就是做假药流通的, 他去关心贺氏集团原研药的质量问题,岂不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一个念头忽在陆知铮的脑中闪过, 沛先生强硬让他去偷保险柜里的文件袋,该不会并非为了所谓的“替维权群体声张正义”,而是想要以这份贺氏药物有问题的文件,去要挟贺纾安,自己坐上贺氏总裁的位置?!
陆知铮浑身的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呼吸都乱了:“纾安……”
忧心忡忡下,他再也没法在床上躺下去,一把掀开被子,甚至没顾上穿拖鞋,急匆匆朝外走去。
厨房里亮着柔和的灯光,穿着一身正装的贺纾安正微微弯着腰,背对着他在台面前忙碌着。
陆知铮放轻了脚步,缓缓踱上前去,就见水槽的一边架着正在播放料理教学视频的手机。
贺纾安目不斜视地盯着视频,神色严肃地仿佛在看上亿的大合同。他手里拿着昂贵的德国刀具,手上切姜丝的动作却十分生疏,案板边上散落着许多被切得薄厚不一的姜片,看起来有一种笨拙的温馨。
陆知铮看着他的背影,喉咙一阵发紧。他很想直接冲上前,大声提醒这个男人:贺明沛正在布局针对你,想要获取你保险柜里的机密文件,你一定要提防他!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的身份是个穷学生、打工挣钱的健身教练,如果他冒然说这些,不但显得太过奇怪反常,还可能反而暴露他为沛先生打工的卧底身份。
陆知铮苦涩地想,以贺纾安的聪明敏锐,肯定早就提防着贺明沛,这会儿如果有要真正小心的人,其实就是自己。
他蜷起的手指紧了紧,走上前小声说:“纾安,在做什么呢,我来帮你吧。”
贺纾安闻声转头,一眼就看见了赤脚站着的陆知铮,英挺的剑眉立刻皱了起来,放下菜刀冲了手,拉着陆知铮的手快步往卧室走:“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你生病了,快回床上躺着。”
陆知铮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太急,甚至忘了穿鞋,垂下眼帘,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我一个人躺着,有点无聊。而且,我和你一起做饭,两个人弄能快点。”
“哪有让病人做饭的道理。”贺纾安看着陆知铮穿上了拖鞋,有些好笑地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原本骇人的热度已有些降了下来,才松了口气,“感觉有好点吗?”
陆知铮点点头:“头已经不晕了。”
“这样,你等我一下。”贺纾安把才用过的Pad拿过来解了锁,塞进陆知铮怀里:“卧室里没装电视,你要是无聊,就用这个搜个剧或者电影看,平台里我都有会员。你再等我半小时,马上就能开饭。”
看着贺纾安那双写满温柔的眼睛,陆知铮心里一片酸软。他现在哪有什么心思看剧,可为了不让贺纾安起疑心,还是点开了浏览器,想搜搜最近有什么口碑好点的电视剧。
不料,默认的浏览器一打开,自动跳到了用户刚浏览过的网页,就见搜索栏上赫然是:“焦虑症易怒,该怎么控制?”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点开了一旁的历史记录,看到最近一连几条搜索都是诸如“伴侣会嫌弃情绪不稳定的病人吗”“焦虑症患者可以谈恋爱吗”的内容。
那一行行搜索记录,像是一把把带毒的利箭,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陆知铮的心里。
那个在人前骄傲矜贵的贺纾安,在私底下,竟然会这样近乎惶恐地反思自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贺纾安居然在害怕,害怕着被他这样平凡的男友嫌弃。
陆知铮的眼眶一热,忽然又觉得鼻酸——他怎么会嫌弃,又怎么舍得伤害贺纾安。
他抬起手,抹掉了眼角的那一抹湿润,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鉴定。这一刻,他内心一直摇晃的天平彻底倾斜,心想:
他要好好对待这个男人。
已经是时候和沛先生断开联系,他不能再去做任何一件伤害贺纾安的事。
至于母亲的病……陆知铮闭了闭眼,沛先生既然是当初流通那款假药的元凶,手里的药很可能也是害人的假货。世界那么大,他总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去救母亲,而不是再向那个害母亲的仇人摇尾乞怜。
陆知铮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音符形状的胸针。
黄金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而细腻的光芒,陆知铮深深地注视着它,既而低下头,郑重地将它别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看着镜中佩着胸针的自己,只觉这胸针如有魔力般,让他的一颗心久违地再次滚烫了起来。陆知铮对着镜子,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知铮,炖排骨好了,”外头传来了贺纾安的声音,“你来尝尝,可以吃午饭了。”
陆知铮出了卧室,在走廊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贺纾安手里拿着一把汤勺,正从锅里舀出一小份清淡的排骨,轻轻吹了口气,盛到一边的小碗里。
看着那个往日吃速食麦片将就的男人为自己忙碌的背影,陆知铮的心里一软,放轻了脚步上前,展开双臂抱住了贺纾安。
贺纾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害羞内敛的陆知铮会突然这么主动,调侃道:“才一会没见,就想我了?”
陆知铮把头抵在贺纾安挺阔的肩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应了:“……恩。有点。”
贺纾安愉悦地轻笑了一声,侧过半个身子,夹了一块排骨递到了陆知铮嘴边:“来,尝尝本大厨的手艺。”
陆知铮的喉咙其实因为感冒又肿又痛,连喝水都有些不适,可看着贺纾安那双盛满了期待的桃花眼,陆知铮张开嘴,忍者喉咙里那股不适感,将排骨细细全吃了下去。
“怎么样,好吃吗?”贺纾安刚才说得自信,可到底是第一次做菜,有些紧张地盯着陆知铮。
“特别好吃,”陆知铮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柔软的微笑,“第一次做就这么好,太厉害了。”
听到男友的夸奖,贺纾安得意地扬了扬嘴角,刚想开口,视线就突然落在了陆知铮胸前,只见那枚音符胸针正端端正正地别在居家服的襟前。
贺纾安的眉眼弯了下来,眼里亮晶晶的,那一抹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尽心去照顾自己喜欢的人,看着他吃自己做的饭、戴自己送的东西,竟然是一件让人感到这么幸福满足的事。
“噢,对了,”贺纾安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递到陆知铮的面前,“关于沙龙的场地布置,策划公司那边刚刚给我发了几个概念方案,你来挑一个最喜欢的。”
陆知铮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数张风格各异的3D渲染图,有古典的法式浪漫,也有现代的极简克制,陆知铮看着这些精美的设计图,脑海中浮现出贺纾安在舞台中心优雅演奏大提琴的场景,由衷赞道:“都狠好看。”
“就算都很好,也总要有个先后顺序。”贺纾安笑道,“另外,你要是有不喜欢的元素,或者觉得哪个颜色不好看,我随时都可以让他们替换掉。这个沙龙,我想要你高高兴兴的。”
听到那句“我想要你高高兴兴的”,陆知铮的心颤抖了一下,他的目光微微闪动:“这不是你的音乐沙龙吗?只要你高兴,就好了呀。”
“那怎么能一样,到时候我会——”贺纾安脱口而出,可话到了一半,他却猛地住了口,意识到自己差点剧透了“当众宣布男友”的惊喜。
贺纾安狡黠地笑了一下,朝陆知铮风骚地抛了个媚眼:“我是想说,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了。Happy wife, happy life, my darling。”
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陆知铮的心跳在刹那间漏了一拍,抿着唇伸出手指,选了一个看上去最柔和优美,带着音符元素的方案:“要不这个?看起来很配你平时的风格。”
贺纾安的黑眸一亮,露齿笑了起来,伸手搂住了陆知铮的肩:“巧了,我也最喜欢这个。知铮,我们简直就是心有灵犀。”
看着贺纾安高兴的样子,陆知铮不由也笑了起来,眼前的这个人,这一切,无疑就是他想要的生活,陆知铮在心里默默想:他一定要守护好所有这些。
这时,贺纾安的手机响起了一阵提示音,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差点都忘了,今天原本约了隔壁市一个老总一起吃饭谈生意,这会儿该出发了。知铮,抱歉啊,今天不能陪你一起吃中饭了。”
陆知铮连忙摇头,体贴地笑笑:“没事,工作要紧。你都把菜做好了,我自己吃就行,你快去吧。”
“你真好。”贺纾安看他这么温顺大度的模样,心头发软,忍不住凑过去在陆知铮的唇上偷了个香,“一会我尽量早点回来,给你做晚饭。”
他一边换鞋,一边从玄关的钥匙盒里摸出一把车钥匙,交到陆知铮手里:“这是那辆越野车的钥匙。万一你不舒服了想去医院看看,直接开我的车就行。”
随着一声关门的轻响,偌大的屋里只剩下陆知铮一人。
陆知铮回到餐厅,看到贺纾安刚做的几个菜:姜丝瘦肉粥、清炒时蔬、排骨炖豆腐,都是适合病人的轻淡食物。
陆知铮坐下来,端起那碗还热腾腾的炖排骨喝了汤,一时胃里、心里都暖洋洋的。
真好。
他拿起筷子,怀着感激的心品尝着这些清淡却温暖的食物。自从他想好了要和沛先生切割,放下偷文件袋的任务,长久来笼在他头顶的阴霾已经散去了大半。
虽然他心里仍牵挂着母亲的病,但从今往后,他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全心全意地和贺纾安好好在一起了。
“嗡——”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伴着他熟悉的铃声。
陆知铮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上,多么希望那只是一条无足轻重的广告短信。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点开了消息,屏幕上是贺明沛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中心医院的门诊大楼,身形消瘦的母亲陆梅大约是刚做完复诊出来,正扶着扶手走下台阶。而陆梅的身边,站着一个寸头男人,正是贺明沛的跟班,沈永。
沈永正“体贴”地搀着陆梅下楼梯,一只手里还拿着陆梅平时惯用的帆布包。
而在陆梅看不见的地方,沈永咧着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仿佛隔着屏幕提醒着陆知铮,截止日期,就快要到了。
第36章
陆知铮浑身的血液瞬间直冲头顶,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盯着照片里笑得阴险的沈永,飞快地打字:
“你们要对我妈做什么?!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 不知道沛先生打算对母亲做什么, 陆知铮立刻想到打电话给妹妹陆知敏,问她今天有没有陪陆梅去医院。
可还没等他退出聊天,陆知敏的电话就先一步打了过来。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妹妹”,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涌上了陆知铮的心头,他的喉结滚动,按下了接听。
“哥……”陆知敏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没等她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就听一阵“砰砰”的撞门声,伴随着老旧防盗门剧烈震颤的嘎吱声。
“知敏!出什么事了!”陆知铮皱着眉头,腾一下站了起来。
“哥,家外面突然来了好几个不认识的男的,”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陆知敏的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撞门。”
听着那一声声重重的撞门声,陆知铮握拳的指甲扣进了肉里:“别怕。你报警了吗?先报警。”
陆知敏抽噎了一下:“之前我就报过警,出警倒是很快, 可那群人大概是远远看见警车, 就全溜了……警察刚走不久,他们就又来了!哥,我好害怕。”
“砰!”又是一声重响, 夹杂着门外男人粗鲁的咒骂声, 陆知铮的眉心凝成了一道“川”字, 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重可靠:“知敏, 听哥说,你先躲到卧室里,反锁房间门。别担心,我会想办法,一定会解决这件事。我一会儿就回你电话。”
他挂了电话,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拨通了沛先生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令他恶心的轻笑。
陆知铮死死攥着手机,话音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你派的人去我家砸门的吧!”
“陆知铮,别那么大的火气,”沛先生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怕你忘了任务的截止日期,仅此而已。”
听着沛先生无赖的威胁,陆知铮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把路虎的车钥匙上。
如果他现在给贺纾安发消息求助,以对方的资源和手段,一定能立刻派人将他的母亲和妹妹保护起来。
可是……
如果贺纾安介入这件事,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会很快发现,威胁自己的人就是贺家的私生子,贺明沛。到时候,贺明沛十有八九会闹个鱼死网破,告诉贺纾安他陆知铮从一开始就是个带着目的接近他的骗子,是曾帮贺纾安最恨的私生子做事的卧底。
到时候,不仅两人间刚刚建立起来的感情会瞬间崩塌,以贺纾安的焦虑症说不定也会彻底爆发。
既然这一切是他自己种下的恶因,就该由他自己去吞下恶果。他再不想让贺纾安因他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是时候和沛先生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陆知铮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底闪过一抹决绝,一个计划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型:他绝不能出卖贺纾安,给出那个文件袋,但不妨碍他给沛先生一个假货。
他可以拍下自己打开保险柜,拿出将文件袋的过程,再暗中将里面的文件全部掉包,带着这个文件袋去见沛先生,就能为他争取到宝贵的交涉时间。
只要这期间,他让母亲和妹妹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他就再没了软肋,也就不用再受沛先生的任何威胁。
想到这里,陆知铮沉声道:“让你的人立刻离开我家,别打我妹妹和我妈的主意。在确认她们安全后,我会去拿你想要的那个文件袋,拍照为证。”
沛先生沉默了片刻:“很好。我的人已经下楼离开了。陆知铮,我给你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你成功拿到了我要的东西。否则,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陆知铮一刻也不敢耽搁,快步冲进了书房。
他一把推开暗门,来到保险柜前,掌心的手机忽传来一阵震动。屏幕亮起,沛先生只发来了两个冰冷的数字:
“19”
陆知铮顿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时间还剩十九分钟,这是沛先生给他发送的实时倒计时。
他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伸手想要输下那一串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
然而,极度的紧张下,他的手指抖得不听使唤,在输入最后一个数字时,一个不慎按成了隔壁的数字。
“哔——!哔——!”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瞬间转为血红的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陆知铮惊得浑身一抖,剧烈的心跳下,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衣衫,他狼狈地伸手摸了把额头上大滴的汗珠。
手机又是一阵震动,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18”。
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知敏和妈妈的安危全系在他的身上。
他咬紧牙关,正准备重新输入密码,铃声突然响起,来电显示:“贺纾安”。
这一刻,陆知铮甚至忘了呼吸。
贺纾安为什么这时候打来电话,难道是沛先生告诉了他什么?他的全身一阵发冷,颤颤巍巍地按下了接听键,拼命压抑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喂,纾安。”
“知铮。”贺纾安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你吃过饭了吗,味道怎么样?”
看着眼前冰冷的保险柜,陆知铮的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喉咙,他死死抓着自己的裤子,手汗打湿了布料:“……特别好吃。每一碗都很香。谢谢你,纾安。”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贺纾安低笑了一声,俨然一个陷入热恋的好男友,“你吃完饭,记得把我放在床头柜上的药吃了。吃完药好好睡个午觉,等醒来,我就回来陪你了。”
“好,我都听你的。”陆知铮一一应着。
他说着,脸上一片温热的湿意,陆知铮伸手去摸,才觉不知何时,他竟已泪流满面。
“知铮,怎么不说话了?”贺纾安关切问,“是身体不舒服了吗?”
“没有。”陆知铮猛地仰起头,试图把眼泪逼回去,他吸了吸鼻子,温柔道,“纾安,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好,一言为定。我先挂了,你好好休息。”
电话那头响起嘟嘟的忙音,陆知铮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扶着保险柜的边缘缓缓跪倒了下来。
泪水如决堤般,大颗大颗滚落了下来,陆知铮知道他对不起贺纾安,也知道此刻偷开保险柜的他,是个恶心透顶的小人。可是……
在尝过了贺纾安给他的爱与温柔后,他还不想放手。
陆知铮无比自私地期望着,只要今天他能用假文件暂时把沛先生糊弄过去,将妈妈和妹妹安顿好,他……他以后会用自己有的一切去弥补贺纾安,用他的一辈子。
倘若这世上真有什么神明,求求老天,让他能成功瞒过这一切吧。
他真的,想好好和贺纾安在一起。
“嗡”沛先生的新短信将他硬生生拉回了现实:“12”。
只剩十二分钟了。
陆知铮重重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看着屏幕上无情的倒计时,他的眼里燃起熊熊恨意。
沛先生这个恶意流通假药的商人,实在可恨;而一直以来,像个傻子一样被当枪使,替这个仇人卖命的自己,更是又蠢又可恨到了极点!
“可恶!”
陆知铮低吼了一声,扬起右手,朝着边上的混凝土墙壁,使出全身的力气,重重地一拳捶了过去!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的指节处很快便红肿、破皮,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鼓起。
陆知铮红着一双眼睛,却觉得手上的痛感,不及他心中难受的万分之一。
“叮”一声,手机收到了新的讯息。
陆知铮木然地看着自己肿胀流血的右指节,心想大约又是沛先生发来的催命符。可当他解锁屏幕,发消息的却是一个意外之人——
曾经和他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暧昧的前室友,谭觉新。
想到谭觉新在得知他放弃保研去当健身教练时的冷嘲热讽,还有一手导演的论坛诬陷帖事件,陆知铮不由皱了眉头,想不到对方怎么想到在这时候给他发消息。
他点开了消息框,谭觉新发的消息稍有些长:“我在中心医院遇见你妈了。阿姨旁边跟了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我看不对劲,已经设法把他们支开了。”
陆知铮将这条消息来回看了两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万万没有想到,之前几番嘲讽他的谭觉新竟会主动帮他。
来不及多想,陆知铮立刻发了语音:“你……你还在我妈身边吗?”
谭觉新很快也回了语音过来,语气里透着一丝傲慢:“在。那俩瘪三没敢再过来,你难道惹上什么人了?”
陆知铮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微落了回去,当年在大学,谭觉新常和他一起健身,面对看着就没怎么练过的沈永,应该还有些震慑力:
“太感谢了!你能不能替我陪一会儿我妈?我手头有点事,处理完立刻和你联系!”
“行了行了。我今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做慈善了。你快点。”
放下手机,陆知铮靠在床上,长舒了口气。但现在仍不是松懈的时候,他知道沛先生的倒计时正在不断逼近,冷静下来,在保险柜的键盘上再次按下了那一串密码。
“咔哒。”
象征着成功的绿灯亮起,陆知铮深吸了口气,将把手缓缓拧开。
只见柜里静静躺着沛先生心心念念的文件袋,出乎意料,这个据说记载着贺氏重大药物质量问题的文件袋很薄,薄得像是只有几页纸。
陆知铮轻手轻脚将文件袋抽出来,就见那边上还摆放着一个极为违和的小玩意——一只手工钩织的翠鸟挂件。
小小的翠鸟歪着脑袋,在保险柜的一角,用它那双圆滚滚的小眼睛,无辜地看着擅自开启保险柜的陆知铮。
陆知铮重重吞咽了一下,这个翠鸟挂件,正是自己当初送给贺纾安的生日礼物。那时贺纾安虽在口头上表达了喜欢,却从未把它挂在包上。
陆知铮一度以为对方是看不上这个自己手做的东西。当然了,钩织挂件本身就不值钱,何况还是这种和贺纾安格格不入的萌系风格,贺纾安不用,陆知铮也觉得再正常不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只小肥啾,原来被贺纾安放在了这里。
放在了和贺氏机密文件同样重要的位置。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数字已变为了“7”。
时间快不够了。陆知铮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立刻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保险柜打开,文件袋已经到手的照片作为证明,小心地没把自己的身体拍进去。接着,他急急忙忙打开文件袋,想要替换里面的内容。
陆知铮早已想好了,无论文件袋里头放的究竟是不是贺氏的原研药有质量问题的证据,他都不会将文件外流,更别说交给沛先生。
封口的绕绳解开,陆知铮当即将里头的文件抽了出来,可当他看清在那上面内容的一刻,整个人却是一呆。
散落的纸上根本不是什么药物的质检报告,而是一份精神科临床诊断报告。患者一栏填的正是“贺纾安”三个大字。
诊断报告的下方,更是清清楚楚地记录了贺纾安的症状:“严重焦虑,失眠;存在明显躯体化症状,包括胸闷、呼吸困难等。”
陆知铮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个?”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发烧烧糊涂了,看错了字。
他慌忙去翻看文件袋里剩下几张纸上的内容,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可不管是哪一张,都是来自不同医院、在不同时间下权威机构开具的,关于贺纾安严重焦虑症的病历报告!
陆知铮手上的力道一松,那几张A4纸无声地从指尖滑落,散乱在了木地板上。
为什么?
为什么沛先生千方百计要他偷的、所谓的“药企致命黑幕”的内容,居然会是贺纾安的焦虑症病历报告?!
第37章
“嗡”手机再度震动, 陆知铮木然地低头看去,沛先生无情的倒计时还在继续:“4”。
只剩四分钟了。
陆知铮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虽然不知道沛先生具体会干什么, 但可以想象, 对方一定是想借贺纾安的病历,将其打成一个疯子,彻底拉下总裁的位置。
“做梦。”陆知铮咬牙,飞快整理好地上散落的病历,将其塞回了保险柜里,关上柜门。接着冲到外头的打印机旁, 拿了一叠白纸, 塞进了原本的文件袋里,匆匆将封口绳重新绕好。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点开了消息界面,将之前相册里那张保险柜敞开,文件袋已经到手的照片发了过去,面无表情地打字:“东西拿到了。让你的人滚。”
照片传过去不过几秒,沛先生就回复了消息:“很好。你果然是个看重家庭的好孩子。今天下午四点,你把文件袋送到下面的定位。我们一手交文件袋, 一手交药。别想耍花样, 陆知铮,你承担不起后果。”
紧接着,他发来了一个定位。陆知铮点开看了一眼, 是郊外的一个废弃码头,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沛先生特意挑选的没有监控好办事的地方。
陆知铮回复了一个“一言为定”, 立刻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电话那头,砸门的声音终于消失不见, 陆知敏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哥!外面的人好久没动静了,我刚刚壮着胆子从猫眼里看,带头的人好像接了个电话,已经带着人下楼走了!”
听到这声“走了”,陆知铮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靠着墙壁瘫坐在了地上:“走了就好。知敏,你好好待在家里,等哥下午回来看你和妈。”
挂了电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如一条上岸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家人的危机暂时解除,贺纾安的秘密,也被他死死锁回了保险柜里。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真正结束。
陆知铮脸上汗水与泪痕交织,几乎有些狼狈,可他一双灰眼睛却无比清明,给刚刚帮过自己和母亲的谭觉新发了一个两百的转账过去,打字道: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又受了惊吓,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她送上网约车?我家地址还是原来的地方,真的谢谢你。”
不多时,谭觉新发来了两张截图。第一张,是陆梅上网约车的背影;第二张,则是滴滴订单的实时截图。
陆知铮一颗悬着的心稍有些放松下来,正打算将打车的费用转账过去,就见界面上弹出了一条提示:“谭觉新拒收了你的转账”。
谭觉新没有解释退钱的事,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陆知铮,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
看着屏幕上“两不相欠”那四个字,陆知铮最后回复了一个“谢谢”。过去两人间的那些纠葛,也早该随风散去了——
毕竟,他的心里已经再也装不下别人。
陆知铮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紧紧阖上的保险柜,仿佛能透过柜门,看到里头那只憨态可掬的翠鸟,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他刚要离开这个满是罪恶感的书房,手机铃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再度响了起来。
原本舒缓的来电铃声,此刻落在陆知铮的耳中,简直比惊悚片里的恐怖音效还要吓人,他深吸了口气才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人,竟然是贺纾安。
怎么回事?
陆知铮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贺纾安不是十多分钟前才打来过电话吗,为什么这会儿又打了过来?
他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怖的猜想:难道是沛先生那个疯子倒打一耙,转身就把他是卧底的事告诉了贺纾安?
不对,不对,就算沛先生有心要这么做,至少也该等到真正拿到文件袋之后。
虽然理智告诉他,自己的卧底身份应该没那么快暴露,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惧感还是从脊椎骨一路蹿升到了头顶,陆知铮整个人都在不住颤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被按在断头台上的囚犯。
他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一时竟因为太过紧张而没发出任何声音。
“喂,知铮?”电话那头,贺纾安的声音不似平时那般轻松,反而十分严肃,“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陆知铮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没有啊。怎么了,纾安?”
“真的没事?”贺纾安沉声问,“家里没人进来?”
“我在卧室里躺着呢。”陆知铮心虚地编着谎话,“刚刚吃了药,正准备睡,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多好笑,他明明不想欺骗贺纾安,却正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贺纾安说谎。
“那就好。”贺纾安舒了口气,“刚才吓死我了。我突然收到提醒,书房里那个保险柜在几分钟前被人打开了,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怕你和小偷起了冲突。”
陆知铮呆住了,他想起了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智能保险柜可能设置了开柜门提醒。保险柜被开的事,贺纾安都知道了。
“我本来还想跟你说,万一真的遇到什么意外,你千万别和贼起争执,自己的安全最重要。”贺纾安感慨了一句,“还好最后只是虚惊一场。看来这些智能的东西也有出错的时候,等我回来,看看什么时候换个新的。”
听着贺纾安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关心,怕他受伤,陆知铮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哪里有什么智能系统出错,哪里有什么小偷。真正背着你打开保险柜的贼,就是他陆知铮啊。
“嗯。”陆知铮沙哑着应道,“可能是保险柜坏了吧。”
挂断电话后,陆知铮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疯狂的心跳。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沛先生约定的下午四点,已经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约定的废码头颇有些路,他需要立刻动身。
陆知铮咬紧牙关,抓着那个装满白纸的文件袋,换了衣服匆匆下楼。虽然贺纾安给了他越野车的钥匙,但陆知铮想了想,到底没好意思就这么开着贺纾安的车去见沛先生,何况一路上都是摄像头,他一路小跑着到了小区门口,拿出手机就准备打车。
就在他火急火燎输入目的地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缓缓驶来。
陆知铮心里存着事,以为是小区其他业主的车,也没多在意,下意识朝边上让了让,仍低头顾着选滴滴的上车地点。
可这时,轿车后排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声叫住了他:“知铮,你怎么在这儿?”
陆知铮认出那声音的主人,僵硬地转过头,就见本该在隔壁市谈生意的贺纾安,此刻正坐在那辆灰车里,惊讶地看着他。
“……纾安?”陆知铮喃喃。
贺纾安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你怎么不好好在家里躺着?”
刚才他高铁站候车的时候,突然接到对方秘书的电话,说廖总临时过敏就医,今天的饭局被迫取消。他心里记挂着家里还在生病的陆知铮,也没通知送他过来的司机再折返来接,直接就近打了辆网约车赶了回来。
贺纾安想给他的男友一个惊喜,刚才在电话里就故意没提这事,没想到会在小区门口把人撞了个正着。
陆知铮做梦也没想到贺纾安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浅灰色的丹凤眼闪烁,结结巴巴道:“我、我想回家,看看我妈还有我妹妹。”
贺纾安走到陆知铮的跟前,第一眼就看见青年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
“你刚刚哭过了?”贺纾安的心头一颤,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想上前擦陆知铮的眼睛,“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家里有点急事,想早点回去。”陆知铮想起手上还拿着那个文件夹,慌慌忙忙将其拼命往身后藏。
“我不是给你备用车钥匙了吗,怎么不开我的车。”贺纾安一下看到了陆知铮没来得收起来的左手,“你的手怎么了?”
陆知铮还想去藏,左手就贺纾安一把抓住。只见那手的指节活像个红馒头似的高高肿起,边缘处隐约还带着血丝。
“陆知铮,你——”贺纾安的话才开口,却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珠微微转动,如果他没看错,陆知铮牢牢遮在身后的东西,是一个文件袋。这种绕线封口款式的文件袋,在他的家里并不常见,贺纾安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地方。
书房保险柜里,放他病历的文件袋。
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想法,附骨之疽般攀上了贺纾安的心头。他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来:“你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知铮感受到贺纾安扣住他的那只手瞬间变大了力道,弄得他有些吃痛,他本能地蹙了眉头,几乎是哀求道:“纾安,我真的有急事,必须走了。”
想起沛先生留给他的最后期限,陆知铮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可这一次,却没能抽得动。
贺纾安沉着脸,似一堵高墙般,死死拦在了陆知铮的面前。
阳光落在贺纾安那张标致俊美的脸上,却丝毫没能为其增添一丝半点的暖意。
他看着陆知铮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文件袋,几分钟之前,对方拘谨的那句“可能是保险柜坏了吧”,似一记耳光,重重抽在了他的脸上。
贺纾安一手捏住陆知铮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问:
“刚刚的保险柜,是你开的吗?”
陆知铮脸上仅存的一点血色“唰”的一下褪了个干净,午后温度不低,可他却连嘴唇都在不住发抖。
看着贺纾安那双冰冷的桃花眼,陆知铮明白,他心中所有的侥幸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黑灰。
贺纾安,已经不会再是他想要的那个温柔又热情的男友了。
看着他这副噤若寒蝉的样子,贺纾安心里还有什么不明不白的?
保险柜的安防系统没有出错,家里也确实没有进“贼”。从头到尾,贼就只有一个,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男友,陆知铮!
“谁指使你的?”贺纾安的声音冷得像是浸过冰水。
“……没有谁。”陆知铮低声说。
“你说什么?”
陆知铮垂着眼睛,他欠贺纾安的早已太多太多,他不指望贺纾安还能原谅他,只希望能尽己所能,让贺纾安遭受的伤害降到最低: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如果贺纾安知道自己的男友,从始至终都是他最恨的父亲私生子手里的一枚棋子,那对患有严重焦虑症的贺纾安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只有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才能把对贺纾安的伤害降到最低。
他宁愿让贺纾安恨自己,让贺纾安觉得他是一个卑劣、见钱眼开的底层小人,这样贺纾安只会觉得自己是看错了人。而不会知道整件事是他最恨的私生子贺明沛幕后一手操纵。
这样一来,大约能让贺纾安心里好受不少。大不了以后找对象时,更加谨慎些就是了。
陆知铮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掐灭了对贺纾安所有的温柔与眷恋,抬起那双一片死寂的灰眼睛,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谎:
“贺纾安,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吧?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钱。
之前拿药那次,我看暗室里有那么大一个保险柜,就动了心思。今天看你出门,我觉得机会来了,就想偷点值钱的东西出来。是,我就是这样一个货色。”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双刃剑,刺痛贺纾安的同时,也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然而,想象中的暴怒没有到来,贺纾安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良久,他苦笑了一声,眼中透着荒凉:“陆知铮,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陆知铮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说曹操曹操到,”贺纾安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定是你的幕后主使急着打电话来要‘战利品’了吧?”
他朝陆知铮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陆知铮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贺纾安当然认得贺明沛的声音,而贺明沛又知道贺纾安焦虑症的事,如果在电话里刺激贺纾安两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行。”陆知铮缓缓摇头,将手机死死护在身后,死活不肯交出来。
听着耳边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永无歇止的来电铃声,看着陆知铮事到如今还在死死抗拒,拼命维护那个幕后黑手,甚至不惜与他作对的模样,贺纾安一直压抑的焦虑与病态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如火山喷发一般,瞬间冲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我让你交出来!听见没有!!”
贺纾安陡然拔高了声音,发出一阵犹如困兽濒临绝境般的咆哮。吼声带着疯狂,让他原本俊美的脸都变得可怖不堪。
一时间,路上几个行人和远处站岗的保安纷纷转头看向这边:
“那个人怎么回事啊,疯了吗?”
“那男的好凶啊。”
“这谁啊,精神有问题吗?”
行人的议论声传进耳朵,听到“精神有问题”几个字,陆知铮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明白贺明沛弯弯绕绕一大圈设的局,就是为了实锤把贺纾安打成精神病,万一贺纾安今天在街头失控发火的这一幕被路人偷偷拍下来,传到网上,那贺明沛一定会抓住机会,大肆宣传,到时候,贺纾安的名誉受损、贺氏的股票也会受牵连,一切就全完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陆知铮顾不上自己的尊严,也顾不上贺纾安身上那股随时要把他撕碎似的戾气,一把握住了贺纾安的手:“纾安,我给你查,我都给你查。你别喊了,好不好?”
他用身体挡住周围人窥探的目光,小声求道:
“外面人多,我们回家吧。回家后,我都听你的。”
第38章
贺纾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额角的青筋因剧烈的愤怒而微微跳动,怒极反笑:
“家?谁的家?陆知铮,你不是说接近我都是为了钱吗, 现在又管哪里叫家?”
周遭路人的目光如芒在背, 陆知铮顺从道:“是去你的房子。我说错了。”
贺纾安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倾身逼近他:“有什么话,是一定要去那里说的?陆知铮,你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拙劣的缓兵之计,在回去的路上找机会逃走吧?”
他温热的鼻息喷在陆知铮的脸上,陆知铮的眼眶发红, 重重摇头:“我不会走的。我发誓我不会走的!”
“我不信。”贺纾安冷冷地吐出这三字, 他能感受到,他的焦虑症正在发作,可此刻贺纾安却没有一点要抑制的意思,他审视着陆知铮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想从中找出一星半点说谎的痕迹:
“在你背着我打开我家的保险箱,偷窃我的重要文件后,你觉得我凭什么相信你?”
“嗡——嗡——”
陆知铮手里的手机再一次不知轻重地响了起来,陆知铮全身冷汗直冒, 觉得自己拿的哪里是手机, 分明就是颗不定时的炸弹。
贺纾安看着那只震动的手机,眼神冷酷得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
陆知铮扫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的路人,余光瞥见好像有人已经拿出了手机, 眼看就要对着他们不知道是拍照还是录像, 心一横, 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太害怕了,害怕贺纾安在人前彻底发病暴怒, 要知道这一带的行人,很有可能就是小区的住户,难保有人不会认出贺纾安。
这样一来,整件事就全然落入了沛先生的陷阱。
“好。我给你。”
陆知铮颤抖着伸出那只肿胀的左手,把手机递到了贺纾安的面前。
贺纾安冷笑了一声,一把夺过了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没有备注,是一个短号。贺纾安按下接听键,他倒要看看,让陆知铮一片痴心卖命的人究竟是什么货色!
然而下一刻,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道怯生生的小姑娘的声音:
“哥,你今晚能回来住吗?虽然那群人走了,可想起他们砸门的样子,我还是好害怕……”
贺纾安愣了一下,意识到来电是陆知铮读初中的妹妹,陆知敏。而且,事情似乎真如陆知铮刚才说的那样,他家里遭遇了某种变故。
这一变故虽突然,可贺纾安也算见过大风大浪,条件反射地收敛了脸上的愤怒,戴上了他那副坚硬稳妥的精英面具。他放柔了语气,露出了标志性的商业微笑:
“原来是妹妹啊。我是贺纾安。”
陆知敏显然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别人:“……贺大哥?”
“嗯,我正和你哥哥在一起呢。”贺纾安的语气平缓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陆知铮的错觉,安抚道,“别害怕,你在家里稍等,我们过会儿就一起来看你和阿姨,好吗?”
听到贺纾安口中那声自然而然的“我们”,陆知铮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个男人,明明前一秒还在对他发怒、质问,可接到妹妹的来电,却还是用温和的姿态,去善待他的家人、维护他在家人面前的体面。
电话那头的陆知敏还不知道自家哥哥和贺纾安才经历了怎样的争吵,脑补了一番究竟是什么场合,才会让贺纾安替哥哥接了电话,自己的脸先腾一下红了:
“贺大哥,我不知道是你接的电话,不好意思了。那,那麻烦你帮我转告我哥哥了。谢谢贺大哥!”
“不客气,一会儿见。”
贺纾安挂断了电话,随着屏幕暗去,他脸上那副温柔面具,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转头看向陆知铮:
“你妹妹说,今天有人去你家堵门,威胁你家人的安全。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肯告诉我?”
在陆知铮的心里,他这个“男友”,就真的如此不值一提?
陆知铮甚至不敢面对贺纾安交织着愤怒与委屈的目光,轻轻扯住了贺纾安的袖子,讷讷道:
“我们回去吧。别在这里……纾安。算我求你了。”
贺纾安目光沉沉地看着陆知铮,刚才陆知敏那带着哭腔的求助,如一阵镇定剂般,让他稍微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陆知铮大约真的遇到了什么巨大的难处。
可即便如此,陆知铮擅自打开保险柜,偷窃文件袋的行为,也如一根毒刺般,深深地卡在他的心头。
他看着陆知铮扯住自己袖子的手,到底不愿相信这个他喜欢的男人真的一直在骗他,深吸了口气:
“好吧,先回去。我亲自检查一下保险柜,看看里面到底少了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区里被人精心打理的树林,树林里栽种了红枫和银杏,深红与金黄二色交织,本是一副极美的金秋图景,不少人驻足拍照,可两人却谁也没有欣赏的心思。
贺纾安像个押送犯人的典狱长,让陆知铮走在前面。
陆知铮自知亏欠,一路都垂着头,看着路面上两人被拉得长长得影子,只觉得自己每往前走一步,影子就和贺纾安的拉开了一段距离。
光是这么一想,就让陆知铮觉得难受。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的背影,虽然心里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扒开陆知铮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可目光却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总是不由自主地黏在陆知铮那只肿起的左手上。
那得是用了多大的劲,对自己有多狠,才把自己砸成了这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疼。
一进家门,贺纾安连鞋都顾不上换,大步流星地进了书房。
陆知铮抱着那个文件袋,木然地等在外面,像是狱中的死囚,等着贺纾安的最终审判。
然而,保险柜打开的机械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下一刻,贺纾安走出了暗室,手上拿着一个即开即用的医用冰袋。一言不发地拉过陆知铮发肿的左手:“坐下。”
陆知铮依言坐了下来。
贺纾安沉着脸,在陆知铮受伤的手上垫了一块毛巾,然后拆开冰袋,冷敷在了陆知铮红肿的手指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舒缓了骨肉里火烧火燎的剧痛,可陆知铮的心中却愈发迷茫,他的睫毛颤了颤:“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对我?”
明明都已经认定他是个贼了,明明都已经知道他背叛了,为什么还要来心疼他受伤的手?
贺纾安手上的动作停了,沉默片刻。其实不光是陆知铮,就连贺纾安本人也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不愿相信看起来这么温良老实的陆知铮会背叛他?可事实明明就在眼前。
或许陆知铮开保险柜是受人威胁呢?贺纾安给自己的关心找个了合适的理由。对了,就比如说,有人拿妹妹的性命,去威胁陆知铮,所以对方不得已,才做了那样的事。
他姑且对自己幻想出来的理由感到满意,硬邦邦道:“你伤得这么严重,难道我还要装作没看到吗?”
说完,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软,将陆知铮的手机毫不留情地朝书桌上一抛,发出“啪”一声重响。
“解锁。”贺纾安双手环抱,命令道:“陆知铮,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陆知铮真的是被胁迫,他会考虑谅解。毕竟,那是他最重要的家人。他之所以选陆知铮做男友,一个重要原因,不就是看重他对家人的重视吗?
看着自己的手机,陆知铮陷入了沉默。
一旦他解锁了手机,他为贺纾安的仇人贺明沛效力的事实,就将再也瞒不住,贺纾安如果知道了真相,大概会后悔此刻大发慈悲帮他冷敷吧。
陆知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按下那串数字。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陆知铮看着面前这个面冷心软的男人,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极其自私懦弱的念头——他好想一把抱住贺纾安,向从前那样把头埋在对方的怀里,哭着问他:
你看了这里面的东西之后,能不能求你不要恨我?
这个念头闪过了不到一秒,就被陆知铮死死地掐碎在了心底。
陆知铮,你不要太自私了。
你已经伤害了他、背叛了他,你凭什么求他不要恨你?你凭什么还要用你的可怜,去道德绑架贺纾安这个真正的受害者?
无论贺纾安接下来对你做什么,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陆知铮将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小小的音符胸针,好像能从中汲取到最后一丝属于贺纾安的温度。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辩解,点亮屏幕,输入了密码。
贺纾安拿过手机,首先点开了陆知铮和妹妹的聊天界面,今天的消息记录只有两次语音通话,他上下划了一下界面,看了陆知铮一眼:“你妹妹都被吓成那样,你没让她报警,想自己带病回去解决?”
“已经报过了。知敏说,那群人一看见警车过来立刻就跑了,可等警察一走,他们很快又回来继续骚扰。”陆知铮的声音低下去,“而且说到底,他们真正做的好像也只是重重地砸门,还没有真正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这还不算出格?贺纾安嗤了一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着陆知铮的面,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叫几个人,立刻去我发的地址附近守着,保护里面的住户。一旦发现周围有任何可疑人士,立刻取证给我消息。”
挂断电话,贺纾安没有看陆知铮一眼,修长的手指继续翻阅着对方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新的和谭觉新的对话框里,对方最后一句“两不相欠”,结合陆知铮全程的态度,可以说并无暧昧;再到稍早些时候,和林威廉的聊天,仔细一看,大部分时候居然在聊贺氏集团和安链公司的官司。
看着陆知铮一遍遍追问官司的细节,担心贺氏有把柄在安链手上,贺纾安划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紧接着又看见陆知铮几次拒绝了林威廉的邀请,急得对方都说“你难道故意躲着我?”。
“看不出来啊,”贺纾安一直冷若冰霜的神色稍有些缓和,“你还挺关心我集团的?”
陆知铮一时却没能注意到贺纾安态度的细微转变。他太紧张了,想到贺纾安马上就要看到自己和贺明沛的消息记录,整个人简直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牙关都因颤抖发出细微的声响。
果不其然,贺纾安在微信里翻找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退出了软件,点开了手机的短信箱。
看到最上面那条短信,贺纾安的目光就被备注的名字吸引:沛先生。
他的瞳仁微微一缩,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父亲婚内出轨的那个女人,据说就姓“沛”,也因此,他们的私生子贺明沛的最后一字,也用了这个沛字收尾。
想起那对令他生厌的母子,贺纾安情不自禁皱了眉头,指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来自这位“沛先生”的信息,就这么大剌剌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今天下午四点,你把文件袋送到下面的定位。我们一手交文件袋,一手交药。”
而在这条信息的上方不远处,就是陆知铮发过去的照片——保险柜大敞,文件袋已然到手。
“一手交文件袋,一手交药。”贺纾安复述着这句话,原来真相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亏他还一路暗暗替陆知铮找补!还在自欺欺人地想,万一呢,万一陆知铮打开保险柜只是被人用家人的安危威胁呢?
结果呢?陆知铮冒着巨大风险,打开他的保险柜,原来只是为了向其他人拿药。
向其他人拿药?!
可他才是贺氏的总裁啊,陆知铮跟了他这么久,他自认为陆知铮付出了那么多,原来到头来,还比不上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沛先生”?
这个他以为是自己真爱,以为最了解他,最不会背叛他的男人,竟然一直都在骗他!
“哈……哈哈哈哈!”无比安静的书房里,贺纾安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太放肆,一时几乎流出泪来。陆知铮在一旁看着,简直吓得心惊肉跳,生怕贺纾安这副疯狂的样子,是焦虑症发作,又或者变得更严重的征兆。
“贺纾安,你别这样了!”陆知铮仓皇想要去拉贺纾安,试图让他冷静。
“哗啦!”
贺纾安见他想要阻拦,更是发了恨般,一把将书桌上那些瓷杯、Pad、钢笔和文件统统甩到了地上。
陆知铮见状再不敢上前拉他,只得低声问:“你……是不是很难受?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去拿药给你,好不好?”
“吃药?”一地狼藉中,贺纾安缓缓抬起头来,用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桃花眼死死盯着他,发出质问:
“你母亲病了需要稀有药,你想救她,这很正常。可是陆知铮……你宁愿做践自己、去外面当条狗,也没想过靠过我?在你的心里,我贺纾安就这么没用吗!”
“你是不是也跟我那个自私冷血的爸一样,觉得我除了拉琴,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
第39章
陆知铮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战栗, 双目血红的贺纾安,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痛得无法呼吸。他从没有想过,曾经那个无比矜贵的贺二公子, 有一天居然会变成这种模样。
这一切, 都是因为你,陆知铮。都是因为你的愚蠢,才让一切变成了这样!
“不是!我没有,我从没有这么想过!”陆知铮拼命摇头,绝望地试图解释,“我只是, 只是……”
“只是什么?”贺纾安一把揪住陆知铮的衣领。
见到贺纾安这副近乎歇斯底里的样子, 大滴的热泪从陆知铮的眼眶中滚了出来,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笨的人,明明他一直以来,都想方设法想要贺纾安好过一些,为什么到头来,一切却还是成了这样?!
“可答应沛先生的时候,我根本还没遇到你啊!我爸走了,我只有我妈和妹妹了, 那时候眼看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医生说要尽快给她找药,我太担心她也抛下我走了!当初贺氏的医生不是也说了,贺氏没有这款药, 换治疗方案, 又要大量时间……”
这些积压在心中多日的自白, 此刻和他汹涌的眼泪一道,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可是, 此刻的贺纾安早已深陷焦虑的泥潭,理智早已被巨大的经历背叛的痛苦烧成了灰烬。所有这些没有证据的解释,落在他的耳中,全是密密麻麻的狡辩。
“来不及?没遇到我?”贺纾安死死盯着他,黑眸里翻涌着疯狂的戾气,他猛地松手,陆知铮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借口也不知道找好听点。”
贺纾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沛先生是谁?你手上的那个文件袋,是准备拿去给他了是吧。”
听见贺纾安毫不留情的质疑,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了陆知铮的心头,脱口道:“那里面是你的秘密,我怎么可能把这种东西给他!”
他颤抖着手,一把打开了手里的文件袋,将里头的东西哗啦啦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贺纾安的眼睛微微睁大,散落在桌上的并非他的病历,而是一摊雪白的打印纸。
他快步走进暗室,打开了保险柜,只见那些盖着医院公章的病历,确实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处。
至少在这一点上,陆知铮没有骗他,对方似乎真的不打算把东西交给别人。
可即便如此,欺骗的事实也依旧存在。
贺纾安缓缓转过头来,眼里的疯狂隐去,取而代之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所以,你手机里的那个沛先生,到底是谁?”
陆知铮看着他那双阴沉的桃花眼,脑海中闪过了贺明沛那对与之相似的眼睛。他害怕面对贺纾安得知沛先生就是贺广源私生子的暴怒,心中尚存着一丝侥幸:
“我……不知道。”陆知铮掐着手心说谎,“他很神秘,每次来找我也总是戴着墨镜,我其实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贺纾安深深地看着他,这注视持续了太久,久到陆知铮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贺纾安忽然收回了视线。他最后扫了一眼柜子里可爱的翠鸟挂件,将保险柜重新关上:
“你不知道他是谁?那也没关系。”
贺纾安转过身来,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玩味而冷酷的笑容:“既然他约你下午四点见面,你就拿着这袋白纸,去约定的地方引他露面。我倒要看看,这个‘沛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的本事,给你送来全世界都难寻的稀有药。”
一个小时后,黑色的揽胜在城郊废码头数百米开外的树林边上,缓缓停车。
陆知铮打开车门,抱着那个装满白纸的文件袋,走了出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领口的位置,那里正安着贺纾安才让秘书送来的微型摄像头。
车厢内,贺纾安面无表情地打开膝头上的笔记本电脑,摄像头实时拍摄的画面清晰地在屏幕上显现了出来。
随着陆知铮的走动,画面不住晃动,最后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巨大集装箱前稳定了下来。只见一个戴着宽墨镜的男人斜靠在一辆宾利上,想来就是那个“沛先生”,几个身材魁梧的保镖负手守在他的身侧。
陆知铮向对方递出了手里的文件袋:“你要的东西。”
沛先生才要伸手去接,陆知铮的手臂猛地一转,直接将手里的文件袋狠狠砸了过去。
一旁的保镖眼疾手快,长臂一捞,在沛先生面前一寸的位置稳稳地接住了飞来的文件袋。
“来得挺准时嘛,陆先生,”沛先生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墨镜,从保镖手里接过了文件袋,端详了片刻,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合作愉快。”
远处的车厢里,贺纾安盯着电脑屏幕,只见“沛先生”在墨镜后的脸,一点点呈现在了镜头里,不是贺明沛又会是谁?
看着这张化成灰他都认得的脸,贺纾安一只拳头重重捶在了真皮座椅上。
陆知铮之所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巧合,一切都是贺明沛精心策划!
从两人在健身中心的相遇开始,一切就全特么是谎话!所谓老实本分、真心喜欢他的陆教练根本不存在,有的只是一个联合他仇人骗他的骗子!
贺纾安的眼里猩红一片,忽然一阵胸闷心悸,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立刻从口袋里拿了药仰头服下,一双眼睛却仍死死盯着屏幕。
空地中央,陆知铮没理会贺明沛自得的神色,只哑声道:“东西我已经给你了,现在你满意了吧。我妈要的药呢?”
贺明沛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缓步走到陆知铮的跟前:“放心。只要等到贺纾安彻底丧失贺氏继承权,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天,你母亲要的稀有药,要多少有多少。”
听着贺明沛用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戏谑的语气提起自己母亲的救命药,陆知铮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握成拳。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窥见了对方作为黑心商人的真面目,也猜到了贺明沛或许会在拿到文件后反悔,或是拿假药糊弄他。
可直到此刻,陆知铮才明白,眼前的男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恶劣。
哪有什么“一手交文件袋,一手交药”,贺明沛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他救母心切的心理,像耍一条狗一样戏耍他!
“你做梦。”
陆知铮的眼里骤然闪过一丝狠厉,整个人如一头猎豹般猛扑了过去,擒着贺明沛的脖子一个旋身,在周围一众保镖反应过来前,死死锁住了贺明沛的喉咙!
“呃,你、你要干什么!”贺明沛的脸色瞬间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挣扎着想要挣开陆知铮的锁喉,手里的文件袋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板!”
“放开他!”
后方的保镖脸色大变,哗啦啦一下全抄起了腰间的家伙,要朝陆知铮扑去。
“都别动!”陆知铮低吼了一声,死死卡着贺明沛的喉咙。
他一双清秀的丹凤眼里染上了疯狂,环视四周,似一个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般,大声道:
“谁敢上前一步,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保镖们投鼠忌器,一时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呼吸受阻下的贺明沛,脸很快涨成了猪肝色,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一声咒骂:“陆知铮……你跟着贺纾安那个精神病在一起,也染上了他的疯病是不是?!放手!”
听着那声刺耳的“疯子”,陆知铮眼底的戾气更重:“我染了疯病,那又怎么样?我告诉你,你说的什么狗屁进口药,我不要了!”
他说着偏过头,朝边上一个保镖命令道:“你,把地上那个文件袋打开,给你的雇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弯下腰,将文件袋的封口解开,取出了里面的“文件”,可那上面哪有什么字?
大风一吹,雪白的A4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保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老板,这里头……全是白纸?”
“白纸?”贺明沛瞪大了眼睛,“陆知铮你耍我?!”
“我耍的就是你。”陆知铮冷笑了一声,“贺明沛,你这种阴沟里的烂人,永远也别想毁掉贺纾安!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揽胜车内,盯着实时影像的贺纾安骤然僵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陆知铮那双决绝的灰眼睛,一颗心剧烈地颤动起来。陆知铮这是……冒着与贺明沛同归于尽的风险,在保护他?
可……陆知铮和贺明沛,不该是一伙的吗?他们不该狼狈为奸、各取所需,都看不起他吗?
屏幕里,被卡住喉咙的贺明沛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后,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冷笑:
“药不要了?陆知铮,你确定吗?”
他说着,朝一旁的保镖使了个眼色,那保镖立刻会意,打开公文包,取出了里面贴着英文标签的深色药瓶。
那分明就是陆梅急需的救命药。
见到药瓶的一刹那,陆知铮呆了一下,又想起了身形孱弱,在病床上虚弱咯血的母亲。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让贺明沛抓住了机会,他眼里精光毕露,抓住时机猛地弓起手肘,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肘直接顶在了陆知铮的胸口:“去死吧你!”
剧痛猝然袭来,陆知铮闷哼了一声,手上力道一松,整个人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
“老板!”周围的保镖见状,立刻将贺明沛牢牢护在了身后,而剩下的几个大汉,则抡着拳头,不由分说地朝站立不稳的陆知铮猛扑了过去。
陆知铮本就还在病中,刚才锁喉沛先生的那一下就已经消耗了他不少体力,更别提眼下应付几位保镖的围攻,本就肿胀的左手使不出太多力气,只得仓皇抬起右臂勉强应付,不一会的工夫,身上便已挨了好几下沉重的拳脚。
一旁的贺明沛理了理衣衫,看着在围殴中节节败退的陆知铮,心中一阵畅快。他从保镖手里拿过了那个药瓶,当着陆知铮的面,打开瓶盖,从里面取出了一颗明黄色的药丸。
贺明沛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小小的药丸,对着陆知铮晃了晃,冷笑道:
“陆知铮,你不会真的以为,这种国外都供不应求的稀有药,我真的会为了你这种小角色,去大费周章地弄到手吧?”
听到这句话,正在勉力格挡的陆知铮浑身猛地一僵,结结实实地挨了保镖一记闷拳。
“实话告诉你吧,这药瓶是假的,标签是假的。这里面装的,不过是药店里两块钱一瓶,最普通不过的维生素!”
贺明沛猛地将手里的药丸狠狠砸在了陆知铮的脸上,药丸弹落在地,滚进了泥土里。他睨着狼狈的陆知铮,无情嘲弄道:
“你为了几粒根本不值钱的维生素,背叛了信任你,甚至连保险柜密码都愿意告诉你的贺纾安,连谁真心对你都分不清。陆知铮,你真可怜,也真是,蠢得无药可救啊!”
贺明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陆知铮头晕眼花,一个保镖瞅准机会,一记横扫将他绊倒,没等陆知铮翻身直起腰,另两个大汉便一拥而上,死死将他按倒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粗粝的沙石剐蹭着陆知铮的侧脸,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虽被压制,但几人尚没有反剪住他的双手,如果拼命一搏,他尚有逃出包围的机会。可是……陆知铮却没有了抵抗的心力。
“刚才你的能耐呢!”
“底层的你泥腿子,给脸不要脸!”
保镖的拳脚夹杂着粗鲁的咒骂,铺天盖地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好痛。
陆知铮的身体感受到了剧烈的痛疼,可心却像是死了一样,只有麻木。
或许,这就是他应得的。
他怎么能这么蠢?
他连谁是真心对他都分不清楚,给仇人卖命,又背叛了真正对他好的贺纾安。或许他活该被揍,这就是对他愚蠢的惩罚。
就在陆知铮彻底放弃挣扎、万念俱灰地闭上眼睛等待更沉重的暴行时,一阵狂暴的引擎声,突然在远处响起。
几个正在施暴的保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正急速朝这头驶来,掀起滚滚飞扬的黄沙尘土,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猛踩油门,狂冲而来!
这群保镖说到底也只是贺明沛花钱雇来撑场面的,谁也没打算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眼看着那辆揽胜不要命似的撞过来,当即松开了按着陆知铮的手,连滚带爬四散逃命。
开车的贺纾安猛踩油门,几乎就是朝着刚才打陆知铮打得最凶的那个保镖直撞过去的,被车追赶的保镖发出惊恐的大叫,然而就在车头快要碰到那人扬起的衣角时,贺纾安眼里凶光一闪,脚下刹车一踩,将方向盘猛地朝一侧打死!
“吱呀——!!”
车身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贺纾安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越野车在空地上甩出一个极限的漂移。
高大的车身就像是一面高耸的墙,生生隔开了几个保镖和地上满身伤的陆知铮!
车子刚一停下,贺纾安猛地解开安全带,屈膝探过身去,一把打开了朝着陆知铮那头的副驾车门。
“陆知铮!谁准你躺在地上挨打的,给我上车!”
第40章
贺纾安那熟悉的吼声, 如一道惊雷,擦亮了陆知铮本已如死灰的心。
经历了那样的背叛,贺纾安非但没抛弃他, 还不管不顾开着车冲进来救他。
陆知铮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瞬间,似乎又找回了无穷的力量。
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颓然,一手撑着地一跃而起,忍着浑身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冲上越野车。
陆知铮关上车门的刹那,贺纾安就已经一脚猛踩下了油门:“坐稳了。”
越野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庞大的车身在原地猛地一个掉头, 将贺明沛一干人远远甩在了身后,一骑绝尘朝市区开去。
陆知铮浑身是伤,狼狈地缩在副驾驶座上。他还发着低热,再加上刚才结结实实挨的那顿拳脚,陆知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痛。
而身旁的贺纾安,正一言不发地把车开得飞快。
窗外的景物化为残影,飞速向后退去。贺纾安才吃下去不久的抗焦虑症药物还没有完全生效,他紧紧绷着神经, 身子坐得笔直,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难以遏制地微微颤抖。
过往那些曾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化作一根根的针,深深扎进他的大脑。
贺纾安盯着前方路况, 脑中忽然浮现出了在B市出差的那次, 发小白彰英在微信里半开玩笑、半是担忧的话:“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接下来就是狮子大开口。你对他,是不是太上头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那时看着在晨曦下低头认真读文献的陆知铮, 答得信誓旦旦、满心骄傲:“你不懂,知铮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不一样?确实是。
白彰英嘴里的那些人接近他,充其量不过是捞钱,可陆知铮却是要帮着他的仇人偷他的东西!
贺纾安蹙紧了眉头,突然想到,这段当时在他看来甜得不行的感情里,他每天黏着陆知铮一次一次说着撒娇的情况,可陆知铮似乎从没有主动对他表白。
那时他沉溺在自以为是的温柔乡里,总觉得陆知铮只是腼腆老实,不擅长用言语表达爱意罢了。可现在看来,陆知铮那哪里是什么腼腆?
那些令人心动的欲拒迎还,那些深夜里温柔顺从,都只是为了不暴露卧底身份而编造的谎言!
“陆知铮。”贺纾安紧咬着牙关,“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不谙世事的老实人,原来你精明得很啊!为了贺明沛交代的任务,你连尊严和底线都不要,不惜献身给我。我是不是还该夸你一句尽忠职守?”
陆知铮低着头,只觉得无地自容。
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分不清好歹,是他亲手把贺纾安的真心践踏成了碎渣。贺纾安现在对他发怒、质问,也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红肿着眼睛哑声道:“对不起,纾安。真的对不起。”
就在这时,车载蓝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贺纾安斜睨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顺势将车停在了路边,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激动的男声:“贺总,成了!您之前交代的那款针对耐药性肺结核的药,我们动用了欧洲的人脉,终于给弄到手了!现在我在机场,正准备往国内赶……”
听着电话里特派人员汇报的细节,副驾上,陆知铮的原本一片死寂的灰眼睛猛地睁大,妈妈急需的那款救命药,贺纾安竟然真的想方设法帮他弄到了。
他想起之前母亲昏迷,在贺纾安的帮助下送去贺氏控股的博永医院,专家提到这款稀有药的时候,贺纾安曾安抚过焦虑的他,说药的事,自己会帮忙想办法。
那时候,两人间甚至不是如今这种“男友”关系,陆知铮虽然想要相信,却也不敢太过当真,只当这是有钱的少爷为了哄情人开心,随口说的一句漂亮话。
更何况,后来贺纾安一直没有再同他提起过这件事,陆知铮便默认,要么是贺纾安也没法拿到药,要么是贺纾安根本没把这件事当真。无论如何,他以为这件事在贺纾安这里,是行不通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贺纾安根本没有忘,不但没有忘,还一直在背地里默默付出。贺纾安原来只是在事情没有彻底办成前,不想提前说出来让他空欢喜一场罢了。
“做得好,辛苦了。我等你回A市。”贺纾安挂了电话,脸色阴沉下来,只要一想起他像个傻子一样,动用了所有可能的人脉为陆知铮去欧洲求一批稀有药,可结果呢?
结果陆知铮根本不领情。他的情深义重,在陆知铮眼里,居然还比不上贺明沛一瓶两块钱的维生素!
贺纾安突然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一把揪住陆知铮卫衣的领子,将人狠狠地拽向自己,低头强吻了上去。
“唔——”陆知铮的视野一暗,领口被人用力提起,下一刻,贺纾安的吻已经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或许那根本不能算作一个吻,而是单方面的掠夺。
陆知铮的睫毛颤动,干裂的唇间一阵痛意,一股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本能地想要将对方推开,可手臂刚刚抬起,就被他生生忍了下来。
他有罪。
是他辜负了贺纾安的一片好意。
陆知铮松开了拳头,反而将手轻轻地搭在了贺纾安因愤怒而紧绷的肩膀上,顺从地任由贺纾安疯狂肆虐,希望能以这种方式,尽几所能地报答贺纾安。
只要贺纾安还要他,陆知铮愿意去满足贺纾安的一切需求。
然而贺纾安看着陆知铮这副任人宰割的温顺模样,心中非但没有征服的满足,反而觉得可笑之至。
他以前怎么就那么蠢?居然还觉得这个男人是个腼腆内敛,在确定了陆知铮就是自己想要的人后,他每次抱他、亲他,都像对待一件珍宝一样小心翼翼,怕对方觉得自己轻浮;这次陆知铮生病,他更是尽自己能想到的方式悉心照顾,还傻乎乎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人。
哪门子的家人!
贺纾安的眼里闪过一道冷意,既然陆知铮作践自己去当个为了药什么都肯做的卧底,那他贺纾安,又何必再像从前那样,把陆知铮当自己的男友看?
他猛地偏过头,泄愤般一把扯开陆知铮一侧的衣领,对着陆知铮的颈侧狠狠咬了上去!
陆知铮死死蹙起眉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可即便感到疼痛,他也没有一声抱怨。如果这样的皮肉伤能让贺纾安心理舒服些,哪怕多来几次,他都愿意。
良久,贺纾安终于松开了牙关。
贺纾安缓缓直起身体,幽深的目光落在陆知铮的脖颈上,只见那上面留着一个鲜明的咬痕,宛如一枚耻辱的烙印。
贺纾安看着那咬痕,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嫌恶般的神色,也不知是在厌恶陆知铮的欺骗,还是厌恶因对方的欺骗而像个疯子似的自己。
他自嘲地扯了张纸巾,用力地擦了两下自己还沾着血丝的嘴唇:
“既然贺明沛那家伙,用两块钱的假药就能让你唯命是从,现在我帮你拿到了能救你母亲命的真药,陆知铮,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陆知铮低着头,沙哑而卑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只要这件事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听着陆知铮毫无底线的顺从,贺纾安不仅没有感到一丝快意,反而觉得心中的不满越积越多——如果他再这样肆无忌惮地对陆知铮,和当年时不时粗暴对待母亲的贺广源,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一直以为,他最讨厌的不就是他爸这样的男人吗,怎么到头来,反而一切都不对味了?
他眉头死死皱在一起,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
贺纾安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在疯狂地旋转、扭曲,耳鸣声震耳欲聋。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原本撑着副驾椅背的那只手蓦地一松,再也无法维持那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姿态,高大的身躯软绵绵地朝着陆知铮栽了下去。
“纾安!”
陆知铮脸色一变,一把扶住了贺纾安的肩膀,将对方牢牢抱在了怀里。
这一刻,陆知铮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刚刚还暴烈的男人,此刻正如一片风中的枯叶般,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看着贺纾安俊美的脸上一片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陆知铮立刻意识到,贺纾安的焦虑症发作了。
“你带了药吗?”
“……在我外套里。两颗。”贺纾安的双目禁闭,没被药压下去的焦虑症,加上刚刚强行十万分绷紧的神经,都让他的脑内像是被千刀万剐,疼得让他几乎说不出来话。
陆知铮忍着浑身的疼痛下车,绕到主驾,将贺纾安抱了出来,带他来到了更宽敞的后座躺下。他从贺纾安外套里找到了药,又从冰柜里拿了矿泉水,托起贺纾安的后心,轻轻将药喂给他。
眩晕中的贺纾安,就着陆知铮的手吃了药,迷离的视线微微聚焦,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贺纾安立刻虚弱地转过头去:“别碰我。”
贺纾安一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不住去推搡陆知铮:“别假惺惺的。我看到你就恶心。陆知铮,你的任务不是已经失败了吗,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可他现在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那点力道落在陆知铮身上,轻飘飘像是棉花。
陆知铮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心里一阵被刀割肉似的疼,他哪里不懂贺纾安的口是心非,小心翼翼帮贺纾安移了身子,缓缓让他平躺下来,让贺纾安稳稳枕在他的大腿上。
“你——”贺纾安挣扎着想动。
可下一秒,陆知铮的手已经按上了贺纾安两侧的太阳穴,缓缓按摩:“纾安,别动。”
在他目睹了贺纾安因焦虑症而受的折磨后,陆知铮专门找了教材,去学习按摩放松的技法,他托着贺纾安,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顺着头部关键穴位依次按压。
他恰到好处的按摩,如一道和缓的清流,将贺纾安脑内的疼痛点点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药物渐渐开始发挥作用,加上按摩的舒缓,贺纾安原本紧绷到几乎崩溃的身体,渐渐放松了开来。
贺纾安混沌的大脑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褪去,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正对上陆知铮那双盛满心疼与自责的灰眼睛。
那是多么漂亮,而温柔的一双眼。
贺纾安的心颤了一下,移开了视线,语调却恢复了先前的嘲讽:“我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上赶着服务我,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陆知铮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何况现在这个时候,他太害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会再次戳中贺纾安,让这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男人再度陷入发病的痛苦中。
于是,陆知铮索性选择沉默,垂下眼睫,继续控制着力道,耐心替贺纾安按摩着穴位。
贺纾安瞧他这副打死也不吭声的锯嘴葫芦模样,嗤了一声。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枕在陆知铮的大腿上,享受着对方细致周到的按摩,确实让他觉得舒服,甚至,有一种久违的安心。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又或是这片刻的温存犹如梦中,贺纾安出神地看着车顶,突然幽幽道:
“最近,我经常梦到我母亲。梦到当年她从山崖上坠落下去的那一幕。梦里我就站在她旁边,不知为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纾安。”陆知铮有些笨拙地安慰道,“别想了,何况那时候,你还那么小,那不是你的错。”
“不,你不懂。”
贺纾安躺在陆知铮的膝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越野车的车顶:
“我有时会觉得,我迟早会变成我父亲那样的人。一样的自私、疯癫,无药可救。”
陆知铮按摩的动作停了下来,想起那个对自己的儿子满口鄙夷的贺广源,拧起眉头反驳道:“不会的,你和你父亲并不像。”
“你不知道。其实……我爸也有焦虑症。而且,非常严重。比我的更严重。”
陆知铮的瞳孔一缩,他从没听说过这件事,这么说,贺纾安的焦虑症,其实是遗传?
“虽然他为了维持形象,一直过量服药,在位时几乎没在人前露出破绽,但我小时候,曾撞见过一次他和我妈吵架。”
贺纾安的声音低下去:“那天他们闹得很凶,我可能只有五六岁,听见房间里的可怕的尖叫、砸东西的声音,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可又担心,只能透过门缝偷偷地往里看。
就见我那个平时威严得体的父亲,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你知道吗?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就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疯狂地砸烂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抓着我妈的头发往墙上撞。
在房间的地板上,我看到我母亲最心爱的那把有价无市的名家大提琴,被他砸得稀烂,就像不值钱的破烂一样。那把琴,他明明就知道对我妈来说又多么重要。”
说到这里,贺纾安本就发红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来:
“今天我在书房里砸东西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是不是就像一个疯子?……我流着他的血,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他那样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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