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铮看着躺在他膝头的贺纾安, 初见时,对方在他的心里是多么高高在上、矜贵耀眼的总裁,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气张扬, 可这样的贺纾安, 如今竟称他自己为“怪物”。
贺纾安当然不是怪物。
他只是被怪物伤害过,所以才长出了这一身尖刺,变得偏执敏感。
而刺激贺纾安变成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的,正是他陆知铮。
巨大的愧疚与心疼下,陆知铮突然迸发出了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想要将贺纾安从童年的泥潭里拽出来, 尽他所能。
“不会的。”陆知铮开口, 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得厉害,他紧紧握住贺纾安的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对方,“你和你父亲不一样。相信我,你绝对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
贺纾安闻言却没有睁眼,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仿佛觉得他这一句口头地保证苍白又可笑。
看着这样自暴自弃的贺纾安,陆知铮的心如被钝刀割肉一般剧痛。贺纾安已经将其最深的伤痕揭露给他看了, 那他难道还要再对贺纾安有所隐瞒吗?
看得出来, 贺明沛布置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贺纾安倒台,甚至根本就想要把贺纾安逼疯。就算今天一招失手,日后贺明沛肯定还有针对贺纾安的后手。
他必须将自己过去的一切, 一切愚蠢的决定都说出来。不是为了贺纾安的原谅, 只求能让贺纾安对贺明沛的恶劣手段有所知觉。
“纾安, 不如,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陆知铮说出这句话, 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贺纾安苍白的脸,做好了对方会随时睁开眼,用最冷酷不耐的语气讽刺他“谁要听你的垃圾事”的心理准备。
然而,贺纾安只是疲惫地闭着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美丽而又憔悴。
陆知铮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带着涩意缓缓落了下去。他放慢了语速,继续温柔地替贺纾安按压穴位:
“大概一年前,我妈的肺结核突然恶化,吃医院开的药,不仅没有半点效果,甚至还变得更加严重,每天整晚咳嗽、咯血,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整个人就瘦了十几斤,简直就剩一副骨头架子。”
“你母亲吃的药,就是贺氏最出名的那个原研药吧?”贺纾安终于开了口。
“是,却又不是。”陆知铮顿了一下,“我后面跟你解释。总之,那时我急得团团乱转,没日没夜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看到了几个跟我妈相似的案例。据他们说,那是药物的副作用,还举办了线下的维权活动,供病人家属交流。我当时走投无路,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参加了活动。就是在那里,贺明沛主动找到了我。”
想起当时的那一幕,陆知铮一下握紧了拳头:“贺明沛那时骗我说,他是业内人士,还说……贺氏为了利益,故意压下了药物质量问题的报告,那些药物,有的患者服用后副作用巨大。他那时说了几个例子,我一听,确实都和我母亲的症状一模一样。”
贺纾安:“你就相信了?”
“……没错。”陆知铮低着头,像个囚徒般认罪道,“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贺明沛无疑也看出来了,他告诉我,你喜欢男人。如果我能成功接近你,帮他拿到证明药物质量有问题的文件袋,他就能通过特殊渠道,帮我弄到我妈急需的稀有药。
我当时真的太害怕失去我母亲了。你也知道,我已经没有父亲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我妈和妹妹两个亲人。贺明沛的出现,给了本已几乎绝望的我,一点新的希望,所以我才答应了他。
可没想到,原来我母亲当时为了省钱,偷偷拿着医生的诊断,去家旁边的小药房里买了仿冒贺氏原研药的假药!那款要,甚至很可能就是由贺明沛的公司流通出来的,贺明沛才是我真正的仇人!我……
如果我早一点看清他的真面目,我一定不会那样做的!我也不知道,原来你私下里一直在帮我、帮我妈找药。我太笨了,居然分不清谁是真心对我好。
纾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寂静的车厢里,只剩下陆知铮哽咽的声音。
贺纾安静静地听完了这一串来龙去脉,脑后就是陆知铮温热柔软的膝枕,那双粗粝的手一下一下按压着他穴位。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是该死地贪恋着这个青年的温度。
在他烂透了的家庭里,在这个冰冷逐利的世界里,只有陆知铮给过他一丝被照顾,被关爱的感觉。
贺纾安心想,既然离不开,那不如换一个方式,强行将陆知铮留下。
他缓缓睁开了眼,就看到陆知铮满是痛苦的眼睛,轻声道:“至少,你的母亲还在。”
陆知铮一愣,随之反应过来,是啊,至少,他还有母亲。这对于幼年丧母的贺纾安来说,是多大的幸运。
贺纾安偏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湛蓝的天空:“她平时会跟你一起吃饭吗?”
陆知铮的目光剧烈闪动了一下,他看着这个明明在外人看来金尊玉贵的男人,此刻却竟然在羡慕着他这个普通小市民的亲情。
“会的。”陆知铮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向贺纾安提起这些,局促道,“……抱歉。”
贺纾安笑了一下:“抱歉什么?”
“嗡——嗡——”这时,陆知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陆知铮浑身一抖,有过沛先生之前的种种威胁,他现在简直对任何手机的来电消息都神经过敏。他下意识看了贺纾安一眼,为了证明自己不再隐瞒的诚意,也不让敏感的贺纾安多想,他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一接通,妹妹陆知敏轻快中带着关心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哥!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跟妈说了,今晚你回来跟我们一起住,她让我打电话来问问,你晚饭回家吃不?”
听到妹妹的话,陆知铮有些为难地看着正躺在自己大腿上的贺纾安。
贺纾安的面色依旧苍白,显然还没完全走出焦虑症的阴影。更何况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说到底也都因他而起,陆知铮做不到这时候丢下贺纾安一个人。
“那个,知敏啊,我今晚就不……”陆知铮有些为难地开口,却没想好用什么理由,毕竟一开始也是他答应了妹妹今晚回家住。
就在他为难的时候,贺纾安朝他伸出手,示意陆知铮把手机交给他。
陆知铮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知道贺纾安是个有分寸的人。
贺纾安接过手机,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对上话筒时,声音变得温和:“知敏,是我,贺纾安。上次一起出来,我记得你不是很喜欢帝华商场楼上的那个瑰叶酒店吗。
不如这样,一会我让秘书订两间江景套房外加四人晚餐。今晚,我们几个一起去那里吃饭住宿,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能吃大餐,住豪华套房,陆知敏心里当然一万个想去,可她猜能猜到,那一定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支支吾吾道:“这,是不是太破费了。那个,贺大哥,我得先问一下我哥哥……”
贺纾安见状,微微挑眉,将手机重新塞回了陆知铮手里,并用眼神示意他“看着办”。
陆知铮深知贺纾安既然开了口,就不会想听到他拒绝,况且这样安排,也确实让他能兼顾家人和贺纾安,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自己泛红的脸颊,对着电话那头道:
“知敏,你晚上想去住酒店吗?要是想住——”
陆知敏听亲哥的口气,就知道陆知铮是同意了,还没等人把说完,就兴奋地欢呼了一声:“想!太想了!谢谢哥,也谢谢贺大哥!那我这就跟妈去说一声。”
听到妹妹肯定的声音,在陆知铮没有留意的角落,贺纾安的唇角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孩,简直太好收买了。
现在想来,他以前简直天真得发蠢,竟然觉得只要陆知铮喜欢他,愿意和他在一起,两人的关系就稳固,能一起组成一个有爱的小家。可现实却无情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将自作多情的他重重拍醒。
既然贺明沛凭一瓶虚无缥缈的假药,就能让陆知铮死心塌地为他去偷去骗,出卖尊严,那手握稀有真药,有钱有资源的他,又有什么不可以?
纯粹不掺杂质的“真心”太虚幻了,比起去赌陆知铮对他不知是真,还是为了任务演出来的感情,这一次,他要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只要给陆知铮最看重的母亲和妹妹,提供物质享受和医疗资源,他完全可以做这一家子的恩人。
到时候,就算陆知铮又想要逃离、背叛他,其最爱的母亲,最疼的妹妹,也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为他贺纾安说话。
两人在车厢里又坐了一会儿,重新平静下来的贺纾安发动汽车,带陆知铮去博永医院处理了伤口。贺明沛找的那群保镖大约也是专门受过训练,造成的伤势严格来说都是轻伤以下,医生简单做了处理,嘱咐说最重要的还是多休息。
副驾上,陆知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梅发来的消息:
“知铮啊,贺先生对我们这么照顾,今晚又破费请客,妈和你妹妹空着手去实在不像话。妈想带点礼物给他,你看看贺先生平时都喜欢点什么?”
看着这条消息,陆知铮思来想去,一时倒犯了难。贺纾安这样的二代,用惯了好东西,就算有他瞧得上的,也不是他们这样的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还没等他回复,陆梅又发了条语音过来:“要不……妈把昨天刚织好的一条羊绒小方巾带上?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前阵子看到朋友圈里有人想买这种手工的羊绒围巾,我就买了上好的料子,自己织了几条拿去卖,赚点手工费。就是这种东西,不知道贺先生这样的大老板,会不会嫌弃。”
陆知铮看着语音转的文字,心里一酸,眼眶险些又红了。他知道母亲因病下岗后,一直想做点零工增加收入,归根到底,也是因为缺钱。
只是一般的小店哪里敢招她这样身体孱弱、动不动咯血的病人,现在陆梅终于找到了一份适合的活计,想她说的那样“有点事做”,陆知铮心里也是高兴。
他吸了吸鼻子,敲下回复:“妈,这是你的一片心意,贺总一定会喜欢的。别多想了。”
快一小时后,揽胜来到了老城区的巷子口。
陆梅和陆知敏早就提着行李包等在路边了。陆知铮下车给她们开了后座的门,贺纾安也重新挂上了他优雅随和的微笑,同二人打着招呼。
汽车发动,陆梅看向前边的儿子,一眼就看到了陆知铮脖子上那鲜明而突兀的红肿咬痕。
作为过来人,陆梅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道:“知铮,你这领子怎么歪歪扭扭的?赶紧整理整理,这么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
“啊?”陆知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脖子上被贺纾安留下的荒唐痕迹,慌忙将卫衣的领子竖起来,试图遮住那红印。
然而,那卫衣的拉链有些卡壳,他越急越拉不上去,急得满头是汗。
就在这时,十字路口转了红灯。
贺纾安踩下刹车,微微侧过身,伸出修长的右手:“我来吧。”
他唇间带着微笑,丝毫听不出半点先前的疯狂,慢条斯理地替陆知铮将凌乱的衣领一点点整理好。只有离他最近的陆知铮,看到了贺纾安那双桃花眼里的一丝幽深。
抽手的刹那,贺纾安的指尖仍未离开,而是像逗弄猎物一般,缓慢而暧昧地轻轻刮过陆知铮的喉结,迎着对方紧张的目光,做口型道:“很好看。”
陆知铮重重吞咽了一下,贺纾安当着他母亲和妹妹的面,这样大张旗鼓地做这些,比起调情,大约更是某种警告。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陆知铮:我想什么时候揭穿你,玩弄你,全凭我的心情。在我面前,你永远没有反抗的余地。
几人抵达了江畔的瑰叶酒店,贺纾安作为主要股东之一,刚进门,总经理就亲自带着人在大堂迎接。
贺纾安简单打了招呼,便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一改平日里锋芒毕露的模样,极其耐心温柔地陪在陆梅身边,一边引路,一边轻声细语地为其讲解。
“阿姨,这家酒店是上个月刚刚剪彩,比这一带周围有些年头的老牌酒店住起来都要更加舒服。最近顶层的露天花园在举办万国花展,晚上开了灯很漂亮,你要是有兴趣,吃完饭可以和知敏一道去逛逛。”
陆知铮和妹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妹妹看着贺纾安陪陆梅耐心周到的样子,用胳膊肘悄悄顶了顶陆知铮,挤眉弄眼道:
“哥,你太牛了。瞧贺大哥对咱妈的样子,他是不是已经被你死死拿捏了?”
拿捏?
陆知铮闻言,目光有些失神地落在正微微弯下腰,伸手搀着消瘦的陆梅走上台阶的贺纾安的背影。
头顶意大利空运的水晶灯的柔光,打在贺纾安近乎完美的侧脸上,显得他那样温柔可靠。
陆知铮在心里苦涩地想:哪里是我拿捏了他呢?
分明就是贺纾安,用一颗真心和几分偏执,霸道地占据了我的整个世界。
几人来到了楼上餐厅的顶级包厢。
落了座,陆知铮心里其实一直在隐隐担心:像这种高档酒店,有的往往都是偏西式的法餐或者意大利菜,他生怕陆梅吃不惯,到时候让局面变得尴尬。
可当侍者呈上烫金菜单的那一刻,陆知铮一颗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
只见菜单上罗列的,全是一道道精致的粤菜,从红烧乳鸽,清蒸石斑鱼,到慢火煲煮的枸杞土鸡汤,全都是母亲平时喜欢吃的菜品。
饭桌上的气氛在贺纾安润物细无声的照顾下,变得越发融洽。
贺纾安表现得就像一个家里的晚辈,主动给陆梅倒茶,又细心地为妹妹和陆知铮张罗饮料,听陆梅讲起那些琐碎地家长里短,神情中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附和。
说来也怪,贺纾安知道自己这一切的温和都是装的,是为了让陆知铮的家人信任他的手段,可真扮演起来的一刻,他仿佛童话里讲的卖火柴的小女孩,竟借着今夜晚餐这根柴火的微光,也感受到了一丝阔别已久的家的温度。
陆梅看着眼前这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完美青年,眼里全是长辈的慈爱与欢喜,一番聊天下来,便忍不住问起了长辈最关心的话题:“贺先生啊,像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平时工作又那么忙,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对象呀?”
“啪嗒”。
陆知铮手里的实木筷子一个没拿稳,掉在了精致的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响。他的心跳瞬间快得骇人,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陆知铮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在害怕什么。是怕贺纾安这个表面得体,实则偏执的二代,直接出柜承认他们的关系,刺激母亲本就脆弱的心脏?
还是说,他在害怕,害怕从贺纾安的嘴里听到类似于“家里正在准备商业联姻”这样现实而冰冷的官话,让他那颗早已沉沦的心,真正面临两人间的阶级差距?
就在他疯狂思索着要不要插话,让母亲关心点别的的时候,坐在他身侧的贺纾安,有些无奈而温柔地笑了笑。
在母亲和妹妹看不见的桌底下,贺纾安那只温热宽厚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握住了陆知铮紧绷无比的手,带着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阿姨,不瞒你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这句话,陆知铮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贺纾安真的是要在这里宣布和他的关系?
就听贺纾安温柔沉稳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委屈:
“只是很可惜,直到现在,他都还没主动对我说过一句真心的喜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收回文案
第42章
贺纾安的话音落下, 包厢里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安静。
陆梅想起儿子颈后的吻痕,又看陆知铮此刻格外紧绷的反应,还有贺纾安那双含笑却紧紧定在陆知铮身上的视线, 心尖颤了颤, 顺着话头道:
“贺先生条件这么好,人又贴心,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我看啊……一定只是那孩子脸皮薄,太害羞了。”陆梅说着看了陆知铮一眼,“知铮,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啊?是, 是的。”突然被母亲点到名字, 陆知铮像是触电般,猛一使劲,将桌底下自己那只被贺纾安攥紧的手猛地抽了回来。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给母亲公开过自己的取向,生怕陆梅本就不算太好的心脏承受不了巨大的打击,今晚也实在没有做好出柜的打算。因为太过紧张,他甚至连陆梅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只当胡乱答应着, “妈说得对。”
贺纾安的手心里陡然一空, 他微微侧过头,就见陆知铮心虚地挪开了一点身子,似乎有意要避开他。
贺纾安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陆知铮就这么害怕让母亲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为什么?怕喜欢男人, 又或者和他在一起这件事, 对他传统的家庭产生一丝一毫的裂痕?
哪怕他今晚做足了姿态, 他贺纾安,对陆知铮而言, 也只是个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外人?
贺纾安眼底的那抹笑意,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缓缓收紧了成空的手心,在西裤上紧握成一个拳头,心想:陆知铮,既然你这么在乎你的家人,那你就试试,到底能不能把她们从我这里彻底摘干净。
年纪还小的陆知敏没察觉到这暗流涌动的气氛,见陆知铮红着耳根,低头默默盯着面前的乳鸽,还以为他是因为贺纾安一番含酸的“抱怨”害羞了,在一旁朝着陆知铮挤眉弄眼。
陆梅深知自家儿子不善言辞的性子,转口将话题带了过去,笑着夸赞道:“贺先生,今晚这菜点得真好,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粤菜了,真是有心了。”
“阿姨喜欢就好。”贺纾安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换回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
他已不再满足循序渐进的伪装,他要当着陆知铮的面,直接将自己的资源和他最珍视的母亲绑定在一起。
“之前在博永医院,医生也说过阿姨你现在缺一款稀有的进口药。现在我已经托人处理好了,药随时都能送过来。”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阿姨你以前去的那家公立医院虽然权威,但那里的医生一天要看近百号病人,难免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二则,那个医院离你们住的地方未免也远了,来回折腾,对身体也是一大损耗。”
陆知铮一下转头看向贺纾安,他当然明白贺纾安是想要让陆梅转去博永医院。只是治疗陆梅的病,有那款稀有药已经足矣,私立医院的开销,不是他们这种家庭可以负担的。
他悄悄拉住贺纾安的衣角,希望对方能够稍缓,两人私下谈谈这件事。
可陆知铮这样的举动,落在贺纾安眼里,就是实实在在的抗拒,抗拒他精心的安排,想到这里,贺纾安内心的掌控欲越发沸腾。
他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一脸急切的陆知铮,只是看着陆梅,继续诚恳道:“不如这样。阿姨你以后就去上次去过的,在你家附近的博永医院。它由贺氏控股,我可以帮阿姨安排专家组单独会诊,这么一来,也免去了赶路和排队的工夫。”
“那怎么好意思。”陆梅一听,连连摆手,她虽没付过账单,但猜也猜得到会是天价,“那个博永医院里面高级得像酒店一样,我们家哪里负担得起。贺先生,你有这个心,我们就很高兴了。”
“阿姨,你多虑了。”贺纾安浅浅地笑了一下,话音平静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博永医院本身也是贺氏旗下的产业,我有核心股份。阿姨你过去后,不用额外再花一分钱。”
直到这一刻,贺纾安才终于转过脸,意味深长地看了旁边的陆知铮一眼,随后对着陆梅道:“再说,你是知铮的母亲,那就是我的长辈。晚辈照顾长辈,本就是应该的。”
服务员敲门,送来了海鲜粥,贺纾安站起身为几人周到地各盛了一碗,说了句“失陪”,便朝外头的洗手间走去。
陆知铮几乎是前脚后步追了出来。
“纾安,”他小跑着,在长廊尽头叫住了贺纾安,“你等等。”
贺纾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面对陆梅时的温和笑意,几乎显出冷漠来。面对这样的贺纾安,陆知铮有些无措地攥紧了卫衣下摆:
“那个,我妈看病的事,还是太麻烦你了。我们一家已经受了你太多照顾,不能一直这么占你便宜。”
陆知铮不傻,贺纾安那句“不花钱”只是为了给陆梅留面子。那可是私立医院的专家组,产生的笔笔费用,最后都会算在贺纾安本人的账单上。而凭他当健身教练的那点工资,根本负担不起这么高的消费。
“太麻烦?”贺纾安玩味地重复这三字,深邃的黑眸里闪烁着一丝嘲弄的冷光:
“那我想请问,如果你母亲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公立医院里,再遇到一次被贺明沛的人威胁的事,你也觉得麻烦吗?”
陆知铮的脸色发白,那时收到贺明沛发来的威胁信息时的恐惧又再次涌现了上来,他的指甲死死扣着掌心:“我只是……不知道该拿什么偿还你。纾安,我、我真的什么也没有。”
“你有。”
贺纾安蓦地上前了一步,伸手将陆知铮压在洗手台前。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贺纾安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陆知铮严严实实笼罩其中。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摸过陆知铮的脸,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的脸颊上:
“你明明就有。只是你总是舍不得给我。”
陆知铮错愕地抬起了他浅灰的眼睛,就撞上了贺纾安讥讽中又满是占有欲的目光:“我……”
贺纾安伸出食指,抵住了他的唇:“关于这件事,我们晚上单独说。现在,不是还要陪你最重要的家人吃饭吗?”
半小时后,晚餐在几人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放下手里的筷子,陆梅犹豫片刻,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包里拿出了那块套着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羊绒小方巾:
“贺先生,今天你实在太破费了。”她局促地笑着,“这几天降温,我就带了这个过来,虽然不是什么牌子货,但也是我自己一针一线织出来的,用的都是上好的山羊绒,戴着暖和。你是大老板,用惯了好东西,希望你……别嫌弃。”
陆知铮生两人刚才的争执影响了贺纾安的心情,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举动。
可贺纾安脸上不见一点不耐,双手接过了那条小方巾,笑道:“阿姨说笑了,这是你亲手织的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说着将方巾拿出来,自然地在自己脖颈上比了比:“您手真巧,比商场里卖的还要漂亮。对了,难得今天我们聚在一起,不如合影留个念?”
陆梅见他这么喜欢,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连连说好。
合影后,经理亲自领着几人去楼上的套房,看着窗外一览无余的江畔夜景,陆知敏兴奋地跑到阳台拍照,贺纾安陪聊了几句,便和经理去外面谈论近期酒店的营业情况。
“铮儿,你过来,妈跟你说两句话,”见贺纾安离开,陆梅拉着陆知铮的手,来到了窗边,“今天妈都看在眼里,这位贺先生对你是真的上心,连带着还帮了妈看病的事。你平常也要多体谅体谅人家。”
陆知铮长睫颤动,局促地垂了眼:“妈,我知道的。”
“妈知道你性子直,不会说话,但是有些事情啊……”陆梅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儿子,“你总憋在心里,人家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该表达的时候,还是得多表达,别寒了人家的心。”
听到母亲这番似是而非,却几乎捅破窗户纸的话,陆知铮的心狠狠震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男人的事是见不得光的,非把母亲气死不成,可万万没想到,陆梅非但早看穿了这一切,还在教他怎么去珍惜他喜欢的人。
还没等陆知铮从惊异的情绪中回过神,就听陆梅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有些欣慰又有些感慨地补了一句:“你看看人家贺先生,多好一孩子。要是你有他一半懂事,妈也就放心了。”
母亲的话点到即止,可那语气里的包容与默认,却像是一股暖流,冲散了陆知铮心里的彷徨,他的鼻尖一酸,几乎流下泪来:“妈,我知道了。我……会多听他的话,对他好。”
这时,房门轻敲了两下,贺纾安走进来。
他刚才转门把手的时候,就听到陆知铮那句哽咽的“会对他好”,嘴角不由露出微笑:
“时间不早了,不打扰阿姨和知敏休息,我和知铮也该去自己的房间了。”
陆知铮在母亲慈爱的视线下,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跟着贺纾安一前一后走进了隔壁的套房。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贺纾安随手脱下了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接着慢条斯理地解开白衬衣腕间的蓝宝石袖扣,往桌上一抛。
昂贵的袖扣在桌上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陆知铮局促地站在宽大的双人床边,他不知道贺纾安接下来打算干点什么,而正是这种未知,让他的心脏跳得几近失律。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贺纾安忽然转过身,踩着松软的地毯,一步步朝他逼近。
“纾安……”
陆知铮刚一开口,贺纾安修长的手指已经搭了上来,隔着一层卫衣,在他宽阔紧实的胸膛上缓缓游走:“当时贺明沛只是承诺帮你找母亲的药,连真假都没个准信,你就急不可耐地答应帮他办事,甚至不惜把自己送到我的床上来。”
贺纾安玩弄着陆知铮小巧的耳垂,看着它一点点变红、发热,勾唇道:“现在,我不仅帮你找到了真药,还安排了你母亲后续的就医。陆知铮,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陆知铮被他指尖擦过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花在我、还有我家人身上的所有钱,我都打工还给你。我去多兼职几个健身房,不管多少年,哪怕一辈子,我都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还给我?”贺纾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出声。
刚在门外听到陆知铮话时,心中升起的那一丝隐秘的期待,在听到“还钱”的瞬间被砸得粉碎。熊熊的无名火混合着浓烈的挫败感,让贺纾安的眼神瞬间阴鸷了下来。
他猛地揪住陆知铮的衣领,强行把人扯向自己:“你觉得我缺你那点钱?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为你和你母亲做的这些事,是光靠钱就能抵消的?陆知铮,别跟我装傻。我现在要的……是另一种补偿。”
看着眼前这个因自己的欺骗而变得满身戾气,却又在背后默默帮他照料好家人的男人,陆知铮明白,他早已亏欠贺纾安太多太多。
正如贺纾安说的那样,他欠对方的东西,远不是用钱所可以弥补的。刚才母亲的那番话,犹在他的耳边,既然贺纾安想要他,那他就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全部交付出去。
陆知铮的心一横,眼里再没有任何的犹豫与退缩。
他主动伸出健实的双臂搂住了贺纾安的脖子,笨拙、生涩,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将自己发干的嘴唇主动贴了上去。
接着,他微微上前,贴近了男人的身体,颤抖着双手去解贺纾安的衬衫纽扣。
在贺纾安的记忆里,陆知铮在这种事上,总是内敛被动的那个。他原以为,哪怕自己要求,陆知铮也只会默默隐忍。
不料陆知铮今天居然这么主动,说是服从都不为过。
然而,这种反常的行为落在此刻极度敏感的贺纾安的眼里,非但没有抚平他的怒火,反而如一根毒刺般,狠狠扎进了他遭遇背叛后仍带着伤的心——
为什么陆知铮这么主动?
是因为得到了真药,向他这个“新雇主”履行契约?还是因为刚才陆梅交代了什么,所以陆知铮为了最看重的母亲满意,才这么听话地来伺候他?
一想到陆知铮此刻种种撩人的举动,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听话,如果换成其他人手握解药,哪怕是贺明沛那个贱人,陆知铮大概也照样会这样毫无底线地投怀送抱,贺纾安的嫉妒和怒火就彻底失控了。
“够了。”贺纾安一把推开了陆知铮解他扣子的右手。
陆知铮被贺纾安突如其来的抵触弄得一激灵,他有些无助地松了手,以为贺纾安嫌弃他没有经验,笨手笨脚。
他抿了抿嘴唇,垂下湿漉漉的眼睫,小心翼翼地讨好,一边去拉自己身上卫衣地拉链:
“那……我不碰你的衣服,我脱我自己的,行吗?”
贺纾安额角的青筋重重跳了一下,被他这种卑微到作践自己的“敬业”态度彻底激怒了。
原来在陆知铮心里,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这种低劣欲望的交易!
“陆知铮!”贺纾安猛地一用力,将陆知铮毫不留情地压在了大床上。
贺纾安俯视着他,打理过的发型全乱了,一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晦暗而疯狂的光,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你以为我带你来这,是因为我身边缺人做这种事吗?!”
如果只为了发泄欲望,A市里多的是干净、听话的人,排队想要上他贺纾安的床,他何苦要守着一个背叛过自己的骗子作茧自缚?!
贺纾安低下头,狠狠掐住陆知铮的下巴,迫使对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道:
“你还没有说过,我想听的那句话。”
他不想要陆知铮的听话、顺从,更不想对方为了那该死的进口药而委曲求全。贺纾安想要的很简单,就只是眼前这个他喜欢的青年,亲口对他说出一句,真正的喜欢。
第43章
“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贺纾安那双满是血丝的桃花眼近在咫尺, 里面闪烁着不知到底是疯狂,亦或是祈求的光芒。
陆知铮张了张嘴,那句在胸腔里滚烫翻涌了无数遍的“我喜欢你”, 分明已经冲到了舌尖。
可就在要说出口的刹那, 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过去,却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陆知铮死死扼住——他要怎么说,他凭什么去说?
他一开始接近贺纾安就是带着罪恶的目的,他是贺明沛派来的间谍,他偷了贺纾安的文件。如今贺纾安帮他找到了真药, 他欠下了对方天大的情,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顺势对贺纾安说“喜欢”,那究竟算是真心的告白,还是为了免除他的罪责,而编造的卑劣假话?
他这个卑劣的背叛者,难道想用这种方式,去逃脱应受的惩罚,祈求贺纾安的原谅?
他配吗?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用“喜欢”去玷污贺纾安纯粹的感情?
一句“我喜欢你”, 就如坚硬的骨刺, 生生卡在喉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磨得他满心是血。陆知铮骤然红了眼眶, 一颗滚烫的泪水从他浅灰色的丹凤眼里砸落, 他狼狈地偏过头,声音哽咽得支离破碎:
“我这样的人……不配说这样的话。纾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配?”贺纾安只觉得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一声断裂了开来。一股强烈的怒意直冲大脑,烧得他浑身发抖。
陆知铮不配?可他明明是自己的男友,有什么不配,分明就是陆知铮根本不想说!
在贺纾安失控的执念里,陆知铮的这句拒绝被无限放大成了对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鄙夷。
原来从头到尾,陆知铮心里都没有过他,如今母亲的药有了着落,更是连演戏应付他一下,骗骗他这个“男友”,都不屑于做了。
“你不说是吗?!”贺纾安眼底一片血红,露出一抹如野兽般的凶光,他的五指死死扣住陆知铮的衣领,几乎要将那布料扯碎,愤怒地低吼道,“你觉得跟我这种有焦虑症的疯子待在一起,连对我说个‘喜欢’,都让你觉得恶心,觉得脏了你的嘴,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陆知铮疯狂地摇头,他看着眼前被折磨的贺纾安,泪水顺着涨红的脸颊滚滚淌下,陆知铮想要解释,想要告诉贺纾安自己有多爱他,可所有的自卑与愧疚封死了他的喉咙,“我……”
“唔!”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贺纾安已经带着狂暴的戾气低下了头,狠狠吻了上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吻,贺纾安粗暴地堵死了青年所有的辩解,唇齿相依间,满是彼此绝望而苦涩的泪水,和腥甜的血气。
“既然你‘嘴笨’,说不出一句我想听的好话,那就给我闭嘴!”
陆知铮于是真的闭了嘴。
他不再反抗,不再解释,只迎合着贺纾安肆意的索取。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贺纾安的动作没有半分温柔可言。可在这场狂风暴雨般的惩罚里,陆知铮却顺从得像一滩春水,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疼痛,一双雾蒙蒙的灰眼睛里全是泪水。
窗外,江风裹挟着细雨拍打着落地窗,发出沙沙细响。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那双满是戾气的黑眸,突然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那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巨大阶级差异的婚姻。他的母亲也曾年轻美丽,满腔痴情,为了那个俊美的白人高管,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可激情过后,生活归于平淡,两人巨大的阶级、文化差异显露出来,母亲最终得到的,是父亲的不告而别。
这样有着云泥之别的二人的婚姻,深似海,也冷如铁。
贺纾安是贺氏集团的继承人,而他只是一个负债累累的落魄教练。
他们之间的差距,无疑比父母当年还要更大。
如果他和贺纾安再这样浑浑噩噩地纠缠下去,就算他再怎么顺从、听话,可就像贺广源说的那样,贺纾安总有玩腻了的那天。
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不是还是会不可避免地重蹈母亲的覆辙?
陆知铮心里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流进枕头里。他和贺纾安,哪怕机缘巧合下短暂同行了一程,归根到底,也根本不是一路人。
两人荒唐了不知多少次,结束时早已是后半夜。
贺纾安在凌乱的被褥中摸索了两下,意外拿到了陆知铮那部屏幕开裂的手机。
他修长的手指按亮屏幕,只见锁屏不是系统自带的壁纸,而是陆知敏小时候用蜡笔画的一张全家福,笔触稚嫩,色彩却格外鲜艳温暖,一家人手拉着手,背后是五色彩虹。
这张全家福里有妈妈、哥哥和妹妹,却唯独不可能有他贺纾安。
贺纾安盯着那副画,剑眉死死拧在了一起——陆知铮的过去里没有他,而未来,显然也不打算有他。比起画里天生带着血缘的家人,他大概永远没法得到陆知铮的真心。
一股强烈的不甘心涌上心头,贺纾安冷着脸打开了系统相机,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把一旁浑身酸软、还没缓过神来的陆知铮揽进了怀里。
“唔……”陆知铮闷哼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贺纾安已经将两人的脸强行凑在了一起。
“咔哒”。
闪光灯骤然照亮了黑暗的卧室,将这一幕定格。
照片里,贺纾安神色冷傲,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侵略性;而他怀里的陆知铮唇瓣红肿,身上全是青紫的吻痕与之前的伤痕,目光下意识地躲闪,就像个被猎人打上标记的战利品。
贺纾安扫了眼照片,便随手把手机丢回给陆知铮,冷冷命令道:
“把锁屏换成这张。我要你以后每次拿起手机,无论走到哪里、在干什么,都能立刻想起我。”
说完,他像是赌气一般,冷酷地翻过身去,背对着陆知铮,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
卧室里恢复了一片死寂。
陆知铮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听话地将那张暧昧而羞耻的合照设置成了新的锁屏。
屏幕亮起的微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陆知铮看着照片上貌合神离的二人,眼眶又是一酸,脑海中依稀浮现出一天前,贺纾安围着围裙,笑着给他做饭,关心他身体的温柔模样。
可一切,都已成了过去式。
泪水在陆知铮的眼眶里打转,他多么希望一切能回到从前,回到他尚没有犯下那不可挽回的错误的时候,可他也知道,世上根本没有后悔药可吃。
他记忆中那个小心翼翼学着照顾人,一脸期待问他排骨汤好不好吃的贺纾安,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犹豫了一下,将这张合照在微信上也给贺纾安发了一份。
两人的聊天界面里,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小时前贺纾安给他的发的,饭桌上拍的温馨家庭合照。画面里灯光明亮,母亲和妹妹笑得那么满足,贺纾安稍往他这头靠了几分,也笑得温柔体贴,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家人合照下面紧挨着的,就是这张荒唐不堪,被强迫拍下的床上合影。
这一切是何等讽刺。
陆知铮看着屏保里满身吻痕的自己,觉得他就像是个被玩坏了的廉价玩具。他缓缓锁了屏,将手机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沉默地缩回了被窝。
他不知道的是,背对着他的贺纾安,其实根本就没有一丝睡意。
贺纾安睁着眼睛,一直在等待,等待着陆知铮对他说点什么。电视剧里不是总这么演吗,陆知铮心里但凡对他有一星半点的牵挂,总要说点说什么。
他在寂静的房间里等待,等了很久,很久。
可除了手机里那一声微信提醒,身后的青年再也没有对他多说任何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挽回,更没有他一直渴望的真情告白。
在这好似没有尽头的沉默下,贺纾安的心就像泡在冰水里,渐渐凉了个透彻。
所以,陆知铮对他,真的没有爱。对方所有的温柔顺从,都只是因为愧疚,又或者是在亏欠和母亲的救命药面前,不得已的低头。
陆知铮不是爱他,才允许他放肆,陆知铮只是自暴自弃地向他的资源认命了,仅此而已。
密密麻麻的后悔与自责,像是毒蛇般缠绕撕咬了上来。
贺纾安抓紧了床单,心想:他到底在干什么?陆知铮不愿意跟他,他就强要了人家,逼一个本就被揍得伤痕累累的人在自己身下承受。难道陆知铮会因此爱上他?
稍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么做只会让陆知铮更恨他,更怕他,将陆知铮越推越远!
贺纾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焦虑与无力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心脏开始剧烈而不规则地跳动,贺纾安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那是焦虑症恶化后带来的严重心悸。
他皱着眉头,因疼痛而弓起身体,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任由冷汗浸湿了后背。
另一头,陆知铮也迟迟没有入睡。
刚才在激烈运动时倒也还好,可停下来后,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可陆知铮此刻却连翻身也不敢,生怕自己吵到了贺纾安,再次惹来了对方的暴怒。
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借着窗外一点稀薄的月光,用眼角地余光去看着身侧男人宽阔的背影。
他就像一个偷窥狂一样,偷偷看了不知多久,黑暗模糊了贺纾安的轮廓,有那么一刻,陆知铮竟觉得对方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别扭地跟他表达不满。
陆知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股自虐般压抑了一夜的爱意破土而出。
想到贺纾安应该早已睡着了,陆知铮缓缓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去牵贺纾安的手。
他还记得当初在森林公园的帐篷里,贺纾安不管不顾地凑过来吻他,抱着他,牵他的手,理所当然地声称“情侣在一起,当然得牵着手睡觉。”
陆知铮的眼睛又湿了,此刻他觉得贺纾安那时说得一点没错。
有情人一起牵手睡觉,多好。
可他的指尖颤颤巍巍刚探到半空,就骤然僵住了。
母亲卑微绝望的下场,两人间巨大的阶级差异,还有他这个卑劣欺骗者的身份,桩桩件件,如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将他浇醒。
陆知铮,别犯贱了。你是个贼,你配碰他吗?
悬在半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陆知铮咬紧了下唇,将手默默收了回来。
他看着那个高不可攀的背影,陆知铮在心里绝望地想:
纾安,我喜欢你。
可我……不敢喜欢你。
天快亮的时候,原本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突兀地想起了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贺纾安的手机在床边剧烈地震动。
一宿未睡的陆知铮几乎在第一时间睁开了眼,听那铃声挂断,而后又固执地打进来第二遍、第三遍。
“搞什么……”贺纾安额角的青筋因为头痛而突突乱跳。他被焦虑症折磨了一夜,不久前才终于陷入了一小段浅眠,现在被一通电话吵醒,烦躁不堪地一把拿过手机,皱眉划开接听键:
“大清早的,有什么非说不可的急事……”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就见贺纾安僵在了原地:“你说什么?!我爸他——”
陆知铮在一旁屏着呼吸,就见贺纾安脸上的不耐与烦躁在眨眼间褪了个干净。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在交代着什么,贺纾安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化为了某种空洞的茫然,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良久,直到电话里剩下冰冷的忙音,贺纾安才缓缓垂下手,手机掉在了松软的被褥上。
陆知铮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顾不上两人究竟算不算在“冷战”的关系,脱口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贺纾安机械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熹微的晨光照在他英俊的侧脸上,竟显出一种寥落:
“我爸……去世了。”
第44章
陆知铮一愣, 几天前他陪贺纾安去海南的时候,贺广源虽说躺在特护病床上,但精神尚可, 脑子更是极其清醒敏锐, 怎么说走就走?
“是突发的心梗。”贺纾安像是猜到了陆知铮的疑惑,解释了一句,“他本来心脏就不好,要不然也不会早早放权住疗养院。说起来,也不算多大的意外。”
可陆知铮看着贺纾安晦暗不明的神色,心里却隐隐觉得, 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想想也是, 贺广源三个儿子,彼此谁也不服谁,贺广源在时,或许大家还能有所忌惮,一旦父亲离世,贺氏集团的这场继承战,大约才正式拉开帷幕。
“那……接下来的事情,你有什么打算?”陆知铮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贺纾安没有回答, 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越过地上那些被揉成一团的衣物, 从外头取来了让人送来的新套装换上。
昨晚那个因爱恨疯狂的贺纾安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陆知铮以往在财经新闻里看到的, 无懈可击的贺氏集团年轻总裁。
“按规定, 遗体不能运往外地, 需要在当地直接火化。”贺纾安对着镜子娴熟地系着领带,“我一会立刻飞去海南, 操办我爸的葬礼。”
他说这番看似无情的话的时候,语速却比以往快上许多,仿佛只要让自己像上了发条般不停地转动起来,就能将心头那些一团乱麻的思绪统统压下去。
陆知铮之前贺广源在疗养院里派人围住贺纾安的遭遇,心口一紧,身体先于理智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吧,就像上次那样。不然你一个人要处理那么多事,我怕你忙不过来。”
他身强体壮,又会格斗技巧,万一有什么意外,有他在也能帮贺纾安应对一二。
听到这句话,贺纾安系领带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头,就看见正满是担忧地看着他的陆知铮。
这一刻,贺纾安的心不可抑制地悸动了一下。
他一直以来想到的,无疑就是有人真正关心他,愿意陪他一起同甘共苦。可下一秒,昨晚陆知铮麻木顺从,宁可作践自己也不肯说一句喜欢的场景,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化为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既然陆知铮不愿意把他视为家人,要和他明算账,那现在又为什么要那么主动提出来陪他?难道是陆知铮还跟贺明沛藕断丝连,想跟他过去打探贺家的风声?
想到这里,贺纾安的目光猛地沉下来:“陆知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是我的家事,不需要你这样的外人跟来。”
外人。
陆知铮的嘴唇动了动,原本那些到了嘴边的关心和担心,就这么被生生卡在了喉中。
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看着昨晚过度激烈后,而满是青紫痕迹的手腕,是啊,既然昨晚他拒绝了向贺纾安示爱,那眼下贺纾安拒绝他,也是情理之中。
他垂下了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涩意,低声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要是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贺纾安看陆知铮满身的红痕,和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后悔,其实把陆知铮带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不可,大不了多防着点他就是了。
可话已经说出了口,贺纾安再也拉不下脸来收回,他避开陆知铮的视线,抓起手机,有些生硬地扔下一句:“房费我已经付过了。难得的国庆假期,你这几天多陪陪你家人。”
说完,他再也没有回头,步履匆忙地离开了房间,直接开车去了机场。
贺纾安走后,陆知铮一个人在凌乱的床上坐了很久,才强撑着酸痛的身体起来洗漱更衣。随后,他去隔壁叫了母亲和妹妹,下楼一道去吃早餐。
自助餐厅里,陆梅看着神色有些憔悴的儿子,有些疑惑地问起了贺纾安:“铮儿,贺先生怎么大清早就走了?今天不是还放假吗,我本来还想再好好谢谢他呢。”
“他家里突发了急事,父亲因为心梗去世了,所以去急着赶去办丧事。”
听见“去世”二字,陆梅和陆知敏都是一惊。
陆梅有意让知敏先去前面取餐,有些欲言又止地问:“这个贺先生,之前听你说他一直一个人住,那他母亲呢?”
陆知铮顿了顿,想起贺纾安那些满是阴霾的经历,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他握住陆梅消瘦的手,将贺纾安那个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亲情淡薄,四分五裂的家庭情况大致给母亲讲了讲。
陆梅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景:“哎,这个贺先生看起来光鲜,没想到也是个不容易的。他现在遭了这么大的变故,身边又没个贴心人陪着,你这几天可得多关心关心他。”
她顿了顿,拍了拍陆知铮的肩,叮嘱道:“等贺先生从海南回来了,你一定邀他来咱们家里,妈下厨做几个家常小菜。到时候你就说,他既是贵客,也是自家人,让他可千万别见外。”
陆知铮点头应下了,喉咙里却像塞着浸水的棉花,堵得慌。
他多希望贺纾安和他是“一家人”,可陆知铮明白,自己于贺纾安,注定只能是个外人。
深夜,海南。
殡仪馆的最大的灵堂里清清冷冷,听不到一句人声。可从另一个角度讲,这里又极为热闹——宽敞的灵堂两侧摆满了高管和各路商业伙伴派人送来的花圈,上面白纸黑字写满了对逝者的沉痛悼念。
贺纾安穿了一身临时买的纯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口散发着丝丝寒意的冰棺前,望着正前方贺广源那幅威严肃穆的黑白遗像。
他依稀记得,在他小时候,父母感情还算和睦的那些年,贺广源对他也曾有过温情的时刻,也曾用宽厚的手掌拍过他的肩膀,笑着夸他拉小提琴努力又有天赋,就像他母亲。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贺广源面对他时,永远在挑剔,永远在失望,就像是在看一件不听话的失败品。
灵堂里循环播放着低沉压抑的哀乐,贺纾安伸手摸了一把眼下,那里如他所想一般,一片干燥。
贺纾安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天性薄凉,面对死去的父亲,竟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痛苦之下,那股熟悉的心跳紊乱感再度袭来,心脏像失去控制一般疯狂跳动,疼得贺纾安眼前发黑。
贺纾安一下脱力地坐在边上冰冷地长椅上,胡乱点开了微信,他本能想找点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一进界面,最上面带着红点的头像,赫然就是陆知铮。
在过去的一天里,陆知铮陆陆续续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12:45】“到海南了吗?我看天气预报说要下大雨降温了,你出门多带件衣服。”
【17:30】“听说守灵很熬人,你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了。”
【22:18】“殡仪馆有住宿的地方吗?要是有,就过去躺下眯一会,千万不要硬撑。”
【刚刚】“纾安,你一直没回我,你还好吗?”
所有消息,都是些配合呆萌小鸟表情包,没话找话的废话。
可就是这些废话,却让贺纾安在这个冷清的灵堂里,感到到了一点温暖。
再往上滑,就是夜里两点多的时候,对方发来的那张两人在床上的暧昧合照。
贺纾安指尖微颤,将那张照片不断放大,再放大,到最后,画面的中心只剩下陆知铮那双在闪光灯下水色氤氲,神色躲闪又泛红的灰眼睛。
在这个连亲生父亲都否定他,又弃他而去的世界里,如果真的还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感受,那大概会是陆知铮。
只可惜……
贺纾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溢出一抹绝望的荒凉。
比起什么真爱,陆知铮只是太老实了。
陆知铮只是因为从自己这拿到了母亲的救命药,就觉得欠了他的天大的恩情,死心眼地来关心照顾他,甚至把身体都献给了他。
从头到尾,陆知铮对他的种种,都只是在执行任务,抑或是还债而已。
可他要怎么办呢?
贺纾安盯着屏幕上那双湿润的眼睛,即便知道陆知铮给自己的温度从来不是因为爱,即使知道这份关心背后只是亏欠与笨拙的讨好,现在的他,就像是个在苦寒之地快要冻死的旅人,根本拒绝不了对方送来的这份温暖。
贺纾安贴在自己的心口处,在一片哀乐声中,长叹了口气:
爸,如果你在天有灵,看到我最后竟然靠着一个根本不爱我的“外人”来苟延残喘,你是不是会气得里活过来,大骂我没出息?
最终,贺纾安也没有回复陆知铮发来的消息,只是伸手操作了几下,将这张暧昧的合照也设置成了自己的手机屏保。
还没等他将手机放下,屏幕顶端突然一下弹出了数条来自秘书的消息,语气是罕见的惊慌:
“贺总,出大事了。有人突然以第一大股东的名义,要求在一小时后紧急召开线上董事会会议!”
贺纾安的瞳孔一缩,怀疑是否有董事会成员恶意违规收购了大量集团股票:“你说什么?谁召集的?”
还没等秘书那头有回复,一阵铃声突然响起,是陈谋打来了电话。
“喂,陈叔,”贺纾安按了接听,“我在殡仪馆——”
“纾安,你大哥贺修岑连夜回国了,现在人已经进了A市的总部。”
“明天一早我爸就要火化了,”贺纾安皱起眉头,“他不来海南?”
电话那头,陈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贺修岑那头来势汹汹,你要有心理准备。”
贺纾安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在刹那间攥得发白。父亲猝然去世,贺修岑临时从美国回来,没来看一眼遗体,原来是赶着想要夺权!
贺纾安来海南来得太匆忙,别说随行团队,他连工作的笔记本电脑都尚在家里。只得用手机连入会议。
半小时后,线上董事会会议正式开始,摄像头打开,不少成员已经在了总部的大会议室里正襟危坐,最中间的位置,正坐着前任内地总裁,贺修岑。
贺修岑从头到脚无一不是精心打扮,熨得笔挺的定制西服上没有一丝不该有的褶皱。
虽然国内已是深夜,但刚从美国回来的贺修岑才在头等舱睡了整觉,又因为时差和胜券在握的兴奋,看上去依旧神采飞扬。
相比起总部的高清镜头,贺纾安的手机屏幕愈显狭小。他背后就是灵堂里的黑白花圈,为了操持丧事,办理手续而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一双原本张扬的桃花眼里尽是血丝,整个人堪称憔悴不堪。
“各位董事,过去的几个月中,我在海外收购和新市场开拓业务已经让贺氏的市值增长了二十五个百分点……”
贺修岑借着团队精心制作的PPT,慷慨激昂地陈述了一番自己在海外的亮眼业绩,接着,话锋陡然一转,将矛头直指屏幕另一头的贺纾安:
“反观我这位好弟弟。在任职内地总裁的期间,不仅在毫无业绩上的建树,反倒一心想着他那些艺术爱好,最近又搞什么音乐沙龙,还差点因为私人作风问题被媒体抓到把柄!”
贺修岑当着众董事的面,尖锐嘲弄道:“如果说我父亲生前有什么遗憾,那一定就是一时糊涂,让贺纾安这个根本没有商业头脑的无能儿子坐上了内地总裁的位置!
听好了,贺纾安,既然你和你那个搞艺术的母亲一样,那么热爱音乐,就立刻辞去职务,离开集团去追求你音乐梦想,而不是在这里占着位置尸位素餐!”
贺修岑毫不留情的话,就像是在贺纾安的脊梁骨上狠狠扎了一刀,在空旷的灵堂里激起阵阵回音。
贺纾安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那种因为焦虑症而产生的窒息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张嘴想要大声反驳,试图在董事会面前维持住尊严与体面,可无论他怎么用力,喉咙里竟然都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节。
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贺纾安额头的冷汗急下,可他愈是紧张想要改善,情况就愈是糟糕。他死死咬着牙关,试图用理智克制身体的颤抖,想要在众人面前掩饰自己的病症。
然而,他经历的一切,都正被高清无缝地投屏在总部会议室几十寸的会议大屏幕上。
所有在场的董事、高管都能清晰地看到贺纾安那张因呼吸困难而渐渐扭曲、痛苦不堪的脸。
“现在大家都看到了。”贺修岑端坐在高位上,嘴角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我弟弟连公开场合最起码的表情管理都做不到,这样脆弱到连自身情绪都掌控不了的人,究竟要怎么带领集团做大做强?”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将贺纾安那头的画面切成了原来的PPT:“我提议,立刻发动董事会重新投票,免除贺纾安内地CEO的职务,由我,接管内地的全部业务。”
第45章
投票窗口在手机屏幕上冷酷地弹了出来。
贺纾安盯着贺修岑底下不断飙升的支持率, 视线已经开始因为喘不过气而产生黑影。
贺修岑的支持票数很快过半了,贺纾安注意到远程参会的陈谋关闭了摄像头,那一票投给了谁, 不言而明。
投票结果很快公布, 贺氏内地CEO的位置,在短短三分钟内就光速易主。
结果已出,贺纾安再找不到任何继续参会的理由,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下了退出会议的按钮。
他太清楚这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了,那就是呼吸性碱中毒的典型症状。
强烈的濒死感如海啸般袭来, 贺纾安知道必须找个东西套住口鼻呼吸, 这样才能救自己一命。
生死攸关,贺纾安再顾不得什么尊严体面,狼狈地在灵堂里踉跄着四处摸索,看看哪里有什么装东西的塑料袋可以一用。
剧烈的喘息下,贺纾安的脑海突然闪过了几日前陆知铮陪他来疗养院的场景,那时候,他也是被贺广源说到气急,差一点也是喘不上气, 陆知铮竟特意随身给带了纸袋, 立刻掏出来给他。
不知道是不是濒死前的幻觉,他的耳边又浮现了陆知铮温柔平和,却又让他安心的声音:“纾安, 别怕。有我呢, 我守着你。”
贺纾安浑浑噩噩地想, 也不知道陆知铮现在在做什么。
在陪他最重要的家人一起吃饭,看电视?还是已经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又或者, 在心灵手巧地做他的小鸟钩织?
原本,陆知铮都说了愿意来陪他。
可他太在乎那点面子了,是他亲手把陆知铮推开,说陆知铮是外人,不配来这里。
那时候,他开门出了房间,在酒店长长的走廊里,故意走得缓慢。
他想要陆知铮跑出来,追他,求他。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是……
贺纾安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朝一边放着茶水的桌子倒去。
“哗啦”。桌上的茶水和一次性杯子被碰散了一地,发出重响,贺纾安瘫坐在地上,微弱的视线看到了那些塑料被子滚滚落在了他的身边。
杯子,对了,这一次性杯的包装就是个塑料袋!
贺纾安双手剧烈颤抖,把里面袋子里剩余的杯子通通倒了出来,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将那个廉价的塑料袋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
大口大口的白雾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凝成水汽,他就这样毫无形象可言地瘫坐在灵堂的水泥地上,靠着桌脚,剧烈地借着袋子吸气呼气。
过了许久,体内的二氧化碳浓度终于提了上来,那种几乎将他撕裂的窒息感与心悸才渐渐平缓了下去。
刚等他觉得稍微好了一些,耳边就传来了不少人的窃窃私语的声音。
贺纾安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大约是隔壁灵堂里守灵的家属闻声赶来,正用一种掺杂着惊恐和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满头大汗,瘫坐在地,用塑料袋捂着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他:
“这人是怎么了,一抽一抽的。”
“你看他那个迷离的表情……该不会是,吸了吧?”
“这人听说还是贺氏的总裁呢,原来是个瘾君子啊,真恶心。”
闲言碎语如毒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过来,贺纾安靠在墙头,才捡回一条命的他却根本没有起身辩解的力气。
他的余光看见远处似有闪光灯一闪,有个寸头男人,大约是拍了照,就匆匆跑了。
次日清晨,海南下了一夜的大雨,殡仪馆里凉意袭人。
没有声势浩大的送葬队伍,贺广源的遗体在熊熊烈火中化为一捧冰冷的白灰,装进了一方骨灰盒里。
贺纾安带着盒子,搭乘清早的航班飞回了A市。
下飞机后,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那个早已变天的集团,而是独自一人驱车一路朝郊外驶去。
越野车在蜿蜒的山道上盘旋而上,最终在一处山坡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贺广源生前就为自己购置好的私人墓地,据说当年找了不止一个大师看过,都说是个好住处,能保贺氏财源滚滚。
可讽刺的是,这块所谓的风水宝地,离母亲长眠的南山墓园相隔了大半个A市。也不知贺广源究竟是太在意风水下的无心之举,还是于心有愧,铁了心要和他一心追求艺术的续弦妻子分隔两地。
生前形同陌路,死后不相往来,这就是他的父母。
路尽头,早有预约的工作人员等候于此,立刻上前接过了骨灰盒,等着时辰下葬。
贺纾安站在崭新的墓穴前,看着父亲的骨灰盒缓缓被泥土覆上,而后石盖封上,立起墓碑,化为一方真正的坟墓。
工作人员纷纷离场,山上便只剩下贺纾安一人,他打开手机一看,这山里居然还没有信号。
乌云沉沉,阴冷的山风呼啸着卷过四周枯索的树木,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萧瑟声响。
贺纾安还穿着从海南临时买的薄款西装,只觉大风过时,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脚底疯狂朝骨头缝里钻。
他抱着双臂,在新坟前冻得哆嗦了一下,看着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黑白照片,突然惊惶地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无父无母。
剩下的“家人”,他的大哥贺修岑刚当着全董事会的面,公开将他斥责、罢免;私生子弟弟贺明沛在暗处如同毒蛇窥伺,随时准备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贺纾安搂紧了单薄的西装衣领,目光突然扫到了被放在一旁的公文包。
他大步上前,打开了公文包,只见里头正放着那块陆梅郑重送给他的,手工羊绒小方巾。
贺纾安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迫不及待地将方巾围上。一股柔软而厚实的暖意瞬间温柔地裹住了他冻得有些发僵的皮肤。
贺纾安轻轻抚摸着这块细腻的方巾,把脸埋进里头,深吸了一口气,上面似乎还隐隐带着陆知铮一家的温暖。
有了这股暖意,贺纾安终于好受了一些。
他平日里出入都有空调,连围巾都少戴,不知道怎么去系这种方巾。他有些笨拙地试了几次无果后,索性不再折腾,任由那条方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转过身顺着石阶朝山下走去。
就在这时,呜呜的山风突然变得愈发狂暴起来。
一股狂风从山谷吹过,猛地掀起了他脖子上那条本就没系的藏青方巾。
才刚刚有些暖意的脖子上骤然一冷。
“喂!”贺纾安的瞳孔猝然放大,看着被狂风带飞的方巾,当即向前扑了过去,手指在空中用力想要将其抓回。
然而,就像是命运对他无情的嘲讽,风中飘摇的方巾如一只断翅的飞鸟,擦着他的指尖滑过,打着旋儿,被卷下了深不见底的山崖。
贺纾安用力扒着护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可目之所及,除了满山树木丛林,再找不到哪怕一点那抹藏青色的影子。
他拼命伸出的手心里,除了一滴冰冷的雨点,什么也没抓到。
贺纾安失神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母亲走了,父亲走了,集团没了他的位置,陆知铮原来不是真心爱他,对他好只是为了还债。
现在……连那个老实的青年带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也随风消散了。
好像一夜之间,他什么都没有了。
脚边的地板渐渐被雨点打湿,眨眼间,倾盆般的山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将他整个人淋了个透彻。
与此同时,A市的老城区里。
陆知铮今天一早就醒了,确切说,他几乎整晚都在失眠。
昨天他发给的贺纾安的信息,一条也没有得到回复,陆知铮很不住担心对方在海南的情况,从早上八点开始,就陆陆续续又给贺纾安发了好几条微信:
“早上是不是出殡了?海南那边的天气还好吗?”
“你要是打算回A市了,就跟我说一声,我来机场接你,也好帮你拿东西。”
然而,所有的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最敷衍的表情包回复都没有等来。
陆知铮坐在老家的客厅里,失神地盯着屏幕上的锁屏壁纸。
这张原本让他觉得羞耻抗拒的合照,此时此刻,竟成了他用来寄托牵挂的对象,看着照片里贺纾安那张英俊却冷冰冰的脸,陆知铮只觉得心中一阵空落,就像是漏了个大洞。
他忍不住去想,海南那么远,贺纾安一个人在那里面对至亲的去世,会不会孤独苦闷?贺明沛会不会来找他的麻烦?
本来贺纾安的焦虑症病情就很不稳定,要是在海岛上突然发病,身边连个能照顾他的人都没有,贺纾安该怎么办?会有人帮他打电话送去急诊吗?
一想到贺纾安有置身威胁的可能性,陆知铮的心口就不可抑制地狠狠揪紧,一时竟是坐立难安,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哥,”陆知敏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你都看了一早上手机了,这么担心贺大哥,怎么不直接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我……”陆知铮一时失语,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对贺纾安的在意,竟已深到了这种地步。
这份在意,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责任感,这即使受伤,还拼命想要向对方靠近,保护对方的感觉,分明就是爱。
他早已无药可救地爱上了贺纾安,无法接受失去贺纾安这一接过,只是他一直固执地不肯承认。
陆知铮轻咳了一声,朝妹妹掩饰道:“他平时就忙,现在又办丧事,哪有空接我电话。你刚才不是还说要一天写完所有作业吗,这才写了几分钟,就又出来了?”
“哦。”陆知敏拖着嗓子应了一声,“我这不是怕哥你变成望夫石么。”说完笑嘻嘻地带上了门。
“嗡——”
陆知铮才要说点什么,掌心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陆知铮想当然地以为是贺纾安回信息了,心跳都漏了一拍,慌忙解锁了屏幕。可弹出来的,却是林威廉的消息:
“知铮,听说最近跟你走得很近的那位贺总出大事了,被撤下了总裁职务,现在都不在贺氏任职了,这事是真的假的啊?”
陆知铮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叫“被撤去了总裁职务”?他飞快回复道:“你听谁说的,他为什么会被撤职?”
消息发出去,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急,又补充了一条:“我只知道他父亲前天好像突发心梗去世了,他去办了丧事。公司的事我也不清楚。”
林威廉本来隐隐听到了些风声,想向陆知铮打听些内部消息,不料看上去和贺纾安关系那么好的陆知铮竟是一问三不知。
“你居然也不知道。”林威廉直接发了语音过来,“我大概听人说起,昨天半夜,贺氏内部紧急召开了线上的董事会会议,据说是贺广源的长子贺修岑从美国赶回来夺权,会上当场罢免了贺纾安的职务。”
听着林威廉的声音,陆知铮的脸色“唰”一下变白,昨天半夜?贺纾安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在董事会上被当众罢免,该会多么难堪?
他越想越是心惊,所以贺纾安一早上没回他的消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比昏迷住院了?
林威廉发了新的语音:“不过现在还在国庆放假,他们集团内部的公告可能没那么上来,但总裁换人这件事,应该是确定无疑了。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本来想问另一件事。”
陆知铮打字如飞:“什么事?”
“有小道消息,昨晚会议上,贺纾安说是突然整个人一抽一抽的,跟疯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林威廉压低了声音,“现在圈内都在传,他要么是精神出了问题,要么是……
咳,吸了不该吸的玩意。总之谣言越传越离谱。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你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听着林威廉语音里那些刺耳的字眼,陆知铮的心脏跳得仿佛要从胸口里蹦出来,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贺纾安真的出事了?
不会,不会的,一切都只是传言而已,做不了数。
“……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纾安绝不会是碰那种东西的人,威廉,我先打电话确认一下,好吗?”
挂了电话,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拨通了贺纾安的电话,就听那头传来了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陆知铮不死心地又打了几遍,可回应他的永远只有那段重复的盲音。
就在他急得恨不得直接买张机票飞往海南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电的是他存了号码,却从没有联系过的前老板,白彰英。
想到白彰英是贺纾安的发小,应该知道点什么消息,陆知铮立刻接了电话:“喂,白总?”
“对,你是陆知铮是吧?”白彰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急切,“你现在和贺纾安在一起吗?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也没接!”
陆知铮心头一沉:“没有。我只知道,他昨天去了海南。”
“丧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我联系他的秘书问了,他订的是今早回A市的机票,”白彰英的语速极快,“你知道吗?他……集团里出大事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是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家里了。”
陆知铮脱口道:“你是说他在家里?”
“对,”白彰英皱着眉头,“我现在人在外地,一时没法赶回A市。你听我说,贺纾安现在的状态,身边不能没人,他有——”
白彰英的声音戛然而止,作为贺纾安多年的发小,他一向习惯了帮贺纾安隐瞒焦虑症的情况,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同陆知铮明说。
“我知道。”陆知铮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打断了对方的顾虑,“我知道他有严重焦虑症,也知道他发病时有多危险。我有他家的指纹锁,我立刻过去找他。”
电话那头的白彰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郑重道:“你知道就好。陆知铮,贺纾安他现在的情况十分艰难,算我拜托你,一定要多陪陪他,千万、千万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我怕他……会想不开。”
陆知铮立刻打车去了贺纾安的住处,抬手按下了门铃:“叮咚——”
没有任何回应。
陆知铮的心揪成了一团,再按,再按。
“叮咚,叮咚,叮咚……”
皆是无人响应。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指纹去解锁,可智能锁却响起了冷冷的提示音:“门已反锁。”
陆知铮的手心全是冷汗,生怕贺纾安真的走了什么极端,用手大力去拍那扇厚重的防盗门:“纾安!我是陆知铮!你开开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陆知铮近乎绝望地以为这扇门永远不会打开的时候,门锁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防盗门没有完全打开,只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看不到里头情况。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纾安,你……”
“你母亲需要的进口药和后续的所有医疗费用,我已经让秘书都转交给博永医院了。”透过门缝,贺纾安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陆知铮,我已经彻底厌倦你了。拿着我的钱,滚吧。”
第46章
贺纾安说完, 毫不留情地想要将门合上。
可还没等门缝彻底阖上,陆知铮却凭着敏捷过人的反应,在千钧一发间, 死死地撑住了门沿。
“贺纾安!你别这样!”
陆知铮手掌抵着防盗门的雕花边缘, 手臂上健美的肌肉发力,将原本狭小的门缝生生撑大,终于看到了贺纾安的脸——
才两天不见的工夫,贺纾安却好像已经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桃花眼空空洞洞, 竟宛如一潭死水般。
陆知铮的视线缓缓下移, 就看到贺纾安真丝睡袍没有遮住的手腕上,竟隐隐露出几道泛着血丝的红痕。
陆知铮脱口道:“纾安,你是因为集团的事吗?我听说了,你大哥他……”
贺纾安的脸色骤变,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一般,眼里闪过一阵难堪与屈辱,随即又被他掐灭了下去。
“原来你都知道了。”贺纾安冷笑了一声,“也是,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他盯着陆知铮,眼里带着无限防备,不想要对方知道知道自己的脆弱:
“以前我是贺氏的总裁, 能帮你弄到母亲的救命药。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你还赖在我这里干什么, 想看我的笑话?别来烦我。”
话音未落,贺纾安骤然加大了压在门把手上的力气, 试图将门关上。
然而陆知铮多年健身,又铁了心不想离开,力气大得惊人,双手死死撑住门沿,这几日来心力交瘁的贺纾安,根本没法与他分出个胜负。
眼看眼前的铜门连一厘米也移动不了,贺纾安彻底被自己的无能所激怒,一阵血气上涌。
既然陆知铮不是真心爱他,一切都是只是任务、只是为了坏债,那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他不需要任何人来看他的笑话!
贺纾安陡然拔高了音量,近乎刻薄道:“陆知铮,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多特殊吧,你只是我无聊时候找的一个消遣,现在我早就不需要了。”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那双猩红得像是流泪的眼睛,心中无比清明:
他知道贺纾安在撒谎,在逞强,就是像是刺猬亮出浑身的尖刺,只是为了保护内里的柔软。
也正因此,他绝不可能在这时候放手。
“消遣?”陆知铮用力撑门的手指微微发白,大声道,“这谁世上有谁会去体贴照顾一个‘消遣’,又有谁会煞费苦心给‘消遣’的家人找药治病?贺纾安,你不要当其他人都是傻子!”
这一声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质问,让贺纾安微微一滞,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想来温顺的陆知铮,用这种强硬的口气跟他说话。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让陆知铮成功找准了时机,沉下肩膀猛地用力,一把拉开了防盗门,闪身进了贺纾安的家里。
然而,还没等陆知铮松一口气,大平层客厅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富有设计感的Baxter茶几被整个掀翻,两人之前从越野车里搬上来的玫瑰花散落了一圈,花瓣早已枯萎,到处都是被打碎的瓷器碎片,而那中间,散布着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药片,说不出都是些什么药物。
整个客厅里一片死寂,看着这一地狼藉,陆知铮仿佛能感受到贺纾安在焦虑症下经历怎样的折磨。
“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无药可救了。”贺纾安抱着臂,讥道,“现在,你满意了吗?”
陆知铮没有理会他那些自暴自弃的违心话,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去,试图帮贺纾安一片片捡起地上那些散落的药片。
然而他这种毫无怨言的行为,落到敏感脆弱至极的贺纾安眼里,简直像是同情与施舍。
“陆知铮,你听不懂人话吗?”
贺纾安突然发了狠,不知从哪里爆发的力气,一把将陆知铮按在了后方的墙壁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就是我!一条被大哥踢出集团、当众羞辱的丧家之犬!我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还演这副情深义重的样子给谁看啊?!”
看着眼前人这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还有那原本漂亮无比,如今却猩红的桃花眼,陆知铮心中那条阻碍他将爱意诉诸于口的锁链突然碎了。
是,他那阶级差异巨大的父母,婚姻最后以悲剧收场,母亲被抛弃后,被迫一个人拉扯着他和妹妹……陆知铮确实觉得,如果他和贺纾安在一起,总有天要重蹈母亲覆辙。
可比起以后可能来临的抛弃,他更怕现在就失去贺纾安,怕没人关心照顾的贺纾安会先一步坠落在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以后的事,那就以后来说吧。现在,他只想要让贺纾安好好的。
陆知铮张开结实的双臂,将这个满身带刺的男人死死搂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对方的温度贴上来的那一刻,贺纾安浑身一僵,随即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我!”
陆知铮不顾贺纾安的反抗,反而将其抱得更紧:“我不走。”
他的态度坚定而又平和,如一座大山,压住了贺纾安的暴躁:“我今天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想留下来照顾你、陪着你,这和你是不是贺氏的总裁,没有一点关系!”
听到“我喜欢你”四个字,原本还在他怀里挣扎的贺纾安突然停下了动作。
“要我说,你现在不是总裁,我心里其实还更开心一点。”陆知铮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了贺纾安错愕的目光:
“因为这样你就不用一天到晚忙着工作,说那些我听不懂的战略、管理。以前,我总觉得我离你太远了,现在,我终于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和我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贺纾安呆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让他本就因过量药物而迟钝的大脑一片空白:陆知铮不是只因为他的资源,才接近他的吗?明明一个晚上之前,他那样求着陆知铮说一句“喜欢”,都没能如愿……
还没等贺纾安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陆知铮的手掌忽按住了他的肩膀,对着贺纾安的嘴唇,猛地吻了上去!
本着行胜于言的道理,陆知铮含着贺纾安的唇,想要通过这个吻,将自己满腔的爱意传达对方。
唇间传来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贺纾安的睫毛剧烈颤抖,有那么一瞬间,第一反应并非享受喜欢之人的亲吻,而是奇怪:
为什么一夜之间,陆知铮的态度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之前在酒店套房里,这个男人明明宁可被他当作玩偶折弄,都不肯施舍给他半句喜欢。为什么现在他父亲去世、自己被拉下总裁的位置,陆知铮反而主动凑上前来,说着这些从未有过的动听情话?
贺纾安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合理解释,就是陆知铮这样做其实还是为了还债。
原本他身为贺氏总裁,看起来一切正常时,陆知铮不愿意违心说喜欢自己。
可如今见自己发了疯,陆知铮或许是对他生出了怜悯,看他这个失去一切的男人实在可怜,所以用甚至算得上是深情的方式来曲意逢迎,满足他这个疯子的感情。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施舍的同情!他是要一个人真心的喜欢,而不是陆知铮为了报恩强装出来的爱意!
“唔……放开我!”
短暂的失神后,贺纾安双手抵住陆知铮的胸膛,重重往外一推。
陆知铮正全身心沉浸在安抚男人的吻里,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朝后方摔去。
慌乱间,陆知铮本能地用右手往地上撑了一把,手心里却传来一阵剧痛。
“嘶。”陆知铮吃痛地皱了眉头,原来是地上尖锐的瓷杯碎片划破了掌心,一时间,鲜红的血水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滴在地板上,染出了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看到陆知铮手上的伤口,贺纾安的瞳孔骤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要去抓住陆知铮受伤的手,拉他去书房里拿纱布,替他去止血。
可就在手指将要伸出的刹那,他却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烙铁一般,脸色惨白地将手硬生生缩了回来,浑身都在颤抖。
“看吧……我都说了,谁靠近我,谁就会受伤。”贺纾安死死地盯着陆知铮手掌上不断冒血的伤口,绝望地嘶吼道:“我就和我爸一样,是个把身边人都伤害个遍的疯子!当年我妈去靠近他,去爱他,可她最后得到了什么?”
贺纾安的眼里泪水横流:“陆知铮,如果你不想像我妈一样丢了命的话,就给我滚啊!滚啊!!”
这一刻,原本憔悴不堪的贺纾安,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蛮力,一把将陆知铮推出了门外。
厚重的防盗门在陆知铮身后猛地关上。紧接着,门内隐约传来了一连串凌乱而急促的反锁声。
陆知铮回过神来,顾不得自己还在流血的手心,转过身疯了一样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铜门上拍打起来:“贺纾安,你不是你爸!你和贺广源根本不一样!你开门,让我进去陪你!”
然而这一次,无论他怎么呼喊,怎么用力拍门,贺纾安都铁了心没有再来开门。
陆知铮喊得嗓音沙哑,无力地靠在门板上。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陆知铮不抱希望地解锁了屏幕,居然是来自贺纾安的微信消息:“我们分手吧。”
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我们分手吧”,陆知铮的眼眶一下红了。
可还没等他回复,贺纾安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外面下雨了,山上应该很冷。”
陆知铮愣了一下,山上很冷是什么意思?贺纾安现在明明就待在自己的家里。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颤抖着在键盘上飞快回复:“我不分!你把门打开,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清楚。”
点击发送。
陆知铮还想着再写点什么,刚刚那条急切的消息旁,猝不及防跳出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消息已被拒收”。
贺纾安把他拉黑了。
陆知铮盯着那个刺眼的感叹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僵在了原地。泪水在这一瞬间模糊了视线,他蹙着眉,狠狠揉了把眼睛。
陆知铮转头看着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心想:贺纾安,就算我们真的要分手,我也绝对不会就这么放弃你的。
至少……至少也要等你清醒了,当着我的面,亲口对我说出那句话。
他右手的手心,原本汹涌的鲜血已经渐渐止住了,原来伤口并不算深,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
陆知铮最后看了一眼贺纾安的家门,他有心想要离对方近一点,所以没坐电梯,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了旁边的防火门,沿着空无一人的安全楼梯,一步步缓缓往下走。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水裹挟着秋后的寒意,顺着通风口大股地往建筑里灌,吹得陆知铮一阵发凉。
就在他快要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陆知铮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在天井开口的雨声之外,突然隐隐传来了一阵从低沉哀婉的大提琴声。
那琴声穿过细密的雨幕,凄凄而来,深情中又透着无尽的悲伤,像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雨中哭泣,连陆知铮这种毫无音乐修养的外行听了,都觉得心中猝然一阵悲怆寂寥。
陆知铮在空荡荡的楼梯拐角,驻足了良久。
上个月贺纾安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也是这样执拗地演奏,直到大提琴断弦,弄得他满手是血,触目惊心。
陆知铮的眼角泛起湿意,不由想:
如果这一次,贺纾安的琴弦又断了,又有谁能走进那间反锁了房门的屋子,帮他处理伤口呢?
第47章
陆知铮在高档小区边上随便找了家麦当劳坐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转暗。
他失魂落魄地翻阅着手机上早已烂熟于心的菜单,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在楼道里听到的那阵凄婉而绝望的大提琴声。
陆知铮又一次打开了他和贺纾安的聊天窗口,看着对方拉黑他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外面下雨了, 山上应该很冷。”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起林威廉说的那些风言风语, 还有贺纾安今天濒临崩溃边缘的精神状态,陆知铮的不安便疯狂地在心中滋长,唯恐那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男人,一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
山,下雨,很冷……
突然, 陆知铮脑海中灵光一闪:
虽然贺纾安现在拉黑了他的微信, 但先前两人蜜月期的时候,贺纾安为了不让他担心,曾在手机系统里直接给他分享了自己的实时定位。
陆知铮立刻点开了手机里的位置分享,当界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呼吸不由一滞。
只见代表着贺纾安的那个图标,此刻竟然不在附近的小区,而是不知何时来到了偏远的城郊,并且还在不断地往西移动!
陆知铮放大了地图, 贺纾安图标移动的那个方向, 沿途没有任何值得一逛商业区,真要说起来,只有再往西, 有一个觉耀山。
陆知铮的脑中轰然一声响, 倒吸了一口冷气。觉耀山, 那山上的观景台岂不就是贺纾安母亲坠崖身亡的地方。
贺纾安在雨夜上觉耀山,是去缅怀母亲, 还是要干点其他什么?
“纾安,你千万别做傻事啊。”陆知铮瞬间慌了,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麦当劳。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陆知铮在路边不断加价,终于打到了一辆网约车,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觉耀山景区的脚下。
雨中的山上水雾弥漫,能见度可谓糟糕。但由于正值国庆长假期间,即便下着大雨,山道上依旧能看到一些穿着雨衣夜爬的游客。
陆知铮顾不得去买雨具,戴上外套的兜帽,不断超越登山的游客,马不停蹄地奔上了山上的观景台。
觉耀山的海拔不算高,可山顶的风却很大,大风夹着冷雨,吹得四周锁链哗哗作响,陆知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焦急地在雨雾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视线掠过一个又一个拍照的游客,最后终于在最边缘的一处护栏旁,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大雨中的贺纾安。
贺纾安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衣发,神色空洞地眺望着眼前黑黝黝一片的山崖,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围的游客都是结伴而行,独他一个只身一人站在这里,仿佛一阵大风刮过,就会消失不见。
陆知铮鼻尖一酸,想要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贺纾安。可他刚刚才被对方分手,赶出了家门,生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刺激到贺纾安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万一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陆知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贺纾安斜后方几米开外的位置,找了一颗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将自己的身躯藏在了树后,想先观察一下贺纾安究竟打算做什么。
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动作,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出手营救。
原本狂暴的大雨似乎渐渐小了下来,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有人唤道:“贺纾安。你到得挺早,别来无恙。”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躲在古树后面的陆知铮心头狠狠一跳。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识,来的人无疑就是贺明沛!
陆知铮心头警铃大作,觉耀山并不是一处开发程度很高的景区,加上山体大,有太多的监控盲区。贺明沛约贺纾安雨天在这里见面,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借着雨雾的掩护,陆知铮迅速掏出手机,拉近镜头,对着不远处的对立的两人拍下了一张照片留作证据。
细雨中,贺纾安率先开了口:“客套就免了。你说我妈当年不是意外从这里掉下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我倒想问问你,难道你真觉得,她是意外失足?”贺明沛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漫天雨丝淋不到他分毫,“贺广源那点精神方面的毛病,你总不会不知道吧,他焦虑症发作的时候,砸东西、什么狠话都说得出口,发疯掐人的脖子,你妈她当年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贺纾安沉默了片刻,他见过母亲身上大小不一的淤青,也见过她深夜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知道至少在这点上,贺明沛说的都是实话:“所以你想说什么?”
贺明沛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微微偏过头,点燃了一支烟:“既然她早已不堪重负,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贺家吗?”
贺纾安长睫上挂着冰凉的雨水,手指死死扣进掌心:“为什么?”
贺明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纾安:“当然是因为你啊。”
“你说什么!”贺纾安面色骤变,质问脱口而出。
“不管你信不信,贺广源私下跟我妈亲口说过,”贺明沛吐了口烟,“你妈当年多次想要离婚去追求自己的音乐事业,她不要财产,只想要你这个儿子的抚养权,可贺广源当然不可能同意。所以,贺纾安,是你这个无能的拖油瓶,把你母亲死死拖在这深渊里,直到耗尽了青春,健康,还有生命。”
贺明沛看了眼一旁深不见底的山崖,恶意满满地笑了一声:“不过,饱受痛苦的她从这跳下去,大约也算是解脱了,毕竟,我要是她,看到儿子遗传了老公的疯病,我也得疯。”
贺纾安的脑海,仿佛一道惊雷炸响。母亲当年一直没走,原来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这个累赘,才让母亲一直被困在贺家这个窒息的地方,无法去更广阔的天地里实现她的梦想。
“你胡说、胡说!!”
他摇头否定贺明沛的说辞,可童年时母亲深夜的哭声,父亲发作时的怒吼,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贺纾安的面色发白,长久折磨他的焦虑症在这一刻再度爆发,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大口喘息了起来,企图汲取到一丝稀薄的空气。
贺明沛见状,非但没有半点惊慌,那双和贺纾安酷似的眼睛中反而爆发出了一种森然的狂喜:
“看吧,你这种继承了贺广源的疯病的人,活着也是在人间也不过是受罪,不如现在就去底下陪你妈吧!”
话音未落,贺明沛蓦地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刹那间,远处一个原本披着雨衣观景的“游客”,突然转过身来直冲向这头。
那穿雨衣的男人动作极快,朝着呼吸困难的贺纾安的家那边那个,向后方的山崖处狠狠推了过去!
那是蓄意谋杀!
“你要干什么!”目睹了全程的陆知铮肝胆俱裂,甚至来不及思考,就抡起拳头猛地冲了过去。
正行凶的雨衣男不料贺纾安还有同伴在场,正推搡贺纾安的手顿了下来,就被迎面而来的陆知铮一拳砸在了肚子上。
那穿雨衣的男人发出一声吃痛地闷哼,见赶来的陆知铮身形强健,挥拳的样子像是个老手,作势退了几步,连滚带爬地溜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贺纾安也愣住了。
原本视线模糊的他睁大了眼睛,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陆知铮?你……”
然而,还没等他的话音落下,贺纾安脚下一滑,身躯因刚才推搡的惯性后倾,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翻过了那道低矮的铁链栏杆,朝山下坠去!
“贺纾安——!”
陆知铮回头,看到的就是贺纾安的身子越过了只到成人大腿的铁链,朝山崖跌去的情景。
这一刻,什么阶级,什么自卑,什么他和贺纾安究竟能不能长相厮守的概念,都统统消失不见。陆知铮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贺纾安就这么死在他的面前。
来不及犹豫,甚至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陆知铮不顾一切飞扑上前,在半空中死死抱住了贺纾安颤抖的身体。
耳畔是呼啸的狂风和铁链晃动的声响。
在失重坠落的短短几秒钟里,陆知铮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紧紧地地将贺纾安护在自己的胸前,闭上了眼睛。
万幸的是,他们跌落的这一侧断崖并非当年贺夫人坠落的绝壁,而是一处陡峭的斜坡。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在斜坡上剧烈翻滚了几圈,天旋地转之间,只听一阵沉重的闷响,陆知铮皱着眉头,在狂跳的心跳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原来他们被一棵从峭壁里横生出来的松树半路截住。
由于下落姿势的变化,率先着落的贺纾安,饶是一手撑树,后脑还是由于惯性对着树干重重撞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吃痛出声,便软绵绵地塌在了陆知铮的怀里,昏了过去。
下方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谷,陆知铮不敢乱动,一手紧紧抓着树干,搂着贺纾安唤道:“贺纾安!贺纾安你醒醒!”
然而,无人应答。
漫天雨水砸在陆知铮慌乱的脸上,他看着脚下黑漆漆的万丈深渊,不敢托大拿出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上方撕心裂肺地大喊:“有人吗!救命!!”
所幸观景台上还有些夜爬的游客,听到求救的动静,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救援队来得很快,带着专业设备合力将精疲力竭的陆知铮和昏迷不醒的贺纾安救了上来,送上救护车,一路赶往了最近的公立医院。
经过急诊室的一番检查,陆知铮全身多处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在医护人员帮他处理好伤口后,陆知铮也不愿回家休息,只死死守在抢救室的门口,等着里头贺纾安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上头的红灯熄灭,门终于再次打开,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快步从里头出来。
陆知铮猛地站起身,目光追在病床上面如纸色的贺纾安身上,突然,陆知铮的目光颤抖了一下,钉在了贺纾安暴露在外的左手上。
那只手……原本是那样的修长优雅,可以说是陆知铮这辈子见过最漂亮而节骨分明的一双手。
可此时此刻,那只曾在琴弦上翻飞的左手手指,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肿胀得像个熟透的桃子,泛着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甚至都看不出来原本修长的模样。
陆知铮的脑海里猝然闪过几个小时前,在安全通道里听到的那段悠扬华美,却又无比哀伤的琴声。
陆知铮一阵难受,连忙转头问一旁的医生:“医生,他怎么样了?”
带着口罩的医生语气凝重:“患者头部有明显撞击痕迹,已经做了脑部CT扫描,目前从影像上看,颅内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出血,似乎没什么大的问题。但头部撞击的情况比较复杂,还需要进一步留院观察,等他醒来再做综合评估。”
陆知铮听见医生说后脑的伤没什么大问题,略微放了点心,胡乱地点着头,又追问:“那他的手呢?我看他的手好像伤得很厉害。”
医生叹了口气,给他看了X光的报告:“根据X光的结果,病人左手指关节有多处粉碎性骨折,伤情严重。”
陆知铮虽然不搞音乐,也清楚手指对于一个大提琴演奏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喉咙一阵发紧:“那医生你看……他的手指以后有机会恢复吗?”
医生看着这个自己都浑身是伤,却依旧关心患者的青年,安抚道:“他左手的这个情况,经过手术和后期的康复治疗,日常生活基本上是没有问题的,你是他的家属吗?也不用太担心了。”
陆知铮吞咽了一下:“医生你听我说,他是拉大提琴的,手指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那个,他家里有钱,费用不是问题,去上级医院,或者用进口的药,找最好的专家,这样能有机会完全恢复吗?”
医生看着他急切而通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她在急诊科见惯了生死和残疾,可看到陆知铮眼里的期盼,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无奈。
乐器演奏对手指的灵敏度要求,跟一般日常活动本就不是一个等级,如果是专业级的演奏,那手指的任何一点损伤,对最终演奏效果无疑都是致命。
医生最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委婉道:“病人的手伤势严重,如果你说的是高水准的专业演奏,实在很难恢复到巅峰水平。”
陆知铮听懂了医生的意思,脱力般靠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目送着病床上的男人被一路推向外科诊室。
贺纾安已经失去了至亲。如果等他醒过来,发现连唯一能给他慰藉的大提琴也失去了,贺纾安该会如何?
陆知铮最后在病房里守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的时候,病床上的贺纾安睫毛微颤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纾安!你醒了?!”陆知铮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险些撞翻了旁边的输液架。
他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架子,大气也不敢出,一眨不眨地看着贺纾安那双渐渐聚焦的眼睛,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然而,贺纾安没有答话,转头看向他时,眼神也有些奇怪。
那双桃花眼里,从前的阴霾、防备,又或是干练的精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湖水般的澄澈。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陆知铮,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陆知铮的心颤抖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心间。
就见贺纾安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视线在陆知铮脸上停留了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问:“你是……?”
第48章
“纾安, 你别吓我啊。”陆知铮愣了一下,还以为贺纾安仍在气头上,故意跟他说气话。他慌忙伸出手, 小心翼翼拉住贺纾安那只没受伤的右手, 急切道:“我是陆知铮啊。”
贺纾安上下打量着眼前浑身带伤,而又显得无比焦灼的混血青年,轻轻从陆知铮那里抽回了手,诚恳地说:
“抱歉,我好像真的不认识你。”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眼里不似作假的茫然,意识到对方好像真的把他给忘了, 就像他以前陪妹妹看的韩剧里, 发生车祸后失忆的男女主一样。
可没人会希望自己的生活真是一场“新奇”的狗血剧。
陆知铮垂在腿边的手攥紧了裤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不顾一切去救贺纾安,虽说不是奔着回报去的,却也绝不会希望事后贺纾安就轻飘飘地把他给忘了: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几乎显出痛苦的表情,轻声问:“所以,我们之前认识?”
陆知铮的鼻头酸得厉害,想要开口,却是一时语塞——他和贺纾安之间, 到底算是什么呢?
男友?可他在不久之前, 刚被人提了分手;朋友?这未免瞎编硬造。
他嘴唇嗫嚅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自称,半晌, 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我是你的私人健身教练。”
病房里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贺纾安观察着陆知铮即便在外套遮挡下, 也看得出来的宽阔胸肌,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打着石膏的左手,有些一言难尽地的笑了一声:
“私人教练?……那我平时还挺拼的, 都生病了还坚持健身,让你来病房里给我加练?”
“呃,你误会了。”陆知铮连忙摆手,他本就老实,被贺纾安这么一调侃,脸都有些发红,“我只是送你来的医院。”
贺纾安看见陆知铮眼里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还有眼下的青眼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哪有健身教练在雇主病房里守上一整夜的?陆先生,你把我当傻子吗?”
看着贺纾安虽然对他陌生,眼神里却不再满是悲伤与愤怒,甚至用堪称温和的目光注视他的模样,陆知铮的心又软下来。
虽然贺明沛之前在山上没有得手,但保不准会对贺纾安采取什么更疯狂的举动,他想要保护贺纾安,为此,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其实……我是你男朋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是吗?”贺纾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歪头看着眼前脸颊泛红的陆知铮,“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非要编个健身教练的身份骗我?”
苦涩的心情瞬间蔓延了整个胸腔,陆知铮在心里默默地想:当然是因为,我这个“间谍”在昨晚已经被你亲口分手了啊。
可既然他要保护贺纾安,要留在对方的身边,他当然不能把真相就这么说出来。
“因为我们昨晚吵了一架。”陆知铮真真假假地说,飞快地思索着有没有能佐证自己谎话的证据。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拿过了贺纾安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你看这个。”
贺纾安凑过去一看,只见锁屏壁纸上,赫然是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合照,双方都满身是暧昧的痕迹,任谁看了都知道不可能是普通的雇佣关系。
贺纾安看着照片里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心里涌起了一股奇异的,说不清到底是难过还是开心的悸动。
其实哪怕没看到照片,他在这个陌生的病房里醒来,看到身边红着眼睛,守了他一整夜的青年,他心里就已然有了某种本能般的放松与依赖。
“现在,你该信了吧。”陆知铮熄灭了屏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贺纾安心里其实早已信了。可看着陆知铮那副战战兢兢的紧张模样,他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想要逗逗这个看着就无比老实的青年。
“嗯,看着倒是挺真的,”贺纾安故意拉长了语调,一副挑剔的模样,“不过,一张照片而已,我还是不太信。”
“我真的没有骗你。”陆知铮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端倪,急得头上冒汗,“我……”
贺纾安见他这副慌得不行的模样,心有不忍,轻咳了一声,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知铮英挺的面容:“既然你说你是我男友,那我需要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一下。”
陆知铮心跳得厉害,讷讷地问:“怎么证明?”
贺纾安微微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陆知铮,暧昧地笑了一声:“亲我一下。”
“……”陆知铮僵在原地,红晕从耳朵尖一路染到了脖子根。
看着眼前虽然脸色苍白,可眼睛却亮晶晶,甚至带着期待的贺纾安,陆知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早知道自己喜欢贺纾安,可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只要看到贺纾安这样朝他笑,他的整颗心就瞬间甜丝丝的。
陆知铮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顺从了内心的渴望,撑着病床边的护栏缓缓俯下身去,通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在了贺纾安那有些苍白的唇瓣上,吻了下去。
这一吻不带任何欲求,只是属于爱人间的一次亲近。
陆知铮只碰了一下贺纾安干燥的嘴唇,就轻轻退开,不料却看到原本还花言巧语调戏他的贺纾安,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蔓开了红晕。
贺纾安的心跳得厉害,刚才那句恶作剧般的“亲我一下”,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己内心不安与紧张的伪装。而当陆知铮真正凑过来,干燥而温热的嘴唇贴上他的时候,他上一秒还还在焦灼的心,突然奇异地放松下来,变得安稳。
那感觉,就像是风雨中漂泊的小舟,突然回到了属于他的港湾。
贺纾安的手指轻轻拨了拨头发,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这个青年陪在他的身边。
陆知铮错愕地眨了眨眼,在他的记忆里,贺纾安没发病的时候,向来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在情事上更是的从容不迫,何曾有过这样纯情的一面?仅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就让男人害羞到脸红。
失忆后的贺纾安,简直的就像是剥去了满身硬壳后的红毛丹,露出了内里洁白柔软的果肉。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平时矜贵的男人,正宛如刚睁开眼睛的雏鸟般,依恋、需要着他。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依赖的感觉,正是陆知铮长久以来所渴求的。一直以来,他就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在那里他不可以用再强装懂事,不用再永远当那个“顶梁柱”,他有人可以依靠,而对方,也可以放心地依靠着他。
现在看来,这个他想找的人,理所应当就是贺纾安。
想到这里,陆知铮的心微微发热,轻轻握住贺纾安的手,稍微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纾安,你是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贺纾安有些丢脸地拿湿巾擦了脸,试图压下脸上的热意:
“当然记得,我是贺纾安。不过——”他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眼前的病房,看着窗外熟悉的A市建筑,颇为疑惑地说,“我记得我还在美国读MBA,正在图书馆里赶工复习呢,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国内的医院里。”
“那之前的事,你都记得?”
“对,清清楚楚。但之后的事,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包括……我们俩是怎么在一起的。对不起。”
陆知铮记得贺纾安是今年上半年,才被贺广源紧急从国外叫回来,取代大哥贺修岑出任了内地CEO的位置。也就是说,贺纾安所忘掉的,唯独这半年接管集团后的腥风血雨。
或许,也正因忘了这些,贺纾安此刻才能这样平静地坐在他的面前。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陆知铮的话才开了个头,门外就响起一阵敲门声。
陆知铮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一般来说,医生也不会这么早查房。他示意贺纾安稍等,走过去开门。
然而,门打开的一瞬间,陆知铮脸上的神色便冷了下去。
来人一身定制西装,从头顶的发丝到脚下的皮鞋皆是一丝不苟,正是贺纾安的大哥,贺修岑。
陆知铮一看到他,就想起林威廉对他说的,贺修岑得知父亲死讯后,连夜从美国飞回贺氏总部,召开董事会会议,从贺纾安手里夺权的事。
不客气地说,贺纾安之所以会彻底爆发焦虑症,在众人面前尊严尽碎,有一半的原因,都是因为眼前的男人。
况且,昨夜的坠崖事发突然,陆知铮彻夜守着贺纾安,还没把对方受伤住院的消息告诉任何一个人,尤其是贺家的人,贺修岑居然就这么快精准地找上了门来,难道是早就和贺明沛那凶手通了气?
陆知铮的眼神冷了下来,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房门,不让贺修岑看到病床上贺纾安的一丁点情况:“贺先生,纾安还在休息,现在不方便见客。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转告。”
贺修岑没有理会陆知铮的敌意,他的目光越过青年的肩膀,试图一窥病房里的情况,最终却只能看到病床的一角。
贺修岑收回了目光,用一种审视商品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一番陆知铮:“你就是我弟弟养在身边的‘伴儿’?”
陆知铮的脊背瞬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刚刚当着贺纾安的面承认了自己“男朋友”的身份,不可能转头又改口,沉声道:“我是纾安的男友。”
贺修岑冷笑了一声:“正好,我有事找你。”说着转身朝走廊的尽头走去。
陆知铮眉头紧皱,不知道贺修岑找他做什么,难道真像烂剧里演的那样“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弟弟”?他转头朝贺纾安说了一句稍等,关上房门,快步赶上了贺修岑。
两人乘电梯到了天台,贺修岑转过身,单刀直入:“陆知铮,你是受了贺明沛那个不要脸的私生子的指使,才故意接近我弟弟的吧?”
陆知铮的面色骤然一白,这件事贺修岑怎么会知道?贺纾安看起来绝不会是会和大哥分享这种事的类型,所以是贺修岑自己调查到的?
看着陆知铮脸上藏不住的慌乱,贺修岑嗤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纸质材料,甩到了陆知铮怀里:“自己好好看看吧,别被人当了枪使还不知道。”
陆知铮匆忙翻了翻文件,开头的内容似乎是对贺明沛那家黑心药物流通公司的调查报告。
贺修岑抱着臂,语气冷酷而讥讽:“我弟弟出任总裁的这半年来,一直致力于打击市面上流通的仿冒贺氏的假药,而这件事,恰恰断了正在做这种假药生意的贺明沛的财路。所以他才会处心积虑找方法针对我弟弟。这其中,就包括将你这枚棋子送到贺纾安的身边。”
陆知铮没想到贺修岑竟已经把整件事调查得如此清楚。
他颤抖着手,一页页翻看着手里那叠沉甸甸的资料,那里面除了贺明沛的安链公司,还有其他数家同样非法售卖仿冒贺氏的假药的公司。
所以,贺纾安不但保护了他的家,还在保护着无数像他母亲一样的潜在受害者。
陆知铮猛地抬起头,并不避讳他曾犯过的错误,坚定道:
“我一开始确实被贺明沛欺骗利用了,我也恨我当时的愚蠢。但现在,我只想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是吗?”贺修岑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可以把贺明沛彻底送进去的机会,就看你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样有决心了。”
陆知铮忙问:“需要我做什么?”
贺修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自从贺纾安被撤去职务后,我不免担心他暗中搞什么动作,所以派了人手暗中盯着他的行踪,发现他昨晚去了觉耀山,我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有贸然跟上山,但他们在山脚下蹲点时,意外看到贺明沛的车也进了景区。”
陆知铮脱口道:“就是贺明沛!昨晚山顶的观景台上,他先用语言刺激了贺纾安,然后买凶将人推下了山崖!要不是有一棵树拦了一下,就……”
“话可不能乱说。”贺修岑的神色并没有太多波澜,听不出一丝弟弟大难不死的庆幸,“贺氏家族内部的争斗,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旦捅到媒体面前就是两败俱伤。你说他买凶杀人未遂,可口说无凭。”
“我有!”陆知铮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了他躲在古树后面偷拍的,贺明沛与贺纾安两人对峙的照片。他不断放大画面,只见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朝这头看来。
陆知铮指着那个雨衣男说:“推纾安下去的,就是这个男人。”
看到这张照片的刹那,贺修岑眼神终于微微一变,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狠辣。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二维码,施舍般递到陆知铮的面前:“加个微信。你把照片的原图发给我。”
陆知铮看着眼前的二维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照片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贺修岑好像早有所预料,轻蔑地看了陆知铮一眼:“你想要什么?”
陆知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对上了贺修岑的眼睛:“我想请你以后,别再用集团的事去刺激纾安了。他现在……受了伤,不会再对你造成任何威胁,而且总裁的位置已经还给你了,希望你放过他。”
安静的天台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阵鄙夷的讥笑。
贺修岑的目光在陆知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知铮外套里那件看似低调,却昂贵柔软的山羊绒毛衣上——那正是之前贺纾安带他去专柜的时候,亲自挑选的衣服。
“陆教练,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当了几天男伴,就成了我们贺家人了吧?”
第49章
贺修岑字字如刀:“有些话, 我本不想说。但陆知铮,你这种别有用心、靠出卖色相接近我弟弟的间谍,现在居然还有脸跟我谈条件?
你想清楚了。如果你现在不把照片交给我, 由于缺少证据, 贺纾安的坠崖很可能被判定为一场意外失足。而贺明沛和他的团伙依旧逍遥法外,随时可能对我弟弟再次出手。到时候,你所谓的‘保护’根本就只是个笑话。”
贺修岑逼近了一步,看陆知铮的眼神冷如寒铁:“还是说,其实你私底下还是站在贺明沛那一头,不给我照片, 是为了帮你的雇主隐匿罪行?”
陆知铮死死攥着拳头, 他知道,因为他曾为贺明沛效力的那些证据,贺修岑早已将他定性成了那种给点钱就什么都能干,甚至在贺家两个公子间左右横跳的卑鄙角色。
更何况,贺修岑只知道贺纾安昨晚被送进医院,根本不知道在那场坠崖事件里,他是怎样不顾自己的安危扑向贺纾安。
陆知铮没有想要挟恩图报的意思,也不想用他危急关头的本能反应去标榜他的深情, 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屈辱感中冷静下来,顺着贺修岑说过的话仔细思考了片刻,突然捕捉到了一丝违和。
他抬起头, 目光不闪不避地直视贺修岑的眼睛, 冷静分析道:
“贺先生, 恕我直言,觉耀山景区离市区几十公里, 就算纾安真的因为被罢免了职务想要反击,留在市区不是更方便?怎么想也犯不着大半夜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如果你既然只是想防着他,似乎并没有派人一路跟着他去那么远的山上的必要。”
听到这番话,贺修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动,竟然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陆知铮看着他微微僵硬的侧脸,心中那股被羞辱的愤怒突然散去了大半,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笃定:“其实,你心里也是关心他的,对吗?你怕他突然遭受了那么许多,深夜出城去山上,会想不开……”
“你想多了。”
贺修岑打断了陆知铮的话。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将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衬衣领口用力整了整:“贺纾安再怎么说也是我弟弟,要是死在外面,麻烦的是集团的舆论和股价。我只是合理规避风险,不想刚接任就遇上这种烂摊子事。”
他脸上的神色重新回复了之前冷酷的模样:“集团那头早已雇佣了顶尖律师团队,搜集了关于非法流通假药的证据,对贺明沛正式提起了诉讼。但从这一步到正式开庭,大约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贺明沛已经是一条疯狗,在开庭前,必须有人24小时跟在我弟弟身边保护他。”
“我会保护他。”陆知铮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
“我完全可以请来更专业的保镖团队。”贺修岑冷冷地反驳。
“保镖不过是拿钱办事,不会有我上心。”陆知铮眼神没有丝毫退让,“而且,我现在就可以拿照片做交换。”
两人对峙了片刻,最终,贺修岑拿出手机,通过了陆知铮的好友申请。确认收到的照片无误,贺修岑转身便准备离开。
“你不去看看他吗?”陆知铮看着他没毫不犹豫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贺修岑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你刚刚不是还说,他在休息,不方便见客吗?”
“额……”陆知铮一噎,局促解释道,“如果你想,我可以去叫醒他。”
“不必了。我很忙,没空与他闲聊。”贺修岑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冷冷扫了陆知铮一眼:
“这阵子你最好打起十二分精神照顾好他。等月底开庭结束打完,他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向我开个价,只要数字别太离谱,我会满足。然后,拿着钱,彻底滚出我弟弟的生活。”
说完这句,贺修岑再也没有片刻停留,大步消失在了门口。
陆知铮一个人站在天台,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晨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知道贺修岑看不起他,觉得他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利用贺纾安。关于这段过去,他没法否认。
可是,开个价?彻底离开?
陆知铮攥着拳头,在心里发狠地想: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真心想要在一起的人,而贺纾安显然也依赖需要着他,他为什么要走?
除非是贺纾安亲口要他走,否则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陆知铮回到病房的门口,对着紧闭的房门,深吸了口气,而后轻轻开门走了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贺纾安那双清亮的桃花眼。
见陆知铮进来,贺纾安带着几分探究地问:“刚才来的人是谁?”
陆知铮知贺纾安应该听到声音了,疑心他明知故问,仍是解释说:“是你哥哥,贺修岑。不过最近发生了点事,所以你俩的关系——”
“不太好?”贺纾安挑了挑眉,半开玩笑道,“我看你刚才在门口那个架势,像是要跟他打起来。”
陆知铮的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别担心,我和他的关心一直都不算好,没什么好稀奇的。不过,我刚才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外面说,你是我的人。”贺纾安忽然凑过身来,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原来家里人都知道我们的事了?”
对上贺纾安促狭的目光,陆知铮的脸顿时烧得更烫了。仔细想来,贺修岑刚才的原话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虽然对方的语气里全是不屑。
“呃,算是吧。”真说起来,他倒也确实跟着贺纾安见过贺广源一面,陆知铮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想要逃避这个话题,“那个,你刚醒过来,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仔细检查看看。”
“别走。”还没等他迈开步子,贺纾安倏而拉住了陆知铮的手。
陆知铮回头过去,只见病床上的男人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那张平日里矜贵沉稳的俊脸,竟破天荒露出了一个有些脆弱的表情,低声嘟囔:“我头疼。”
看着贺纾安略微耷拉下眉头,带着委屈似的小表情,陆知铮的心就像被收起爪子的猫儿轻轻挠了一下。
陆知铮虽是个老实人,可他不傻。看着贺纾安那双明亮而不见一点痛苦的眼睛,陆知铮明白对方大概率是在装可怜,想留住他。
而他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看着原本,躺在病床上,用这种撒娇似的小表情抓着他的手,陆知铮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舍得走,俯下身来,张开结实的双臂,温柔地将贺纾安抱进了怀里。
“好,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等医生来查房。”陆知铮拍着贺纾安的肩,轻声哄道。
直到落入这个熟悉而宽阔的怀抱,贺纾安紧绷的肩膀才微微了下来。
其实,贺纾安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从容和淡定。
骤然在一个陌生的医院醒来,面对自己布满伤痕,甚至左手彻底无法动弹的身体,贺纾安一直处于高度的不安中,只是他习惯了骄傲,习惯了在旁人面前强撑。
可让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当面对了眼前这个守了他整夜的青年时,他全身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放松了下来。
贺纾安暗暗打量着陆知铮,对方不但脸和健硕的身材都极符合他的审美,性格看上去也温和老实,没有什么花花肠子。
难怪在感情之事上向来挑剔,又十分缺少安全感的他,在失忆前会选对方做自己的男友。
既然两人已经是情侣,贺纾安便也想要好好对待陆知铮。
他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早已想好了,将来有了伴侣,他一定好好对人家,绝不能做像父亲那样,总是让母亲偷偷落泪的负心汉。
贺纾安把头深深埋在陆知铮紧实的胸膛里,听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声,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陆知铮……虽然那些事情我不记得了,但好像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特别安心。”
陆知铮搂着贺纾安的手,情不自禁收紧了几分。贺纾安趴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忽问:“既然我们是这种关系……那我能叫你铮铮吗?”
陆知铮的心头猛地一颤。铮铮。
连他的母亲和妹妹,都不会用这么肉麻的方式叫他,更不用说从前那个高傲的贺纾安嘴里说出来,一股隐秘的满足感瞬间充斥了他的心间。
可这股满足的幸福中,还伴随着丝丝心虚:从前的他,为了完成任务,蓄意接近、背叛了贺纾安;而现在的他,又一次用新的谎言,去欺骗了失忆的贺纾安。
但即便如此,陆知铮也清楚地知道,他不想放手。
经历了昨晚在觉耀山上眼睁睁看着贺纾安下坠后,他再也不想要放开贺纾安了。
“好。”陆知铮的喉咙发紧,“你想怎么叫都行。”
听到他的应许,怀中的男人满足地勾了勾唇角,温热的呼吸喷在陆知铮的锁骨上,有些痒。
贺纾安抬起头来,一双如明星般熠熠的桃花眼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不知羞耻的黏糊劲儿,直勾勾地盯着陆知铮的眼睛:“那你呢?你能也叫我安安吗?”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种称呼,陆知铮一定会觉得肉麻得要命,涨红了脸瓮声瓮气地拒绝。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带着无限依恋的贺纾安,陆知铮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幸福裹挟着他,几乎将他融化。什么阶级隔阂,贺纾安恢复记忆后会怎么想,对他来说,突然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红着眼眶,温柔地抚摸理了理贺纾安有些凌乱的黑发,而后低下头,顺从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动情地吻了贺纾安的唇:
“……安安。”
缠绵的深吻过后,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
贺纾安靠在枕头上,脸色比最初红润了不少。他从边上拿过了自己的手机,有些无奈地朝陆知铮展示了一下漆黑的屏幕:“铮铮,我的手机好像没电关机了,你有充电器吗?我想看看有没有错过什么重要消息。”
看到那部黑屏的手机,陆知铮才放松下来的神经,又骤然紧绷了起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手机里不仅有贺纾安拉黑他的证据,还有对方亲口提的分手。
要是等贺纾安充上电开机,那他的谎言立刻就会被无情戳穿。
“啊,你说充电器啊。”陆知铮慌忙把手机从贺纾安那拿了过来。
其实他外套口袋里就揣着昨晚在医院一楼借的共享充电宝,但他绝不能当着贺纾安的面开机,扯谎道:“我身上也没带充电器。你等我一下,我帮你去外面的护士站看看能不能借到。”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贺纾安的眼睛,急急忙忙地推开门跑了出去。
一路小跑到无人的走廊尽头,陆知铮才松了口气,靠墙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充电宝,把线插在贺纾安的手机上,屏幕上亮起白色的苹果标志,陆知铮立刻输入了和保险柜一样的开机密码。
手机解锁后,铺天盖地弹出了无数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陆知铮根本顾不上这些,点开微信直奔黑名单,果然在里头看到了自己。
陆知铮将自己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随后点开了两人的对话框。再次看到贺纾安的那两句:“我们分手吧。外面下雨了,山上应该很冷”,他的心还是抽了一下。
他咬了咬,果断将这两条对话从两人各自的手机里都点了删除。
做完这一切,陆知铮如同打了一场大仗般,长长吁出一口气。他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脑海中又浮现出病房里贺纾安看他时,那干净而充满依赖的眼神。
陆知铮心底的占有欲和渴望突然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既然已经骗了,那何不一骗到底?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陆知铮拿着贺纾安的手机,迅速找出了之前在瑰叶酒店的包厢里,贺纾安和他们一家的合照。照片里所有人都在微笑,气氛温馨得简直就是家庭聚餐,陆知铮把这张合照了,设置成了他和贺纾安特别的聊天背景。
接着,他点开资料页,把贺纾安给自己的备注删掉,改成了情侣之间最常见的“宝贝”。
看着自己头像上方明晃晃的“宝贝”两个字,陆知铮的脸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红。他有些羞耻地揉了把发烫的脸,随后点进自己的手机,把他给贺纾安的备注改成了“安安”。
看着两部手机里“天衣无缝”的恋爱证据,陆知铮深吸了口气,拿着还在充电的手机站起来,重新朝病房走去。
第50章
陆知铮回到病房的时候, 主治医生已经带着护士在查房了。
陆知铮见状,紧张地凑了上去:“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 没有出现感染的迹象。”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 “病人的底子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回家静养。”
陆知铮点头,医生便详细交代了一大堆具体的注意事项,什么受伤的手不能碰水、不能提重物、要如何清淡饮食等等。陆知铮听得极度认真, 甚至从随身携带的腰包里摸出纸笔, 像个小学生一样细致做着笔记,生怕漏掉任何一点细节。
“行,大体上就是这些。”医生的目光落在贺纾安那只被重重包裹的左手上,叹了口气,“至于以后拉琴——”
大提琴!陆知铮记笔记的手猛地一顿,他怕医生会说出“以后再也不能拉琴”这种残忍的宣判,更怕这番话会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贺纾安脑海里那些痛苦绝望的记忆之门。
“医生!”陆知铮打断了对方的话, 错步挡在医生和贺纾安之间, 疯狂使眼色示意,“关于左手的恢复的问题,您日后复查, 再仔细帮我们看看, 现在我先带他回去静养, 对,静养最重要了。”
医生虽有些意外, 但行医多年,也见惯了家属不愿对病人坦白实情的情况,点点头,和护士一起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重新关上。
陆知铮转过头,就对上了病床上贺纾安那一双盛满了茫然的桃花眼。
贺纾安微微偏了偏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像个大白粽子一样的左手,又看了看紧张得脸色发白的陆知铮,有些迷茫地轻声问道:
“铮铮,刚才医生说拉琴?我还会拉琴吗?”
陆知铮僵住了。
他本以为贺纾安只是忘记了这半年的事,选择性地忘掉了这期间的家中恩怨,和两人间不堪的纠葛,却不料眼前的男人竟把大提琴也一并忘了。
那可是他心爱的大提琴啊。曾经哪怕满手是血,他也紧紧抱在怀里的大提琴。
而现在,贺纾安似乎是他把最珍视的东西,连同那些痛苦一起,统统丢走了。
陆知铮的眼眶瞬间酸胀得厉害,拼命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轻轻搂住贺纾安穿着病号服的肩膀,含糊其辞道:“你以前是有拉大提琴的习惯,算是业余爱好。不过既然不记得了,也别强求,刚才医生说,如果愿意可以出院了,你想回去吗?”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双令他心动的灰眼睛,点了点头:“我想回去看看我们住的地方。”
陆知铮应了一声:“好。我去问问医生出院手续的事。”
他说着,匆匆出门追上了走廊里要去其他病房的医生:“医生,请等一下。”
陆知铮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我男友他好像有点不对劲。很多事情他都记不起来了,这、这正常吗?”
医生有些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的青年:“病人送来时头部就受了撞击,之前我也听你说起,他的家庭和职业上遭受了重大变故,这种应激下记忆缺失的情况,在临床上并不罕见,就是所谓的选择性遗忘症。
当患者在现实中遭遇了巨大创伤,因为觉得太痛苦,大脑为了不让他崩溃,就会主动选择遗忘某些关键的事件,或者它们相连的时间段的记忆,这也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听到“太痛苦”这三个字,陆知铮的心猛地一揪。
昨晚在悬崖边的贺纾安,遭遇了至亲的离世,大哥的威胁,私生子弟弟的迫害,还有……他这个表面温柔,内里却是间谍的“男友”的背叛,贺纾安的内心该有多疼,多绝望?才让他的大脑彻底开启了保护机制,亲自忘却了过去的人生?
“那现在该怎么办?”陆知铮的喉咙发紧,声音带了丝哀求,“需要我带他去精神科,或者别的心理医生来看看吗?他这种情况,是不是要吃药才能改善?”
“病人现在各方面的认知都正常,如果只是遗失了部分记忆,不影响日常生活的话,药物很难达到满意的效果,”医生说,“当务之急,是要亲友多陪伴他,让他时刻感受到关爱,有安全感。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再让他受到任何精神上的刺激了,否则容易引发二次精神崩溃。”
“好,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下午,确认了贺纾安的各项指标稳定后,陆知铮顺利地给贺纾安办好了出院手续。
两人打车回到了贺纾安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到了公寓门口,看着那扇厚重防盗门上的指纹锁,陆知铮停住了脚步。
昨天傍晚,贺纾安就是在这里,将他赶出了家门,提出分手拉黑了微信。以贺纾安当时的决绝程度,大约在拉黑他的时候,就已经抹掉了他的指纹权限,将他的一切都清楚的干干净净了吧。
如果他现在再不知好歹地把手指按上去试,接下来等待他的,势必是刺耳的警报声,这简直就是一场自取其辱。
陆知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过头想让身后的贺纾安开门。
然而,话到了嘴边,看着贺纾安那双满是信任的眼睛,还有那乖巧站在一边,几乎是安安静静等带着自己“带他回家”的神情,陆知铮猛地攥紧了手。
一股说不清是自虐还是期盼的冲动,突然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叫嚣起来——哪怕是要死,他今天也想死个明明白白。
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知道,在那个大雨滂沱,充满绝望的夜晚,贺纾安到底有没有恨透了他,有没有希望他这个不要脸的间谍,彻底滚出自己的世界。
陆知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奔赴刑场一般,心一横,将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个门把的指纹识别区上。
千万别亮红灯,千万别报警,他在心里绝望地祈祷。
“滴”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紧接着锁芯转动,门,开了。
陆知铮看着那道敞开的细细门缝,眼睛微微睁大。哪怕是昨晚贺纾安最痛苦绝望的时候,对方也依旧没有删去他的指纹,在家这个最私人的领域里,留下了属于他的权限。
可这份震动与欣喜大约还没持续一秒,陆知铮心念一转,又觉得自己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好笑:或许,只是贺纾安当时太过激动,一时疏忽,忘了删除指纹而已,也不知道他在这里激动些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贺纾安并不知道陆知铮心里的百转千回。
贺纾安只看到陆知铮轻车熟路地用指纹开了大门,心里愈发笃定,眼前这位宽肩窄腰,一身诱人肌肉的青年,无疑就是自己的正牌男友。
可贺纾安等了片刻,却没见陆知铮进门,不由上前探头看去,意外看到陆知铮眼圈红透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贺纾安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疼,好像要哭的不是陆知铮,而是他自己一般,低声问:“铮铮,你怎么了?”
“没事。”陆知铮狼狈地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睛,“我只是觉得……昨晚出了那么大的意外,你现在还能平平安安地站在我身边,真好。”
“那你更该开心一点。”贺纾安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两人都好好的。”
“没错。”陆知铮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努力扯出一个笑,“你记得这里吗?这是你在A市的家。”
贺纾安并没有这处房产的印象,想来应该是他回国之后新购置的。他对房子本身没什么执念,眼里只有陆知铮笑中带泪的模样,他以为那是喜极而泣,轻轻捏了一下陆知铮的手,桃花眼里荡开笑意:
“傻瓜。怎么是我的家?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陆知铮心里泛起苦涩的甜蜜,酸涩与满□□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孰真孰假。
或许,这就是偷来的幸福吧,陆知铮心想。
在这个“我们的家”里,贺纾安曾真挚地对对待过他,把他当作真正的爱人,为他洗衣做饭,也和他一起,在家里插满鲜花。可偏偏……他亲手将这一切都给毁了,甚至成为加重贺纾安焦虑症的帮凶。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陆知铮,你现在又一次用谎言为贺纾安筑起了一座城堡,让他相信你们就是一对爱侣。可如果有一天,贺纾安的所有记忆统统恢复,你说,他是会原谅你,还是会更加痛恨又一次对他说谎的你?
还没等他放任自己沉浸在自责的汪洋里,贺纾安先一步推开了房门,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停住了脚步。
迎面而来的,是满屋的狼藉。开阔的客厅如被暴风席卷,洋洋洒洒铺了一地的瓷器碎片,角落里的玫瑰花瓣已经干枯发黑,间隙中散落着数不清的各色药片。
陆知铮脑中嗡的一声,经历了这一整天的大喜大悲的变故,他满脑子都是如何面对贺纾安的受伤和失忆,一时间竟完全忘了这套公寓里还是这副一片混乱的德性。
贺纾安也呆住了。看着眼前如打过仗般的混乱,他有些迟疑地转向陆知铮:“铮铮……我们家里进贼了?要报警吗?”
“啊?不是,不是家里进贼了。”陆知铮慌乱地连连摆手,走上前试图用身体去挡住贺纾安的视线。医生才告诫过他,千万不能让贺纾安再受到任何的精神刺激,陆知铮硬着头皮扯谎:
“那什么……我不是也跟你说了吗,我们俩昨天吵架,就,闹了点小脾气。这一晚上急急忙忙的,我还没来得及收拾。没事,你别怕。”
“小脾气?”
贺纾安微微挑眉,显然对这个解释持怀疑态度。他弯下腰,轻轻捡起了地上一片白瓷碎屑,只见瓷片锋利的边缘上,还沾着一片已变成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拿着那碎瓷片,朝陆知铮走去。
陆知铮看他逆光走来的身影,有那么一刻,似乎与昨夜焦虑症爆发,朝他低吼的贺纾安重叠在了一起,他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
然而,预想中的狂暴或是冷嘲热讽并没有到来。
贺纾安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怒火,反而是满满的心疼与自责。他张开右手,将陆知铮紧紧搂在了怀里:“铮铮,对不起。”
“怎么突然说这个?”
贺纾安把下巴搁在陆知铮宽阔的肩膀上,皱着眉头低声说:“我以前,是不是脾气真的很坏,总对你发火?才让你现在看我稍微皱一下眉头,都这么害怕?”
“没有,没有!”陆知铮连连摇头,他看着那带着血迹的瓷片,生怕贺纾安突然受刺激想起那天满屋绝望自残的画面,连忙将碎片从贺纾安手里拿了过来:
“你平时对我很好,真的!只是那天,工作上有些事情让你心情不太好,我们才起了点小争执,你千万别乱想。”
然而,就在陆知铮急急忙忙想要把瓷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贺纾安的目光却一下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他一把攥住陆知铮的手腕,将他的手翻了过来。只见那布满茧子的掌心里,此刻正突兀地横亘着一道昨晚被瓷片划伤后,刚刚结了痂的伤口。
“那你的手又是怎么回事?”贺纾安死死盯着那道伤,眉头拧在了一起,“这也是我之前发火的时候,弄伤你的对不对?”
“这只是我昨天想收拾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而已。”陆知铮害怕贺纾安想起什么,不愿多聊这个话题,心虚地把手抽回来,“你手上还打着石膏,现在肯定累了,先去卧室休息一会,我来把这里的碎片收拾一下,好吗?”
贺纾安站在满地药片与碎片之中,看陆知铮那副几乎有些低声下气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固执地摇了摇头:“不好。”
陆知铮一愣:“怎么了?”
“既然这是我们家,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做这些?我陪你,我们一起收拾。”
陆知铮只觉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暖流,他拉着贺纾安的手,半哄半推地带着对方往主卧走:
“你还是病人,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多休息。这样,我从平台上叫一个钟点工过来打扫,这总行了吧?”
贺纾安刚出院的身体确实有些脱力,觉得陆知铮的建议也合理:“好吧,都听你的。”
看着贺纾安转身乖乖进了卧室,陆知铮的嘴唇忍不住偷偷弯了起来,像吃了蜜糖一般,甜丝丝的。眼前的场景无疑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没有争吵,没有高不可攀的阶级差异,只有一个会心疼他,也愿意听他话的男友。
陆知铮微笑着拿出手机,在预约了一个评分最高的钟点工,转身准备去厨房给两人倒点水喝。
可路过书房的时候,陆知铮的脚步却顿住了,书房里面那扇不起眼的暗门,此刻竟然大开着。
陆知铮的眼皮跳了一下,屏息走了进去,就见暗室里保险柜的门,竟然也没有关死,只是半掩着。
他的瞳仁一缩,莫非昨晚贺明沛见杀人未遂,趁他和贺纾安在医院的间隙,派了窃贼潜入这里,偷走了贺纾安的焦虑症病例?!
陆知铮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箭步上前,拉开了保险柜的门,急切地查看着里面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贺纾安那叠重要的病历,还好端端地放在原位。边上放着之前和贺明沛交易时,他佩戴的微型摄像机和读卡器。小偷似乎并没有光顾过这里。
反而在边上翠鸟挂件的下面,多出了一张手写的A4纸。
陆知铮认出那纸上是贺纾安的笔记,犹豫了一下,小心将它拿出来。就见纸的最上方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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