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掌上娇 > 14、第十四章
    方才明明看到了另一处更好的位置,然而容不得她多想,他的黑子已落,干脆利落。


    “落子。”他沉声。


    这么短的反应时间,鄢雨舟脑子乱成一团,那些背过的棋谱、记过的阵法、演练过的攻防之势,此刻一个都记不起来。


    她盯着棋盘,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却不敢违抗他,胡乱下在一处。


    头顶一声嗤笑。


    鄢雨舟手心渐渐出汗了。


    不过五六手,局势便已明朗,男人将黑子丢进棋盒,很清脆的一声:“你输了。”


    是,她输了。


    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且是她输的最快的一次。


    但不知为何,鄢雨舟竟然下意识松了口气。


    “要我教你吗?”他问。


    鄢雨舟抬头,想起他那日说的话。


    ——下次我再教你新东西之前,会提前征询你。


    ——如果你不愿意,就告诉我,我不会再强迫你。


    她的心底涌入暖流,吸吸鼻子,重重点头。


    他才道:“棋盘上,如果从一开始就惧怕你的对手,认为会输给他,那么,你便不可能赢。”


    鄢雨舟愣住,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意思。没错,从坐上棋枰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在忐忑与害怕。


    害怕在他面前露出笨拙的一面,害怕让他觉得自己愚钝、不堪造就。


    她甚至产生了想要快些输掉,也好早些解脱的想法。


    鄢雨舟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先生。”


    “我不需要道歉,蔻蔻。”他说。


    鄢雨舟咬唇,指尖轻轻抠着袖口的边缘。他难得没有为难她,只是伸手指向棋盘,然后问:“看出来了么。”


    鄢雨舟看过去。


    他方才落下的第一颗黑子,此刻静静地躺在棋盘上。


    她原先以为那是一招极其高明的棋,可此刻再看,却发现那颗黑子孤零零地卡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进不能攻,退不能守,根本就是一招废棋。


    她怔怔。


    他望着她的表情,知道她看懂了,又问了一遍:“发现了么。”


    鄢雨舟立刻点头,指着那颗黑子。


    他替她说:“就是这步废棋,搅乱了你的心神,对么。”


    鄢雨舟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原来一直都是她自己自乱阵脚。


    “下棋与排兵布阵无异,士气为先。若先输了气势,再想赢便难了。”


    他耐心教她。


    鄢雨舟咬着唇,盯着那颗黑子,半晌,低声嘟囔了一句:“……狡诈。”


    他听见了。


    忽然笑了一声。


    “兵不厌诈,蔻蔻。”


    隔着那副狐面,她能看到他弯起的眼角,鄢雨舟的心跳因此漏了一拍。


    “再来一局。”他说。


    这句话并没有征询的意思,鄢雨舟知道,他一直都是个很强势的人。


    棋子一颗一颗归回罐中,棋盒调换,这一次,他执白子,先手。


    即便她比上一次从容很多,可这一局,还是败的彻底。


    鄢雨舟的自信被打的七零八落,她闷声闷气道:“先生,我又输了……”


    棋局上的造诣,她与她,简直隔了天堑。


    男人不答,只从棋罐里拈起三枚她方才被吃掉的黑子,交还给她,又将自己的三枚白子收回。


    他看着棋盘说:“如今再看看,你会下在哪儿?”


    鄢雨舟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小声开口:“可是,落子无悔……”


    “那是别人的规矩。”男人并不看她,只专注于棋盘。“在我这里,你可以随时悔棋。”


    鄢雨舟指节一僵,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垂眸咬唇,心如擂鼓。


    又是几局,鄢雨舟依旧在输,可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有了一种开窍的感觉。


    虽然没有赢,但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这似乎比赢更重要。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将棋盒盖子轻阖上。


    鄢雨舟起身行礼:“先生再见。”


    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只是重新拿起那卷书,问:“明日什么时辰?”


    “辰时可以吗?”


    “好。”他回。


    鄢雨舟告辞,走到门边,却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去。


    晚膳时分,鄢雨舟向长兄借了几本棋谱,鄢道远询问了两句,她只推脱说花朝节在即,想要多练练,免得到时丢丑。


    长兄笑着让她不必有压力,又去府库亲自挑选了几本棋谱送她。


    晚间,烛火摇曳,棋盘在榻上摆开,鄢雨舟坐在帐中,左手执白,右手执黑,一子一子,复盘白日里那几局棋。


    她对着棋谱反复揣摩他每一步落子的意图,又学着用他的思路拆解棋路,渐渐看出了一些门道。


    她想到一招制敌的对策,眼睛一亮,捏着黑子在棋盘上比划,越想越觉得可行,兴奋得到子时才睡着。


    大抵是因为心有所念,这一夜,鄢雨舟果然又做了关于他的梦。


    第二日醒来,鄢雨舟望着帐顶,发了很久的呆,一想到梦中,脸颊便开始火烫。


    她拉起被子蒙住脸,蜷在被窝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起身来。


    还是那间暗室。


    今日他换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颜色比往日深了几分,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沉静,他抬眼看见她,又看了一眼更漏,才道:“今日来得倒是早。”


    鄢雨舟垂眼,低低应了一声,脸颊不受控制地泛上一层薄红。


    她确实,有些迫不及待想见他。


    “先生。”


    “用过早膳了吗?”他问。


    “用过了先生。”鄢雨舟立刻答。


    见他没有再垂问,鄢雨舟走到香炉前,将今日晨起后的事情不留遗漏的一一说与他听,然后将书放在头顶。


    男人走过来,道:“今日,两柱香,练你的定力,还是一样,书掉下来,重新计时。”


    “明白了,先生。”鄢雨舟答。


    他点头,背手离去。


    两柱香很快燃完,令鄢雨舟都没想到的是,虽然时间翻倍,但意外的很轻松。


    就像他教她的那样,真正横跨在她面前的困难本身,而是她面对困难的态度。


    是迎难而上,还是退缩不前。


    鄢雨舟觉得自己似乎又开窍了一些。


    今日,依旧是两节琴。


    不同以往的是,往常总要耗上两三个时辰才能勉强弹熟,今日,鄢雨舟不过一个时辰便已流畅自如。


    男人目光审视,鄢雨舟心虚,不敢与他对视。


    他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按照规矩说:“要什么奖励。”


    “还是和先生对弈。”她几乎是立刻给出答案。


    男人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去取了棋枰来,两盒棋子都放在她面前,他抬手示意:“自己选。”


    鄢雨舟毫不犹豫地选了黑子。


    即便努力遮掩,可那双杏眼偶尔透露出的兴奋与狡黠,还是将她的内心暴露的一干二净。


    他伸手拿白棋,落下一子,但笑不语。


    有那么一瞬间,鄢雨舟感觉自己似乎又被他看透了。


    鄢雨舟咬唇,拂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只将注意力集中在棋盘上,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昨日男人的棋路,以防守为主,步步为营,处处谨慎。


    可今日却完全背离,开局便是猛攻,步步紧逼,阵法凌厉,最后一子,更是势不可挡。


    鄢雨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被彻底击穿,她指尖捏着的黑子,颓然落地,嘴唇发白。


    兴奋劲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好像她那些连夜翻棋谱琢磨出来的小聪明,都成了无用功,在他面前,自己的棋法简直幼稚至极。


    鄢雨舟几乎要将下唇咬破,心里不甘与羞愤交织,眼眶泛红。


    “傻蔻蔻,哭什么。”他说。


    鄢雨舟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先生,我是不是很笨……”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落在她身上:“输给我就是笨了?”


    又说:“从前在陇西,我亦有棋友,那人与我一同长大,一同习棋,天资过人,悟性极高,可每每与我对弈,照样输得惨极。”


    “若照你的逻辑,他也是个笨人。”又说,“可若他是个笨人,想必这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鄢雨舟不仅听出了他语气的笑意,还有一丝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那种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气。


    鄢雨舟不由怔愣。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以前的事,鄢雨舟忙问:“先生,那位旧友,是您年少时的朋友吗?他还在陇西吗?你们还有联系吗?”


    男人忽然顿住。


    那些人和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可一旦想起来,却清晰如昨日。


    他抬头,看到檐角挂着的铃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喜欢在马鞍上挂一串铃铛。


    他记得陇西的春日,记得他们并肩策马穿过长街,记得梁恭庆骑在马上回头朝他笑,马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喊他:“长庚,你倒是快些啊!”


    他记得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便能换来盛世清明。


    可后来呢?


    后来是黄沙漫漫,是边关的风裹着砂砾打在脸上,嘴里全是沙土混合着血的腥咸味道。


    他抱着梁恭庆逐渐冷下去的身体,靠在残破的军旗旁。梁恭庆浑身是血,抓着他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问他:“长庚……为什么啊?”


    “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们呢?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今日才算明白,哈哈哈哈哈……”


    少年人的狂笑混着漫天风沙,拍在他脸上,振聋发聩。


    他心若刀绞,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凉透。


    目光扫过这片死地,满目疮痍,遍地尸骸。


    梁恭庆的战马就倒在不远处,马鞍上挂着的铃铛被鲜血浸透。


    檐角的铃铛被风拂过,叮当作响,他回过神,声音平淡道:“他不在陇西了,我们也没有联系了。”


    鄢雨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一慌,连忙要错开话题。


    目光慌乱地四下扫了一圈,正巧炉上水将滚,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炉边,伸手去够那只茶壶。


    “先生,我给您沏茶。”


    壶嘴细细的白气熨在指尖,很烫,鄢雨舟正要缩手,下一刻,手腕便被他按住,带了回来。


    “我自己来。”


    “……好。”鄢雨舟退开半步。


    指尖熏到的烫意,很快便散了,可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反倒更烫,像是被烙下了一圈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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