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水注茶,汤色澄澈,清冽茶香袅袅散开。
鄢雨舟好奇问:“先生,这是岷山雪芽吗?”
“不是。”男人道,“这是武夷山的岩茶。”
鄢雨舟仰头,轻轻“哦”了一声,她实际分不太出来好坏,她对茶一向没有了解。
茶杯已送至唇边,男人忽然放下,问她:“渴了?”
鄢雨舟抿抿唇,其实不太渴,可鬼使神差的,她点头。
清冽而温润茶香,像是他身上气息的延伸。她很想,将他喜欢的东西,都尝一遍。
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摇头,“你不会爱喝的。”
鄢雨舟被激起了几分胜负欲,忍不住道:“还没喝,先生怎么知道我不爱喝?”
他这才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鄢雨舟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忤逆他了,正想收回那句话,却听他开口,“过来。”
声音很沉,像玉石相撞。
鄢雨舟小步走过去,他将手中的茶盏往前一送,几乎贴到她唇边。
她下意识双手去接,却在即将触到杯壁的那一刻,手落了个空。
“就这么喝。”他说。
鄢雨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要她就着他的手喝?
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
犹豫很久,她才慢慢走近,微微屈膝,仰头,贴上他手中的杯沿。
茶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氤氲的水汽濡湿了她的唇,也润湿了她的杏眼。
她目光闪动,就这么望向他。
男人指尖微抬。
茶汤缓缓流入她口中,鄢雨舟含住那口茶,温热微苦,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快到杯底的时候,他停住。
鄢雨舟等了等,见他不再倾倒,目露疑惑。
头顶一声嗤笑。
“真等着我来喂你吗,蔻蔻。”
鄢雨舟脸颊红透,明白了他的意思,静了好几息,才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尖覆上他握着杯壁的手背。
面红耳赤地托着他的手腕,抬高,将杯底最后那一点茶汤送入口中。
大抵是角度不对,茶汤入口,还没来得及咽下,便被呛了一下。
茶汤从她唇角渗出,顺着下颌的弧度缓缓蜿蜒而下,沿着她白皙的脖颈一路滑落,最后没入领口。
男人看着那道深色的湿痕,忽然问:“你之前说,梦到过我?”
鄢雨舟指节微微一抖,不敢隐瞒,低着头,耳尖红透,轻轻“嗯”了一声。
“最近一次梦到我,是什么时候?”
“昨夜……”鄢雨舟脱口而出。
一声轻笑。
鄢雨舟立刻捂住了嘴,眼睛都因为羞耻红透了。这无异于承认了她梦到过他,而且,不止一次。
“梦到了什么。”
她咬着唇,几乎要将下唇咬破,羞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继续饮茶,极有耐心。
鄢雨舟深吸一口气,忍着羞耻道:“我梦到,那天下着雨,雨声沥沥的,我从巷子里出来,抬眼便看到先生站在巷子口……”
他嗯了一声,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叩,示意她继续。
鄢雨舟脸上的热度渐渐平息:“先生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滚着银灰色的暗纹,腰间系着玄色的绦带。先生撑着一把竹骨伞向我走来,向我伸出手,手心向上。”
她停了停,指尖绞在一起,“我没有动,先生便主动握住了我,拉着我往前走。”
“带我穿过长长的巷子,走进暗室里,一路上,你温柔的问我今早吃了什么、路上可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晚间也是这样,你拉着我的手,将我送出巷口,送到轿门前,替我撩开轿帘,看着我坐稳了,才松开手。对我说,明日见,蔻蔻。”
她一次性说完,整张脸都红彤彤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男人略抬头,少女乌黑的长发从一侧拢下,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白得晃眼。
让他想起那日大雨中,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海棠花,名贵的娇花,确实是受不了风雨的,他忽然想。
整个人一轻,他已将她整个抱起。
鄢雨舟心里又慌又乱,脚尖无意识的一勾,棋桌晃了两下,上头的棋子被尽数扫落。
两色的棋子滚落一地,在空旷的屋子里弹跳碰撞,四散滚开。
这个姿势她没办法借力,只能双手攀住他的肩膀。
他身体微顿,神色复杂的轻瞥了她一眼,半晌收回视线,到底没说什么。
隔着单薄的衣裙,鄢雨舟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那是常年习武的人才会有的力量感。
鄢雨舟被他抱着,几乎没有颠簸感,仿佛自己的那点重量,于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男人将她放在榻上,打开床边的盒子,推给她。
还是昨晚那方砚台,他道:“收下吧。”
鄢雨舟愣愣,目光里带着迷茫:“先生,为什么奖励蔻蔻?”
他的手顿了一下。
她今日的奖励,他早已给过,那这又算什么呢?
这是鬼使神差的。
也是不合规矩的。
男人不再深思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是她的管师,没有必要向她解释自己每一个举动。
“今日结束了,回去吧。”
鄢雨舟不敢不从,应了一声,撑着榻沿站起身来,可腿太软了,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往前一栽。
好在他捞了她一把,并且没有松手,而是就着那个姿势,替她将坐上去的衣裙慢慢拉下来。
鄢雨舟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如擂鼓,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院子,匆匆沐浴更衣,将自己整个人沉进浴桶里。
丫鬟碧桃端着干帕子站在一旁,欲言又止,鄢雨舟问:“怎么了?”
碧桃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姑娘,奴婢发现您最近很奇怪。”
“啊,有吗?”
碧桃点头,“有,而且很明显。姑娘总是莫名其妙地忽然笑起来,又忽然莫名其妙地很伤心,奴婢从未见过姑娘这样。”
顿了顿又说,“不过,奴婢见过大公子也经常这样,大公子在想到永安郡主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鄢雨舟愣住。
碧桃忐忑:“姑娘,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鄢雨舟垂眸,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看着看着,那倒影渐渐变了,成了另一个人的轮廓。
她心底一颤,下意识地抬手去触,指尖刚碰到水面,指尖挂着的水珠落下,涟漪荡开,影子散开。
什么都没抓住。
良久,鄢雨舟岔开话题:“之前让你查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不过姑娘,西城那家寒食坊,早在五年前就更名了。”
鄢雨舟眉头微微一蹙:“更名了?”
碧桃点头,“是,奴婢打听了半天,说那里从前确实有一对卖雪片糕的老夫妇,手艺很好,在那一带也颇有名气,不过也早在五年前就不卖了。”
鄢雨舟指尖轻轻摩挲着浴桶的边缘,又问:“那对老夫妇,现在在何处?”
碧桃道:“听说是回乡含饴弄孙了,还没查到具体位置,奴婢会再去打探的。”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问,“姑娘,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您也不爱吃云片糕啊。”
鄢雨舟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吐了两个气泡,才含糊地答道:“只是前几日听秦家小姐说了一句,说那里的云片糕好吃,馋了而已……”
碧桃不疑有他,捂着嘴笑,倒是再没问下去。
第二日辰时,鄢雨舟来到明月楼,暗室的门开着,里头却空无一人。
侍从告诉她,十三公子家有急事,昨日连夜便走了,留了口信说这几日都不用来了。
鄢雨舟忙问是什么事,侍从摇头说不知,她心里忐忑,却也无可奈何。
他没有说归期,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鄢雨舟每日都来。
辰时到,黄昏才走,他不在,她也乖乖练琴,一刻也不敢懈怠。
只是偶尔,弹到中段换节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那个靠窗的位置,那里放着一把椅子。
他总坐在那里看书,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会落在他肩头和那副狐面上,可此刻,那里空空如也。
鄢雨舟心头莫名空落。
她忽然发现,那个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人像,似乎又开始模糊且遥远。
她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就像现在这样,他如果离去,除了这间屋子,除了等他主动出现之外,她好像再也没有任何方式能够找到他了。
到了第六日,她正低头弹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侍从的声音:“公子,您回来了。”
鄢雨舟心中猛跳,几乎是立刻起身,推门出去。
他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一身风尘仆仆,青绿色的袍角上沾了些灰尘。
“先生。”鄢雨舟迎了上去。
可待她走近了几步,脸上洋溢的笑容却忽然僵住。
他身上,沾了只有女子身上才会有的脂粉香。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鄢雨舟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了,低下头,指尖绞着袖口的边缘,来回地绕,声音闷闷的:“……先生,我不知道。”
男人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那双不安分的手上,看了片刻,心下了然。
“你这几日,一直都在,是么。”
鄢雨舟乖乖点头。
“为什么?”他问。
“先生未说归期。”她回。
沉默了一息,男人问:“如果我一直不归呢?”
“我会一直等先生的。”她仰起头,几乎脱口而出。
她希望能够早一点见到他。
“以后不必等。”
鄢雨舟咬唇,指尖发白。
男人顿了一下,片刻后又道:“以后我若有急事,会差人来信,告诉你归期,不必等。”
鄢雨舟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这几日有练琴吗?”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淡,“没有我在身边督促,可有懒怠?”
鄢雨舟赶忙摇头:“没有,我这几日都在练琴,先生若是不信,可以检阅。”
他轻轻“嗯”了一声,走近,抬手,却在即将落在他发顶时,看到了袖子上的尘土,又将手收了回去。
只道:“你先进去吧,我去沐浴,换身衣服。”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逐渐远去。鄢雨舟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靴尖,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
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有夫人了。
他这样的年纪,有夫人是很正常的事,或许连孩子都有了。
而她对他的那些依赖,在他有家室的前提下,又算什么呢?
她只是他的契人而已。
他这么着急回去,也是因为夫人吗?他身上的脂粉香味,也是从他夫人那里沾染来的吗?
鄢雨舟咬着唇,视野渐渐模糊。
一双黑色靴子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男人去而复返。
“抬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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