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下巴一翘:“看你表现吧。”
她故意气他的时候习惯有这样一个小动作,柔白的下巴微微上扬,翘起一道骄矜又漂亮的弧度,像一块儿软绵绵的羊脂团,让人很想咬上去。
昨夜那捧霜雪一样干净新白的柔软擦过唇舌的触感在此时悄然返场。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几天几夜不得水分滋养的苦行者,当潺潺的流水声擦过耳畔时,他却能生生遏制着那股快将他烧干的渴,没有急着去喝现成的水露,双手虔诚地捧起软绵绵的细雪,怀着感激又急切的心情吻上那捧雪,用温热的唇、舌融化它,等到软成一滩水,再珍而重之地汲取属于他的天降甘露。
李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滑,轻轻抚过她嫩若新荔的腮。
“圆圆是想我表现得再殷勤一些?”他若有所思,附身吻她,“够不够?”
很轻浅的一个吻,无关强烈的情/欲,只是单纯逗她开心。
宋善至翻了个身,酡红的面颊贴在他腰腹上,感觉着衣衫之下猛地绷紧的肌肉,她闷闷地笑出声:“现在这样就正正好,太殷勤了也不行。”
吃不下,也吃不消。
昨夜的片段再一次蛮横地闯入脑海之中,宋善至面颊发烫,默默把脸往他怀里一砸,脸红或许藏得住,但她已经偏航的思绪怎么拉也拉不回来了。
怎么能吃得下呢?
就算不是彻底氵殳/入。
也很惊人了。
她嘟哝的声音飘进李巍耳中。
他卷着她发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僵。
“圆圆很好奇?”
宋善至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尾调有些许疑惑的上扬,水亮亮的杏眸倒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脸。
“今晚让你看的时候,别闭眼。”
宋善至眨了眨眼,猛地反应过来,像是受惊的鱼一般飞快弹了起来,还不忘甩尾巴啪啪打在他身上。
“谁要看了,我才不看!”宋善至面红如血,想了想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你也不许看,一眼都不许看!”
李巍一动不动,享受着她的拳打脚踢,闻言有些苦恼地幽幽叹了口气:“忍不住怎么办?”
宋善至凶神恶煞地朝他扑过去,拳拳到肉,虎虎生威。
李巍忍笑,故作思考,建议道:“不如你拿一条丝帕缚在我眼前,这样一来就看不见了。”
宋善至没力气继续打他了,听着这个建议顺势停下,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李巍嘴角微翘,声音柔和:“圆圆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我的手也一起绑起来。”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你当我傻啊,你力气那么大,轻轻一挣不就脱身了吗?”
“你替我系上,我保证,没有你的命令,我绝不主动挣脱。”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深意,宋善至转念一想,点头答应了。
入夜,宋善至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一起共浴的邀请,翻箱倒柜地找了两条石榴红的丝绢出来。
雪地松枝的气息伴随着潮热的水汽涌出,宋善至头也不回,命令他乖乖闭上眼睛。
李巍十分配合,在她双手挽着丝绢伸过来的时候还不忘主动低下头,好让她能够省点力。
李巍生得俊美冷肃,平时穿衣多是选择玄色、深青这些低调的颜色,但宋善至知道,他穿红色那样鲜艳明亮的颜色也是很好看的。
昨日的新郎官便足够惊艳,今夜眼前缚着一层红纱的李巍又另有一番勾魂摄魄的滋味。
因为过分优越立挺的骨相而显得凌厉迫人的眉眼被轻薄如云的红纱遮住,薄唇上翘,下颌微紧,宋善至的视线顺着他敞开的中衣往下滑。
咕咚一声。
真是活色生香。
下巴蓦地一疼,李巍眼睫微颤,听着妻子十分可爱地说出了那句话本子里恶霸抢亲的经典语录——“真想把你给糟蹋了!”
他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加明显,声音微哑,语气却十分矜持:“好,我同意。”
“圆圆快来糟蹋我吧。”
说罢,他递出双手,浑然不觉身上那件中衣随着他的动作而敞得更开。
好粉。
宋善至看得目不转睛。
“别忘了,这里也需要被绑住。”
宋善至哼哼两声,拿出另一条丝绢缠住他双腕,最后还不忘打了个死结,自觉十分满意。
“你说的,我不同意的话你不能主动挣脱。”
李巍颔首,语气幽幽:“是,我不会反悔。”
是吗?
宋善至莫名一抖。
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呢。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没有错。
杏果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却始终差着一股劲儿才能挣脱自小相连的枝桠,好半晌都没能坠落。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最折磨人。
宋善至闭上眼,眼前却还能隐隐浮现出那道靡丽的红纱不紧不慢,慢慢上下浮动的影子。
他就是故意的!
“你动不了的是手,又不是……”她的嗔骂声戛然而止。
李巍微微一笑:“我说过,你可以随时命令我解开它。”
“要么?”
风彻底停了,杏果孤伶伶地悬在半空。
宋善至双手捂住脸,那声‘要’轻得简直像是蚊子哼哼。
李巍双眼被缚住,其他感官变得比平时更加敏锐,自然不会错过她似羞似恼地那一声回应。
可怜的杏果,枝桠随着树干一同摇动,很快把它嗒一声摔在了地上,馥郁甜蜜的杏子汁迸了一地,香气绵绵,熏人欲醉。
……
如此胡吃海塞了几日,应约出门的时候,感受着秋日温煦的天光落在身上,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裹着馥郁桂香的空气,险些热泪盈眶。
李巍站在门口,又问了一遍:“真不用我陪你?”
语气里还有些遗憾。
宋善至立刻摇头,连在一块儿久了,她现在看到李巍都下意识觉得撑得不行,她的手不自觉抚在小腹上,试图按下那道并不存在的鼓起。
“不要,我和妙应她们在一块儿说话,你一个大男人跟着凑什么热闹。”今日是孙妙应小女儿的满月酒,宋善至一早准备好了礼物,为此还严词拒绝他昨夜再来一次的请求,就等着今日能够出门痛快地玩一日。
她的语气十分坚决,李巍没再多说什么,只道:“若是晚了,你打发人回来送个信,我去接你。”
宋善至点头说好。
李巍站在石阶下,看着那辆马车徐徐驶动,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她笑靥如花,对着他挥手告别。
李巍唇边噙着的笑意随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也淡了下去。
他没有错过她出门时格外兴奋的神情。
是什么让她那样高兴?和他待在一起让她感觉到压力了么?
他不想,也不能让她感觉到厌烦。
李巍若有所思。
是该添些新花样了。
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惊喜的宋善至在看到睡在鹅黄色襁褓里的那个小小粉团时,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笨手笨脚的模样看得孙妙应笑出了声,主动上手帮着她调整姿势:“没事,就这样抱,她不会哭的。”
太久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婴孩,宋善至被折腾得额上都生出了一层薄汗,看着小小粉团在她臂弯里睡得恬然的模样,她笑着道:“我可不想等孩子日后长大了,你和她说就是这个姨母手最笨,第一次见面就叫你哭个不停。”
孙妙应被她逗得乐不可支,嗔道:“我才没那么小气呢。看看这对儿足金的长命锁,我该替沁姐儿谢谢你呢。”
“今儿是那场婚仪之后你头一回露面,外边宾客多,省得她们吵你,不如我先来问问你,这几日,过得如何啊?”
孙妙应想起那场至今还叫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婚仪,有些遗憾她当时还没出月子,不得空亲眼目睹好友的幸福,但听着自家婆母转述的那些场面,也足够激动人心了。
世间像李巍那样的男人能有几个?多得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男人,莫说是补办一场婚仪了,就是叫他不往家里带那些莺莺燕燕,都能让一大批男人闻之色变。
宋善至面色微红,自觉接下来的话题不大适合怀里抱着的小宝贝继续听下去,小心翼翼地把人交到了乳母怀中,看人避了出去,她才顶着孙妙应揶揄的眼神慢悠悠道:“就,还行吧。”
还行?
孙妙应估计了一下,那看来不是很行。
“不会还比不上我先前送你的勉子铃吧?”孙妙应说出口有些后悔,连忙补救道,“没事儿,我这儿宝贝还多着呢,待会儿你带些回去,自给自足也不差。”
宋善至感动得连连摆手。
……她最近只想吃素。
孙妙应请了许多小时候便认识的朋友一块儿过府庆祝,宋善至一出现就被她们拉着问起了近来过得如何,见她红着脸不肯张口的尴尬样,大家又起哄着向她敬酒。
婚仪那日大司马护得太紧了,她们都没能戏弄一下新娘子,今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自然要叫她多喝几杯。
闹到月上中天时,李巍翻身下马,几步上前,稳稳抱住了脚步虚浮的妻子。
一身酒气。
他蹙眉,冷淡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人,大家脸上的笑意冻在了脸上,纷纷干笑着告辞。
微凉的夜风拂过,宋善至循着那股清冷的雪地松枝的气息,把自己热乎乎的脸使劲儿往他怀里贴。
“圆圆,我们回家。”
她轻轻应了一声。
李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醉得太厉害。
等回到家,李巍让玉琴她们准备好热水,没有假手于人,亲自服侍她洗漱沐浴。
醉酒中的妻子入水之后意外地精神起来,等到把她裹着送到床榻上时,李巍低头看了看自己打得半湿的衣裳,有些无奈,叮嘱她先睡,他一会儿就过来陪她。
宋善至懒懒地一扬手:“去你的。”
李巍哑然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盈着红晕的脸颊。
听着浴房传来的窸窣水声,宋善至越躺越清醒,索性下床去倒杯水喝。
一面等身高的插屏镜映入眼帘。
屋子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大家伙?
宋善至好奇地走过去一瞧,这面插屏镜比一般的铜镜还要光洁平整,映出来的人影十分清晰。
听到脚步声,她望向李巍,指了指那面镜子:“你让人搬过来的?”
看着镜子里映出她娇艳欲滴的面容,李巍眼眸微深,走过去揽过她的腰,自然而然地亲在她乌蓬蓬的发间:“是。喜欢么?”
倒谈不上喜不喜欢……方便是挺方便的。
李巍看着她天真不设防的样子,低低笑出声,在她疑惑望来的眼神中慢条斯理地解释了这面镜子的用处。
宋善至呆呆地看着他,脸一下红得更厉害了。
李巍轻而易举地擒住她挥来的手腕:“趁着新鲜,试试?”
宋善至咬唇。
或许今夜真的喝太多了……
影子里映出交/纟廛的身影。
“要不要睁眼看看?很清楚,很漂亮。”
被他在耳畔催得烦了,宋善至睁开眼,匆匆扫了一眼,又连忙闭上。
一霎间纟/交得更紧。
李巍唔了一声。
这镜子真是摆对了。
第62章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初冬时节,李巍早起时望见院子里那几棵芭蕉碧油油的叶子上已经挂了一层薄薄的霜,她近来偏爱的几盆菊花迎风舒展,或紫或黄,暗香幽幽,自有一种清冷傲然之美,西墙上爬着的满丛枝叶翠绿,其间绽着几朵依旧鲜艳如火的凌霄花,整座庭院没有笼上衰败萧条之色,依旧生机勃勃。
李巍心情很好,照旧去演武场和亲卫们过了几招,又打了一套拳,舒展开筋骨之后他又抬步去了书房。
妻子此时清梦正酣,他不欲扰了她的好觉。
留在场上的几个亲卫早已热得浑身发汗,上场没多久就脱了衣裳上身赤条条地彼此对峙。他们瞥见自家大司马始终留在身上的那件中衣,脸色有一瞬的微妙。
可不敢起哄让大司马也像从前一样脱了衣裳和他们痛快过招。
上回宁七手劲儿太大,趁着大司马不防直接把人中衣给扯坏了,看着大司马身上遍布着的深深浅浅的抓痕和咬痕,他们沉默良久,最后自发围着演武场开始蹲跳跑步。
大司马不会介意他们在比试时的僭越,但……冷不丁地让属下窥见了他们夫妻间的闺房乐趣,想必大司马多多少少也是有些不乐意的吧?
或许是他们一声不吭集体认罚的举动让大司马不好再发作,他没再提起过此事,只是之后比试的时候再也没有收劲儿的意思了,亲卫们如今看到他脸都泛绿。
这都成亲这么久了,大司马的火气怎么还这么大?
李巍怡然自得地重新沐浴更衣,今日旬休,他答应了要陪她回娘家一趟。
踏入室内,幽馥的香气积久未散,其间混合着丝丝缕缕的靡丽软香,李巍脚步微顿,十分镇定地将随着香气飘浮而在脑海中自动上演的昨夜记忆踢开,修长有力的手指拂开垂落的帷帐,目光落在那片拥着被子,侧卧睡着的身影上。
妃红色的软衾上绣着大片的芙蓉花,极致的艳簇拥着那一片薄薄的背,秾丽与素白的鲜明反差让他呼吸微沉。
后背的痒意传来,宋善至烦躁地睁开眼,一下坐了起来,扭着罪魁祸首的小臂泄愤似地在上面捶了好几下。
浑然不觉自己此时落入了一个多么危险的境遇。
“圆圆,你……”李巍迟疑了一下,扯过软衾盖过她雪白的肩,语气里噙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不冷?”
宋善至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更生气了,捏紧了拳头又捶了他几下,指责道:“你怎么没帮我穿衣裳!”
李巍没说话,眼神幽幽地落到了床帏的角落里。
宋善至皱着眉望去,发现一团浅杏色的绸缎小衣正可怜地缩在角落里,皱皱巴巴的,不难想象昨夜经受了怎样一番蹂/躏摧残。
宋善至咬了咬唇,可能是她嫌热不肯穿,他帮着穿了也要挣扎着脱下来……但,李巍就一点儿错也没有吗?
“以后你夜里自己单独盖一床被子,不要和我挤一块儿,这样我就不会热得不想穿衣裳了。”
李巍伸手替她捋了捋几缕粘在面颊上的发丝,动作是温柔的,眼神却带着极强的进攻欲,宋善至下意识后背发麻。
“天气热的时候你把我往外推,天冷了也不许我靠太近……圆圆,我该怎么办?”
他佯装无奈的喟叹落在宋善至耳中,她下巴一翘,一点儿心虚或是抱歉的情绪都没有:“反正到最后你都会和我挤到一个被窝里的,这会儿装什么装。”
李巍眼中笑意深了深,轻轻亲在她鼓起的面颊上,丰盈柔软,像盈着香的羊脂团。
“时辰差不多了,先起来?”李巍的呼吸洒在她细长的脖颈旁,克制着没有沿着那截薄薄的背继续吻下去,伸长了手够到了那团柔软微凉的绸缎小衣,抻了抻上面的褶皱,展开给她披上。
宋善至懒懒地伸直了腿,任由他给自己穿鞋。
等二人到宋府前,正好遇见同样归家的宋怀昀。
“阿兄!”宋善至撑着李巍的手臂跳了下来,翩跹的淡紫色罗裙像一朵在风中旋转的香雪兰,她没有注意到李巍颦起的眉心,径直走向宋怀昀,“今儿不是旬休吗?”
宋怀昀颔首,提了提手里拎着的几个纸包:“你阿嫂昨夜念叨着想吃名珍楼的玉露糕,恰好今日有空,我就去给她买了些。”顿了顿,或许是觉得妹妹站在面前自己却不表示一二太过失礼,他又添了一句,“知道你要回来,买得有些多,叫你阿嫂分给你吃。”
经历许多事之后,宋怀昀终于学会以妻子的意愿为先。
阿兄终于开窍了,宋善至很高兴:“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姑娘了,才不贪你专门买给阿嫂的甜糕呢。”
说着,她像是终于想起还有个人陪着她一块儿回来似的,回头看向李巍:“我有可以使唤的人,不要阿兄你操心。”
那副骄矜又得意的模样很可爱,宋怀昀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一揉她的头,无奈一旁妹夫虎视眈眈,他微微一笑:“别站在门口说话了,风大,进去吧。”
宋善至应了一声,转身挽上李巍的小臂,那双柔软明亮的杏眼里终于又只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被她注视着的欢喜很快压过被忽略的烦躁与不安,李巍嘴角微翘。
宋善至见到崔昙华和宋相甯,立刻把他手一放,亲亲热热地一手挽一个,笑靥如花,浑身都写满了‘乐不思蜀’四个大字。
女孩子在一块儿总有许多话要说,宋善至带了许多东西要和她们分享,其中一样就是郝彩凤重新调试过的配方新制成的香露。
“阿嫂觉得怎么样?”相比于妹妹宝丫在莳花弄草方面的天赋异禀,郝彩凤更喜欢琢磨香露胭脂之类的东西,前段时日她鼓起勇气写信和宋善至提了此事,希望得到她的一些评价。
这样的小事宋善至自然不会推拒,正好她和阿嫂名下都有卖胭脂水粉的铺子,若是阿嫂也觉得不错,可以放在铺子里售卖看一看反响如何。若是能让郝彩凤合作入伙,宝丫梦想里的花铺很快就能开到汴京了。
崔昙华打开瓶塞,用手凑在瓶口扇了扇,一股清淡柔美的蔷薇香气徐徐逸出,她眼前一亮。
女眷那边说说笑笑,反观李巍和宋怀昀这边就显得冷清许多。
宋怀昀不是个善言谈的人,虽说近一年来改变颇多,面对妹夫时还是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今日没什么事,待会儿要不要小酌几杯?我让管事去准备。”
李巍看出大舅哥在努力找话题,他摇头:“不了,饮酒伤身,戒了。”
他本就没有嗜酒的爱好,从前心头烦闷时也试过灌酒把自己灌醉晕睡过去,几次之后就厌烦了这种醉后失控的感觉。
看着她出现在他梦中,凑过来捏着鼻子说他好臭,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再一次消失不见……那样的感觉糟糕透顶,他不想重复更多次。
听着李巍的解释,宋怀昀颔首,佯装不经意地提到:“若是寻常的酒倒也没什么,我和昙娘新酿了几坛桂花酒,原想着邀你们一块儿尝尝。”
话里话外的炫耀之意浓到李巍颦眉。
夫妻俩一块儿酿酒……有什么可得意的。
他并不接招,转而说起朝政上的事。
如今皇帝依旧因中风一事瘫痪在床,神志不清,自然没办法承担家国大事的重担,朝中请皇后代行帝令,册立大司马李巍为摄政王的呼声越来越高,凡是递到李巍跟前的都被他直接否了。
面对大舅哥的试探,以及对自家妹妹的担忧,李巍语气沉冷:“我对乱臣贼子这四个字不感兴趣,我只做我应做的事。”他征战沙场十数年,所获得的荣光、地位若是还不足以庇佑她自由自在地过活,那他岂不是白活了这么些年?
皇帝与邓太后这对天家母子错就错在太贪心,想要将一切都掌控在他们手中。他父亲卫国公或许愿意为了妻子而忍下皇室的种种钳制,但他不愿,也不许那些枷锁落在她身上。
午间用膳,宋怀昀仍要时不时就往妹妹妹夫的方向扫一眼。
李巍似无所觉,看着宋善至又斟了一杯桂花酒,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用完午膳,宋善至脑子晕乎乎的,崔昙华让人去煮解酒汤,又对着李巍道:“让元娘在她以前的屋子里歇一会儿吧,那儿常常洒扫,直接过去就成。”
李巍颔首应好,还没来得及动作,臀上就被人用力地拍了拍。
啪的一声。十分清脆。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桂花酒的后劲儿涌上,宋善至头越来越晕,脚下也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十层刚刚弹好的棉花被子上,还没来得及迈开下一步,自脚下升起的滞空感让她怀疑她下一瞬就会脚软跌倒。
身边传来的雪地松枝的气息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她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等了半晌没有看到她的坐骑蹲下,烦躁地给他另一边也来了一巴掌。
李巍犹豫着想制止她,但看着她莫名坚定的眼神,他闭了闭目。
等那阵火辣辣的痛感散去,他对着彻底沉默的崔昙华夫妇微笑着颔首:“……我先带她过去。”
他们同样微笑着点头。
宋相甯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乱跳。
李巍目不斜视,抱起已经想原地躺下的妻子大步去了她未出嫁前的院子。
屋子里洒扫得很干净,还熏着她从前爱用的香,嗅觉先身体一步识别到熟悉的香气,宋善至没再继续折磨李巍,顺着他的动作自个儿滚进了罗汉床里。
等李巍抱着一床被子过来,她已经幸福地扯起了小呼噜。
看着她毫不设防的恬然睡颜,李巍失笑,俯下。身给她盖好被子。
心爱的人就在身边,她身上暖融融的香气不断传来,李巍也生出了几分困意,索性躺在罗汉床上,陪着她小憩一会儿。
李巍确定自己这是在做梦。
但看着两个模样不尽相同,但都拥有一双又圆又大的杏眼的小女孩儿蹲在自己身边时,他还是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小时候的圆圆,也喜欢这样伸着一双肉肉的手托着更肉的脸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幼年时的李巍一看就知道要躲开些,他的娃娃亲妹妹又要捉弄他了。
“阿爹,你为什么笑?”
“笑得好甜呀!”
两个小女孩儿一唱一和,李巍愣在原地。
“……阿爹?”
他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此时脑海中一片空白,看着那两个有着与妻子幼年时一模一样杏眼的小女孩儿,他像是不敢相信上天眷顾这种事能够再发生在他身上一次,怔怔地看着她们。
“妹妹,阿爹是不是在装傻子?”穿着黄色小衫的小姑娘苦恼地扭头看向妹妹,又不管不顾地抱住他一边胳膊拼命摇晃,“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一个新秋千!阿爹你答应过我们的——”
这种熟悉的、脑花儿险些被摇散的感觉,让李巍默默确定了一件事。
啊,她们好像,真的是,他和圆圆的女儿。
另一个穿着红色小衫的小姑娘沉默着走上前搂住他另一边胳膊,李巍此时还维持着跌坐在地上的状态,他转过头,仍要垂下脖子,才能和鼓着包子脸的小姑娘对视。
“阿爹这就去给你们搭新秋千,很快,你们一会儿就能玩上了。好吗?”
绥绥看着他,点了点头,圆嘟嘟的脸蛋在他臂膀上轻轻蹭了蹭,李巍那颗心霎时化作了一汪柔软的水。
不等他感动多时,绥绥站起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阿爹,你怎么还不去干活?”
干净疑惑的眼神,还有那张带着熟悉感的肉圆脸蛋。
李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两个小姑娘在看到他手伸过来的时候连忙拉着手跑开了。
“阿爹不洗手就碰我们,阿娘知道会生气哦!”
为了不让阿爹被骂,她们只好躲开啦。
李巍失笑。
这股机灵劲儿,和她们阿娘一模一样。
家里居然能集齐三个小魔星……
李巍压下不断上翘的唇角,稳重地继续低头干活。
不过梦里哪儿来的木头和麻绳?不知道,他的女儿们想要新秋千,他不管怎么样都要实现她们的期待。
没一会儿,新秋千就做好了。
迟迟被李巍抱着坐上去,还不忘对着绥绥挥手,叮嘱道:“我帮你试试好不好玩,好玩的话下一个就该你啦!”
绥绥点头说好。
两个小女孩儿凑在一块儿说话的模样实在太可爱,李巍看得出神,蓦地指了指另一个人:“绥绥?”
迟迟生气地叉腰:“我是迟迟!”
李巍连忙道歉,又看向真正的绥绥:“还记不记得为什么阿娘和阿爹会给你们取这个名字?”
绥绥慢吞吞地点头。
“因为我们动作很慢。”
迟迟见妹妹说完,又补充:“因为阿娘说我们俩耍赖,要在她肚子里多住好久好久,久到阿爹都掉眼泪啦,我们不想阿爹伤心,就咻一下出来了,来和你们当一家人了。”
李巍若有所思。
迟迟很心急,阿爹怎么又变傻了。
她出声提醒:“阿爹阿爹,快推快推,我要飞得比之前还要高!”
李巍回过神,笑着应好。
两个小女孩儿清脆的笑声接连响起。
李巍眼神柔软,正想碰一碰她们软软的头发,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迟迟?绥绥?我的两个小宝贝在哪里呀?要吃饭了哦。”
原本还对新秋千喜欢到舍不得放手的两个小姑娘听到阿娘的呼唤声,连忙大叫:“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
那道窈窕身影穿过忽然变得浓郁的云雾,眼见着就要出现在他眼前,李巍身上一痛,紧接着眼前一花。
梦醒了。
李巍躺在原地,低头便看见一脚把他踩出梦境的罪魁祸首——他的妻子闭着眼,一只脚横在他大腿上,睡得正香。
他定定看了好一会儿,展臂把她搂到了自己怀里。
宋善至哼唧了两声,很快就找到了舒适的角度,丰盈柔软的脸蛋被压得扁扁的,没一会儿又睡沉了。
李巍吻了吻她发烫的面颊,重又闭上眼。
不知道这次睡着,还能不能梦到几年后的她?
她们一家四口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真让人期待啊。
·
又是一年夏。
这是二人成婚以后头一回给李巍过生辰,宋善至想了又想,最后亲手缝了一个大老虎娃娃送给他。
她的绣活儿整个世间都难寻到几件,她肯亲自给他做些什么,还不得把李巍感动得泪眼汪汪?
想到男人受到礼物的反应,宋善至莫名期待。
看着一只手抱着大老虎娃娃仔细端详的李巍,沉毅英俊的脸庞上淡淡的,一时间看不出喜恶,宋善至眉头一竖:“还给我!”
李巍挑眉,另一只手稳稳地搂住她贴过来的腰肢,不疾不徐道:“我只是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大老虎?”
“原来我在圆圆心中,如此威猛。”
听起来十分正常的一句赞美,倘若他没有刻意咬字强调的话,宋善至或许真的会相信他一点儿歪心思都没有。
再看他那副暗爽的表情,轻而易举地就勾动了昨夜红浪翻滚的回忆,她脸一下子红了,一把推开他的手,还不忘从他手里抢过大老虎娃娃,使劲儿捏着它长长粗粗的尾巴泄愤。
要不是看在他没几日又要出征的份上……
宋善至脸色不善,揉搓的力道越发大。
李巍看着她无形中炸开一圈儿的毛,正要哄人,却感觉到一阵微妙的酥痒感自后面升起。
这个位置……
李巍笑意微僵。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仍在用力地揉捏着大老虎泄愤。
李巍眉头微蹙,视线无意中落在那双素白的手上,紧接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
“圆圆,捏这里。”
手背覆上一层温热,宋善至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话动作,狠狠捏了捏大老虎两只立起来的耳朵。
李巍耳根微红。
“你做什么?”宋善至看着被李巍一把拍飞的大老虎,冷不丁又被他直接拦腰抱起,反应过来之后顿时怒上心头,往他肩上咚咚捶了两拳,“白日宣——你小心精/尽人亡!”
李巍攫着她的手腕凑到唇边亲了亲,声音仿佛因为刚刚那阵突如其来的落地感所传来的疼痛而变得低哑:“圆圆,不要玩那只大老虎了。”
“我不比它更好玩么?”
宋善至对某人的厚脸皮真是叹为观止,正要出声嘲讽,不料误闯至河池深处的渔人举着木桨胡乱划动,无意间拨动了重重芙蕖,被牢牢护在中间的小莲蓬也跟着一荡。
小小的河池霎时落下一场雨。
“卑劣……无耻!”
说不过她就开始来这一招!
辛勤劳作一顿之后饱腹而归的渔人心满意足地扬起唇,唇角依稀可见淡淡晶莹。
“你说,我是不是比那只大老虎更有用?”
那场笼罩在河池上方,狂暴到几乎将芙蕖吹折的狂风骤雨已然过境,宋善至听着他莫名其妙的话,还是没忍住翻了翻眼睛。
“你不喜欢便不喜欢吧,拿它说什么事?”
李巍摇头:“你给我的,我都很喜欢。”
语气柔和,带着无遮无掩的赤诚心意。
宋善至肩头一缩,嘟哝道:“你刚刚摔人家的时候可半点儿没手软。”
所以他也感受到了一样的痛苦。
李巍没有明说,微笑着轻轻抚着她鬓边微乱的头发。
在发现他和她手中那个大老虎娃娃突然开始共享感官体验的那一霎,那些被充斥着幸福与宁静的婚后生活狠狠压制住的妒忌冷不丁越过防线,猛地爆发。
李巍余光瞥到那个安安静静趴在一边的大老虎,心里在想,它一个被塞满了棉花的玩偶,也会体验到和他刚刚一般的灭顶极乐么?
他不愿多想,看着妻子艳丽酡红的脸,指腹捻过她的耳垂,感受着指腹间细细的震颤,低声道:“开胃小菜撤下去了,可以上正餐了吗?”
他问得彬彬有礼,却丝毫没能削弱那阵重重压下的凶恶煞气带给她的冲击。
宋善至心慌意乱地抱住他的臂膀,不高兴道:“你倒是先说说,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等他折腾到尽兴,她那时候肯定顾不上这件事儿了。
还是得提前问清楚。
李巍想了想,笑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多摸一摸那只大老虎吧。”
这算什么生辰礼物?
宋善至被他说得更糊涂了,还想再问,眼睫剧烈一颤,唇瓣间溢出的杂音渐渐变了腔调。
一件浸着幽馥香气的轻罗小衣被人抛至一旁,慢慢悠悠地罩住了大老虎竖起的圆圆耳朵。
第63章
初春的汴京正处于一片生机勃勃的热闹之中,红桃白李,燕紫莺黄,几缕青碧的柳梢垂下,江柳袅袅,随风轻动,只是这片分绿影红的美景也没能让柳树下立着的绯裙女郎展颜。
她抱着沉甸甸的小匣子,秾桃艳李的脸庞上冷冰冰的,眉眼之间似有不耐。
李巍站在桥头定定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深深呼吸一番,只是这样的安抚对于激烈到随时可能蹦出胸腔的心跳并没有用,他唯有更用力地维持着神情、肢体的协调,不让他呼之欲出的喜欢吓到他的未婚妻。
不过很快了,她已经过了十七岁的生辰。她们很快就能成亲。
想起出门前母亲对他的叮嘱,李巍有些艰难地扯起唇角,试图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更温和,更讨人喜欢。只是在下一瞬,他和突然抬眼朝他望来的宋善至对上视线时,满心的准备顿时狼狈地尽数消失,本就僵硬的笑脸更显呆板,看起来又凶又恶。
宋善至拧起眉头,他怎么一来就对她甩脸色?
先那一阵又沉又快的脚步声传来的,是他充斥着森冷贪欲的眼神落在她背上所升起的颤栗与排斥。
李巍看着她扭过头去,仿佛不大高兴的样子,浓密发髻间那朵用细细金丝编成的蝴蝶随着主人的动作轻晃,翩跹欲飞。
他的心跳蓦地滞空一瞬,就好像她也会和那只蓄力展翅的蝴蝶一般,迟早会飞离他身边。
“圆圆。”李巍强行压下那阵不适,急步向她走去,不过眨眼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便缩短了许多,近到他再往前一步,就能将她揽入怀中。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带着冷意的雪地松枝气息并不难闻,甚至还有些合她的胃口,但它们和它的主人一样,来势汹汹,几乎不给她抵抗的余地。
好讨厌。
宋善至皱起眉头,她很讨厌这种他强她弱的局势,每次面对李巍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气短,真要等到成婚了还得了?这一辈子都得被他吃得死死的。
不成,这婚必须得退。
宋善至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冷着脸把怀里沉甸甸的小匣子往他那儿一递:“你拿着。”
怀里倏然间多了个沉甸甸的东西,他不可抑制流连在心上人身上的视线才有片刻的停顿。
“这里面是什么?”
李巍想,他的生辰早就过了,难道圆圆还给他准备了旁的礼物么?他二十岁的生辰,圆圆送了他一顶很精致的冠,他舍不得戴,放在了床头的匣子里,每日入睡前都会检查一番。
宋善至下巴一翘,她得现在就把不好惹得气势给拿出来,和他说话时也没有掩饰,不耐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眉眼鲜活,瞪人的样子都可爱极了,像一颗胖嘟嘟的桃。
李巍贪看了一会儿,趁她恼怒的眼神扫过来之前移开了视线,看向匣子里的东西。
白玉兔、珊瑚簪、碧玺葫芦佩……
都是从前他赠予她的礼物。或是生辰礼,或是他得胜归来的战利品,或是他在外时一眼相中,觉得理应属于她的东西。
可是现在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又特意约他出来,当面还给了他。
李巍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她这个决定之下的真实用意,但他没有办法控制她。
“李巍,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合适。”积压在心头许久的事就这样轻巧地说出来了,宋善至由内而外一阵轻松,语气越来越轻快,“婚约的事还是算了吧,我——”
“算了?怎么算?”李巍头一回粗暴地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深幽的眼瞳里此时满是滔天的惊怒,见先前面若桃花的小娘子被他一句话吓得面色发白,他闭了闭眼,咽下那口几乎将他逼疯的郁气,努力将声音放得温柔平缓,“圆圆,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说,我都改。我愿意改,不要再把退婚这种事挂在嘴边,我不会答应的。”
宋善至冷笑一声,好么,装不了多久,就暴露本性了!
“改?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你要怎么改?把你自己活生生拧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吗?”宋善至手攥得紧紧的,看着面前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倏然间泛起细碎澜光的双眼,她喉头微滚,害怕他一怒之下把她给推河里去。
但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她不可能再退回壳里一声不吭地等着婚约如期履行。
“定下婚约时你我尚且年幼,长大了之后才发现彼此性情不合,及时止损才是正理。我说的这些话都是深思熟虑之后想出来的,不是在和你耍赖闹脾气。”
宋善至语气诚恳,若是可以,她不想和李巍翻脸,大家和和气气地解除婚约,日后就当个点头之交,多好。
李巍垂下眼,她那句‘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仍萦绕在耳,哪怕他早已察觉到未婚妻对他并不如何热络,一年之中少有的几次见面里,她常常借故避开他。不是因为羞赧,李巍很清楚,她只是想躲开他而已。
他本以为成了婚,两个人的关系就会顺理成章地亲密起来,他可以陪着她去西山放纸鸢、去荷塘泛舟垂钓、去草原纵马狂奔……
他曾设想过许多,她们婚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唯独没有料到,他的设想一件都不会应验。
她想要取消婚约。她并不想走入有他存在的以后。
一重接着一重的绝望如同蓄满雷暴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我不同意。”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宋善至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地擂鼓,正要出声催促,就见他倏然抬眼,那双冷肃犀利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她,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不容撼动的坚定:“圆圆,我不同意退婚。”
宋善至险些被他气死,拔高了声音:“可是我不喜欢你!”
每次都要被他盯着她看的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宋善至怀疑在李巍眼里,她就是一块儿肥美可口的肉。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一口把她吞下。她再怎么反抗都没有用。
李巍垂下眼,仿佛只要不看她,刚才的一切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成婚之后,会好的。”他笨拙又执拗地循着旧时夫妻的那一套道理,又重复了一遍,“圆圆,我们成婚之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到时……或许你也能试着,有一点点喜欢我。”
说到后面,青年冷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渐渐低沉,染上了丝丝缕缕的苦涩,甚至是哀求。
宋善至愕然地望着他。
李巍性子沉肃冷静,从小就不喜与人走得太近,在他屡立战功之后,更是无所顾忌地遵着他自己的本心,鲜少外出交游。
宋善至知道,与其说是清高,不如说他有自己的骄傲。
可就是这样骄傲的李巍,在她面前垂着眼,低声下气地请求她不要取消婚约。
太过分的反差,让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霎间放飞了千百只蝴蝶,簌簌振翅的声音鼓噪不已,吵得她根本没有办法继续思考。
李巍见她沉默,娇艳欲滴的脸庞虽然仍然绷得紧紧的,眉眼间的那份犹豫之色却不似作伪,他立即乘胜追击:“我前两日送到府上的纸鸢,你还喜欢吗?明日天气好的话,我陪你去西山放纸鸢,好不好?”
‘好不好’这三个字,硬是被他说出一种柔肠百转,缱绻深情的意味。
宋善至恍惚之下,险些就要点头。
好在最后一刻她夺回了理智,板着脸摇头:“不好!我都要和你退婚了,不需要你再陪我出去,也不需要你再送我东西。我是认真的,我在认真地和你谈解除婚约这件事,李巍,你明不明白?”
她险些气到抓狂的模样落在李巍眼中,波澜骤起,但他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她好可爱这个反应。
她很固执地想要履行她的决定。她不想再和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我错在哪里?我不明白。”
高大英俊的青年声音嘶哑,眼神执拗。
“……你为什么会这样讨厌我,我不明白。圆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是喟叹,被风一吹,颤巍巍地散落在她耳畔。
宋善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来的路上,她甚至都想好了,若是李巍发怒不肯答应退婚,她就回去哭着求阿兄替她出面,怎么耍赖都好,反正她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李巍另辟蹊径,做出这么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宋善至反倒不好开口。
突然,她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叫她日后追悔莫及的馊主意。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李巍倏然抬眼,眼神冰冷。
宋善至强忍着尴尬,硬着头皮继续道:“正是因为我有了喜欢的人,两相对比,才知道我对你根本没有男女之情……我想给他一个名分,只好委屈你了。”
宋善至为自己的厚颜无耻点了个赞。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巍应该会很生气,很替他自己觉得不值吧?
是就对了!赶快把婚约解了,她们互相都不耽搁。
“有喜欢的人?要给他一个名分?”
李巍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宋善至整理好心情,喜气洋洋地点头:“是呀是呀,你大人有大量,就快些成全我们吧?”
李巍眉眼低垂,看着她盈满期待的娇艳脸庞,微微一笑。
“你休想。”
“有我在一日,那奸夫便一日都见不得光。”
“我要他眼睁睁看着我们拜堂成亲,夫妻情深,三年抱俩,白头偕老——直到他死也合不上眼。”
但即便如此,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宋善至站在原地,蓦地有些腿软。
她后知后觉,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真爱……好像是个再糟糕不过的馊主意。
李巍好像已经被她气疯了。
第64章
宋善至坐在罗汉床上,脑子里像是被满天飞舞的柳絮堵住了一样,她艰难地调动着思绪,无奈脑海中像是被李巍施了什么巫咒一般,她眼前浮现的画面反反复复地停留在他送她回来的时候所说的那些话上。
“退婚的事,我不同意。今后你可以继续提,但我的回答同样不会变。”
李巍手放在缰绳上,冷毅俊美的脸庞微微上扬,愈发衬得他骨相凌厉,那双深潭似的眼定定地望着骑在马上的绯裙女郎,即便是仰视的姿态,他也没有让自己居于下风。
宋善至悄悄攥紧了一撮马毛。
“近来我会找机会多和你见面,陪陪你……你若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都可以和我说。”
看着宋善至鼓起的面颊和明显不买账的神情,李巍扯了扯唇角:“至于婚期,我会催促尽快定下来……圆圆,很快就能如你所愿,我们不会再是未婚夫妻。”
李巍直视着那双几欲喷火的杏眸,微微一笑:“我们会成为拜过天地、父母、彼此的,真、夫、妻。”
后面三个字,他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和它们代表的意义刻进她脑海中。
他也成功达到了他的目的。宋善至被他气得险些从马上一头栽下。
刚刚因为他奋不顾身护住她而升起的那一点儿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两人在西河边第三棵老柳树下僵持的时候,突然炸开一声巨响,动静大到脚下的地面都在颤动,不远处的西河波浪骤起,晃动的水浪甚至泼撒到了堤岸上,溅湿了她淡绯的长裙。
宋善至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浑身发僵,下意识想逃,却又被脚下再一度涌来的震动生生扯住脚步。
比更汹涌的恐惧先一步传来的,是一个带着淡淡陌生感的,坚实又可靠的怀抱。
二十岁的青年将军在战场上已经见惯生死,但看着心上人苍白而惊惧的神情,那种被敌军刀剑没入血肉还要强烈数百倍的痛感自心底升起,他脑海中再没有别的想法,嫉妒也好,惊怒也罢,他只想她好好活下去。
宋善至被他抱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那声巨响之后没有再引起更大的动静,西河重归平静,油润的水面在春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光彩,丝毫看不出刚刚那副水浪咆哮的骇人模样。
但那阵在她耳畔轰隆隆响个不停的心跳声却激烈依旧。
春衫轻薄,两人紧紧贴着,宋善至面色发红,她不用刻意感受,青年将军劲瘦而流畅的身躯曲线强势又主动地贴合着她,她毫不怀疑,这具健硕身躯之下惊人的爆发力。
……他抱得太紧,她快不能呼吸了。
她们长大之后,没有再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宋善至感觉自己都要被他身上雪地松枝的气息腌入味儿了,浑身僵直,动都不敢动。
她觉得不自在,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青年脖颈旁迸紧的青紫筋络。
注意到地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周遭的喧闹声也渐渐被其他声响取代,宋善至挣扎了一下:“好像没事了,你、你放开我吧。”
刚刚李巍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宋善至觉得她对他的态度不能再像刚刚那样冷酷无情了。
她可不是什么白眼狼。
那双紧紧环着她的手臂倏地一紧,紧接着,他慢慢松开了手,垂眸看向她,声音里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喑哑:“你没事吧?”
宋善至摇头,刚刚他抱得很紧,有什么事也是他替她扛下了。
“你呢?你有没有事?”宋善至试探地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臂膀,视线不经意往外晃了晃,才注意到她们刚刚站着说话的那颗老柳树已经歪了一大半,只差再一股劲儿涌来就要被拔出地面。
她面色微白,要不是李巍刚刚拦腰抱着她躲开,说不定柳树会直接砸中她。
李巍注意到她望着那颗突然变成歪脖子的老柳树时恐惧的眼神,伸手揽过她的肩,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拒绝:“我先送你回去。”
对了,还不知道阿嫂她们有没有受惊受伤。
宋善至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李巍眉头微皱。他总觉得,忧愁、恐惧……这样的情绪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但此时她的情绪显然还没平复,李巍默不作声,唤来坐骑。
追星是一匹正值壮年的马,随着李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几年,载着两人也十分轻松,没一会儿就到了宋府跟前。
宋善至还在晃神,就听到他不歇气地说完了那番话。
对上他泛着笑影的眼,宋善至咬紧了牙。
挑衅——这分明就是挑衅!
她绷紧了脸,没有说话,无视他递到面前的手,脚踩着马镫,自个儿翻身下了马。
碧色的帔子如云彩一般拂过他脸庞,微凉、柔软的触感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幽馥的香气一瞬间全副侵入他的感官。
李巍喉头微干,再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曾经盈满他怀抱的香馥柔软。
“记得让缃叶给你熬一些安神汤,喝了夜里不会发噩梦。”
绯色的团花长裙就要拂过门槛,听到身后传来的叮嘱声,宋善至绷紧了脸,丢下一句‘知道了’,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她走得太快了,李巍担心她会被纷飞的裙袂绊住脚步跌一跤。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一直盯着,宋善至没办法控制那股后背发毛的悚然,才会越走越快。
……
缃叶端着煎好的安神汤回来,见宋善至托着腮发呆,玉软花柔的脸庞上还残留着几分忧虑之色,缃叶连忙上前,把安神汤端给她:“刚熬好的,您快喝了吧,夜里婢陪着您,就在屏风外睡着,您有什么事儿叫一声就成。”
缃叶知道她小时候受了惊吓之后夜里容易发噩梦的事。李巍也知道。
怎么又想起他了!
宋善至郁闷地把脑海里浮现出的那道峻拔身影再一次摁了下去,端过还在冒热气的安神汤,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缃叶松了口气,连忙递上一碟蜜饯:“快快再吃几个梅子压一压。”
安神汤并不苦,只是味道有些古怪,但缃叶很关心她,宋善至从善如流地捡了几个梅子往嘴里一塞。
洗漱过后,宋善至没再继续琢磨她新得的珍藏级话本,吹了灯径直睡了。
但不知是该说安神汤的药效太好还是太差,宋善至还是做梦了。
她梦到了李巍。
一觉醒来,那种被紧实的手臂紧紧环住,还有被被鼓鼓的胸肌积压着的感觉仍未消散,宋善至惊恐地捂住发烫的面颊,无声尖叫。
她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不就是和李巍紧紧贴了一会儿么……宋圆圆啊宋圆圆,你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不等宋善至平复好心情,听到动静的缃叶推门进来,声音里含着几分激动:“大娘子,李将军来了!您快些起来吧。”
李巍来了?
宋善至原本坐直的腰霎时又软了下去,看着她懒洋洋的样子,缃叶有些着急,宋善至哼了一声:“又不是我请他来的。他一来我就得巴巴儿地赶过去见他,倒显得我多迫不及待似的。”
缃叶哑然,好吧,大娘子说得很有道理。
她也没忘记,昨日大娘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去,原本就是要与李将军谈退婚的事儿来着。
等宋善至慢吞吞地到了前院待客的花厅时,宋父正与李巍相谈甚欢。
严格些来说,是宋父独自笑容满面,李巍端坐在椅子上,丰神如玉,风度霞举,脸上虽然带着笑,整个人却像是一块儿冷得冻手的玉。
他抬眼望向她的时候,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霎时间便消失了。
欣悦。眷恋。贪婪。占有欲。
这些属于李巍的情愫轰轰烈烈地卷向她,宋善至面无表情,她一点儿都不想了解他!
“元娘,怎么耽搁了那么久才来?”宋父瞥了女儿一眼,见她妆扮得并不如何华丽出众,眼神里隐隐带了些责备。不是因为特地妆扮才耽搁时辰,那做什么耽误那么长时间,万一让李巍觉得自己被得罪了怎么办?
宋父很满意李巍这个未来女婿,出身显贵,能力出众,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就屡立战功,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今后的成就一定会超过他的国公父亲,立下不世功勋。
女儿能许他为妻,宋家与李家就是牢不可破的姻亲,这对他、对儿子今后的仕途都大有裨益。
宋善至绷着脸坐下,对父亲投来的责备眼神视而不见,下巴一翘:“我不记得我今天有给谁发过帖子。”
言下之意就是李巍自个儿登门拜访,又没提前知会她一声,较真起来,失礼的是他李巍。
宋父听着女儿硬邦邦的话,正要出声训斥,却听另一道平静的男声响起:“元娘说的对,我今日贸然登门拜访,是有些失礼了。”
宋父脸上露出笑意,正要说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细节,却见女儿猛地站了起来:“阿爹,我想和李巍单独说一会儿话。”
李巍的视线光明正大地落在她身上。
宋父犹豫了一下,欣然颔首:“也好,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考虑——”
宋善至不想听到他接下来的话,气冲冲地起身就走,走出去两步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李巍:“跟上啊。”
语气凶巴巴的,和宋父认为大家贵女应有的温柔娴静半分也不相干。
赶在宋父出声呵斥之前,李巍站了起来,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沉沉地压了下来,宋父下意识噤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花厅。
那对身影渐渐变成了并肩而行。
宋府的花园被打理得很好,它从前的女主人很喜欢花,后来她身体渐渐败落,便有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包子脸小女孩儿每日都到花园逛一圈,再去告诉她卧病在床的母亲,今日又开了什么花。
李巍一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主动停下脚步,他稍稍抬眼,看着她站在一株估摸着有七八尺高的宝珠山茶旁,开得热烈娇艳的红花簇拥着她,秾桃艳李的脸庞上满是不快。
“我告诉你,你休想通过我阿爹向我施压!”宋善至选择先声夺人,以绝对的气势压倒对方,“我不喜欢你,我也不要你做我的夫婿,绝对不要!”
她强调了好几遍,娇艳欲滴的脸庞上满是严肃之色。
李巍沉默地望着她,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了一点小到可以直接忽略不计的弧度。
“你不让我做你的夫婿,可以。”
宋善至愕然,他今日怎么这样好说话?
却听冷峻沉毅的青年缓缓道:“……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情人。”
“我任你驱使,任你使用。”
李巍执拗地看着她,双眸一眨不眨,视线之中的偏执与喜欢几乎快化作滚烫的岩浆攀上她裸露在外的肌理。
“这样的话,你是不是愿意多接触我一些,多了解我一些?”
第65章
生平头一回被人自荐枕席的宋善至呆在原地。
冷不丁遇到这样离奇的事,而且这些话还是从李巍嘴里说出来的……
更离谱了!
她半是恼怒半是震惊地看向他,青年骨相凌厉的脸庞上十分平静,不见丝毫羞耻或是后悔的神色,极致的冷与翻滚的浪同时存在于那双深幽的眼瞳中,常年孤寂的水面早已跟随这片天地的主人进行了深度的共鸣,波澜汹涌,宋善至甚至隐约觉得里面溅出的湖水落到了她紧紧攥着的手掌上。
温润的水流触碰到细颤的肌理,一下就张成了薄而坚韧的网,密不透风地将她笼罩其中。
宋善至艰难地别过脸去,硬邦邦地开口:“你可是堂堂国之将星,我怎么敢让你做我的情人、外室、见不得光的内宠?”
她语意讥讽,李巍颔首,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庄重与认真:“我既能提枪上阵,杀敌安邦,自然也能做好一个情人应尽的本分。这同样是我的责任。我的理想。圆圆,我很欢迎你能尽情测试,看一看我的潜能究竟到哪一步。”
他说得一本正经,宋善至却听得小脸通黄。
李巍这人到底是真君子还是假正经?他说的那些词不应该在她新淘来的珍藏版风月小册里面出现吗?怎么能被人堂而皇之地诉之于口呢?
宋善至皱起脸,很快释然。
真君子怎么可能会主动要求做她的情人!
她想起那个莫须有的真爱,故作为难道:“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不知道他同不同意。你也知道,你一个见不得光的,始终要比家里那位低一头。你……“她犹疑的目光落在那张不知何时已经冰封的英俊脸庞上,忍住笑意,继续道,“你能忍吗?”
她眼神狡黠,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挑衅,李巍从善如流地接受她话语里尖锐的刺,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忍?”
宋善至一怔:“不然呢?你一个情人还想被扶正啊?”按着大魏的律法,妻死,只能另择新妇为继室。若是谁家私下将妾室扶正,遭人举报属实的话是要被拉去京兆府打板子的。
这么一想,宋善至望向李巍的眼神里顿时带上了三分恼怒、四分谴责和看穿他奸计之后的失望。
果然,找情人得找老实本分的。李巍这样太有上进心的,不好。
李巍被她充满控诉的眼神逗得忍俊不禁,忍下伸手摸一摸她鼓起面颊的冲动,不紧不慢地和她解释:“圆圆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和你拜堂成亲的人,是我。任由你使用、恣意对待的情人,也是我。”
宋善至目瞪口呆。
李巍喉头微滚,显然接下来要说的话于他而言也有着不小的冲击力。
“你想要找寻刺激……好,我们一起。圆圆,不要再把目光放在外面那些坏男人身上,可以吗?”
宋善至被他气笑了:“就你刚刚说那些话,还好意思说人家是坏男人?”
“他明知你与我有婚约,却恬不知耻搔首弄姿故意卖弄蓄意勾引你……做出此等行径,足以可见他品行低劣,不堪托付。”
他眉眼冷淡,语气里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厌恶。
宋善至被他这话一噎。其实,按着李巍的话来说,确实没毛病。
“我知道,可我就是喜欢他,无可自拔地喜欢他。”宋善至心里隐隐有些慌,她知道,不能再这么继续让李巍带着她的思路一直跑偏。
她不会让渡她应有的自由。
李巍千好万好,但面对他的时候她率先感受到的是害怕被他拆吃入腹的恐惧与抵触,她就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点头嫁他。
她要像阿嫂这样,嫁得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不然一辈子还有这样久,嫁一个不喜欢的人,终日郁郁寡欢,不得展颜。那样的日子太可怕,宋善至不要让自己落入那样可悲的境地。
她打定主意要掐灭悲剧的源头。
宋善至这么想着,鼓起勇气一抬眼,却被李巍此时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像一道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风吹过他,都被锋利的弓弦迅疾切割成薄薄分散的几股。
剑眉低低垂着,压着那双深幽的眼瞳所投射出的目光越发迫人。
他此时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冷冽又凌乱,宋善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逼自己不许怯场。
“我、我告诉你,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就开始迁怒人的男人最没种!”
李巍低垂着眼,轻而易举地就将她虚张声势的模样收入眼底。
她在害怕。
害怕什么呢?
他怎么可能打她。
李巍闭了闭眼,任由眼底疯狂涌上的酸涩与苦涩像涨潮一般将他吞没。
他在这一刻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她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
“……我不会对你动手,圆圆。永远都不会。”他低低的声音像是在一旁油绿的枣树叶上摩挲过数百回一般,带着沉郁的喑哑。
宋善至眼睫微动,他的语气……听起来像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黄连水。
那股浓郁的苦涩好像潜入她的感官,让她也跟着感同身受地皱起脸。
“但我确实想打人。”
宋善至倏地抬头。
李巍不偏不倚地迎上那道疑惑的视线,淡淡道:“你选中的人,总得有一样胜过我。不然,他凭什么让我退位让贤?”
“让他和我比试一次,能赢过我,再谈。”
宋善至下意识瞥了一眼他劲瘦的身躯,李巍并不属于魁梧壮实的身型,但她知道,那具颀长峻挺的身躯之下藏着多么惊人的爆发力。
新仇旧恨一起算,他还不得把人给打死啊?
她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皮糙肉厚能抗揍的冤大头和他比试……
“不成!他、他——”宋善至拼命搜寻着可用的借口,李巍沉沉压下的视线就悬在她头顶,后背升起的炸毛感让她更不舒服,眼一闭,大声道,“他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和你一点儿也不一样!就算你和他比试赢了,那也是胜之不武,我不服气!”
她不服气。
她在心疼别的男人。
她下意识地将那个男人拉入她的阵营,却对他闭紧大门,连一丝丝希望都不肯给他。
李巍攥紧了拳,被妒火燃烧殆尽的除了理智,还有他仰仗呼吸的空气。
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意识已经对他发出最后的警告,他应该立即转身离开。
不要再把他被嫉妒扭曲到狰狞的神情暴露在她面前。不要让她更讨厌自己。
可他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滚烫的火舌往上一窜,将他所剩无几的体面烧了个干净。
“圆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不被你喜欢,所以连得到你一丁点垂怜,都注定要比那个人难上千百倍,是么?”
他渴求不已的,旁人却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那个人会珍惜么?那个人能够始终如一地珍惜她的情意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兴许是他终于想起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心,他没有再等待来自她的凌迟,不发一语,径直转身离去。
宋善至慢慢抬起头,他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她视野尽头。
匆匆一瞥,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萦绕着那道背影浓浓的寥落与悲伤。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也跟着发堵,闷闷的,并没有她想象之中的痛快。
她不喜欢李巍,但她也不想伤害他。
早些答应退婚多好……对她们两个人都好。
……
过了几日,宋善至以为李巍还会上门来,或是定下婚期,或是解除婚约。
但他没有。
李巍这个人像是倏然间从她生活中消失了一般。
从前他们也并不是常常见面,他要在军营训练、要奔赴沙场,能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但经过他手送到她面前的礼物却不少。
宋善至看着那个被他退回来,还新添了几样礼物的匣子,托着腮发呆。
崔昙华过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她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
她一瞥那个被宋善至摆在手边的匣子,就明了。
“和李巍谈得不顺利?”
宋善至有气无力地点头,顺势软倒在嫂嫂柔软温香的怀抱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烦。”
她把李巍自荐枕席要给她当情人的事儿含混过去,只提了她捏造出了一个心上人骗他的事,郁闷不已。
她当时怎么就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崔昙华看着小姑子这副郁卒模样,她想帮忙,却被宋善至摇头拒绝了。
“算啦,我和李巍之间的事,还是由我们两个自己解决比较好。”她实在是怕了自己的灵机一动,也不想给阿嫂添麻烦。
看出她不是在强撑,崔昙华像她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陪她说了会儿话,才又回房。
宋怀昀已经归家了。
崔昙华眼睛一亮,上前挽住他的手,美艳脸庞上带着盈盈的笑意,明艳不可方物,像一朵让人看了忍不住为之目眩神迷的蔷薇。
“今日怎么下值得这样早?”
她依恋地靠着他,丝毫不避讳地发散、诉说她对他的喜爱与思念。
宋怀昀有些不自在,哪怕他们已经成亲十年,有了一双儿女,对于妻子的过分热情,他依旧有些招架不住。
“今日没什么要紧的事。”他的声音很好听,如同山间鸣泉,玉石相击,崔昙华很喜欢听他说话。
可惜他寡言,让他多说几个字像要了他命一般。
崔昙华暗暗叹了口气,那丝阴霾转瞬即逝,想起小姑子的烦心事,试探着和宋怀昀提起二人之间的婚约:“元娘已经过了十七岁的生辰,难得李巍要在汴京多待一段时日。她们二人之间的婚事……”
宋怀昀眉头微颦:“此事不急。”他总觉得妹妹还小,不舍得让她就这么嫁出去。
“不急着办婚事,但总要让他们多接触接触吧?”崔昙华思来想去,两人没法见面,心结一直解不开,不管是履行婚约还是一拍两散,都是白白浪费时间。
不如给他们创造一些机会,说开了,各自心里也舒坦。
宋怀昀听着妻子的提议,下意识觉得不妥。
但看着妻子带着期待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颔首:“你看着安排吧。”
崔昙华一下便笑了,挽着他手的力道收紧,倾身在他瓷白的面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宋怀昀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妻子点到为止,嘴角却翘起一道细微的弧度。
……
宋善至听阿嫂说了今日的安排,略有些犹豫,却没拒绝。
这样拖拖拉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只是比崔昙华安排的宴会更早到来的,是李巍给她送来的一封帖子。
李巍请她去庄子上……做什么?
宋善至捏着那页薄薄的花筏,上面浅淡的香气被她揉乱,潜入肌理,有类似于他身上那股雪地松枝的气息悄然钻入肺腑。
她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微妙心情坐上了前往设宴山庄的马车。
但到了庄子上,宋善至才发现。
李巍的客人不止她一个。
看着乌泱泱一群白衣翩翩佳公子,宋善至揉了揉眼睛。
是真的。
站在她面前的李巍也是真的。
宋善至惊恐地望着他,脑海中冒出一道她自己都觉得离奇的猜测——他该不会要她现场指认奸夫是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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