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亡妻第十年 > 65-70
    第66章


    李巍看着她一双杏眸睁得圆溜溜的,潋滟水色之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怀疑与惊恐,他哑然,他脸上是烙上了‘罪大恶极’四个字不成?


    “很高兴你能来。”李巍咽下已经涌上喉头的那股涩意,重又恢复温和平静的模样,手臂往前抬起,视线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极快地在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我阿娘带着女眷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宋善至松了口气,但余光瞥到那群白衣翩翩佳公子,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趁着二人走到一堵月洞门后,借着绰约花影的遮掩,她伸手拉住始终比她走快两步的李巍。


    素白的指紧紧攀住他石青色的衣袖。


    “我有事想问你。”


    李巍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向一旁爬满墙头的茉莉,吐艳芬芳,馥郁沁人。不知是不是花匠的疏忽或是有心为之,几朵杜鹃花跟着挤进了这片垂下的茉莉花海,娇艳的石榴花落在皎白之中,让他想起刚刚那抹一晃而过的红。


    她知不知道自己耳后有一粒小小的红痣?


    他似乎是在出神,宋善至不得不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努力让自己的样子变得更严肃一些:“你为什么要请那么多呃,书生模样的人过来?”


    要不是她对李巍的品行有一定的信心,她都得怀疑他宁可错杀不愿放过,干脆今天关起门来把可疑的奸夫统统灭了。


    李巍看着她眨得有些快的眼睫,淡淡道:“你很关心这个问题,是因为那里面有你在意的人么?”


    宋善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慢慢松开扯着他衣袖的手,微凉的织物从指尖滑落,随即却有一阵干燥的温热迅速裹住她的手。


    她惊讶地抬起头,直直撞入他沉郁的眼。


    直到现在,她的视线才完完整整地落在他身上。


    几日不见,他好像瘦了。整个人彻底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像是一把全然出鞘的利剑,那双眼寒光内蕴,带着审视的迫人感。


    他还是很介怀那个莫须有的奸夫。


    宋善至再一次后悔自己先前的灵机一动,错开他眼也不眨紧盯着自己的视线,嘟哝道:“我是怕你滥发好心,觉得一个奸夫不够,再把汴京那些合我胃口的温润君子都凑在一块儿方便我再挑几个。”


    李巍眉头微颦,哪怕知道她说这话只是为了和他赌气,但……也太刺耳了。


    不,不仅仅是刺耳。李巍平静地感受着心底不断咆哮的妒火,那样炽烈的火焰不断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鼻尖仿佛浮现出滋滋烧焦的味道。


    苦涩压过了一切。


    “你想多了。”最后,他也只是用这简单的四个字带过。


    李巍转过身,疏冷的声音越过他宽阔的肩膀落下。


    “我送你过去。”


    俨然一副不想和她多说的模样。


    宋善至纳罕,这回激将法怎么失效了?


    李巍说到做到,把她带到梁国长公主跟前之后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对梁国长公主递来的眼神视若无睹,身型挺拔如松,没一会儿就走出了众人的视野。


    “这孩子最机灵,知道留下来会被咱们打趣儿,一溜烟儿跑没影了。”与梁国长公主交好的临川王妃掩着嘴笑了笑,又看向被梁国长公主拉着坐在身边的年轻女郎,“可怜他媳妇儿,可逃不掉了。”


    席上女眷纷纷对宋善至投去慈爱又揶揄的眼神。


    宋善至垂下眼,装作害羞的模样,不想应对这样的场面。


    梁国长公主拉住她微凉的手,嗔怒道:“李巍那臭小子跑得快,自有我护着我的儿媳妇,你们这些婶娘休想欺负了我家元娘。”


    梁国长公主与她的母亲是很要好的朋友,对她一直很照顾。


    宋善至不知道她知道自己想要退婚的事之后,向来慈爱温柔的脸庞上会不会溢满对她的失望痛心之色。


    她像一只慢吞吞的乌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想要坚持退婚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但后悔吗?她问自己的心。


    并不。


    好在今日宴会的主角并不是她,女眷们打趣几句之后又移开了话题。


    宋善至这才知道,宫中的五公主到了出降的年纪,公主喜欢温润如玉的读书人,求到了自己姑母那边儿,想请她替自己筹办一场宴会,她想先过一过人选,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那群乌泱泱的白衣翩翩佳公子不是冲着她来的。幸好幸好。


    宋善至那口悬着的气还没舒下,又紧紧提了起来。


    这样给公主相看未来夫婿的宴会,对李巍来说自然没什么价值,他却十分郑重地亲笔写了帖子邀她赴宴。


    电光火石之间,宋善至蓦地明白了李巍那点儿微妙的讥讽。


    若是那群人里真的有她所谓的心上人,为了攀龙附凤,他在已经有了恋慕之人的情况下还要来赴宴……她看到那个人出现在宴席上的时候,会有什么感想?


    宋善至冷笑,李巍就是想看到她心碎欲裂,泪洒当场吧?


    她还以为他沉寂了几日是想通了想要放手,但这么一看,他这是转变计谋,连攻心这一招都用上了。


    想到这里,宋善至有些坐不住了,低声和梁国长公主说想出去走一走。


    梁国长公主顿时露出一个‘我是过来人我都懂’的慈爱微笑,拍了拍她的手,点头说好。


    宋善至没让人跟着,低调地避开了欢声笑语的人群。


    不过……偌大的山庄,李巍会在哪里?


    宋善至回忆了一下被他盯到发毛的感觉,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丝灵感,她没有犹豫,拎起裙摆朝着不远处的高楼走去。


    李巍是一个很有耐性,但有时候又让她觉得他的技术实在很拙劣的猎人。但他的习性不会变,他习惯站在高处,不会放过掌控猎物动向的机会。


    李巍站在栏杆前,看着那道纤细身影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奔来,唇角不可抑制地翘起愉悦的弧度。


    她来找他了。


    这个认知足以让他感到巨大的幸福。


    那阵脚步声伴随着变得馥郁的香气一同潜入他的感官,李巍克制着没有转过身,目光放得很远,落在围坐在曲水旁吟诗作对的那群书生身上。


    宋善至最讨厌爬楼梯,小时候跟着家人去山里寺庙上香,都是耍赖扭着让兄长背她爬过那截长长的石梯。但没办法,谁让她要算账的人就挑中了这个地方呢?


    她艰难地爬上楼,还没来得及平复急促的呼吸,看着那道山岳一般平静巍峨的身影,再看自己爬楼爬得气喘吁吁,一时间恶从胆边生。


    掐哪块儿肉最疼来着?


    宋善至撸起袖子,瞅准那截被蹀躞带勾勒得愈发劲瘦修长的腰肢,正要上手狠狠拧一把,一直背对着她的人却冷不丁转过身来,被那双似笑非笑的深幽眼瞳望着,宋善至头皮一麻,手忙脚乱之下被腰间那股倏然传来的拉力牵引着往前走,跌进了一个盈满雪地松枝气息的怀抱。


    “圆圆也想我了吗?”


    “一见面就抱,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宋善至感受着他牢牢横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一时间被气到失语。


    从前她怎么不知道李巍这人那么厚脸皮?


    李巍垂下眼,似乎是从她一言难尽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他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寥落:“你之前说我话太少,我正在改。可能得麻烦你多适应。”


    宋善至板着脸挣脱他的手,后退几步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下巴一翘,质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李巍凝视着她不高兴的脸,微微一笑:“是。”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继续往下道,“但我觉得,做到这种程度还不够。”


    “我原本想在那个人面前正大光明地和你成双成对,让他自惭形秽知难而退,但……”


    他顿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宋善至抿紧了唇,但是什么?


    是他良心发现,害怕一下伤害她太过,反而会激起她对他这个始作俑者的怨恨么?


    “你领着我故意从那堆人面前走过的时候,目的不就已经达成了么?”


    李巍眉梢微沉:“是,我就是要让他看着,让所有人都看着,我和你多么登对。他连出来打破这副局面的勇气都没有,圆圆,他是真心爱慕你么?”


    “我是男人,我最明白同类之间的嫉妒心有多么可怕。年少情深之时尚且做不到冲冠一怒为红颜,待他入仕为官,越发圆滑,你还指望他心中你的分量会越来越重么?”


    宋善至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她知道李巍口中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但被他这么一说,她心里依旧对那个莫须有的人升起了一些不满和失望。


    这厮心机之深,可见一斑。


    宋善至掩住那阵微妙的颤栗,扭过头去:“你那么气势汹汹地宣示主权,谁敢上来触你霉头?”


    “不要误会,我强调的不是对你的主权。而是对你未来丈夫这个身份的主权。”


    “很不幸,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敢对此提出异议。”


    “他连为了你挑战我的勇气都不敢有,成婚之后,你能指望你护住你,甚至给你挣来诰命封赏的荣耀么?”


    “这样权衡利弊的男人,焉知他不会为了他自己的仕途前程,选择牺牲你的利益?”


    宋善至沉默,感知到那阵冷冽的香气倏地靠近,略略抬起眼,眼睫险些扫过他高挺的鼻梁。


    靠得好近。


    她有些慌乱,正要推开他,却又听见他幽幽道:“我没有办法确凿地替他给出答案。但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我的荣耀、财富、地位,都是你的。”


    宋善至感觉到他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拉着放在了他心口前。


    “包括我。”


    掌心之下是他激烈如擂鼓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牢牢牵扯着她的思绪,如同春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开,吵得她没办法集中精力,只觉得脑海中像是被一群欢快的鹿撒泼打滚过后的草地,乱糟糟的,又带着草汁被碾碎之后的青涩香气。


    刚刚她随意饮下的那半杯果子酿仿佛在此时也发挥了它的效用,宋善至浑身发热,一时间竟然忘记抽回自己的手。


    李巍带着茧意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截细白若凝脂的手腕,随即轻轻放开。


    束缚着她的力量消失了,宋善至眼睫颤了颤,看向他。


    “我不明白……李巍,你……”她迟疑着,找不到一个更恰当的表达方式,索性直接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你做这些,是因为喜欢我吗?还是因为责任感,因为忍受不了我的背叛?”


    杏眼清亮,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与懵懂。


    李巍很想叹气。


    “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么?看来我之前表现得真的很差劲。”


    李巍轻轻碰住她被风吹得微凉的面颊,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宋圆圆,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不是因为一纸婚约衍生出的责任感驱使着我做这些事,也不是因为你心有所属而生出的胜负欲在作祟。”


    “是我这个人,是李巍在说喜欢你。”


    他闭上眼,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现在,可以感受到了吗?”


    宋善至睁圆了眼。


    不对啊,她感受到的,和李巍说的,是一回事儿吗?


    李巍犹在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圆圆,不要再把目光放在那样没用的男人身上。多看看我,好不好?”


    他垂着眼,冷毅俊美的脸庞上满是期冀,却冷不丁被一只手掐住脸,被那股力道扯得面庞扭曲,配上他微微惊讶的表情,看来滑稽又搞笑。


    宋善至使劲儿搓他的脸,恶声恶气道:“不好!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和他两个男人,我要找一个我自己真心喜欢的男人有那么难吗!”


    第67章


    李巍怔怔地看着她,唇瓣无意识地翕动着,轻声重复着她刚刚话里咬字最重的四个字。


    “真心喜欢……?”


    那片静寂的湖面上倏然起了雾,雾霭浓到宋善至难以穿越充斥着潮气的湖面,看透他此时真正的想法。


    她梗着脖子点头:“没错!我只会嫁给我喜欢的人,不然任凭那人出身再好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得到我倾心相待。”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李巍面色沉冷,像是遇到了让他困惑不已的难题,眉心紧蹙,看起来莫名严肃,“圆圆,你不能因为那纸婚约就先入为主,把我排除在外。”


    “这对我不公平。”


    宋善至眨了眨眼,真诚道:“感情就是不讲道理的东西啊,如果人人都能讲道理,能控制它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不是吗?”


    李巍哑然。


    他必须承认,她说得有道理。但……看着那张娇艳脸庞上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他眼眸微深,唇角翘起,竟然在笑。


    “是,圆圆说得没错。”


    宋善至意外他竟然那么好说话,狐疑地抬起眼,眼睫却扫过另一片温热的肌肤。


    但她的感官此时被另一种温软的触感全副入侵,根本顾不上像受惊的蝴蝶一般乱颤的眼睫。


    李巍的吻,其实并不‘李巍’。他轻轻地贴了上来,没有她印象中的那样贪婪与暴烈。


    宋善至僵硬地被他半抱在怀里,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唇瓣的颤动和扑面而来的,带着草汁一般的青涩与微苦的气息。


    真是奇怪,冒犯她的人是他,但她却从他的吻里品尝到了难以忽视的苦涩。


    她模模糊糊地,好像探到了他静寂已久的那片心湖真正的入口。


    李巍似乎察觉到了她此时的不专心,那个生涩的吻倏然间变得凌厉起来,她根本没有防备,柔软的唇瓣轻而易举地被他撬开。


    长驱直/入。任意索/取。


    他越亲越凶,宋善至想要挣扎,那阵反抗的力道却渐渐绵软,像被暴雨淋得懵懵然的牡丹花,无力地委顿在他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微凉的雨丝落在她紧闭的眼睫上,在热到发粉的面颊上留下一阵湿漉漉的痕迹。


    下雨了。


    风吹斜雨丝,洇湿了他的肩膀,她脸庞上亦有清润的水痕。


    四目相对,两人一时都没有动作。


    直到看着李巍眉眼间的笑意越来越盛,甚至到了能够拨开身后厚厚的云层,露出皎月一般清亮柔和的光晖时,宋善至才后知后觉,恼羞成怒地拍开他的手,自己噔噔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无耻!”在李巍噙着笑意的眼神注视下,宋善至不可避免地想起刚刚那个激烈到几乎要将彼此嵌合到自己身体里的吻,眼前一黑又一黑。


    宋圆圆啊宋圆圆,你怎么能把持不住将计就计上了李巍的贼船?!


    她对自己的自制力实在是很失望!


    李巍视线扫过她紧皱的脸,上面仍残留着娇艳的晕红。嫣红的唇瓣此时透着比平时更艳丽的色泽,晶莹润泽,像是雨后带露的石榴花。


    那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李巍十分诚恳地颔首:“圆圆,你说过,感情是不讲道理的。经过刚刚的亲身经历,我很赞同你的话。”


    看着他风度翩翩地说着臭不要脸的话,宋善至险些被他气晕。


    李巍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十分好心地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声音低沉柔和,带着几分关切:“腿还软?”


    宋善至冷笑一声:“我那是爬楼爬的!和你没关系!”


    刚刚他又吸又吮那个狠劲儿让她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麻,现在又来装什么温柔体贴!


    李巍看着她倔强的神情,没有说话,横在她腰间那只手臂稍稍用力,扶着她站稳之后又缓缓收了回去。


    “圆圆是嫌我用劲儿太保守了么?”李巍若有所思,颔首,“下次我会试着再重一些。”


    宋善至惊愕地看着他。


    嫉妒真的会让人面目全非吗?眼前的李巍怎么像是被狐狸精上身了一样,净说一些让她大惊失色的话?


    还是说李巍的底色就是这样恶劣,从前聚少离多,才让她对他了解浅薄。


    “谁和你有下次!”宋善至最讨厌他那副胜券在握、从容不迫的模样,而在这样一个风度仪容无一处能挑出毛病的天之骄子面前,她永远在生气、在炸毛、在跳脚。


    她是他感兴趣的猎物吗?还是旁的什么柔弱的、需要他的照拂才能生存下去的生物?


    宋善至下巴一翘,娇艳润泽的唇瓣像是世上最珍惜难得的花,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淌着无色无味的毒汁,轻轻一滴,就足以让他心神俱裂,痛苦不已。


    “我若是想了,自然会找我喜欢的人做这种事,不劳你费心。毕竟,你亲得可没有他让我觉得舒服。”


    这样明晃晃的对比与对他一人毫不掩饰的蔑视,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


    看着李巍眼眸中倏然掀起的风暴,宋善至咬紧了唇,半分不怵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像虚张声势,把自己的毛都炸开一大圈儿的猫。


    他低垂着眼,伸手攫住她雪白的下颌,看着那双还残留着潋滟水色的杏眸里几乎快喷出火来,唇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事实不用强调,自在心中罢了。你口口声声说他亲得你很舒服……但很不幸,你的身体比你的嘴更诚实。”


    宋善至一阵心慌意乱,属于他的气息猛地逼近,她抬起眼,险些溺进那片被狂风骤雨砸得暴乱的湖泊。


    “能让你感到愉快与满足的人,明明是我。”也只有他。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


    童子鸡一只还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说不定她读过的风月小册比他摸过的刀枪都多,她只是缺乏实战,才会被他钻了空子。


    她没好气地推开他,低头整理了一番方才被揉皱的帔子和裙衫,他的视线一直紧紧追随着她——她甚至都不用特地抬头查看。


    “李巍,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


    李巍顿了顿,颔首:“你说。”


    “没办法让人直接感受到的喜欢,也算喜欢吗?”


    她眼瞳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她是真的不明白。


    这么久以来,她感知清晰的只有来自于他的责任感与占有欲。


    她甚至在想,“如果与你有着婚约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你也会这么对她的。你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作祟,你不会做对不起你未婚妻的事。”


    “我对你来说是独一无二,不可被取代的存在吗?”


    “我不想等到我们成婚之后才发现,你对我只是责任衍生出的爱,当那份爱意淡去,变成彻彻底底的责任,或者说亲情,又或者你迟迟才遇见你真心喜欢的女子,回头再看我,只会觉得我占了她的位置。”她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与其走到那一步,变成一对相看两相厌的怨侣,不如就这样结束。”


    李巍峻拔的身形仿佛有一瞬的佝偻。


    “不会有其他人。”他声音艰涩而低沉,“这么多年,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我有做错的地方,唯独这一件事,我不会弄错。”


    他的语气像是平铺直叙一般,没有多余的起伏波动,但平静的湖面之下,狰狞的暗影翻滚不休,只待一个契机,就会冲破束缚,拉着她没入水面之下。


    宋善至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不确定她这算不算无理取闹,但起码当下,她并不后悔说出她埋藏最深的心声。


    她需要一个满心满眼全都是她、对她的爱永远不会动摇、减少的人。


    如果可以做到这些要求的人是李巍……她也可以勉强不计前嫌,忽略他偶尔冒出的恶劣。


    高楼上一时间十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四周垂下的帘幔发出的呼呼声。


    李巍看着她轻轻发颤的眼睫,低声道:“雨停了,我背你下去吧。”


    背她下去?


    宋善至下意识想要摇头。


    好奇怪,她心里已经觉得,那个人是李巍也可以……不,不是仅仅还可以的程度。


    看到他在听她说完那些会很伤人的话之后还会下意识地对她好,宋善至却忽然有些接受不了。


    她们这样算什么呢?


    她下意识地把心里的困惑说了出来。


    李巍眉眼沉静,手却情不自禁地抬起,拂过她发髻边轻晃不休的珍珠步摇。


    “纠缠不休,也好过全然陌路。圆圆,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在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雪地松枝的气息太温柔,又太贪婪,在他靠近的一霎间几乎快将她淹没。


    宋善至不自在地往旁边避了避。


    余光瞥到他慢慢垂下的手臂,她抿了抿唇,慢吞吞地伸出手。


    “你刚刚说的,要背我下去。”


    李巍倏然亮起的眼让她有些别扭:“不背算了。”


    李巍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的期待和小脾气跟着手臂一块儿垂下。


    “背。当然要背。”背一辈子也是求之不得,心甘情愿。


    李巍的肩背挺阔而宽厚,宋善至趴在上面,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她不想否认,此时的感觉就叫安心。


    看在他这样勤勤恳恳的份上……


    她微红的面颊靠在他肩膀上,闷声道:“你今天,其实都在做无用功。”


    “什么?”


    宋善至又掉转了方向,试图通过贴上他还有些湿润的肩膀去降低面颊的热度。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的那个白衣翩翩佳公子不在这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她说完就赶紧闭上眼,但耳边久久没有传来李巍的声音。


    风声仿佛也停在这一刻。


    宋善至急忙睁开眼,见他维持着下楼的动作,整个人却僵直不动,有些担心:“你不会被气出什么毛病了吧?这楼梯好高,摔下去很疼的……把我摔下去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听着她在耳边紧张兮兮地念叨,李巍才确定,刚刚那些话不是他痛苦之下的臆想。


    是真的。她不喜欢他,但也没有喜欢过别人。


    他还有机会。


    一霎间春回大地,万物萌发。


    他低低的笑声萦绕在耳,宋善至作势要掐他的脖子:“不许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李巍唔了一声:“没办法,忍不住。”


    宋善至冷笑一声,低头一口咬上他的脖子。


    李巍身形猛地一晃。


    “圆圆,你再不松口的话,可能我们真的要跌下楼梯,做一对鬼鸳鸯了。”


    宋善至连忙松口,连连呸了几声。


    什么鬼鸳鸯!太不吉利了!


    ……


    从山庄回来之后,一连下了几日的雨,李巍的心情却一直如艳阳高照。


    直到这一日宋怀昀急匆匆地上门,问他宋善至有没有来找过他。


    李巍脸色顿时一沉。


    出事了。


    第68章


    春日多雨,但今日的雨势格外凶猛,雨横风狂,吹得窗户噼啪作响,嘈杂声音不绝,吵得宋善至眉头皱得更紧,歪过头去窗外黑沉沉的天。


    成片的乌云里凝结着骇人的雷暴,外面依稀还能听到几道急促的奔跑声,鞋履踏过石板,溅起一地飞珠。只是这些声音很快又消失,除了滂沱大雨落下的声音,整片天地安安静静的,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被水汽洇得微润的手腕,冰凉的面颊上犹存着干涩的痛感。


    宋善至闭紧了眼,但无论她再怎么抗拒,前不久真真切切在她眼前发生的一切又一次在她脑海中浮现。


    宋父遣人过来请她去书房,宋善至以为他又要老生常谈催她早日和李巍完婚,厌烦他唯独在她的婚事上才会体现出的‘慈父情怀’,本不想去,无奈没一会儿那个丫鬟又折返回来,含着哭腔请她一定得过去。


    宋善至有些纳罕,阿爹这两年脾气是更独断了些,却也不至于责骂身边伺候的人。她想起前两日那个莫名其妙又时常在她梦境里复现的吻,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去了书房。


    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隐隐飘来几声如莺啼一般的娇软笑声。


    被大娘子横了一眼的小丫鬟忙不迭地低下头去,瑟瑟发抖。


    “走远些。”


    宋善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丫鬟一脸惊慌,是旁人的手笔。


    既如此,也没必要再拖她下水。


    小丫鬟得了吩咐,眼睛红红地看了她一眼,闷不吭声地走了,只是才走下台阶没多久,她猛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巨响,慌张地回头望去,却见宋善至一脚踹开了门,烟尘在光影里浮浮沉沉,那道婀娜的身影本应是柔弱的,但小丫鬟远远望去,只觉得她像一座山。


    小山也是山,旁人或许会因为她的弱小而下意识轻视,下一瞬或许就会被她同样尖锐的棱角硌得说不出话来。


    屋里猛地传来男主人带着浓重不悦的呵斥声,小丫鬟吓得肩膀一缩,紧接着却又听见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一连串的东西被人用力拂落到了地上,发出的声音有沉有轻,小丫鬟情不自禁地跟着那阵动静开始想象,哦,这个应该是主君近来最爱把玩的景泰蓝石榴瓶,那个声音更沉,应该是放在桌上的绿釉狮盖莲花香薰,新传来的裂帛声好清脆……该不会是主君最珍爱的那副大家真迹吧?


    小丫鬟瞪圆了眼,一时间顾不上害怕了,支长了耳朵拼命去听屋里的动静。


    除了女人哀婉的哭泣声,男人暴怒的咆哮声,还有那阵没有停歇过的摔砸东西的动静……怎么大娘子一点儿哭声或者咒骂声都没有传出来呢?


    小丫鬟忧心忡忡地继续听墙角,屋子里的宋善至气定神闲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一地的狼藉,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多么可笑,在面对这满地珍狼藉的时候,她的父亲脸上的表情都要比她刚刚撞破他奸情的那一瞬间来得愤怒真实。


    她难道还比不过他满屋子的宝贝在他心中的分量么?


    这个疑问将将浮现,宋善至嗤了一声,脚下一个用力,几块儿碎瓷片顿时飞了出去。


    宋父快要心痛到无法呼吸。


    这个逆女!这可是百金难得一件的汝窑瓶!


    “你是仗着有门好亲事就可以做我的主了是吗?我告诉你,你阿娘走了那么多年,我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唯独这一件!”宋父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旁的粉衣女郎低垂着眉眼,伸手替他抚着急促起伏的小声安抚着他的情绪,“你阿娘就是知道,也不敢说我有什么不对!”


    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吼出来的声音不要发抖:“她当然不知道,你不就是仗着死人开不了口说话才这么理直气壮么!”


    宋父一把拂开女人的手,正要过去好好教训那个逆女,却听得她像是金玉相击一样高亢明亮的声音在满是狼藉的书房里响起。


    “你要找一个女人或者十个一百个女人都可以,但你不能在把责任都推到你已故的妻子身上,让她走了这么多年仍要背负着善妒、狐媚、妨碍了宋家香火骂名的前提下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找了别的女人!到头来你身边有了新人,这个女人有了依靠,可我阿娘白白遭了这么多年的骂,之后还要被那些人嘲笑夫君移情别恋,她的命也不过如此……凭什么!”


    “要么你就继续装模作样为我阿娘守贞一辈子,要么你就烂给外人看个清楚!”


    她越说声音越大,神色偏执又透着一股狠劲儿,宋父涨红了脸,正要呵斥她闭嘴,却见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把挂剑上。


    他脸色大变。


    再想阻止,却是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善至几步上前拔出剑,双手握着剑柄朝着他的方向砍来。


    宋父浑身僵硬,耳畔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一阵罡风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极其刺耳的劈砍声。


    看着他精心呵护二十余年的老黄花梨木的桌案被劈开一道深深的划痕,宋父抚着心口,许是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但宋善至不在乎,她把剑一丢,漠然地看着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切,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微凉的雨丝吹落在脸庞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善至低头看看还有些红肿的掌心,她握着剑的时候力气太大,成功把宋父珍爱的那张老木桌案劈破相了不假,她的手也很疼。


    但她不后悔。


    呼啸卷过的狂风把雨丝吹得越发纷乱,越来越多的湿意落在脸上,积成了一片小小的湖。


    一阵砰的响声传来,宋善至睁着水雾蒙蒙的眼望去,待那道浑身湿透的峻拔身影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觉得不够清晰,伸手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雾散去了一些,青年紧绷的冷峻脸庞更加清晰了些,直直映入她眼底。


    “李巍……?”她试探着叫了他的名字。


    身形高大的青年浑身湿透,不断有水珠从他衣角坠落,被雷雨浇得发白的英毅脸庞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偏偏一双幽深的眼又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现在他的样子……好可怕,宋善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想要远离,下一瞬却被拉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被雨淋透了,那阵雪地松枝的气息越发浓郁,丝丝缕缕的凉意飞快潜入她的肌理,让她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以往连她皱一皱眉都十分上心的青年此时却一动不动,束缚着她腰肢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一件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事。


    她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这个认知犹如一道涓涓暖流,淌过他几近被会失去她的恐惧而霜冻的心。


    宋善至试着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开,索性省下力气,面颊轻轻贴在他心口前,听着那阵急促的心跳声,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实话实说,她自己都没办法预测当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她会去哪里,等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间茶楼门口。


    李巍克制的视线从她靠在自己心口前的侧脸移开,是错觉么?他竟然从她脸上看到了可以称之为眷恋的神色。


    他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几碟点心,透花糍、杏仁粥、玫瑰酥……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却无一例外,一口没动。


    她大概尝试着用之前的法子,想着多吃些甜的东西,心情就能好起来。


    从前李巍惹她不开心了,常常来这儿排半晌的队给她买一堆糕饼回去。这儿生意很好,住在附近的百姓时常来买,甚至穿越大半个城锅来给家里的小儿女带回糕饼之人也不在少数,他只能老老实实排队,若是被她知道他动用特权,就会更不高兴。


    李巍知道,她就是喜欢看他被折腾得没脾气的样子,然后自个儿躲着偷偷乐。


    李巍不想说得太多,再一次引起她不好的回忆,言简意赅:“直觉。”


    青年冷冽若石上飞泉的声音落下,他的语气淡淡的,并没有促狭或是调情的意味,宋善至忍不住出神,如果这个时候她心情好一些的话,李巍大概会厚着脸皮说出‘心有灵犀’这四个字吧?


    他看着强势冷淡,但其实……他是除了阿兄阿嫂以外,最在意她感受的人。


    有时候她发脾气,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说的是气话还是心里话,偏偏李巍每次都能识别出她的情绪,自己默默走开,却能寻一些能让她展颜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哄她开心。


    宋善至犹沉浸在过去那些被她有意无意忽略的事情里,脑中那根弦被她的存在缓缓捋顺的弦也松了下来,李巍松开手,看着她身上洇出深深胭脂红的衫裙,低垂着眼:“抱歉,我弄湿了你的衣衫……”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别过脸去,冷白的脸上却生出淡淡的晕红。


    “我去给你找些干净的衣裳……”说着,他就要转身出去。


    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他。


    力道不算大,却生生止住了他离去的步伐。


    “李巍,我有话要和你说。”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气,趁着那股冲动的劲儿还没有过,一股脑把她在宋父书房撞见的事和她的报复都说了出来,她看着青年紧绷的下颌,轻声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怕,很不可理喻?”


    宋父书房里发生的那场冲突,宋怀昀已经提前和他说过了。


    那个向来寡言的男人头一次对他疾言厉色:“倘若你介意,就当今日你我不曾见面,你和元娘的婚事也不必再提。她生性坦荡,爱恨直接,不会因为嫁给你便削足适履。”


    李巍一向待他这个未来舅兄十分敬重,听到这番话时也不禁沉下脸,冷冷抛下三个字——“要你说?”,随即转身离去。


    彼时心急如焚,听到这件事时只担心她的安危,此时心绪渐渐平静,相较于对错,李巍只在乎她的感受。


    更何况他根本不觉得宋善至有错。


    砸了些东西而已,她能在怒上心头的时候生生克制住自己,只挥剑砍向那张桌案,也得亏她心性坚毅,没有被一时的愤怒全然冲昏头脑。


    这样勇敢、果毅、力气大的女孩子,只是想为她的母亲打抱不平而已,何错之有?


    李巍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扶她坐下,自己则是单膝跪地,以一个仰视的姿态望着她。


    这样居高临下,她强他弱的姿态果然安抚住了她有些不安的情绪。


    他正要说话,余光瞥见她掌心异样的红肿,脸色一变:“……疼不疼?”


    宋善至正要摇头,却见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轻轻印上她掌心的红肿。


    她的脸一下变得绯红。


    很轻盈的一个吻,无关情欲,她感受到的唯有他浓浓的怜惜与后悔。


    后悔他没能成为她最趁手的那把刀。


    李巍克制着,一触即分,抬起头看她,手中却倏地一空。


    她抽回了手。


    不等那阵失落蔓上心头,李巍双颊被一双柔软的、温热的手捧住,随即一个比刚刚还要温柔的吻降临在他身上。


    李巍浑身发僵,不可置信。


    他竟然……被她亲了。


    亲吻,和被心爱的人主动亲他,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李巍眼瞳不自觉地放大,在这种感官变得极为敏感的时刻,他清晰地看到,她因为紧张和害羞而急促颤抖的眼睫和绯红的脸颊。


    好可爱。每一处都好可爱。


    不等他鼓起勇气回应这个惊喜的吻,宋善至已经没办法再继续憋气了,匆匆直起身子,扭过头去不看他。


    李巍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有什么东西戳了戳他。


    他垂着眼看去,沿着那根细白的手指往上,映入眼帘的是她紧咬着唇,下巴微翘的模样。


    “你从前在信里说,房州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是真的吗?”


    李巍呼吸微顿,颔首:“我不会骗你。”


    宋善至哼了一声:“我最近要出去散散心,还缺一个随从、护卫、马夫……怎么办?”


    李巍从前不知道,她还可以可爱到这个程度,他努力压下上扬的唇角,提议道:“不如我们私奔?”


    “谁要和你私奔!”宋善至顿时炸了毛,“我是要你做我的随从、护卫、马夫……但话又说回来,我可没钱。”


    看着她一脸精明样,李巍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瞳里噙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云淡风轻道:“没关系,我可以倒贴。”


    第69章


    人究竟在什么情境下会主动去亲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宋善至。


    哪怕已经沐浴洗漱,换上了柔软干净的衣衫,那阵被他紧紧拥抱时衣衫被洇湿的微妙黏腻感依旧没有消失。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还残留着抓握感的手臂,荔枝肉一般的面颊被挤得扁扁的,看起来莫名呆气。


    崔昙华轻轻推开屋门,见她坐在罗汉床上发呆,一旁灯罩内的蜡烛晃了晃,晕黄的烛光落在紧紧抱着自己,几乎是蜷缩在一起的小姑娘身上,她板着的娇艳脸庞上有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迷惘。


    崔昙华眉心一动,这是还在为白日里那件事生气?


    宋父并不如外面传言的那般端严慎独,这件事她早有感触,连他书房里藏的那个丫鬟她也有几分耳闻,一直没有闹到明面上,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老糊涂,知道不能让家里永无宁日。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宋父对宋善至几乎将他书房打砸了个干净的事愤怒不已,对自己的过错却只口不提,在面对一向持重寡言的长子时甚至口不择言,说女儿的性子就是随了她亲娘,看着温顺,实则是个养不熟的!


    夫妻十几载,宋父怎么会不知道,妻子对他同样也只剩下不得不应付彼此的敷衍。


    这也是他耿耿于怀的点。有时甚至会怀疑,妻子是不是一直记挂着从前的相好——袁家那个大老粗,才会与他夫妻情淡。


    斯人已逝,没有人能够回应他的疑心与怒火。但这份不满却深植于他脑海中,经年累月,如同一根毒刺,时时提醒着他上一段婚姻的失败。


    怒意与愤恨如同潮汐一般冲刷过他脑海,宋父神色是控制不住的狰狞:“崔氏一个商户女,嫁过来那么多年了依旧毛病一堆!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娶她,元娘本就天性顽劣,被她带得更加不懂事,她——”


    想起当年高中状元之后的长子是多少世家争相抢的东床快婿,自己却因为一时心软,任由他跪了一天一夜之后就点头同意他娶了那个来自江州的商户女,宋父后悔不已,犹自喋喋不休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浑然不觉长子此时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一场争吵过后,父子二人几近决裂。


    她们现在住的地方是萧惟真名下一处三进的宅院,精致又幽静,暂住一段时日用作过渡正好。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她们留在宋府的东西不少,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分清,崔昙华也不想便宜了宋父,宁愿自个儿慢悠悠地每日过去盯着人收拾东西。


    瞧不起她是商户女,他明里暗里叫她阿爹他们给他送去十金一两的茶叶的时候怎么不嫌弃了?


    虚情假意、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不过还好,她的郎君和他不一样。


    他一直是她追逐的那轮天边高悬的明月,皎洁而冷清,即便成亲那么多年,她看着宋怀昀时,心中仍常常升起一股忐忑不定。


    她害怕她拥有的不过是月亮的倒影。


    “阿嫂?”


    熟悉的呼唤声让崔昙华回神,她注意到小姑子的眼神有些古怪,下意识摸了摸唇,还很红吗?不会肿了吧?


    刚刚好像是有点激烈……


    宋善至还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并没有发现阿嫂和阿兄胡闹之后的异样,她试着掐头去尾地把她的困惑说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她仰头看向崔昙华,语气苦恼:“可是,我那个朋友,过后又很后悔,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


    崔昙华淡然道:“你说错了一个字。”


    宋善至懵懵地看着她。


    “是色迷心窍。”崔昙华爱怜地摸了摸她从小养大的小姑娘,莞尔,“可得告诉你那个朋友,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样的事可不兴做多了,不然会有甩不掉的麻烦。”


    话音落下,崔昙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说的不就是她和宋怀昀么?


    只不过追着他的人是她,于他而言,她才是那个甩不掉的麻烦吧?


    宋善至捂着脸不想说话。


    她默默叹了口气,就当是……色迷心窍吧。


    这个答案总比她喜欢上了李巍,更能让她接受一些。


    宋善至有些后悔。不,是越来越后悔。


    果然人不能在脑子发热的时候做任何决定!她和李巍一块儿去房州……路上有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她该怎么办?


    李巍那个人敏锐又警惕,一定不会错过她的异样。


    他到时候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用她的脚趾头想一想都能想到!


    崔昙华眼睁睁看着小姑娘把自己的脸搓成一块儿乱七八糟的面团,整个人萎靡地倒在罗汉床上,像是一块儿发过头的死面剂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年轻真好啊,认清心意这样的事在她们眼里也能像是天快塌下来一般紧迫。


    “阿嫂!”


    在崔昙华带着淡淡揶揄、看透一切的目光下,宋善至板着脸,十分坚决地把人推了出去:“你回去抱着我阿兄睡吧!我自己能行!”


    崔昙华担心她心里积郁着怒气,夜里会做噩梦,但宋善至觉得她已经发泄过了,今后也不会多为她那个爹生出更多的情绪波动,她不可能再梦魇。


    宋善至信心十足,送走崔昙华之后就扑上床,被子一拉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醒来时,她呆呆地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回味了一下梦境里的内容。


    是没做噩梦没错……但她梦里发生的事让她觉得,还不如做噩梦呢!


    都怪李巍都怪李巍!


    万恶淫为首这句话果然没错。


    宋善至捂着脸,默默把崩溃的尖叫声吞回肚子里。


    ……


    天光曦微,身后的紫宸殿如同一座盘旋的狰狞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走出大殿的几个青年。


    走出一段距离,眼看四下无人,值守的禁卫站得很远,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郑介低声道:“你真要拒绝陛下的安排?”


    见李巍颔首,神色淡淡,仿佛并不把这当回事,郑介急了,语速都变快了不少:“你疯了不成?这么好的一桩差事你说不要就不要,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的小青梅,但孰轻孰重——”


    他话没说完,就被李巍打断:“我分得清。”


    郑介一愣,磨了磨牙,他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那么鲁莽!


    “我的前程重要,可若是那些锦绣灿烂的前程里没有她在前面等我,那有什么意思?”


    他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如果这次他接下这个任务,再一次离开汴京,她们之间好不容易才萌发的那点儿芽苗就会悄无声息地断裂、枯萎。


    亲都亲了。还是两次。他主动一次,她主动一次,都是值得他郑重其事铭记终生的时刻。


    他没有办法再心如止水地回到过去的位置上。


    再者,他答应过她了,要做她的随从、护卫、马夫……陪着她一块儿出去散散心,他不想在她心里烙下一个背信弃义的印象。


    眉眼冷峻的青年嘴角翘起的弧度并不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


    郑介震惊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兄弟有毛病,没想到这病已经这么严重,快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还有,我做我自己的决定,不要把原因推到她身上,对她尊重一点。”


    郑介直接被气笑了。


    得!就他李巍是个大情种,他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郑介带着气回了家,躺在竹椅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不成!他还是没办法看着李巍丢掉这个机会。


    ……


    听完郑介的话,宋善至垂下眼。


    知道李巍为了陪她出去散心而拒绝了一桩于他而言大有裨益的差事时,率先浮上心头的,竟然是庆幸。


    而不是失落。


    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宋善至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勇气去剖白她已经悄然发生改变的心。


    就这样吧,停留在这里,不需要更多的改变。给她和李巍更多的时间,去理清彼此的内心。


    ——她这样告诉自己。


    因此当她告诉李巍,不需要他陪着她去房州的时候,她的语气是轻松的。


    好像房州之行没有发生,她们之间就还能退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状态。


    李巍看着她盈着轻快之意的娇媚脸庞,眼里噙着的笑意渐渐淡去,直至完全没入湖底。


    那片因为她泛起过无数波澜的湖泊又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为什么?”


    他有许多话想要说,他想要分辨,想要争取……但看着她分明带着轻松感的神情,李巍忽地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


    于她而言,他是一个麻烦吗?是一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难题吗?


    他静静地望着她,沉默又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在那样无声的、却又翻涌着许多灰色的、悲伤的情绪的眼神注视下,宋善至抿了抿唇,用力压下那份赧然,轻声道:“你不用为了我影响你自己的前程……”


    她的声音有些轻,像是一旦用力就会断裂的香雾,落在李巍耳中,却如同乍然响起的惊雷,劈得他一时间没有办法维持体面风度。


    “我不明白。你阿爹犯的错,我为什么要被跟着迁怒。”


    李巍的眼神很平静,倒映出她此时犹豫不决的样子。


    “有时候我也想成为你不讲理的、偏心的对象。”从前他甚至嫉妒过她的侄子、侄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她真心的爱护与明媚的笑脸。


    这样阴暗、小气的心思,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也羞于再犯。


    但到了现在,他没有办法再抑制心头不断上涌的失落。


    “……我知道,那很难。甚至没可能,是么?”


    宋善至嘴唇轻轻翕动,最后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李巍闭了闭眼。


    其实,她可以不用那么诚实的。


    但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爱恨分明。骗他这种事,她一直不屑于做。


    “你现在,还是不喜欢我吗?”


    沉默半晌,李巍听见自己的声音沉沉地砸落在地上,像被蓄满水汽的乌云压得不断往下,有潮湿的泥土腥气蔓延开来。


    宋善至果断点了点头。


    仿佛只要她速度够快,那些在她脑海中真切存在过的挣扎和犹豫就从没有出现过。


    李巍眼也不眨地望着她,冷笑:“你会主动去亲你不喜欢的人?”


    宋善至一时哑然。


    “宋圆圆,说话。”


    一字一顿,浸着十足的危险气息。


    宋善至强装镇定,双手一摊,无赖道:“会啊,色迷心窍嘛。”


    看着她心虚偏偏又要强撑着不肯露怯的样子,李巍低低嗤笑一声,平静地移开视线,未发一言,径直转身离去。


    第70章


    鸟雀呼晴,空气之中仍残留着连日多雨的润泽,院子里的芭蕉像一汪水盈盈的碧玉,绿荫覆陇,不知道从哪片池塘跳出来的蛙时不时慢吞吞地叫上两声,与蝉鸣一长一短,意外碰出几分疏阔自在。


    初夏时节的江州景致最美,她们如今住着的是江州首富为独女斥重金建造的嫁妆园子,说是一步一景也不为过,宋善至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看着窗外满眼的翠盖榴花,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崔昙华无奈,她带着小姑子和两个孩子来江州小住,原是想给她们换个环境,也换一换心情,谁曾想,她还是太小瞧了相思病的威力。


    不对,还不仅仅是相思病那么简单。现在‘李巍’这两个字就是全家都噤若寒蝉,提都不能提的东西,真要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就等着人炸毛吧。


    前两日崔相甯想求小姑姑给自己画一个特别漂亮的纸鸢,说着说着灵机一动,要求和从前李巍送她的那个一样漂亮,宋善至顿时翻脸无情,在小姑娘拿来的纸鸢上画了两个飞天大王八。


    崔昙华现在想起来还忍俊不禁。


    不过今儿一早放了晴,宋相甯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两只大王八上天就是了。


    儿子打小就和他阿爹一个德性,小小年纪已经成了个书呆子,这回跟着她们来江州也没闲着,跟着他外祖父去远郊山上的白桐书院求学去了。崔昙华没少为此发愁,和宋怀昀抱怨道:“恒哥儿这性子和你像了个十成十,可之后万一他遇不到像我一样聪明勇敢眼光好的女子怎么办?”


    宋怀昀险些没拿稳手里的书。


    想起远在汴京的郎君,崔昙华有心想让小姑子振作起来,江州人杰地灵,这么多温润如玉翩翩风采的好男儿,不愁找不到合适的。


    宋善至不好拂了阿嫂的好意,点头答应几日之后和她一块儿去江州本地特有的酿酒集市瞧一瞧。


    江州水运发达,水质比旁的地方更多了几分清甜,因此江州有不少女子以酿酒为生,每年的五月底就是她们一年一度的酿酒节,她们会带着自家酿成的酒搬去集市上邀人品尝,不为盈利,但若有人喝着觉得不错,也能问人要一个酒坊的具体位置,日后自己上门去买。


    街道两旁摆满了铺子,各家各户拿手的酒都不尽相同,青梅酿、玫瑰露、石榴酒、米酒……种类繁多,与汴京常见的清酒与浓酒相比,江州的酒风味更独特,每一种酒在香气和口感上都各有长处。


    宋善至原本只是想陪着阿嫂来凑个热闹,不料被热闹的摊主们围着纷纷让她试试自家的酒,盛情难却,宋善至越喝眼睛越亮,困扰她多日的苦闷也在这一霎间化作天际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走了。


    等崔昙华和意外碰上的一个朋友聊完天回头,看到的就是欲哭无泪的缃叶和脸颊红扑扑,看着她就开始傻笑的宋善至,抬手拍了拍头,才走过去就闻到她身上浸透一般的酒香气,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桃花香气,透着一股清甜意味。


    “怎么喝这么多?”崔昙华伸手探了探她的脸,明显在发热,瞥了缃叶一眼,埋怨道,“她这人酒品不好,你也不说劝一劝。”


    缃叶涨红了脸,还没说话,就见宋善至不大高兴地开口:“阿嫂,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不就是对李巍色迷心窍先用后弃逃避问题了吗?你怎么能因为这个事实就说我人品不好呢……”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低沉下去,像是真的伤心了。


    崔昙华好气又好笑,原来她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儿!


    但没办法,在宋善至和李巍两个人之间,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偏心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这酒集是不必再继续逛下去了,崔昙华当即准备带着人打道回府,宋善至却不愿意:“我不想回去。”


    哪怕崔昙华用还没影儿的十七八个温润如玉翩翩君子来哄她,宋善至也坚决不挪脚。


    崔昙华没辙了,正要和想缃叶一块儿拖这个不讲道理的醉鬼回家,宋善至原本半阖着的杏眼倏地睁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让她感兴趣的东西,亮得吓人。


    缃叶她们都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刚刚倔犟地停在原地发困也不走的人一瞬间精神抖擞,身姿轻盈地挤进了一旁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然后……精准地抓住了一个青年的手?


    崔昙华下意识打量了一番那个人,身形峻拔,气势出众,只是脸上带着一个面具,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不过看那身段,长得应该差不了。不过……她怎么觉得那人有一种眼熟感?


    “阿嫂,我就要这个!”


    崔昙华回神,看着宋善至喜气洋洋地指了指被她抓着胳膊的青年,她愣了愣,和青年面具之下的那双黑沉沉的眼对上视线,心里猛地跳了跳。


    可不是眼熟么……李巍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们从汴京出发往江州来时,听说他已经又带着人出征了。这一去恐怕又是大半年不得归京,崔昙华起初还以为二人这回或许真的要断了。


    但看着宋善至紧紧握着他的手,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青年将军却一点儿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崔昙华了然,故作不解:“你不要你的温润如玉翩翩君子了?”


    宋善至没有丝毫迟疑,摇了摇头,握着他手的力道又重了重,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疼痛。


    “这个好!我喜欢这个。”


    听着她毫不矫饰的话,李巍怔了怔,幽深眼瞳里划过一丝剧烈的震动。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他来。倘若没有,他心心念念,求之不得的事被另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得到,即便他知道前后都是他自己,但心中那股妒火依旧不讲理地窜起,直至滔天,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只剩下靠近她这一个本能在支撑着他不要在此刻露出丑态。


    ……多一丝一毫的牵扯也好。哪怕这些牵扯是他用另一个人的身份换来的,他甘愿做一个卑劣的窃贼。


    李巍咽下满心的苦涩,回过神来时,眼前是一座横阔河面的石桥,滚滚浪花在月色下闪动着粼粼的光彩,呼吸间多了些水畔特有的潮湿腥气。


    “你瞧,这是我阿兄和我阿嫂定情的石桥。”


    李巍沉默地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望去,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水亮亮的杏眸,蓦地出声:“所以呢?你带我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他特地把声音压得低沉了些,带着几分喑哑,像是夜风吹皱一地婆娑的树影。


    宋善至答得很痛快:“你走到桥的那一头去,再走过来。”


    李巍眼睫微动,沉默地起身照做。


    等他从石桥走下,映入眼帘的是她皱做一团的脸。


    他呼吸一滞,有些迷惘地抿紧了唇。


    “不对,感觉不对……”宋善至苦恼地皱紧了眉,努力把崔昙华从前告诉她那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和眼前的情景链接起来。


    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宋善至思索着,直至看到他戴着的那张面具,眼睛一亮,动作快到李巍来不及出手阻止,或者他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如一座静默巍峨的山,任由她对自己为所欲为。


    面具被摘下,露出背后冷毅俊美的脸庞。


    李巍面容紧绷,下意识地垂下眼,逃避着她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反应。失望、愤怒、唾弃……


    她想见到的人,怎么可能是他。


    他满心酸苦,宋善至却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不需要他去重复另一个爱情故事里的轨迹,当李巍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她怦怦猛跳的心跳声就是最好的答案。


    困扰她许久的,喜欢的起点究竟在哪里,其实并不重要。


    或许是那次地龙翻身一般的意外发生时李巍下意识地倾身相互,或许是他明明想到了在她面前戳穿她的‘心上人’真面目的招数,却不想她伤心而宁愿隐忍不发,或许是在她因为宋父的背叛而失意难过的雨后下午,看到他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怦然心动。


    此时回头再看,原来她们已经发生过那么多次的交汇。


    她看着面前神情寥落的俊美青年,觉得很新奇,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做喜欢。


    李巍低垂着的眼睫猛地震颤起来,扫过一片羊脂似的洁白柔软。


    他唇上还残留着馥郁的桃花酒香。


    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一双杏眼水亮亮的,看着他笑。


    “你……”李巍才出声,自己都为话音里深沉的哑意感到赧然。


    好半晌,他才勉强整理好混乱无序的心绪,压抑着那阵错位的痛苦,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宋善至十分诚实地点头:“知道,亲了你一下。”


    酒后的她坦荡得可怕,心里想什么,她就说什么,无遮无遮,赤诚天真。


    李巍闭了闭眼。


    “你亲的是谁,你分得清楚么?”


    说完,他睁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她熟悉的侵占与凶狠,仿佛她下一霎吐露出任何他不爱听的字眼,他就会瞬间化作一头凶兽直接张开大口将她吞下。


    宋善至气哼哼地点了点头,他一个,阿嫂一个,怎么都在质疑她的酒品!


    “李巍李巍李巍,我亲的人当然是李巍。”她着重强调了好几次,看着青年慢慢染上晕红的俊美脸庞,又补充了一句,“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我才没醉。”那双像静湖一样漂亮的眼睛,属于李巍。


    一开始……就知道是他?


    李巍恍惚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艰涩地出声:“真的吗?”


    眼前的人、耳畔淌过的笑语,都不是他的幻觉吗?


    宋善至不高兴了:“骗你你是猪!”


    李巍想笑,但期待已久的事真正降临时,他率先感受到的是惶恐与不安。


    这份意外到来的礼物,是否也会有如它降临一般突然来到,又突然离去的时候?


    “为什么要,亲我?”


    他今日的问题格外的多,有一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拗。


    湖面泛起明明灭灭的波澜,宋善至很喜欢这种潮汐起伏由她影响的感觉。


    “因为我发现……”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他紧张到面无表情,连呼吸都跟着随之停滞的模样,慢慢悠悠地继续道,“我发现,我不讨厌你了。”


    答案近在咫尺,李巍顿了顿,轻声道:“不讨厌我了,是什么意思?”


    宋善至怀疑地看他一眼,喝醉的人其实是他吧?


    从前的李巍有这么笨吗?


    不过现在她心情好,没有和他计较,很慷慨地帮他解答疑惑:“就是喜欢你的意思啊,笨。”


    少女的语气轻快明朗,并不知道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能够在人心中掀起快要触碰天际的巨浪。


    李巍定定地望着她,忽然后退几步,纵身一跃,如同一尾大鱼瞬间潜入了水下。


    宋善至愣了一会儿,手忙脚乱地上前,看着平静到只剩湍急水浪的水面,心里猛地痛了一下,那道沙哑的呼唤声才落下,就被一道破水而出的哗啦声盖了过去。


    看着浑身湿漉漉,难掩狼狈之色,眼瞳却盛着亮晶晶笑意的青年,宋善至狠狠给了他一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向你逼婚的恶霸呢!你好端端地突然跳河干什么啊!”


    吓得她最后那点儿醺醺然的酒意全都没了。


    “抱歉,我……”李巍哽了一下,低声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不是梦。”


    宋善至有些怀疑地瞥他一眼。


    他不会是为了少挨几句骂,在这儿故意装可怜吧?


    但看他这样……宋善至又的确有些意动。


    李巍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飞扑过来的人。


    冰凉的唇瓣被人粗暴地碾过。


    宋善至闭上眼,用力地在他唇上又亲了亲。


    唉,色迷心窍这种事,既然承认了一次,多来几次也无伤大雅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