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说暖就暖了。
先是溪边的冰层裂开, 大块大块的浮冰被水流冲着往下游跑,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然后是山坡上的残雪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
成片的草叶, 各种不知名的野花, 白的黄的紫的, 东一丛西一簇地在山坡上铺开。
何野早上一出门,迎面扑来的空气是湿漉漉的、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新草生长的清新气味, 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清清凉凉的。
虎啸站在村口,背着一个藤筐,藤筐里装满了何野给他准备的干粮,蘑菇干、肉干、野薯, 还有一罐干净的水。
虎力拄着一根木棍站在旁边, 他的腿已经好了大半,能自己站起来了。
一只母虎兽抱着两个虎崽子跟在他们后面, 虎崽子最近长胖了一圈, 脸上的绒毛油亮亮的。
“真要走?”何野靠在洞口,双臂交叉在胸前。
“冬天过去了, 我们该回去了, 总不能一直挤在你这里。”
他说着,有点不适应地抬了抬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用藤蔓和兽皮拼起来的鞋,是何野前几天教他做的, 虽然丑了点,但走路不硌脚了, 习惯了以后还挺舒服的。
“隔几天我送猎物过来,春天来了,往后就不缺食物了。”他说。
“不用,你们自己留着吃……”
虎啸还是坚持以后要给他送,领着虎兽人们大步往山坡下走去,虎力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老虎兽人们互相搀扶着。
虎啸走出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何野站在洞口,背后是猫们挤在一起探出来的脑袋,小灰趴在大灰头上往外看,五颜六色的小猫们叠在一起,依依不舍的样子。
虎族人走了之后,洞里一下子宽敞了不少,没有那些虎兽人吵吵闹闹的,难得清净,何野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过虎啸说话算话,过了两三天,虎力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提了两只野鸡过来。
何野让他进来喝碗热汤,他死活不肯,说族长交代了不能给你们添麻烦,把鸡往地上一放就跑了。
又过了几天,虎啸自己来了一次,背着大半只新鲜的野鹿,何野跟他说不要这么多,他们吃不完。
“你救过我的命,还救了我的族人,这点肉算什么?而且都是我们虎族吃剩的,你不要我就扔了。”
何野看了看那大半只鹿,饿了一冬天,这只鹿瘦骨嶙峋的,没多少肉,那么严酷的冬天,根本没多少动物能存活下来。
虎族自己都不够吃,还要匀这么多口粮给他们。
虎啸冷着脸,非要嘴硬说这是他们吃剩的,何野要拿野薯和蘑菇和他换,他也不要。
何野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收下那半只鹿。
这么多肉他们一时吃不完,何野按照惯例,把大部分鹿肉放在灶台边上烤干。
他坐在火堆前,狼金月默默靠在他边上,何野习惯性地拍了拍大灰的脊背。
他现在摸大灰的手法已经熟练多了,知道逆着毛摸大灰会不高兴,顺着毛从头顶摸到尾巴根,大灰会把尾巴翘起来。
天气越来越暖和,山坡上的野花从星星点点变成了成片成片的花海。
何野有一次去溪边打水,发现溪岸边长出了一丛丛嫩绿的野菜,长得有点像水芹菜,青泽说他们蛇族管这个叫“水菜”,就喜欢长在水边。
他随手摘了一把回来焯水凉拌,就当是换换口味,毕竟天天吃蘑菇、野薯、肉干,都有点腻了。
南坡上还长了一大片野葱,青泽薅了两把,试着在村子里种了一片。
何野让阿橘带着几只小猫去挖,挖回来一大筐,洗干净了挂在灶台顶上晾着,洞里一股香甜的葱味。
一只虎兽人过来送肉的时候,顺嘴说他们虎族发现了一片浆果地,长了不少浆果,还有芒芒果,阿橘闹着要吃,猫们也都馋得喵喵叫。
何野就带着大灰、黑炭和阿橘往南走了走,虎啸上次回来说,那片浆果地在牙猪林往南的一片高地,树少,视野好,阳光充足,旁边有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河。
何野想亲眼去看看,多弄点吃的回来,还有另一重想法,那片高地听着环境不错,要是无主的话,兴许他可以带着自家猫迁居到那里。
采集小队沿着溪边往南走,走了一阵就拐上了往东南方向的山坡,上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泥泞不堪,大太阳晒了好几天,已经不再泥泞了,踩上去松软有弹性,脚底能感觉到新草垫着的那层厚实感。
灌木丛里时不时窜过一只灰扑扑的野兔,跑得飞快,一眨眼就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空气里到处都是花香和青草味,黑炭打了两个喷嚏,细长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他不太喜欢花。
“族长,那棵树开花了喵!”阿橘跑到路边一棵矮树下面仰头看,树上开满了粉白色的小花,花瓣薄薄的,阳光从花瓣中间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粉白色的光影。
几只何野叫不出名字的小飞虫在花丛里嗡嗡地转,有一只落在了阿橘的鼻尖上,阿橘眼睛对成了斗鸡眼,“噗”地把它吹飞了。
黑炭从旁边路过,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阿橘鼻子上的花粉印子,伸手想帮他擦掉,可阿橘已经转头跑了。
他犹豫地收回手,背在身后,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狼金月变成人形跟在何野后面,眼睛一直盯着路边,他闻到什么味道,忽然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前面,拨开枝叶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何野说:“这里有浆果。”
何野走过去蹲下一看,灌木丛底下藏着一大片野浆果,红彤彤的小果子一串串地挂在藤蔓上,有些已经熟透了,红得发紫。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比野果干好吃多了。
“能吃的。”何野把藤筐从背上放下来,“多摘点,回去晒成果干。”
狼金月没有参与采浆果,他警惕地守在边上,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灌木丛,尾巴尖轻轻动了动。
茂密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狼金月往前走了几步,用身体挡住何野和小灰。
灌木丛里一阵窸窣作响,一只灰色的野兔从里面窜出去跑了,狼金月没有追,他低头看了看灌木丛里兔子刨了一半的土洞,确认没有危险后,转身走回何野身边。
何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狼金月冷着脸,没什么表情,似乎不屑一顾的样子,身后的尾巴转成陀螺,啪嗒啪嗒打在何野小腿上。
还挺傲娇,何野心里默默想着,当然,这话没有说出口。
到了虎啸说的那片高地时,何野站在坡顶往下看,心里大概有了数,这片高地的地势比他想象的要好,比周围的谷地高出一大截。
地面也相对平整,南面是一大片开阔的缓坡,可以开垦种地。
北边背靠着一座高山,一条小河从旁边绕过,水很清,河岸边长满了水菜和野葱,附近有一小片稀疏的松林,隐约能听到野鸡咕咕地叫。
采完浆果,何野带着猫们往回走。
藤筐里装满了浆果、野菜、野葱,还有阿橘顺手摘的几朵没见过的野花,他说回去给青芽和小灰玩。
何野的衣兜里也塞满了东西,基本都是芒芒果,这种果子甜滋滋的,小猫们都喜欢吃。
走到半路,大灰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往何野身边靠了一步。
何野正要问他怎么了,啪嗒,一滴水砸在他额头上。
他抬起头,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铁灰色,云层从北边的山头后面压过来。
风忽然大了,吹得灌木丛哗啦啦地响,树冠在风里猛烈地摇晃,空气里多了一股沉甸甸的潮湿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要下大雨了。”何野把藤筐背好,“阿橘,黑炭跟紧了别乱跑,我们找个地方……”
轰隆——
天空裂了一道口子,电闪雷鸣,整个世界都漆黑一片,偶尔一阵阵电光闪过。
阿橘的尾巴炸成了毛棍,他嗖地躲到黑炭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
“打雷了喵……”阿橘小声道。
黑炭愣了一下,连忙把阿橘搂在怀里,“不怕不怕,就是打雷喵,我抱着你,要打就先打我!”
看这架势,怕是要下暴雨了,何野连忙喊道:“走!我们快找个地方避雨!”
他们沿着山路往回跑,雷声一个接一个地炸开,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一瞬间就把何野从头到脚浇透了。
眼前到处都是一片灰白色的雨幕,树枝和灌木在风里狂乱地摇晃,何野只能靠狼金月在前面带路。
他的身影在大雨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走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何野,怕他跟不上。
“前面有个凹进去的石壁!”黑炭在雨里大喊,声音被雨声和雷声撕得断断续续。
何野跟着狼金月冲到了那片石壁下面,这里就是山体凹陷进去的一个浅槽,勉强能容下他们几个紧贴着山壁站着。
“都在吗?”何野抹了一把脸。
“在的喵。”黑炭回道,他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看着比平时小了整整一圈,但还是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阿橘。
“雨停了我们再走,现在不要乱动——”
话没说完,头顶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轰隆——
何野猛地抬头,石壁上方的泥土和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他肩膀上。
他们头顶上的石壁长了一棵歪脖子树,整棵树连带着大片的泥土和石块从石壁上剥离,泥浆、碎石、断枝混在一起,顺着山坡往下冲。
第42章
何野脚下的泥土被泥石流冲得松动开裂, 他站不稳,整个人被一股从身后来的泥水推倒在地上。
后背撞在石壁上,胸口一闷, 嘴里尝到了一股腥甜味, 人也往外面栽。
“何野!”狼金月胳膊一伸, 紧紧勒住了他的腰, 这才没让他掉出去,那么陡峭的山崖,他若掉下去, 不是摔死就是被泥水淹死。
他靠在狼金月怀里,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心有余悸。
“谢谢……”
泥石流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在何野的感觉里,它仿佛持续了整整一辈子, 他们随时都可能丧命。
等那阵声音终于停下来的时候,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雷声往山那边走了, 轰隆隆的变成了闷闷的震动。
何野跪在泥浆里,左腿被一块从石壁上掉下来的碎石砸中, 肿起来了一大块。
身上的兽皮衣服糊满了泥巴, 头发和睫毛上全是泥点子,嘴里也是一股泥沙味,他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才吐干净。
狼金月扶起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看到他腿上的伤后皱了皱眉。
“大家都在吗?报数。”何野的声音沙哑。
角落里钻出两个泥团子,声音发着抖, “在的喵。”
确认大家都没事,何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腿上有些刺痛,但还好只是皮外伤,他们的藤框也没被冲走,装满了浆果和野菜,没什么损失。
又等了一会儿,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被泥石流冲刷过的山坡上,把狼藉的地面染成了金黄色。
何野带着猫们从石壁下面爬出来,站在一片狼藉的山坡上往下看,泥石流冲出来的那条沟壑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沿途的灌木被连根拔起,谷底的溪水已经变成了黄色的泥汤,翻着泡沫往下游奔腾。
这里不安全,不能久待了,得另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小猫们,何野叹了口气,果然想找个合适的宜居地,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往回走的路上,何野腿有点瘸,走得慢,狼金月说要背着他,何野不肯,总觉得这样被一个男人背着gay里gay气的。
狼金月沉默了一会儿,变成兽形走在他旁边,肩膀紧挨着何野的大腿外侧,把他往路边带。
因为山路的外侧是被泥石流冲过的松土,一脚踩空就会滑下去,何野每次走偏了方向,狼金月就用身体把他顶回来。
何野更习惯他的兽形,感觉挺自在的,也就没有再拒绝。
阿橘趴在黑炭背上,他刚才在泥石流里吓得够呛,现在还没缓过来,胳膊软塌塌地垂在黑炭脑袋两侧,下巴搁在黑炭的后脑勺上。
黑炭驮着他走得稳稳当当,偶尔他滑下去一点,黑炭就停下来,让他重新爬上去。
何野看着他俩和睦的背影,总感觉有点奇怪,他俩不是情敌吗?咋感觉黑炭一点都不介意阿橘,他都没见过黑炭对花花这么好,黑炭这么心大的吗?
回到村子的时候,花花正站在洞口往外张望,看到何野浑身是泥,一瘸一拐地从山坡下走上来,转身就往洞里喊了一声。
青泽从洞里跑出来,竖瞳在何野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看到大出血,然后二话不说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扶进了洞里。
青芽抱着一个陶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罐子里装着花花之前熬好的退烧药,他搞不清楚状况,以为何野又发烧了。
花花接过陶罐放回灶台上,在青芽脑袋上揉了一把,“族长没发烧,就是摔了一跤。”
小青芽仰着脸看花花,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锅里重新热上了蘑菇肉汤,花花帮黑炭把浑身是泥的阿橘从背上卸下来,阿橘腿一软,变成兽形趴在了干草堆上,翻了个身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
花花提了一罐热水过来,要给他擦脸上的泥巴,黑炭伸手夺过来。
“我来吧,你去照顾族长。”
阿橘眯着眼睛,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擦脸,脸上热乎乎的,呼噜声从喉咙里一串一串地冒出来。
雨下了整整一夜,何野听着雨打门板的声音,翻了个身,大灰趴在他身边,耳朵时不时转一下。
何野把手放在大灰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何野起床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推开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着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腥气,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远山的山脊线都吞掉了。
沙土地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踩上去一脚一个坑,天气又潮又冷,鸡圈里的鸡们挤在鸡窝里不肯出来,那只白羽母鸡蹲在窝里护着身下的蛋。
它昨天下了一个蛋,何野还没来得及收,就让它自己孵了。
村口那片低洼的谷底倒灌成一片水塘,几丛灌木只露出最顶上的几根枝条,其余的全都淹在水面以下,水面上漂着碎树枝、烂树叶,细小的水流从山坡上不断地往下淌,汇进那片积水里。
青泽也起了,看了眼外面的情况,说道:“看这架势,估计明天还要下雨,山上的雪也化完了,全都往低处流,这里迟早要被淹。”
何野没有说话,他沿着洞口外面的空地走了一圈,检查了排水沟和挡水坎。
“排水沟还得再挖深。”何野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水流的深度,“这还只是一场小雨,要是再来一场大雨,肯定不够用了。”
青泽点了点头,他正要说什么时候带人去挖,远处的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山那边倒塌了,然后一路翻滚着往下冲,声音持续的时间很短,几息就停了,何野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
大灰从洞里窜出来,耳朵竖得直直的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尾巴压得极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小灰跟在他后面跑出来,看到大灰的姿态,立刻缩到了大灰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是泥石流。”
何野看着远处声音传来的方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他之前担心的事情正在一件一件地应验。
好在这次泥石流发生在山那边,离他们的洞穴还隔了一道山脊,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排水沟今天就得挖深,出水口也得改,引到溪谷里,这样就不会积在村里了。”何野说道,“我去找虎啸借几个能挖土的人手。”
虎啸下午就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年轻虎兽人。
“你亲自来了?”何野有点意外。
“你让人来叫我,我就来了,挖哪儿?”
何野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件工具,有的是石锄,有的是削尖的木棍,还有一个直接扛了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用来夯实地面。
然后带着虎兽人们沿着排水沟走了一圈,把需要加深加宽的地段指给他们看。
虎啸听完之后没有多说,在自己那段的起点上站定,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抡起石锄就挖。
虎兽人力气是真的大,天气虽然暖和了,但深层的冻土还没化完,何野刨半天才能刨出来,虎啸一锄下去能撬起来一大块。
他身后那三个年轻虎族人也一样,闷头挖土,不说话,不喊累,只偶尔直起腰来喘口气,然后继续挖。
大灰带着猫们把挖出来的土运到挡水坎那边堆起来加固,没人让小灰做事,小灰就叼着树枝一根一根往家里搬,给自己安排活干。
干到傍晚,排水沟总算挖完了,何野站在碎石坡上往下看了一眼,浑浊的水流正沿着新挖的渠口往下冲,一路奔腾着冲进了最底下的溪谷里。
水流经的地方不会再积水,也不会再倒灌回洞口。
虎啸把石锄靠在肩膀上,站在何野旁边看着。
“你这个办法不错,这样村子就不会被淹了,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年春天,雨下了整整五天,虎族旧洞口那片山坡整个滑下去了,埋了两个,我带着剩下的人挖了三天三夜,就挖出几具尸体。”
何野听着他的感慨,转头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虎啸愣了一下,把石锄从肩膀上放下来,一脸认真:“你救了我,说什么我都信。”
何野就和他说了自己的梦和猜测,他有预感,这点雨只是个开始,之后还会有更大的灾难,到时这片地方全都会被淹,他们得尽快搬走。
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之前暴风雪来袭,他就是靠着自己那说不清的预感,才带着猫们度过危机。
只是不知道虎啸会不会相信,毕竟这事儿确实挺玄妙的,何野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能说服他。
虎啸没有一丝犹豫,“你说走,我们就跟着你走,我去叫虎族的人也收拾东西。”
“不是现在。”何野说,“咱们得多攒点吃的,做足准备,而且虎林还没找回来,你不可能丢下他先走。”
虎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山坡上的雪彻底化完了,只在最高的山顶上还残留着一线白,溪边的冰层彻底消融,溪水哗哗地奔流,水面上偶尔能看到小鱼跃起的银光。
灌木丛的枝条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芽苞,有些性子急的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鹅黄色的嫩叶。
何野带着猫们把蘑菇洞扩大了一圈,种下了第二茬野薯,争取搬家前多囤点粮。
至于要搬去哪儿,何野还没想好,虎族那边派了先锋队去东边探查,只能先等他们回来,看看情况。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太困了,八点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一醒来就赶紧码字更新。
第43章
鸡圈里的白羽母鸡下了第二个蛋, 另一只花母鸡也开始蹲窝了。
小灰最是高兴,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往鸡圈跑,蹲在篱笆外面往窝里看, 看完之后跑去和何野报告。
“今天又有一个蛋喵!”
“今天没有蛋, 但是那只花的还在蹲喵!”
虎族的人每隔两三天来一次, 有时候是虎啸亲自来, 有时候是其他虎兽人,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带猎物就是带点浆果野菜。
有一次还带了几棵刚从松林里采回来的松果, 松子颗颗饱满,烤熟了之后喷香。
何野过意不去,每次都要给他们拿点什么回去,蘑菇干、陶罐、新编的藤筐……
虎族人接过去的时候倒是没有推辞,但下次来的时候一定会带更多东西, 像是非要把这笔账还清似的。
何野没办法, 只好把他们送来的东西和送出去的东西都让花花记在树皮上。
花花在洞口专门挂了一块树皮,上面写着:收野兔两只、野鸡一只、鹿腿一条;送陶罐三个、蘑菇干两罐、藤筐两个。
字迹工工整整, 何野每次看到这块树皮都想笑, 想着这大概是这个蛮荒世界里的第一本账本。
又过了两天,虎族的先锋队还没回来。
何野站在棚子外面, 手里端着一碗早上刚煮好的杂菜汤, 汤凉了他都没喝一口,眼睛一直盯着东边的山脊线,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
前几天何野给他们指了个大概的方向,虎啸派了四个虎兽人去探路, 他们都是虎族最精壮的猎手,沿着上次牙猪林的方向又往东走了走。
即便是强壮的虎族, 也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艰难险阻,但他们必须得为自己的族人和猫族探探路,尽量避开危险的地方。
虎啸说最多七天就回来,今天是第九天,天气阴沉沉的,一天下好几场雨已经淹了一小片洼地,何野叹了口气,这两天都愁得吃不下饭了。
“族长,汤凉了。”花花从他手里把碗拿走,回灶台边重新热了一遍,又塞回他手里,何野低头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小口小口抿着喝。
他把碗放下,走到洞口往外看,已经放晴了,天空蓝得发白,却没有春天那种暖洋洋的舒适,而是一种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闷热,一丝风都没有。
角落里挂在架子上的干蘑菇串有点发潮,何野把架子往灶台边上靠了靠,方便烘干,不然发霉就糟蹋了。
平日里最爱扑蘑菇串的小灰趴在阴凉地里,把自己摊成一张猫毯,舌头吐出来一小截,呼哧呼哧地喘气。
闷热的天气,对生活在蛮荒世界的兽人来说,或许只是“今年热得早”,但何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再加上自己也说不清的预感,这种鬼天气肯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青泽看见他愁眉不展的,抱着小青芽走过来,“怎么了?担心又下雨吗?”
何野点了点头:“我总感觉不对劲。”
青泽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在蛇族的时候,有一年也是这么闷了好几天,然后一夜之间大雨倾盆,沼泽涨水淹了半个部落。那年的雨下了七天七夜,蛇族丢了好几个族人,都是夜里睡觉被水冲走的。”
这种闷热是暴风雨的前兆,而且这次不会比上次引发泥石流的那场雨小。
再来一次更大的雨,洞口这片山坡极有可能整片滑下去,到那时排水沟和挡水坎全没用,泥石流会裹着石头和断木从山顶灌下来,把洞口堵死,整个半山腰都会被冲成一条新的河道。
“去叫虎族的人收拾东西,咱们也开始打包,两天之内,把洞里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打包。”何野果断道。
黑炭提上一个小包袱,跑去通知虎族了,其他猫们按何野的指挥开始打包东西。
蘑菇干、肉干、野薯干、盐末、草药,所有吃的用的,按三天口粮一份分成小包,用树皮包好。陶罐陶碗这些易碎的,用干草裹了装在藤筐里,能叠几个叠几个。
野薯苗刚长出芽,青泽连根带土挖起来用湿苔藓裹好,装进单独的筐里,石刀石斧这些工具虽然不难做,但沉甸甸的,就不全带了,只拿了几个要用的。
何野把几个石刀用草绳栓成一串,方便带走,大灰蹲在他旁边,用脑袋顶了一下何野的手肘,何野低头看他,大灰的鼻子往洞口方向偏了一下。
虎啸正站在洞口,身上的兽皮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气,一看就是刚跑过来的。
“你这边准备好了?”
“嗯准备好了,虎族那边你安排好了?食物够不够?”
“够,上次你给我的蘑菇干和肉干还剩下小一半,我让他们全部带上了。”虎啸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表情有点犹豫。
“你们先走吧,我腿快,留下来等虎力他们几个和虎林,找到了就去追你们。”
何野摇摇头,“不能抛下你们,我们这边准备好随时出发,一旦你那边有消息,立刻就走。”
虎啸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找虎力他们,最迟后天傍晚赶回来,不管找不找得到。”
“一定要回来,不管找不找得到虎林。”何野强调道。
“一定回来。”虎啸把拳头在胸口敲了一下,转身大步往山坡下走去。
虎族和猫族加起来有大几十人口了,加上还有那么多行李,行动难免不便,总不能全让猫们辛苦背一路。
何况村里还有了两只怀孕的雌性,更得小心照顾了。
何野沉思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青泽,大灰,阿橘,你们三个都过来。”
何野拿起一根树枝,简单在地上画了个手推车的草图,和之前做过的拖车差不多,就是多了几个挡板和一个轮子。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有这么多新奇的主意?”青泽仔细看了看,感叹道。
何野微微一笑,没有多说,总不能说这是另一个世界里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吧?
他们把用过的拖车拉出来,改成更小的手扶车,再加上粗点的棍子当扶手,手扶车就差不多了。
问题是没有轮子。这个世界不知道有没有橡胶能做轮子,用木头輮以为轮也可以,但现在时间紧迫,只能等以后再做。
青泽问道:“你说的轮子是什么?”
“就是一种圆圆的,可以滚起来的东西。”何野用手比划了一下。
狼金月在旁边看了看,捡起一段圆圆的木桩,“这个可以吗?”
那木桩圆滑粗壮,虽说重了点,也没轮子那么圆滑,但凑活用一下也不是不行。
何野试着把木桩打孔,用草绳绑在手扶车最下面,推起扶手试了试,虽然有点卡轮子,但确实能用。
“行,咱们再多准备几个,万一路上坏了可以替换。”
小灰带着几只半大的小猫,负责把鸡赶进带盖的藤筐里,第一只鸡比较好抓,后面的学聪明了,满鸡圈乱飞乱跑,鸡毛飞了一地,小灰追得气喘吁吁。
还是狼金月路过,伸手往鸡圈里一探,按住一只,薅住鸡翅膀起来放进藤筐里,动作干脆利落,全程面无表情。
小灰蹲在旁边看着他利落的动作,耳朵慢慢耷拉下来,觉得自己很没用。
“小灰。”何野在洞口喊了一声。
小灰转过头,何野拿出自己做的那本猫咪族谱,“这个是咱们族最珍贵的东西,你要负责保护好它们。”
小灰的耳朵刷地竖起来了,小心翼翼地用嘴叼着,毛毛虫一样短粗的灰尾巴在身后严肃地绷直了,高高竖起。
“好的喵!我一定保护好咱们族的宝贝!”
何野笑了笑,摸了摸他灰扑扑的脑门,其实他就是看小灰不高兴,哄哄他罢了。
安顿好小灰后,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炭火拨出来,装在垫了沙子的陶罐里,盖紧盖子。
这是火种,到了新地方,重新生火不难,但带着火种能省很多事,他又把灶台上熏得黑亮的那块石板拆下来,那是他烤了无数顿蘑菇干和肉干的石板,表面被油浸得光润润的,他舍不得扔。
青泽、狼金月和阿橘把包袱一一装车,按照何野说的,重的东西放底下,轻的放上面,怕压的裹上干草塞在缝隙里。吃的用的加起来满满当当装了六车,都是猫们的东西。
何野刚来的时候,那时他们连件衣服都没有,挖草根啃树皮,饿得瘦骨嶙峋,现在各个圆滚滚毛茸茸,喂胖了好几圈,还有了这么多家当,肉干、陶器、火种、小鸡、手推车……
在何野出现之前,这是小猫们连做梦都不敢有的好东西。
而现在,他们马上就要带着这些家当,去找个更好的新家安顿了。
虎啸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天气更闷了。
空气潮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兽皮衣摸上去黏糊糊的,干草堆里散发出潮气。
山脚下的溪水一夜之间涨了半拃,水流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翻着岸边细碎的枯木杂草往下游冲,天空也灰黄一片。
何野站在洞口,看着那片天,心情一点点沉了下来,也不知道虎啸有没有找到虎林,有没有和虎力他们汇合?
虎啸说最迟后天傍晚回来,但如果雨在虎啸回来之前就下来了,他们等还是不等?
等,他们可能被暴雨和泥石流堵在山洞里,不等,虎啸回来找不到人,又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第44章
狂风呼啸, 云层灰压压一片。
狼金月化成兽形蹲在洞口,耳朵直直地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
啪嗒, 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啪嗒啪嗒, 一滴接一滴。
噼里啪啦, 骤雨袭来。
猫族洞穴里,风从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 把灶台里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
“又下雨了。”何野眉头紧皱。
哗啦啦——
狂风裹着雨点飘进洞里,打湿了靠近门口的地面和干草堆,今天的风雨格外大,吹得门板砰砰砰响,从山上流下来的水流灌进洞里, 形成了一片水洼。
“黑炭, 把门板顶住!”何野喊道,“花花, 阿橘, 你们把吃的都搬到高处去!不然食物都要被淹了!”
他们的食物基本都是些干货,最怕受潮, 现在这个天气不好晒东西, 雨水一淹就得发霉。
到时候他们可就没东西吃了,更别提举家搬迁,没有干粮,估计半路上都得饿死几只猫。
猫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何野的紧张, 同时动起来,黑炭用肩膀顶住门板, 狼金月走过去和他一起顶,强壮的身体把门板抵得死死的。
花花和青泽快速跑进储藏洞里,洞口处已经汇聚了一小片积水,眼看着就要流到旁边那筐蘑菇干边上,他们连忙把低处的食物都搬到高一点的地方。
青泽擦擦额头上的汗,一副劫后余生的口气:“还好,赶上了。”
花花也松了口气,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幸好族长厉害!提前想到了!要不然咱们的食物都要泡汤了。”
把怕潮的东西都搬到洞里的高处后,青泽把青芽抱起来放在干草堆最里面,叮嘱他乖乖待着。
小青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嗦着尾巴点了点头,看着他爹走到何野身边。
“雨太大了。”青泽眉头紧皱,语气担忧,“咱们之前挖的排水沟未必撑得住。”
“先看着。”何野说,“要是水位涨到挡水坎底下,我们就得——”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隆隆——
山石崩裂,泥浆翻滚。
声音从西边的山坡上传来,而且越来越近,让人头皮发麻,地面在脚底下震了好几下,灶台上的一个空陶罐被震得从台面上滚下来,啪的一声摔碎在石头地上。
小灰吓得一头扎进狼金月肚皮底下,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猫们的耳朵全部压平了,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闪着。
小青芽嗖的一下从干草堆里钻出来,缩在青泽怀里,用两只小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青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没事,爹在,小青芽不怕。”
花花瞪大眼睛,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后的花尾巴紧张地甩来甩去:“西边的山坡塌了喵,听声音不远。”
何野闻言皱紧眉头:“西边……希望别堵住那条旧河道,不然就糟了。”
西边山坡下面就是一条干涸的旧河道,旧河道底部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已经干了很多年,但现在暴雨一浇,山上的水往下冲,旧河道肯定会重新变成河。
如果泥石流堵住了河道的出口,水就会漫上来,淹掉周围所有低洼的地方。
也就是他们猫族的领地……
何野心里压了好几个月的那个念头,终于变成了一个明确的决定。
“搬家。”他说,“不能再等了。”
“所有人背上自己的包袱,按之前安排好的顺序走,大灰开路,黑炭、阿橘和青泽推独轮车,花花负责赶鸡,大猫们搬运重筐,老弱走中间。”
何野神情严肃,“雨一旦下大,山洞上方的山坡极有可能发生泥石流,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这个山洞。”
没有人反驳,猫咪们满脸都是信任,族长说啥就是啥!反正族长肯定不会害他们!
小猫咪们变成人形,穿好兽皮衣,各自去准备了,虎兽人们因为虎啸没回来,有些不满,一些人不愿意走。
但虎啸走之前叮嘱过他们,让他们必须听何野的,最后虎兽人们还是听话地跟上了。
何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洞穴。
灶台已经冷了,烟熏的石壁上一大片黑黢黢的痕迹,储物洞和地窖都搬空了,蘑菇洞里面的菌床已经搬走了大半,只留了一地烂木头烂叶子。
识字墙上的树皮片也全部取下来捆好了,只留了一片,何野随手拿起那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句话——
“大灰保护大家,小灰帮忙。何野是我们的族长,族长最厉害!”
何野笑了笑,把那捆树皮小心地卷起来塞进怀里,转身走出了洞口。
到了晚上,雨稍微小了一些,但还是下个不停。
何野担心再等下去雨又要下更大了,下定决心:“咱们现在就走!”
不过他们现在走了,到时候虎啸回来了肯定找不到他们,何野想了想,从灶台里扒拉出来一块煤炭。
之前虎族在猫猫洞里待了一段时间,何野教虎啸认识了几个字,他想着可以给虎啸留个字条。
“虎啸认的字还不多。”何野摇了摇头,但很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在树皮上画几个箭头,再画几个虎啸能看懂的图案,连写带画,总算写出来一张字条。
他把树皮片交给花花,让她用藤蔓绑在村口附近最显眼的那棵大树上,虎啸只要看到就一定能认出来。再用宽大的叶子做个标记,顺便挡挡雨,又拿一块大石头压住,这样风吹不走,雨淋不到。
为防万一,何野多写了几张字条留在附近,然后就带着所有人离开了这个住了一整个冬天的山洞。
大部队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闪电撕开了天空,雷声轰隆隆响,豆大的雨点整片整片地往下砸。
树枝噼里啪啦地折断往下掉。雷鸣闪电交错袭来,整片山林亮如白昼又一瞬间坠入黑暗。
狼金月在最前面顶着雨探路,何野第二,青泽断后,队伍在风雨中艰难行进,雨水顺着头发和耳朵往下淌,灌进衣服里,鞋子里全是泥浆,踩一步就往外滋一下。
小青芽乖乖趴在青泽的背篓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巴巴看着外面的动静,尾巴尖攥着一片大叶子,放在他爹头顶上,帮忙挡一点雨。
“爹爹,有我在!不怕!”小青芽学着他爹的口气,青泽笑了笑,掖紧背篓的绳子,继续往前走。
何野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刚离开的方向,山洪已经下来了,泥黄色的水流从山顶往下奔涌,裹挟着碎石和断木沿着旧河道往山谷里冲。
他们的洞穴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大片泥土和石头从山体上剥离,轰隆隆地往下滑,把沿途的树木连根拔起。
他们的洞穴被泥石流埋在了几层土和石头下面,要是再晚半小时,他们全族都没命了。
但愿他们做的标记没被淹掉吧,何野有些担心地想着。
阿橘看着那个方向,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刚刚和危机擦肩而过,差点就没命了!
何野转过身,对着风雨大吼了一声:“往前走!不要停!”
与此同时,东边的山林里,虎啸正逆着风雨往回赶。
他身后跟着几个虎族兽人,正是之前探路的那几个,虎啸在最前面开路,队伍中间的那个年轻兽人似乎很虚弱,跑着跑着就落到了最后面。
虎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虎林,你还撑得住吗?”
虎林咬着牙,点点头:“爹,咱们快走吧,不是还要找那些猫吗?”
今天上午,虎啸他们总算找到了虎林,虎林带着剩下的几个虎族人藏在一个岩洞里,其中一个年轻虎族人发了烧,流着泪说:“我活着也只会拖累你们,就把我放在这里等死吧,我是虎族的勇士,绝不能当拖累!”
虎林不耐烦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谁说你是拖累了?我有说过半个字吗?”
虎林一路背着他走,自己的虎耳被荆棘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沿着耳廓往下淌。
虎啸见到虎林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掌。
虎林抬起那张划了好几道伤的脸,叫了一声爹。
雷声轰鸣中,虎啸带着虎族众人向猫族部落的方向逃去。
雨越来越大,雨幕细细密密,虎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几乎看不见十几步以外的树。
雨水顺着虎啸的虎耳往下淌,他把贴在脸上的头发往后一抹,回头对着身后的人大喊:“马上就到了,跟我走!都别走散了!”
两队人马在暴风雨里,一个拼命往高地赶,一个拼命往反方向跑。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片刻。
队伍在湿滑的山路上艰难行进,独轮车在泥地里推一步陷一步,青泽和黑炭一人推一辆,阿橘在后面扶着车上的藤筐,筐里装着陶罐,颠一下就哐当响一声。
大猫们和虎兽人扛着用藤蔓捆扎的重筐走在队伍两侧,小灰和几只半大猫仔不爱变成人形,一溜串小猫咪咪叫着跟在何野后面。
软乎乎的爪子陷进泥里拔出来,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泥乎乎的梅花印。
狼金月在最前面开路,灰白色的毛皮在大雨里被浇得贴在身上,看上去比平时瘦了一圈,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回头等何野,看他有没有跟上。
何野累了,气喘吁吁的,狼金月就悄悄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等何野缓过来了,不喘了,他再加快脚步。
这么几回下来,何野也发现狼金月在刻意等他了。
他愣了一下,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酸酸胀胀的。
长这么大,何野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说实话,他这个人比较孤僻,在地球上的时候,连朋友都没几个。
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说实话,真的挺不错。
何野悄悄弯了弯嘴唇,加快脚步跟上走在最前面的大灰狼。
过了一会儿,小青芽从青泽的背篓里爬出来,非得让何野抱,理由是“何野身上暖和”。
何野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哪里暖和了,他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但小青芽缩在他怀里,细尾巴勾着他的手腕,小脸埋在他锁骨窝里,确实不打哆嗦了。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总算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何野把青芽递给青泽,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一片高地,不怕晚上睡一半被雨水淹了,就是得弄个帐篷挡挡雨,不然淋一晚上肯定要生病。
“黑炭,阿橘,你们去捡树枝,尽量挑粗的长的,花花,你带几只猫摘点蕉蕉叶,越多越好,今天我教你们怎么搭帐篷。”何野说道。
阿橘好奇地歪了歪头:“帐篷?什么是帐篷?”
第45章
何野捡了根树枝, 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图,和大猫、小猫们解释什么是帐篷。
“就是用树枝搭一个骨架,上面盖大叶子, 能挡雨, 跟棚子差不多。”
小猫咪围了一圈, 好奇地伸长脖子看地上的图, 虎兽人也好奇地围在外圈。
这些毛茸茸的大猫、小猫们绕着何野围了两大圈。
大概明白何野的意思后,猫们领着各自的任务,各自分开了。
何野在这片高地上选了一块靠里的平地, 地势比周围略高出一截,雨水会顺着坡度往两边流走。
他指挥着几只虎兽人,把地面上的碎石子和烂树叶清干净,又搬了几块大石头,等会儿可以压在帐篷四角固定, 免得半夜被风吹跑了。
黑炭和阿橘很快拖着树枝回来了, 黑炭叼回来的树枝又长又直,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
阿橘拖回来的树枝长短不一, 有一根上还带着一整个鸟窝……虽然是空的, 但阿橘显然觉得这是个大发现,叼到何野面前放下来的时候耳朵竖得高高的, 一脸自豪。
“族长喵, 这个能搭帐篷喵?”阿橘挺起胸膛,橘黄的耳朵尖抖个不停,他毛发很厚,耳朵看上去边角很圆润, 棉花一样软软弹弹的。
何野看着那个鸟窝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应该不能, 不过也不是没有用,拿去给鸡垫窝正好。”
阿橘高兴了,他把鸟窝小心翼翼地放进鸡筐里,母鸡们围过来看了看,一只胆大的啄了啄鸟窝上的细草,然后心满意足地趴了进去。
花花带着小灰和几只半大猫仔抱回来一大捆蕉蕉叶,蕉蕉叶是这一带常见的宽叶植物,叶片有大半个猫那么大,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正面油亮油亮的,雨水打上去会聚成水珠滚下来。
何野摸了摸叶片,觉得这东西比树皮席子更适合做临时雨棚,又轻又不透水,而且林子边上到处都是。
“我教你们搭。”何野把蕉蕉叶放在一边,拿起三根最长的树枝,把一头对齐,用藤蔓在离顶端大约一掌的地方缠了三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然后他把三根树枝竖起来,底部向外拉开,三根树枝就稳稳当当地撑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架子。
“三脚架最稳,这样就不容易被风吹倒了。”何野一边调整角度一边说。
猫们围成一圈蹲坐在旁边,看得聚精会神,小灰的嘴微微张着,尾巴尖无意识地一甩一甩。
黑炭趁着大伙儿都没注意,悄悄坐到了阿橘身边,侧头看着他软乎乎的耳朵,只觉得手心痒得厉害。
阿橘的耳朵看上去手感很好的样子,好想摸一摸……黑炭红着脸,心里一阵纠结。
到底要不要摸?
何野又拿了三根稍短的树枝,把三角架的三个面各加了一根横梁,用藤蔓绑紧。
骨架搭好之后,他把最大的几片蕉蕉叶从横梁上搭过去,叶柄朝上叶尖朝下,一片压一片地铺,像给房子盖瓦一样。
铺完了外面铺里面,双层叠加,缝隙错开,最后让力气大的虎兽人在帐篷四角压上石头,防止风从底下灌进来。
帐篷总算搭完了,何野退后两步看了看。
帐篷不算大,但猫们变成兽形,挤一挤能睡下十几只,其他猫们拿起材料,在何野的指导下开始搭新帐篷。
天色彻底黑了,阴沉沉的天又下起瓢泼大雨。
何野他们也总算搭够了帐篷,足够猫族和虎族所有人遮风挡雨。
“这就是帐篷喵?”小灰绕着帐篷跑了一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跑回何野面前仰着脸看他。
“进去试试。”
小灰一头钻进去,在帐篷里打了个滚,然后从门口探出脑袋,碧绿的眼睛亮得发光,“里面是干的喵!真的是干的喵!”
猫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去试,阿橘在帐篷里转了一圈,用爪子按了按铺在地上的蕉蕉叶,满意地点了点头。
黑炭没有进去,他绕着帐篷走了一圈,检查每一处藤蔓的绑结,发现有一根横梁绑得不够紧,默默把它拉紧了。
何野也钻进去试着躺了躺,虽然地上硬邦邦的,还潮乎乎的,但能遮风挡雨已经很不错了。
“差不多了,花花你去煮饭,大灰你带几只猫再去摘一批蕉蕉叶,挑大的摘,垫在地上睡着更舒服。”
狼金月站起来抖了抖毛,带着几只猫走了。
何野和青泽挑了一些大叶子,搭在独轮车上挡雨,鸡们被从筐里放出来透了口气,在帐篷角落里挤成一团,母鸡用喙啄了啄帐篷壁上的蕉蕉叶,大概在想这东西能不能吃。
帐篷外面搭起一个简易的棚子,四面透风,就有个顶儿挡挡雨。
花花在棚底下的空地上生了火,她找了两块石头夹成简易灶台,把装了火种的陶罐小心地放在石头中间,添了几根干树枝把火烧旺。
锅是从独轮车上卸下来的大陶罐,花花把大陶罐架在石头灶上,倒了半罐接来的雨水,等水烧开了,把蘑菇干和一块熏猪肉掰碎了放进去。
她又从藤筐里翻出一小把晒干的野葱,搓碎了撒进锅里,汤煮开了,一股蘑菇和熏肉的香气,裹着野葱的清香飘开。
何野蹲在火堆旁边,看火候差不多了,用木勺搅了搅汤,尝了一口。
“嗯,不错,花花你现在做饭越来越好吃了。”何野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花花放盐越来越有数了,没想到花花学得这么快,一开始她可是连生火都不会呢,煮个汤不是没滋味就是太咸了,还经常煮糊锅。
现在花花的手艺,已经比他还好了,看来花花在厨艺这方面挺有天赋的嘛,以后多教教花花,争取培养出异世第一个大厨!
这样他以后就能天天吃美食了,日子简直美滋滋!
“开饭了——”花花端着碗,按顺序给大家分汤。
老人和幼崽先分,然后是大猫和干苦力的,最后才是花花自己。
何野端着碗坐在帐篷门口,汤很烫,他抿着碗一点点喝,汤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油花,蘑菇片在水里翻着跟头,熏肉的碎末沉在锅底。
一口肉汤下肚,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肚子里,浑身的寒气被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小灰蹲在何野脚边喝汤,他的碗是花花特意给他留的一个小陶碗,比别的碗小一圈,刚好够他用。
他舔了一口汤,眯起眼睛呼噜了两声,然后又低头继续舔,何野看着他圆滚滚的后背,胖得都快没脖子了,何野没忍住伸手在他后颈上挠了一把。
吃完饭,花花把空碗收走用雨水涮了一遍,码在灶台旁边晾着。
何野让所有猫和虎兽人把湿掉的兽皮外套脱下来,挂在火堆旁边烤,又让青泽把储藏的兽皮翻出来分给大家当被子。
帐篷外面,狂风呼啸,电闪雷鸣,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头顶的蕉叶上。
头顶上,风吹得叶子哗啦啦响,雨滴打在叶片上,聚成水珠骨碌碌地滚下去。
帐篷里面一点都没湿。
火堆烧得很旺,火焰把周围一圈湿漉漉的地面烤得冒白汽,猫们挤在帐篷里,裹着兽皮靠在一起,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小青芽缩在青泽怀里,尾巴尖勾着他爹的手腕,呼吸很快就变得又沉又匀。
青泽摸了摸儿子的尾巴尖,压低声音说道:“何野,你这帐篷真不错,要不是你,咱们今晚估计得淋雨了。”
他叹了口气:“这么多人一起迁徙,这一趟路怕是不会太平。”
先不提半路会不会碰见野兽,或者不友善的兽人,就这风吹雨淋的,难免有些体弱的成年兽人和幼崽会生病。
青泽从前也见过大迁徙的部落,上百个兽人,最后病的病,死的死,最后只有二十多个活下来了。
这些事儿何野也不是没想到,他摸了摸趴在自己怀里的小灰,抬头看向青泽,神情坚定。
“青泽,你放心,我发过誓,一定要照顾好我所有的族人,也包括你和小青芽,你们现在也是我的人了。”
青泽怔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你把我们当成你的族人?”
青泽从来没有想过,他一个在蛇族都会被当成异类的人,居然有一天,会有一只猫和他说,“你是我们的族人”。
“你真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猫。”青泽无奈地笑了笑,可心头那股担忧却忽然消失了。
不知怎么的,他也和那些小猫一样,愿意相信何野,相信他一定能保护好他们。
因为他可是猫族族长啊!
小灰往何野怀里拱了拱,脑袋埋在小爪子里,呼噜声细细的。
狼金月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微微转动着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何野的侧脸。
何野想了想,又说道:“以后到了新地方,咱们搭个砖房,就不住山洞了,砖房住着更舒服。”
看青泽一脸疑惑,显然没听懂,何野解释了一下。
“就是烧砖头搭房子,砖房比这个帐篷还结实,不漏风不漏雨,冬天还能在屋里盘个炕,以后年年冬天都不怕冷了。”
青泽想象了一下,没想象出来,毕竟他从来没见过那东西,但光听何野说着,就好像已经看到了似的。
他不知道砖房长什么样,但他知道,那东西一定很美好。
要是当初他们一家被蛇族赶出来的时候,他有那东西,兴许红河就不会活活冻死了。
与此同时,猫族村口。
虎啸看到被泥石流淹没的洞穴,整个人都僵住了。
整片山坡滑了下来,泥土和碎石把洞口埋得严严实实,里面的猫兽人和虎兽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虎啸疯了一样,猛地冲过去,双手变成虎爪,拼命往下刨。
不能有事啊!何野,兽神保佑,你们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虎啸一边刨,一边在心里拼命祈祷着。
第46章
大雨瓢泼, 虎啸拼命挖坑,指甲都挖断了,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爹!你干什么!”虎林冲上去拉他。
“他们在里面!”虎啸吼道, “他们被埋在里面了!”
他是天不亮就出发的, 带着虎林他们一路逆着风雨往猫族洞穴的方向赶, 路上经过了被泥石流冲断的山路, 绕了好大一圈才到村口。
但什么都没有。
村子被水淹了,整片山坡滑了下来,泥土和碎石把洞口埋得严严实实, 何野说了会等他,他们是不是都被埋在这下面了?
他明明发过誓,要保护好自己的族人,现在他们全死了……
就连猫族和他的救命恩人也被连累,他还算什么虎族勇士?
雨水顺着他的虎耳往下淌, 灌进他的领口里, 虎啸黄澄澄的眼睛渐渐湿润。
那么高大的一个凶悍兽人,长得能小儿止啼的虎兽人, 居然哭了。
虎林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这副样子,劝阻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长这么大, 他就没见他爹哭过,当年他从山上掉下来,生生摔断腿,疼得脸都白了都一声不吭。
现在却看着这一片烂泥地, 默默流着眼泪。
身后几个年轻虎兽人也沉默了,把脸转向一边。
“爹……”虎林轻声唤了一声, 眼神渐渐坚定,他撸起袖子走到虎啸身边,“爹,我跟你一起挖。”
虎兽人们全都站出来,和虎啸一起挖泥巴和被水冲下来的树枝、碎石,挖了半晌都一无所获。
“爹,你看那边!”虎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一个方向。
虎啸抬头,顺着虎林指着的方向,看到村口那棵大树上绑着几片宽大的叶子,围成一个防雨的伞状结构。
虎啸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他拆开叶子,就看到何野留的那张字条,树皮片上用黑炭画了一些箭头、图像,穿插着一些虎啸认识的简单文字。
“这是何野留的信息!他们已经往东迁了,都没事儿!”
他把树皮片贴在胸口,深深叹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下来,浓重的疲倦席卷全身。
但现在还不能休息,虎啸强撑着身子,把树皮片往虎林手里一塞:“他们没死!走,咱们快追上去!
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收住
何野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营地中间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肩膀上的酸胀感散了一些,但还是腰酸背痛的。
昨天在泥地里走了一整天,晚上又蹲着搭了几个帐篷,忙里忙外的,肌肉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起得早,营地还安静着,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猫咪们的呼噜细细的,大老虎们的呼噜低低沉沉的,两种声音叠在一起。
棚子底下,昨晚烧的篝火已经灭了,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炭灰和几根烧了一半的湿柴,何野蹲下来拨了拨炭灰,最底下还有一丝余温,他把火种罐从帐篷里抱出来,重新添柴生火。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花花也从帐篷里出来了,她走到何野身边蹲下,用爪子揉了揉眼睛,然后默默地从藤筐里拿出陶罐和木碗,开始准备早饭。
“昨晚的汤还剩一点锅底,兑点水再煮一锅,今天早上多放点肉干,吃饱了好赶路。”何野说。
花花点了点头,把肉干掰碎了丢进锅里。
阿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小把野葱。野葱的叶子被雨洗得翠绿,根上还带着泥,花花接过来在水洼里涮了涮,掐碎了撒进汤里。
香气慢慢飘起来,猫们也陆陆续续地醒了,小灰从帐篷里探出脑袋,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蕉蕉叶的碎屑,迷迷瞪瞪地走到火堆旁边蹲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开始舔爪子洗脸。
黑炭从另一个帐篷里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和阿橘一样眼巴巴等着吃饭,而是绕着营地走了一圈,检查附近有没有被野兽走过的痕迹。
狼金月最后一个从帐篷里出来,蹲在何野腿边,尾巴搭在何野的脚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火堆。
何野低头看了他一眼,狼金月的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泥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何野用拇指帮他抹掉了。
狼金月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在何野脚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呜呜”叫了两声,蹭得何野有点发痒。
“开饭了。”花花把碗一个个摆好,大老虎和小猫们一起和谐地排队领饭,阿橘甚至还想悄悄插队,挤到另一只老虎前面,那个老虎直接让开,让阿橘先吃。
这要是让别的兽人看到了,估计会惊掉下巴,什么时候虎兽人脾气这么好了?
吃饱饭,猫们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把碗筷收好,用蕉蕉叶包住陶罐塞进藤筐里,帐篷也拆了,娇蕉叶卷起来用藤蔓扎好,树枝捆成捆留着下次用。
何野在营地旁边那棵最粗的松树树干上,用石刀刻了一道深深的箭头,指向他们继续往东的方向,这一路他都尽量做了标记,生怕虎啸他们找不到大部队。
做完这些,他转身对着队伍挥了一下手,“出发。”
队伍穿过了一片老林子,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洒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被雨水泡胀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湿海绵上,踩一脚就噗叽噗叽渗出一小汪水灌木丛上挂着雨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有几只何野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抖下来的水珠砸在小灰鼻尖上,小灰打了个喷嚏,仰头对着树上的鸟龇了龇牙,鸟根本没理他,抬起屁股对着他拉了一泡。
路不算好走,老林子里的地面高低不平,树根盘根错节地从腐叶底下支出来,稍不注意就会被绊一跤。
独轮车的轮子好几次卡进树根缝里,黑炭和阿橘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憋得耳朵都红了才把轮子拔出来。
何野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掉队,确认小青芽还在青泽的背篓里探着脑袋往外看,鸡筐也还稳稳当当地捆在独轮车上,没有一只鸡掉出来。
这些鸡可是他亲眼看着孵出来的,以后发展养殖都靠这些鸡了,掉一只他都得心疼死。
走了大半天,林子开始变稀疏,地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碎石,何野抬头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带着水腥味。
“前面应该有河。”何野说道。
他们加快了脚步,穿过一排矮灌木,面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出现在面前。
河面很宽,目测至少有四五十步才能到对岸,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翻着白色的泡沫往下游奔腾,速度极快,撞在河中央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激起半人高的水花。
河面上漂着断枝和碎叶,还有一棵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在河水里翻了两圈就被卷进了一个漩涡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何野站在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眉头皱紧了。
河水涨得太高了,岸边的灌木都被淹了一半,只露出几根枝条在水面上抖。河对岸是一片连绵的低矮山丘,山丘上覆盖着浓密的植被,远远看去地势比这边平缓得多。
“这河过不去。”青泽走到何野身边,脸色担忧,“水太急了,底下肯定有暗流,下去就会被冲走。”
“先沿着河岸走走。”何野说,“看看上游有没有窄一点的地方。”
他们沿着河岸往北走了一个小时,河道开始变窄,但湍急的水流没有丝毫减缓的趋势。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片平缓一些的河滩。
何野站在河滩上四处看了看,河对岸是一片低洼的沼泽地,水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能看见一丛一丛的芦苇和茅草从水里支出来。
“这里不错,水流缓和,水面也不高,可以试试趟河过去。”
何野刚说完,青泽看着对面的沼泽地,忽然脸色一变:“不行!那边的沼泽不能去!”
闻言,何野疑惑地转头看向他,青泽的眼睛盯着支对岸那片水光粼粼的洼地,竖瞳缩成一道细缝,眼尾的泪痕鳞片轻轻翕张。
何野认识青泽这么久,很少看到他这副表情,似乎……有些伤感?
“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去?想渡河只能从这儿走。”
青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沼泽地尽头那片起伏的丘陵,“那边是蛇族的领地,那片沼泽我认得……我小时候在那里抓过鱼,坡上那一排岩洞里,最高的那个是我父亲的洞。”
何野愣了一下,他知道蛇族的领地在东边的沼泽地带,但没想到他们在老林子里七拐八拐,竟然走到了蛇族的地盘。
这里离青泽被赶出来的地方,只有一河之隔。
“你想回去看看吗?”何野问。
青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河边,风吹得他长长的发丝扫在脸颊上,眼尾的泪痕鳞片被天光照得一闪一闪。
青芽在背篓里探出脑袋,细尾巴勾着他爹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爹,那是咱们家吗?”
青泽没有回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何野说,他和青芽也是猫族的人。
他偏过头,看着何野白皙的侧脸,眼神渐渐温柔下来,“那不是咱们的家,芽芽,咱们的家就在这儿。”
何野和猫们在哪儿,他们的家就在哪儿。
小青芽的眼睛亮晶晶的,点点头,用尾巴尖勾了勾青泽的手指,没有再问了。
何野拍了拍青泽的肩膀,“你要是不想碰见蛇族的人,我们再沿河岸继续走,看有没有能过河的地方。如果能过去,顺便看看那片沼泽附近有没有适合扎营的地点。”
青泽点了下头,正要说什么,负责警戒的狼金月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何野猛地转头,顺着大灰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对岸的沼泽边上,芦苇丛里,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芦苇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分开,一左一右地倒向两边,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哗啦——
一条巨蛇破水而出,何野这辈子……不,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蛇。
巨蛇竖起来的半截身子比虎啸还高,灰黑色的鳞片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琥珀色的竖瞳在眼窝里缓缓转动着,眼神阴冷。
丝丝——黑色的蛇信从嘴巴里吐出来,信子分叉,一吞一吐地扫过空气。
哗啦哗啦,它身后又冒出两条巨蛇,一条缠到河边一棵枯树上,另一条半潜在水里,只露出头部和一小截颈子,眼睛正对着何野他们所在的方向。
何野看着它们庞大的身躯和身上密密麻麻的鳞片,只觉得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淦!还让不让密集恐惧症活了!
“大灰,别乱动。”何野压低声音,“黑炭,你带着小猫们往后退,青泽——”
他转头看青泽,看到青泽的表情后,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青泽正看着那条最大的灰黑色巨蛇,浑身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
“爹……”
第47章
何野惊讶地瞪大眼睛, “青泽,他是你爹?!”
青泽没有回答,嘴唇紧抿,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 指节嘎嘎响, 眼尾那些墨绿色的泪痕鳞片剧烈地翕张着。
“青泽。”何野又叫了一声, 青泽回过神,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拳头, 把装着青芽的背篓从背上解下来,递给旁边的花花,“帮我看着青芽。”
花花接过背篓,青芽从里面探出脑袋,细尾巴不安地勾着背篓的边沿, 他看看青泽, 又看看河对岸那些大蛇,小声说:“爹, 他们好凶呀。”
“没事。”青泽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跟花花姐姐待着,爹过去说几句话。”
他转身往河边走去, 何野一把按住他的手臂, “你干什么去?”
“放心,他们不会主动攻击我。”青泽说,“我爹虽然把我赶出来了,但蛇族有规矩, 不会主动对过河的外族动手,我现在已经不是蛇族人了。”
何野看了他一会儿, 松开了手,“我跟你一起过去。”
花花张嘴想说什么,何野已经跟着青泽往河滩走去了,狼金月跟在他左腿边,寸步不离。
河水不算深,他们沿着何野刚才看好的那片浅滩慢慢趟过去,水没过何野的膝盖,冰凉的河水灌进草鞋里,脚底踩到的石头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
何野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河里,死死薅住狼金月身上的毛,薅下来一大把。
狼金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手上那一大把狼毛,“……”
何野有点尴尬地收回手,“抱歉抱歉,一时手滑。”何野心虚地把狼毛藏到身后,说实话,他很能理解大灰的心情,换作是他,被人薅一把头发也会生气吧。
要知道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头发是多么宝贵的东西,每次上班时看到自己大把大把掉头发,何野都要心碎一次,发愁自己哪天估计就要变成秃子了。
狼金月游在何野旁边,耳朵压平了贴在头顶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蛇群。
上了岸,何野才真正感受到这些蛇有多大。
最大的那条灰黑色巨蛇盘踞在一片露出水面的岩石上,光是腹部贴在地上的那一截就有何野整个人那么长。它低下头看着青泽,琥珀色的竖瞳从上往下缓缓收缩,黑蛇信子嘶嘶地吞吐了两下。
“你回来了。”巨蛇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用的是兽世通用的语言,不是蛇族方言,所以何野听得懂。
“我们只是路过。”青泽语气平静,“我们要往东走,需要借道渡河。”
巨蛇没有接这个话,视线从青泽身上移开,慢慢扫过何野,那双竖瞳在光秃秃的何野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青泽脸上。
“你娘病了。”
青泽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走之后,她就开始掉鳞片,冬天的时候咳了一个多月,差点没熬过来,现在好了点,但还是不能出门。”
青泽抿着唇,神情复杂,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又不是我不想回来的,是你们把我们赶出去的,青芽的娘活生生冻死在半路上!”
巨蛇沉默了。
那些盘踞在芦苇丛里、挂在树枝上、半潜在水里的蛇兽人们也全都安静了,沼泽地上一时间只剩下水流冲刷芦苇的刷刷声和远处鸟叫。
“……你娘是为了这件事,天天跟我和长老们吵架,下大雪的时候还偷跑出去找你,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差点就不行了。”
巨蛇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隐隐有几分悔恨,“你走了以后,你娘病了,红河也死了,我一直想着,也许……是我做错了,我和长老们错了。”
听到这番话,青泽愣在原地,风吹过来,吹得他发梢扫在眼角,眼角泪光闪闪。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红河已经死了。”青泽嗓子沙哑,有些哽咽。
“没用。”巨蛇说,“青泽,但我想让你知道。”
何野站在旁边,一直沉默地听着,一个被亲生父亲眼睁睁看着逐出部落的儿子,一个在部落大会上保持了沉默的父亲。
但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老族长,”何野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仰头看着巨蛇,“你们的家事可以回头再说,现在有件更要紧的事。这场雨下了好几天了,迟早会有山洪,这片沼泽地势低,一旦山洪来了,这整片地方都会被淹,你们最好也往高处搬。”
巨蛇转头看向何野,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就是一个没有兽化特征的无毛兽人,脸上光溜溜的,要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兽纹越多的兽人越是强大。
像何野这种白白净净的,就属于最弱的那一批,蛇族刚出生一年的小蛇都能轻易打过他。
巨蛇表情有些不屑:“你是什么人?”
“他叫何野。”青泽抢在何野前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何野从没听过的骄傲,“猫族的族长,也是我的族长,是他收留了我和青芽。”
“你的族长?”巨蛇的竖瞳微微放大了一下,他重新打量着何野,这家伙居然能让青泽那么尊敬,难道真有几分本事?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视,一个蛇族兽人从沼泽深处跑了过来,他跑到巨蛇旁边,弯下腰用蛇族语言急促地说了几句话。
何野没听懂说什么,但他看到了巨蛇的尾巴尖啪嗒啪嗒拍着地面,很烦躁的样子,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上游的山洪快下来了。”巨蛇说。
何野回头看了一眼对岸,花花带着队伍已经退进了林子里,他隐约能看见几双发亮的眼睛在灌木丛后面一闪一闪。
“老族长,我有件事求你。”何野转回头看着巨蛇,语气不卑不亢,“我们的队伍里有老人和幼崽,河对岸那片老林子地势不够高,山洪来了未必安全。蛇族在这片地方住了几百年,你们一定知道哪里能避洪,我想借你们的地方暂时避险,洪水一退我们就走。”
巨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青泽,青泽别过头不看他,巨蛇叹了口气,知道青泽还是不肯原谅他。
也罢,他亏欠青泽太多了,今天就帮猫族一把,就当是为了弥补青泽和青芽。
巨蛇转过头,对身后的蛇族兽人说了一句话,缠在枯树上的那条蛇兽人立刻松开了树干,滑进水里,朝河对岸游了过去。
“让你的人跟着那条蛇走,他知道路,沼泽北边有一片石山,山上有岩洞,是我们冬天避雪的地方,地势高,洪水淹不到。”巨蛇说道。
何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多谢。”
巨蛇转身离开,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着青泽,“你娘在岩洞那边养病,她一直想看看青芽,你愿意的话……就去看看她吧。”
青泽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是紧紧地抿着唇,态度冷淡。
何野转身蹚过河回到对岸,花花已经从林子里跑出来了,她把装青芽的背篓重新递给青泽,青芽探出脑袋小声问:“爹,我们要回蛇族吗?”
青泽接过背篓,把他往上颠了颠,“咱们要暂时待几天,去山上躲洪水,洪水退了就走。”
青芽“哦”了一声,又说:“那能看到奶奶吗?”青泽没有回答,他把背篓的绳子在胸口系紧,跟上了队伍。
何野带着队伍跟上带路的蛇兽人,他游在前面,人和蛇尾半化形切换自如,经过泥地就用蛇尾滑行,经过岩石就变回双腿走。
他不爱说话,但每到一个岔路口就会停下来等,等猫们全部跟上了再继续走。
有几个实在过不去的断崖,他用蛇尾搭成桥,让猫们从他身上踩过去,小灰有点恐高,踩过去的时候全程闭着眼睛,尾巴炸成了一根毛棍,嘴里不停念叨着“不怕不怕喵不怕喵”。
石山在沼泽的最北边,比何野预想的要远,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翻过一道矮山脊,面前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石头山。
山不高,但山体陡峭,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天然岩洞,有些洞口用树枝和兽皮封着,有些敞开着。
最高处的那个岩洞最大,洞口挂着一串风干的鱼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就是这里,洞里存的干鱼和苔藓可以吃,族长交代过了。”带路的蛇兽人说完这句话,变回蛇尾滑进草丛里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青泽一眼。
何野没有客气,他让花花带着老弱先进岩洞避雨,黑炭和阿橘清点洞里的存粮,洞角落里堆着一小捆干鱼和几大团干苔藓,虽然不多,但加上他们自己带的存粮,足够撑上两三天。
岩洞比何野想象的要干燥,石壁上凿了几个通风口,空气是流通的,不潮不闷。
“这地方不错。”何野站在洞口往外看,岩洞的位置在半山腰,地势比沼泽高了至少十几米,再大的洪水也淹不到。
洞口前面是一片向外突出的天然石台,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沼泽和对岸老林子的方向。
花花在洞里生起了火,岩洞里本来就有烧火的痕迹,洞中央一堆灰白色的炭灰,旁边几块围成灶台形状的石头,显然是蛇族人也在这里做过饭。
花花把炭灰拨开,露出底下还算干燥的地面,重新架起石头灶,把火种罐里的炭火倒出来生火,岩洞里很快就弥漫起鱼汤的香味。
与此同时,虎啸正站在老林子的边缘,手里捏着何野留的字条,仰头看着面前这棵松树上深深的爪痕。
“他们改道了。”虎啸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上的痕迹,“两条路,一条去河边,一条往沼泽那边。”
虎林凑过来看了看,“那我们往哪边走?”
虎啸站起来,虎耳在风里转了转,捕捉到远处隐约的水声,不是溪流声,是山洪!
他当机立断,指着沼泽地的北边:“那边地势高,洪水来了他们肯定往高处撤,走!”
队伍调转方向,沿着猫们留下的爪痕和脚印,往石山方向追去。快到石山脚下时,虎啸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烟火味。
“爹,有烟!”虎林指着半山腰的方向。
虎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灰白色的石山半山腰上,一个岩洞口正往外飘着细细的白烟。
洞口前面的石台上蹲着一个灰白色的身影,是狼金月,狼金月也看到了他们,转身跑进洞里。
没过一会儿,何野从洞里走出来,站在石台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山坡的距离,他看到虎啸浑身是泥地站在山脚下,虎耳上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何野冲他扬了扬下巴,喊了一声:“你们总算来了,怎么这么慢!”
第48章
晚上, 何野给所有人分了鱼汤喝。
虎林正端着一碗热汤蹲在角落里,喝得呼噜呼噜响,身后的尾巴甩来甩去。
何野头一回注意到他的尾巴, 短粗短粗的, 橘黑相间的环纹, 喝汤的时候尾巴尖会不自觉地翘起来晃一下, 大概是高兴的意思吧。
“虎林。”何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之前说你们探路的时候,发现了一片合适的地方?”
虎林抬起脸, “对,从这里往东北方向走,翻过一道山脊,就能看见一片高地。我们当时追牙猪的时候找到的,阿毛受伤了, 我们就在那里歇了两三天。”
虎林说着放下碗, 用手比划了一下,“从沼泽边上往东边走, 地势一直在往上抬, 到了那片高地,比这里至少要高出一大截, 站在边上能看到很远, 连老林子那边的河都能看到。”
何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虎林的描述准确,那片地方地势高,还有活水供给水源, 水源地一般都比较肥沃,可以种地, 搭房子,养鸡养鸭都不是啥问题。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找的地方吗?
“那里大不大,够住多少人?”何野问。
虎林想了想,“我也不清楚,但我们在那里待了两天都没探完,看上去无边无际。”
何野越听越心动,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层灰白色的纱帘,沼泽地的水面又涨高了一截,远处老林子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路线的树皮片,把今天走过的路线、有食物的地方都记下来,方便下次再来,顺便标记了一下虎林说的那片高地的大概方位。
何野把地图收进怀里,转头对洞里所有兽人说:“明天天一亮,如果雨停了,我们就立刻动身!”
虎啸站起来,虎耳转了转,“我跟你去探路。”
何野想了想,点点头:“行,明天你、我、大灰、虎林,再加青泽,咱们几个先去探路,其他人留在这里等消息,如果那块地方合适,就地扎营,不合适咱们继续往东找。”
猫们没有异议,吃完饭就化成兽形,一个叠一个地趴在窝里,堆成毛茸茸一大团,像一堆五颜六色的小毛球挂件。
虎族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各自拿起石刀或是石斧,主动出去到附近巡逻了。
这些小猫咪也太没有戒备心了,他们不罩着点,万一被蛇族或者其他兽人欺负了怎么办?
虎啸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壁,虎耳微微转动着听外面的动静,青泽抱着青芽坐在灶台另一边,青芽已经睡着了,细尾巴还勾着他爹的手腕不放。
“青泽。”何野忽然开口,青泽抬起头看向他,“怎么了?”
“你娘……明天我们就要走了,你要不要趁今晚去看看她?”何野纠结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
不管青泽和他爹之间有什么隔阂,青泽的娘还是爱他的,要是他娘真有个三长两短,青泽却因为和爹置气,没能见到他娘最后一眼……
青泽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青芽,青芽睡得很沉,小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又匀又长。
“天亮之前我去一趟。”青泽说。
何野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你想通了就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何野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到青泽正沉默地从洞口走回来。
“青泽,你出去了?”何野问道,他本来还想问外面是不是雨停了,可看到他浑身湿透,抿着嘴唇,发丝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这话就吞进肚子里了。
显然,外面还下着大雨呢。
青泽默默抱起睡得迷糊的小青芽,把手腕上一串用细藤蔓穿起来的贝壳手链解下来,戴在青芽脖子上。
“青芽,这是你奶奶临死前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你一定要好好的。”青泽红着眼眶。
何野听见这番话,沉默了,青泽的娘撑着一口气挺过了冬天,等到春暖花开,就为了再看青泽一眼,现在,她终于可以安心闭眼了。
“抱歉。”何野说道。
青泽红着眼睛,摇了摇头,“道歉干什么?我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娘到死我都见不到她一面。”
何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臂。
过了会儿,其他兽人也陆陆续续醒了,外面的雨还下着。
何野从藤筐里翻出几片最大的蕉蕉叶,蕉蕉叶背面有一层细绒毛,正面油亮油亮的,雨水打上去会聚成水珠滚下来。
这雨看起来没有停的苗头,何野就打算做几件简易的雨衣,他在叶片靠近叶柄的地方用石刀钻两个孔,穿上细藤蔓,系在脖子上就是一件披风。
再拿两片小的,同样钻孔穿藤蔓,绑在小腿上当绑腿,走路的时候泥水不会灌进鞋子里。
何野给自己和虎啸他们一人做了一套,虎啸接过蕉蕉叶雨衣的时候愣了一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藤蔓系在脖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绿叶披风,虎耳动了动,大概在想这东西看着怪,但确实挺有用。
上午雨又小了一些,何野决定不再等了,对花花交代了几句,然后带上虎啸他们出了岩洞,往东北方向走去。
沼泽上的水面涨得比昨天更高了,把岩洞脚下那片芦苇丛彻底淹没了。
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有几条小蛇在水里游过,留下几道细细的波浪,远处的老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
虎林在前面带路,他记忆力很好,在暴雨和山洪里转过那么多道弯,还记得每一处分岔口的地标。
他们越走越远,渐渐的,沼泽边上湿漉漉的苔藓和芦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矮灌木和散落的松树。
空气也干燥起来,呼吸起来不再黏糊糊的,而是带着一股松脂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爽气味。
“快到了。”虎林爬上前面一道山脊,站在脊顶上指着前方,“就是那里。”
何野爬上去,站在他旁边往远处看。
这片地方比他想象的要大,大片大片的平原,开阔得一眼望不到边,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矮草,风一吹泛起一层层绿浪,零星几棵歪脖子松树撑开巨伞般的树冠。
一条蜿蜒的河流穿过平原,河水清澈见底,水面上能看到小鱼游过的银光,河两岸是冲积形成的平地,黑色的泥土被河水浸润得发亮,长满了野葱和浆果灌木。
何野沿着山脊往下走,在河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黑色的,捏在手里松软湿润但不黏,搓开来能看到细碎的腐殖质和半烂的草根。
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种腐熟气息,附近的植物也格外茂盛,看来这是片适合种地的风水宝地!
何野眼前一亮,这下好了,他们可以试着种一点正经作物了。
青泽站在他旁边,看着河边有一块地长了野薯藤,眉头一皱,“这些野薯藤不是野生的,是以前有人种过的,野生的不会长得这么整齐。”
何野扭头看了看,确实,藤蔓的分布确实太均匀了,一丛一丛的间隔几乎一样,像是被人按固定距离种下去的。
“你说得对,这个地方以前有人住过。”
“可能早就搬走了,或者——”虎啸没说下去,或者走了,或者死了。
这种事在蛮荒世界里太常见了,一个部落守着一片地盘几十年、几百年,一场瘟疫、一次山洪、一群外敌,人就没了。
“不管这片地盘以前是谁的,现在是我们找到了,以后就是我们的。”何野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平原中央那棵最大的松树下,从腰间拔出石刀。
何野在树干上刻了两个字——何野。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第49章
猫族和虎族都搬到平原上后, 何野指挥众人先搭起帐篷,凑活着住几天,等安顿下来再考虑搭房子的事儿。
蕉蕉叶铺的屋顶勉强能挡挡雨, 但一刮风就吱嘎吱嘎地响, 风从蕉蕉叶的缝隙里灌进来, 吹得里面的小猫东倒西歪, 不少小猫都淋了雨。
早上,小灰舔着碗里的汤,阿嚏——
他小小的身子往后滚了一圈, 撞翻了阿橘的碗,阿橘看着扣在地上的碗说了句“我的汤喵”,小灰又打了个喷嚏,鼻涕喷在阿橘脸上。
阿橘死亡凝视:……
何野:“咳咳……咱们不能再这样凑合了,这样吧, 咱们今天就盖房子!”
青泽正给青芽擦嘴, 青芽喝汤总是喝得满脸都是,青泽给他擦一下他就用尾巴拍一下青泽的手, 一脸不耐烦, 听到何野的话,父子俩同时抬起头。
“房子要怎么盖喵?”阿橘问, 其他猫也纷纷抬起头看向何野, 一脸困惑。
“和盖帐篷差不多,就是把木头换成砖。”何野蹲下来捡了块黑炭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用黏土做成这么大小的土块,在窑里烧硬了, 砌墙的时候一块一块垒起来,中间抹泥浆粘住, 这就盖好了。”
青泽盯着地上那个长方形看了一会儿,抬头问:“你会烧?”
何野点点头:“我虽然没烧过,但知道怎么弄,应该和烧陶器差不多,先试试行不行。”
烧砖当然得先找合适的黏土,何野吃完饭就去叫虎啸了,虎族出了几个健壮的虎兽人,跟着何野走,挖土运土这种重活让他们干就行。
小灰吃完饭就趴在窝里舔爪子洗脸,洗脸洗得格外认真,先用舌头舔湿前爪,再用前爪搓脸,搓完左脸搓右脸,搓完右脸搓耳朵,搓完耳朵又搓了一遍左脸……
等他洗完了,巴掌大的猫脸干干净净,毛发蓬蓬的,看上去手感就很好。
何野临走前没忍住,狠狠摸了两把,硬是把小灰刚梳理好的毛发撸得乱七八糟,一脸懵逼,瞪大眼睛。
“小灰,你要不要去?”何野随口一问,平时小灰胆子都很大,总想着跟他到外面跑,今天正好可以带他出去逛逛。
“我不想去喵。”小灰一反常态地缩了缩脖子,一脸害怕,把脸埋在两只前爪里。
何野眉头一皱,走过去蹲下来,“小灰?你怎么了?”
“万一下雨了怎么办?下雨山就会塌,山塌了泥巴就会冲下来,上次我们差点就死了……”小灰的声音从爪子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整个小猫缩成一个小灰团子,抖个不停。
何野沉默了,他想起泥石流那天,小灰在石壁底下缩成一团的样子,尾巴炸成毛棍,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们还刚因为泥石流,失去了原本的家园,小灰大概是留下心理阴影了。
何野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小灰背上,小灰的毛又软又滑,很好摸,何野用手在他背上顺了顺毛。
小灰忍不住舒服地呼噜起来,脑袋轻轻顶了顶何野的手心。
“今天不下雨。”何野说,“你看外面,太阳出来了。”
“昨天也出太阳了,后来还是下雨了喵。”小灰从爪子缝里露出一只碧绿的眼睛。
这时,狼金月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小灰的耳朵,他的鼻子凉凉的,小灰的耳朵热乎乎的,碰在一起的时候,小灰的耳朵被冰得弹了弹。
狼金月在他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小灰背上,硕大的狼脑袋又大又沉,小灰整个猫往下一扁,像一块被压扁的灰毛饼。
小灰拼命挣扎,呼哧呼哧喘着气,总算不当缩头乌龟了,翻过身抱住狼金月的脑袋,“喵呜喵呜”乱叫。
“救命——”
何野笑了笑,伸手把小灰解救出来,安慰道:“好了好了,你不想去就在家待着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虎啸已经把虎族的几个年轻人叫过来了,说道:“我们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一行人沿着台地南坡往下走,太阳出来了,但厚厚的云层还没散透,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坡地上的灌木照得亮一片暗一片。
何野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石锄,一边走一边观察地面的土质,黑炭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停下来在旁边的树干上做记号。
狼金月走在最后面,走着走着发现路边有一丛野花,大片大片的紫红色小花长了一大片,被早上的雨水洗得亮晶晶的。
他认识这种花,这花叫“狼心”,狼族里的雌性都很喜欢,雄性兽人想讨好雌性的时候,就会送雌性狼心花。
狼金月停下来咬了一把,哒哒哒走到何野面前,“嗷呜嗷呜。”
何野看着他嗷呜嗷呜乱叫,还咬着一把花往自己手里塞,有些困惑:大灰这是怎么了?
他看看手里的花,再看看狼金月拼命用爪子扒拉自己的嘴筒子,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这个能吃?行,咱们多摘点,回去炒炒大家分了吃。”
狼金月脸色一僵,摇晃的尾巴也停滞了。
何野兴冲冲地带着大伙儿去摘花了,狼金月落寞地跟在后面,第一次有了类似于“早知道当初就多念念书”的念头。
以前狼金月在部落里是个独行侠,根本没必要和别人交流,狼族不接纳他,他也不想融入他们,就一直没有学习兽语……
现在狼金月真的后悔了,早知道他以后会和伴侣有交流障碍,就是打死他当时也该学几句啊!
何野带着大猫小猫扫荡了整片狼心花,兴致勃勃地继续往前走。
“这些差不多够吃一顿了,咱们过两天再来看看。”
顺着河流到了南坡,南坡的表层土又松又肥,捏在手里软得像面粉,土挺肥的,种地是好土,烧砖不行,太肥的土烧出来酥,一碰就碎。
“得找被水冲过的断面。”何野说,“河岸边,或者山坡上塌方的地方,断面上的土分层,能直接看到哪一层是黏土。”
虎啸点了点头,往河边一指,“从这里再往西边走一点,有个山洪冲开的断崖,就在下游。”
他们沿着河往下游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河岸边的地势突然陡峭起来,山洪把河岸冲开了一个两人多高的断崖,断崖的截面像一块被切开的千层饼,从上到下分了好几层不同颜色的土层。
何野用石锄刮开表层的浮土,露出底下那层红土,再掌心捻了捻,点点头:“这种土应该可以,咱们多挖点,带回去试试能不能烧出来。”
虎啸也摸了摸,没摸出什么名头,顺手把手上的泥巴往虎林后背上一抹,转身对着身后的虎族年轻人招手,“挖,把上面那层沙土铲掉,挖底下的红土。”
虎林摸了摸后背的泥巴,一脸震惊地看着虎啸,“爹,你摸完咋直接往我身上蹭!”
虎啸耸了耸肩,“不就是点泥巴吗?你小时候我擦完屁股还用你抹手呢,顺手的事儿。”
虎林瞳孔一震,“我就说我小时候身上怎么老是臭臭的!原来是你拉完屎用我擦手!”
眼看父子俩要打起来了,何野连忙站出来:“好了好了,你们父子俩的私事回去再解决,现在先干活吧。”
虎林冷哼一声,扛上锄头跑去了离虎啸最远的一个角落。
挖土不难,就是断崖的位置在陡坡下方,脚底就是湍急的河水,被山洪冲松了的碎石踩一脚就往下滑。
何野让人在崖顶的松树上绑了藤蔓当安全绳,一头系在腰上,悬在半坡上往下挖土。
虎族的小伙子们分成两组,一组在坡上挖土装筐,一组在崖顶上用藤蔓往上吊筐。
猫们负责把装满土的藤筐从崖顶运回家,藤筐两边各系一根藤蔓,两只猫一组,一边一个拖着走。
一趟走两三个小时,每只猫回来的时候都呼哧呼哧地喘,粉色的舌头伸在外面。
阿橘运了两趟,趴在窝里不肯动了,其他猫也都没力气了,何野就让虎族的人顶上。
“你们先歇一会儿,虎兽人力气大,干活更快,今天应该就能运完这一批土。”何野说道。
然而虎族人顶上之后,运土的效率反而降了一截,到晚上都没运完。
何野正困惑这是怎么回事,忽然一只白猫跑过来,一脸焦急:“族长,你快回去看看吧,虎族有人不干活了,说有事找你说。”
何野急忙跟着白猫赶回去,就看到那几个本来负责运土的虎兽人蹲在地上休息,石锄和藤筐横七竖八地扔在脚边。
“这是怎么了?要是干活累了,就喝口水歇一歇,休息好了再干活。”何野说道。
一个叫虎尾的年轻虎族人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虎耳压得低低的,表情很不愉快,嘴角那两颗犬齿呲出来半截,“我们不干了,要干你们猫族自己干去!”
另一个虎兽人也站起来,一脸不满:“就是,我们虎族干最重的活,又要挖土又要运土,你们这些猫就运几趟土,运完了往窝里一趴,什么也不管了!”
周围有几个虎兽人也纷纷点头,“我们两个部落是一块儿搭伙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你们这些猫当苦力的!”
白猫一脸气愤:“你们说什么呢!我们又不是没干活,就是累了歇一会儿,先让你们替一会儿而已!”
虎尾翻了个白眼,“那你们不也就是搬搬土,多轻松啊,累活都让我们虎族干!”
何野眉头一皱,问道:“虎尾,你是觉得我区别对待,故意让你们虎族干累活?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吗?”
虎尾撇撇嘴:“我可没这么说啊,是你自己说的。”
何野沉思了一会儿,“我了解了,这样,你把虎啸叫来,我们当面说清楚,不然你们不服气的话,咱们也没法齐心协力干好活儿。”
第50章
何野说要叫家长, 虎尾一下子就蔫了,低着头扣了扣手,不动弹。
“怎么, 不敢叫?”何野眼皮子一抬。
“叫就叫, 谁怕谁?”虎尾的虎耳往后压了一下, 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他步子迈得很大,踩得地上的碎石嘎吱嘎吱响。
蹲在松树底下的几个虎族小伙子互相看了看,有两个站起来跟着虎尾走了, 剩下的都没动。
“你们不去?”何野问道。
“我又不跟他一伙。”一个年纪大点的虎兽人耸耸肩,“虎尾这人就是这样,脾气暴,他就是觉得猫太弱小了,不配跟虎族平起平坐。”
另一个虎兽人也点点头:“虎尾是虎啸的表侄, 从小被惯大的, 连我他都瞧不上,更别说你们这些猫了。”
何野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脉络理了一遍。
虎尾不是偷懒, 他是不服,在他看来, 猫族体型小、力气弱、化形都化不利索, 凭什么跟他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子?而且重活还都给虎族兽人干。
这种想法何野并不陌生,穿越前他见过太多了,一个团队里,出力多的人看不上出力少的, 能力强的人瞧不起能力弱的,最后活没干多少, 架先吵了好几轮。
但现在不是搞思想教育的时候,雨季不好熬,天天刮风下雨,不早点盖出来房子,猫们肯定就会生病的。
明天就要点火烧砖坯,尽快把第一批砖头烧出来。
虎啸很快就跑回来了,裤腿上全是半干的泥巴,虎耳上的毛被汗浸得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他喘着粗气,一到就问:“怎么回事?”
“叫你表侄自己说。”何野靠在树干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虎尾站在虎啸面前,下巴抬得高高的,把那番话又说了一遍,身后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
“你说猫干的活比虎族轻?你觉得不公平?”虎啸低下头看着虎尾。
虎尾哼了一声,嘴硬:“本来就是,他们就是运运土,我们却要干那么多活,而且我凭什么听猫族族长的话?我是老虎!”
虎啸正想说什么,何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谁干活多谁干活少,不是看谁费的力气大,今天我的猫们除了运土,还干了什么,你知道吗?”
虎尾一脸不屑:“我怎么知道?反正就看他们老是趴在窝里睡觉!”
何野指了指火堆,“你早上喝的汤是谁煮的?是花花,她每天比所有人早起,烧水做饭,你吃完把碗一扔就走了,当然没看见。”
他又指着旁边临时搭的鸡圈,“你吃的鸡蛋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都是我的猫们在养着?”
虎尾一点点瞪大眼睛,脑袋上的耳朵一点一点往后压成飞机耳。
“这个……这点活我们也能干……”
“我让你们去挖土,是因为虎族力气大,挖土快,猫们力气小但跑起来很快,运土不耽误工夫,这叫什么?这叫分工。不是谁干重活谁就吃亏,是每个人干自己最擅长的活,一起把事做完。”
虎尾低下了头,咬紧牙关,虽然心里清楚这个道理了,但还是不太服何野。
何野问道:“还有问题吗?”
虎尾连忙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但看表情还是有点不乐意。
“行了,既然明白了,那就把石锄捡起来。”虎啸说,“你耽误的这一下午,你那份活别人帮你干了,今晚你留下把活干完,干不完别想吃饭!”
虎尾连忙弯腰把地上的石锄和藤筐捡起来,虎尾的几个同伴也默默站起来,各自归位干活,没人再抱怨自己干得多不公平。
晚上的饭吃得比平时晚,花花把何野摘来的那一大捧狼心花洗干净了,焯水之后和野葱一起凉拌,紫红色的花瓣被热水一烫变成了深紫色,口感滑溜溜的,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甜味。
猫们都没吃过这种菜,小灰谨慎地用舌头卷了一片花瓣进嘴里嚼了。
甜甜的汁水在舌头上迸溅,他眼睛一亮,表情从谨慎变成了惊喜,喵呜喵呜连吃了好几口。
“好吃!甜甜的,像芒芒果!”
何野端着碗坐在火堆边吃凉拌菜,尝了几口连连点头:“不错,是挺好吃,大灰,你这次立功了,多吃点!”
他给狼金月面前又放了一碗,拍拍狼金月的大脑壳:“你可是大功臣,多吃点!”
狼金月郁闷地趴在地上,看着面前两大碗凉拌狼心花,一脸忧郁,完全没胃口吃饭。
大伙儿都快吃完的时候,虎尾才带着一身泥巴回来,身上脏兮兮的,尾巴上的毛被泥浆糊成了一缕一缕的,他走到灶台边想盛饭,却发现锅已经见底了。
虎尾捂着肚子叹了口气,正想离开,虎啸端过来一碗饭放在他面前:“何野特意叮嘱过,单独给你留了一碗饭,干活了就得吃饭,吃饱喝足,明天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虎尾看着那碗饭,又看了看虎啸的背影,红了眼眶,端起来大口大口吃饭。
第二天,何野指挥猫们把土堆成一堆,准备搭窑炉,虎尾一声不吭,主动过来帮忙搬土拌泥。
何野有些诧异,今天虎尾怎么忽然转性了?昨天不还不乐意帮猫族干活吗?
虎啸走过来,摇了摇头,“虎尾不是坏人,他就是觉得不公平,我们虎族什么都按拳头大小排,能打的吃好住好,不能打的就靠边站,他从小被夸大,到了这里发现不是按拳头排的,有点转不过来。”
何野没有说话,他想起刚认识虎啸父子的时候,他俩也是这样,觉得自己欠了人情就是奇耻大辱,接受别人的帮助就是软弱。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虎啸和虎林都变了,尤其是虎林,以前老看不起他,现在倒是很听话,让干啥就干啥。
砖窑是用石头和黏土砌成的,半人多高,底下是火膛,中间架了三块大石板当炉排,上面是砖坯室,窑顶留了一个拳头大的烟囱口。
结构不复杂,但每一层石头都是大猫小猫们一块一块递到何野手里垒上去的,窑壁内外各抹了几层黏土泥浆封缝,盖得结结实实。
何野拍拍手:“行了,先晾几天,这期间咱们尽快弄出来砖坯,等窑炉晾好就能烧了。”
何野想了想,用木片做了个长方形的模具,教小猫们用模具制作砖坯,然后挑个能避雨的地方晾上两天就能脱模了。
日升月落,大雨连绵不断,空气也湿漉漉的,深灰的砖胚渐渐变成浅灰色,表面硬实。
天气不好,砖胚多晾了整整四天,总算能进窑炉了。
何野指挥着虎兽人们把砖胚搬下来,一块一块垒起来,堆成一座高高的小山。
何野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每一块砖坯都翻过来看了看底面,挑出来七八块有细裂纹的,单独放在一边,这几块劣质品不能进窑,烧出来也会裂。
青泽抱着小青芽走过来,小青芽没见过这东西,好奇地伸出小手碰了碰,手感硬邦邦的,小青芽咯咯一笑,抓起一块砖头就往嘴里塞。
何野和青泽慌忙把砖头从他嘴里拽出来,何野:“青芽乖,这东西不能吃!”
好不容易把砖头拽出来了,小青芽嘴巴一瘪,眼眶红了,青泽只好抱着哄了好半天。
“芽芽乖,是不是饿了?爹爹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青泽歉疚地对何野点点头,抱着儿子去吃早饭了。
何野无奈地笑了笑:“小孩子就是麻烦,以后我可不生,就守着我一大窝猫!”
狼金月正好走过来,听到这话,赞同地点点头:“嗷呜嗷呜——”
这话的意思是:我也赞同,我们以后就不生孩子了。
砖胚都挑完后,何野满意地点点头,“够了,咱们今天就点火烧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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