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还没亮透, 何野就起来了。


    他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狼金月八成是去了东边那片浅滩,也就是人鱼的地盘。


    何野没见过人鱼, 但青泽说蛇族跟人鱼打过交道, 人鱼不难相处, 就是不太爱跟陆地上的兽人来往。


    早饭的时候何野把自己想去找大灰的想法说了, “大灰要是在那儿,我就把他带回来。”


    小灰正蹲在灶台边舔汤,听到这话耳朵刷地竖起来, 碗也不舔了,蹭地窜到何野腿上仰着脸说:“族长喵,我也要去!”


    虎啸立马放下碗说也要跟着去,何野看了他一眼,“虎啸, 你留着吧, 今天要浇筑铜斧了,得你亲自盯着, 别人我不放心。”


    虎啸看了看虎林, 虎林正往嘴里塞薯块,见他爹盯着自己, 连忙摇头, 含含糊糊地说:“看我干嘛!我今天要跟虎尾去砍木头,没空帮爹你干活!”


    吃完早饭,何野站起来,点了青泽、小灰、黑炭和阿橘跟他一起去, 花花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族长!干粮豆准备好啦, 就在那个背篓里!”


    何野点点头,带着一众兽人出发了。


    东边的路比南坡好走得多,河岸边上是一条被野草半盖着的平地,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东延伸,踩上去是硬实的沙土。


    河面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越往东走河道越宽,两岸的矮丘渐渐退到了远处,视野开阔起来。


    小灰跑在最前面,跑一段就回头催一句你们快点喵,再跑一段又回头催一句。


    青泽走在何野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指着前面一片地:“何野,你看这片地也不错,离河挺近的,地势也很平坦,开出来能种不少东西。”


    何野看了看,点点头:“先记着,等部落里的事忙完了再来看,以后扩大种植了,就把这片地也开垦出来种。”


    又走了大半天,一片开阔的浅滩映入眼帘,水只有脚踝深,在阳光下清澈见底,河底的石头和水草看得清清楚楚 。不远处一块平整礁石上,搁着几只打开了的珍珠贝,贝肉已经被取走了,只剩下空壳在阳光下闪着虹彩。


    “这里好漂亮喵。”小灰伸着脖子往水里看,尾巴在身后慢慢甩来甩去。


    浅滩上东一处西一处地散落着用石头围成的矮墙,空气里飘着一股干净的、带着水汽的咸味。


    “这里的水是咸的。”青泽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水放进嘴里,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下游肯定连着海,人鱼就喜欢住在咸水和淡水交汇的地方。”


    小灰这个好奇宝宝也凑过去舔了一口,立马皱着脸呸呸呸吐了半天。


    浅滩上没有动静,何野正想往前走,青泽忽然伸手拦住了他,指了指前方的水面。


    水底下无声无息地冒出来一个人影,半张脸露在水面上,碧绿的发丝海带般顺着水流飘散,一双浅蓝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何野一行人。


    那条人鱼缓缓浮出水面,上半身和人差不多,肩膀宽阔,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下半身裹着一层细密的银色鳞片。


    他手里握着一把木鱼叉,警惕地指着领头的何野,“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何野友好地笑了笑,往前慢慢走,“我们是猫族的,我是猫族族长何野,来找一只灰色的狼兽人。”


    何野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不爱说话,尾巴这么长,但是长得很帅。”


    人鱼看了看何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蛇兽人和猫兽人,依旧很警惕:“你们是他什么人?”


    这话一出,何野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大灰果然在这里!


    “他是我的族人,他好几天没回家了,所以我来找他,带他回家,你知道他在哪吗?”何野问道。


    人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何野一眼,说了一句“等着”,转身滑进水里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水面又翻起了涟漪,那条银尾人鱼回来了,身后跟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白色的狼兽人从浅滩对岸的林子里钻出来,四只爪子踩在水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老远就锁住了何野。


    何野还没反应过来,小灰已经尖叫了一声“大灰”然后嗖地窜了出去,他跑得太快了,四只爪子在浅水里踩出一溜水花,跑到狼金月面前时没收住,一头撞在狼金月的前腿上。


    狼金月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灰色小炮弹,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一下把小灰的脑袋含进嘴里。


    “喵喵喵!”小灰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把脑袋从他嘴里拔出来,身上全是大灰的口水,气得他“喵呜喵呜”直叫唤,咬上大灰的爪子想要报复回去,却反而差点崩断自己的乳牙。


    “好了,小灰你别闹了。”何野一把薅起小灰,揣进怀里,小灰这才安分了。


    狼金月哒哒哒走过来,蹭了蹭何野的小腿。


    这时一条红发红尾的人鱼从水底浮出来,拖过来一个大网兜,气喘吁吁地丢上岸。


    “你就是何野?给,这是你家兽人存放在我们这里的鱼,沉得要死,真是累死鱼了! ”


    何野趟着水走过去,看到那一大兜各色各样的鱼,大的有何野半人高,小的也有胳膊那么长了,最大的那条扁扁的,看上去有点像地球上的三文鱼。


    何野顿时眼前一亮,三文鱼!他以前最喜欢的就是三文鱼了,就是太贵了,平时都吃不起,去爬山前还说等爬完了,回家一定要奢侈一把,好好奖励奖励自己。


    他外卖软件上都提前下单了,斥巨资整整1314元!结果谁能想到他爬山时脚底一滑,眼睛一睁一闭就来到了这个蛮荒世界……


    何野本来以为自己再也享受不了美食了,没想到大灰给他带来个这么大的惊喜。


    何野现在越看大灰越满意,甚至感觉他整只狼都在布灵布灵的发光,浑身围绕着一股香甜的气息,何野闻着闻着,双腿都有点发软了,胸口也砰砰直跳。


    何野伸手在大灰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大灰,你这次办的很好,回去我一定好好奖励你!”


    狼金月的耳朵往两边压了压,眼睛眯了一下,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忽然看着何野脸颊红红,目光盈盈的样子,狼金月耳朵立马支棱起来,凑近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湿漉漉的鼻子在何野小腹上拱来拱去。


    “好了好了,别闻了。”何野肚子比较敏感,大灰还一直蹭来蹭去,弄得他抖个不停,赶忙推开大灰,伸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眼泪。


    有几条小人鱼结伴从水里浮出来,偷偷观察他们,小灰玩心重,看见一条细细的鱼尾巴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立马受不了了,从何野怀里跳出来,扑过去咬住一条鱼尾。


    “嗷!!!”那条小人鱼惨叫一声,捂着带牙印的尾巴,疼得眼泪汪汪,“你、你怎么咬鱼呢?”


    小灰一脸无辜地歪了歪头:“我是猫呀,猫就是吃鱼的!”


    小人鱼哭得更厉害了,抹着眼泪:“你这只臭猫,有本事你别跑,你等着,我要和我们族长告状!”


    哗啦——


    小人鱼一头扎进水里,没过一会儿,水面无风自动,其他人鱼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道身影从深水区缓缓浮上来,下半身是一条修长的黑色鱼尾,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她头发灰白,但面容并不显老,眼角的细纹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温和了些。


    人鱼族长手里握着一根用鲸骨磨成的细杖,杖头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她用骨杖轻轻点了一下水面,岸边的水面上浮出了一圈涟漪。


    “我们人鱼很久没和陆地上的兽人打交道了,上一次还是蛇族来换盐,大概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吧?”她看向青泽,眼神温和,“你们族长还在吗?”


    “不在了。”青泽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的族长是我爹,不过我倒是觉得,现在的蛇族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儿,还是和从前一样死板。”


    三十年前,当时的蛇族族长还不是青泽的爹,但不管族长是谁,都要听那些老不死的长老的话,以至于蛇族至今也固步自封,百年来只能靠打渔为生,既不愿意种地,也不肯和外界交易,这些年也就偶尔和人鱼有来往。


    虽说打渔也饿不死,但也发展不起来,近年来蛇族新生的孩子越来越少,寿命也越来越短,如果还是和从前一样排外,蛇族迟早有一天要灭亡。


    青泽冷笑一声,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娘和红河,可她们全都被蛇族害死了,现在只要小青芽健健康康的长大,他才不管蛇族死活。


    反正他早就被蛇族驱赶出来了不是吗?是何野好心收留了他们父子,让他和青芽有了容身之所。


    何野是他们父子的恩人,所以不管何野让他做什么,他都会拼尽全力报答,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那条被小灰咬了一口的小人鱼,呼啦一下从水里冒出来,眼泪汪汪地指着小灰,“奶,就是他!就是那只臭猫咬我!你快帮我教训他!”


    小灰瞪大眼睛,蹭得一下躲到何野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委屈巴巴:“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饿了嘛!而且我还没一岁,还是个宝宝,你就让让我……”


    小人鱼立马瞪了他一眼,怒道:“你是宝宝,我就不是宝宝了吗?人家今天才刚满一岁!大家都是宝宝,凭啥要我让着你!”


    ==========作者有话说:==========


    现生忙碌,工作太忙了,休息时间还要去看病养病,实在没有精力日更,逼自己硬写写出来的我自己也不满意,感觉质量不OK良心过不去


    经过艰难抉择,决定以后就改成周更了,一周1-2更,至少可以保证质量……介意的宝子们可以囤囤文,肯定不会弃坑的。以后每周日更新,然后plq发评论可参与抽奖,算是福利


    第62章


    小人鱼气得尾巴直拍水, 溅了旁边看热闹的红尾人鱼一脸,“你这只臭猫,还不快跟我道歉!”


    小灰梗着脖子, 不肯道歉, “你叫谁臭猫呢!你这条臭鱼!”


    何野眉头一皱, 揪着小灰后脖领把他提起来, 语气严厉:“小灰,这件事是你不对,咱们是来别人家里做客的, 你怎么能咬人尾巴?你该说什么?嗯?”


    小灰抬头看了何野一眼,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眼圈通红的小人鱼,他从何野手里挣出来,慢慢走到水边,尾巴规规矩矩地收在爪子旁边, 垂头丧气:“对不起喵……我不该咬你尾巴。”


    小人鱼抹了抹眼泪, 扭过头不理他,人鱼族长从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 小人鱼往前踉跄了一下, 吸了吸鼻子,“……算了, 反正也不怎么疼了, 就一点点疼。”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不许再咬我了啊。”


    小灰连忙用力点了点头。


    人鱼族长揪着小人鱼的耳朵,语调不紧不慢:“下次遇到客人, 不许甩着尾巴去人家跟前晃悠!你爹的尾巴小时候就是这么被咬的,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样儿!”


    小人鱼委屈巴巴地指了指旁边看热闹的红尾人鱼:“是他说把尾巴晃一晃, 猫就会跟我玩!”


    红尾人鱼立刻往水里缩了半截,只露出两只眼睛在水面上,咕噜咕噜冒了一串气泡。


    天色不早了,太阳渐渐沉到水面下方,水面映出金灿灿的夕阳。


    人鱼族长说道:“天快黑了,夜里赶路不安全,你们留下来休息一晚吧,人鱼虽然不太和陆地上的兽人来往,但客人到了家门口,也没有赶着让人走的道理。”


    何野看了看天色,确实很晚了,即便现在立刻出发,等天黑了还是得露宿荒野,还不如在人鱼部落歇一晚,便点了点头。


    人鱼们的晚饭是在水里吃的,几个人鱼围成一圈浮在水面上,中间漂着一个用藤蔓编的大托盘,托盘上搁着切成薄片的生鱼肉。


    鱼肉片得很匀称,每一片都带着一点银白色的鱼皮,边缘微微卷起,在暮色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人鱼族长用手指了指托盘,“刚捞上来的银鳞鱼,趁新鲜吃吧。”


    何野拿起一片放进嘴里,鱼肉冰凉滑嫩,咬下去微微发脆,不像熟鱼肉那样松散,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他愣了一下,这个吃起来有点像三文鱼刺身哎。


    “怎么样?”人鱼族长问。


    “好吃。”何野诚实地回答。


    但他吃不惯全生的,让黑炭从背篓里把随身带的陶碗和火折子拿出来,在岸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捡了几根干树枝生了一小堆篝火。


    人鱼们从水里探出头,警惕地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一个雄性人鱼下意识地往深水区退了退,被旁边的同伴拉了回来。


    何野把银鳞鱼片用削尖的树枝串好,架在篝火边上慢慢烤,鱼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变脆,滋滋地冒着细密的油泡,鱼肉从半透明变成乳白色,焦香裹着鱼油特有的鲜味在浅滩上散开。


    小灰蹲在何野腿边,两只前爪搭在何野膝盖上,眼巴巴地盯着烤鱼串,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


    何野把烤好的鱼串分给青泽、狼金月和小猫们,又拿起几串递给离岸边最近的红尾人鱼,“尝尝?”


    红尾人鱼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忽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又咬了一大口,转身把烤鱼塞给旁边的同伴,“快快快!你也尝一口!”


    同伴咬了一口,眼睛也瞪大了,两个人鱼浮在水面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里塞满了烤肉,腮帮子鼓鼓的。


    小灰探头看了一眼,见那只小人鱼眼睛红红的,尾巴上的牙印也还没消下去,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水边,“喂,你尾巴还疼不疼?”


    小人鱼默默啃着生鱼片,不理会他。


    小灰把自己那串烤鱼叼给他:“这个烤鱼给你吃,是我们族长亲手烤的,可香了!你尝尝看!”


    小人鱼抹了抹眼泪,看了看那串烤鱼,伸手把烤鱼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鱼肉还冒着热气,他嚼了两下,鱼尾不自觉地在水里摇了摇,长长的尾鳍随着水流波动。


    吃到一半,小人鱼放下烤鱼,钻进了水里,没过一会儿捧着几个五颜六色的彩虹贝壳浮上来,用石头敲开后,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贝肉。


    “这个给你,是我们这儿特有的珍珠贝肉,吃起来甜甜的。”小人鱼说着把敲开的贝壳递给他。


    小灰凑近闻了闻,低头舔了一口,眼睛一亮,耳朵刷地弹起来,埋头连吃了好几口,两个小崽子一个蹲在浅滩边上,一个在水里,脸对着脸吃得呼噜呼噜响。


    小人鱼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叫泡泡,你叫什么?”


    “我叫小灰,泡泡这名字好像吐泡泡的声音喵。”


    “小灰这名字也好像灰扑扑的石头,不过你本来就是灰的,还挺合适。”


    两个小家伙相处得很融洽,他们肚皮小,没吃几口就饱了,互相追逐着玩耍,泡泡沿着岸边游,小灰就在岸上跑着追。


    人鱼族长看着这一幕,用骨杖轻轻拨开水面上的托盘,游到岸边。


    何野把一串刚烤好的鱼递给她,她接过来,动作优雅地咬了一口,随后赞许地点点头:“味道确实很不错,和生鱼肉比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不过……”


    人鱼族长低头看了看何野手边的一小罐盐,“你们用的盐,和我们晒的海盐不太一样,吃起来更香一点。”


    何野笑着说回头可以教他们怎么提炼精盐,还能往盐里加不同的东西,蒜粉去腥、花椒提香,还可以加点晒干磨成粉的水果、药草,增添点独特的风味。


    见人鱼族长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何野知道是时候了,他把陶碗放在膝盖上,“我们部落能做的,不只是烤鱼,我们还会烧陶器、打铜刀、种麦子,而你们人鱼的盐是最好的,你们捞的珍珠贝、水底的矿石,在陆地上也都很值钱,我们可以交换!”


    围在浅滩边上的人鱼们安静了一瞬,然后几条年轻力壮的人鱼同时把鱼尾拍得啪啪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老成些的雄性人鱼皱着眉,声音粗糙沙哑:“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拿了东西就不来了?四条腿跑的我们见多了,上回有人来换盐,说好下次带兽皮来,结果再也没露过面。”


    另一个人鱼也浮出水面,“就是,你们陆地上的部落,今天在这儿明天就搬了,一点都不靠谱!我们凭什么信你们?”


    何野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灰从他腿边探出脑袋,朝那个皱眉的人鱼挥了挥爪子,“我们才不会跑呢!我们部落里还有房子,房子又不会跑,我们往哪跑喵!”


    人鱼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陶器、房子、铜器,在何野来之前,他们听都没听过。


    一个白头发的黄尾人鱼眉头紧皱,冷哼一声:“这些词都是你编的!四脚兽人都很狡猾,嘴里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这条人鱼看上去年纪不小了,眼角有些皱纹,眼珠混浊,似乎也很有地位,他一开口,反对的人鱼们更多了。


    “长老说得对,四脚兽信不得!”一个人鱼喊道,其他人鱼们纷纷附和。


    “够了。”人鱼族长一开口,吵吵闹闹的人鱼们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在这片水域住了多少年了?你们还记得吗?已经两百年了!”她看向那条黄尾人鱼,对方低下了头,鱼尾在水下不安地摆了一下。


    “这两百年来,我们只跟蛇族有来往,蛇族越来越少来,我们就只跟自己人说话,年轻一辈的人鱼,已经不知道外面的部落长什么样了,那个狼兽人来的时候,你们围着他看了半天,还以为是什么新品种的鱼,你们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所有人鱼都低着头不说话,红尾人鱼悄悄多拿了一条烤鱼藏到背后,结果被旁边的同伴发现了,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硬生生从他手里拽了一半过来。


    人鱼族长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族人,一脸严肃,语气威严:“我们已经在这里与世隔绝太久了,如果能用盐换来更锋利的鱼叉,用珍珠换来陆地上的陶器,这笔交易就值得做!”


    她转向何野,微微颔首,“我们先交易一次试试,你们带铜叉头和陶器来,我们备好盐、珍珠和鱼,如果双方都满意,以后就定期交易。”


    何野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本来还以为要多跑几趟,帮人鱼们好好做做思想工作,慢慢软化他们的态度呢。


    不过他也很清楚,他们能达成交易,主要还是因为人鱼族长足够开明,这一点蛇族真的应该好好学习。


    人鱼大多数时候都是栖息在水底,但有时也会上岸采些果子,要是跑得远,回不来了,就暂时在陆地上休息一晚,因此他们在陆地上也有些简易的居所,正好可以借给何野他们暂住。


    第二天一早,何野就带着一大堆鱼返程了,人鱼们把狼金月存的那些鱼全给他们装上了,还额外添了几条刚捞上来的银鳞鱼,用浸了水的干水草裹得严严实实,说是给部落里其他猫尝尝鲜。


    泡泡浮在浅滩边上眼巴巴地看着小灰,小灰蹲在岸上冲他挥了挥爪子,说下次来给你带烤鱼干,泡泡说那你要记得多带点,我弟弟也要吃!


    两个小崽子就这么隔着一层水面你一句我一句,最后还是被各自的大人拎走了。


    回到部落的时候,虎啸正蹲在棚底下,面前铺着一块草席,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崭新的铜器——五把铜斧头,两把铜刀。


    虎林和虎尾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铜斧头,正按照何野临走前教的方法,用细砂石一点一点地磨刃口,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拇指试一下。


    看见何野回来,虎啸指着草席上的铜斧和铜刀,“第一批铜器全在这儿了,下一批就按说好的,做一批锄头和镰刀,有了趁手的工具,收成的时候就方便多了。”


    何野蹲下来,拿起一把铜斧掂了掂,沉甸甸的,比石斧趁手得多,铜锄头还带着毛边,但形状已经出来了。


    他挨个检查了一遍,“不错,打磨完就可以用了,不过锄头和镰刀先不急,离收成还早,先把数量减半,剩下的铜料做别的。”


    虎啸问道:“做什么?”


    “铜叉头,给人鱼的。”何野把在人鱼部落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听到他说和人鱼族长谈好了用铜叉头换盐和其他物资,虎啸有些惊讶:“他们居然答应了?”


    “答应了,说先做一次交易试试,如果双方都满意,以后就可以长期交易了。”何野说道。


    “行,明天我就开始做一批铜叉头,人鱼一个个的都很挑剔,我仔细盯着虎林他们点儿。”


    交代完虎啸后,何野把鱼交给花花,花花指了指那条最大的鱼:“族长,这条怎么做?”


    何野想了想,说道:“鱼头鱼骨留着熬汤,最肥的鱼肚子那段切薄片,晚上一半生吃一半烤,剩下的用盐抹匀了腌上,明早煎着吃。”


    花花点了点头,拉着那条鱼的尾巴往灶台那边拖,一路拖到灶台边上,又折回去把何野带回来的干水草和珍珠贝也抱了过来。


    何野蹲在灶台边看花花处理鱼,花花的手很小,但动作很利索,按住鱼身,用铜刀沿着鱼骨片下去,片出来的鱼片薄厚均匀,花花还说“铜刀用着比石刀顺手多了”。


    何野看了一会儿就放心了,正准备站起来,青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弯下腰,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何野,你最近是不是该注意一下?”


    何野困惑地转过头看着他,青泽的表情很微妙,嘴角紧紧抿着,像是在憋笑。


    “注意什么?”何野一头雾水。


    “你身上的味道。”青泽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贴在他腿边的狼金月,“连我都闻到了,再不注意的话,怕是某人要控制不住了。”


    何野脸色一变,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腋下,没有臭味啊,他又拉开领口闻了闻,也没味道。


    他平时很爱干净的,路上遇到水源都会简单擦洗一下,在家时天天早上都会洗脸漱口。


    何野扭头问旁边的阿橘:“我身上有味道吗?”


    阿橘凑过来闻了闻,摇了摇头,“没有喵。”


    “那他说什么——”


    何野回头想追问青泽,青泽已经抱着青芽钻进帐篷里了,何野皱起眉头,又抬起胳膊仔细闻了闻,不是汗味,也不是鱼腥味,青泽说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他有狐臭自己闻不出来?他前世没有狐臭啊,应该不会到了这边就突然有了吧。


    狼金月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半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扫着地面。


    从人鱼部落回来之后,他就比平时更粘人了,一直贴在何野腿边没离开过半步。何野走一步他就跟一步,何野蹲下他就把脑袋塞进何野怀里,何野坐着他就把下巴搁在何野膝盖上。


    何野只当他是好几天没见了,想撒娇,也就没多想,每次被拱烦了就推开他的脑袋,让他去帮花花搬柴,但没一会儿他又贴回来了。


    晚上吃的是生鱼片,狼金月抓的那条大鱼,不仅长得像三文鱼,吃起来也完全是三文鱼的味道!


    红色的鱼肉切成薄薄的鱼片,口感脆甜有嚼劲,鱼腩脂肪丰富,一入口,如同细腻的奶油般滑过舌头,何野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没想到他穿越到异世界,居然还能吃上最爱的美食!


    何野吃了整整五大碗鱼片,一碗接一碗,空碗在脚边堆成一摞,其他猫们看见都惊呆了,默默把自己碗里的生鱼片分出来,悄悄交给花花,让花花多给族长吃一点。


    族长最近太辛苦了,难得看到他有这么爱吃的东西,就让他多吃点吧!他们少吃一点也没关系!


    何野撑得差点吐出来,一顿晚饭才总算罢休,狼金月倒是没怎么吃,一直趴在何野身边,直勾勾盯着他看。


    吃完饭,何野昏昏欲睡,他强撑着在帐篷里铺好干草垫子,把兽皮毯子抖开,狼金月已经趴在毯子上了,把整张毯子占了大半,只给何野留了一小条边。


    何野推了推他的后背,“大灰,挪一挪。”


    狼金月的耳朵动了动,假装听不见。


    何野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狼金月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前肢蜷在胸前,仰面朝天。


    何野一阵无语,只当他是在犯懒,就顺势在他旁边那小块空位躺下来,把兽皮毯子拽过来一角搭在肚脐眼上,虽然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但还是得盖住肚子,不然着凉了怎么办?


    何野一躺下,狼金月立刻翻身侧躺,把脑袋搁在何野胸口上,何野感觉到他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服渗到皮肤上,痒酥酥的。


    何野推了推他的脑袋让他下去,狼金月纹丝不动,反而把鼻子往他锁骨窝里又拱了拱,何野叹了口气,只能这样凑活着睡觉。


    半夜的时候何野被热醒了。


    今晚有风,帐篷帘子被吹得轻轻晃动,还挺凉快的,但何野身上却很热,身体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火,浑身上下都酥酥痒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狼金月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形,手臂环着何野的腰,脸埋在何野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扑在他的皮肤上。


    月光从帐篷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脊背的轮廓,灰白色的长发铺散在干草垫子上,和何野的头发缠在一起。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何野整个人被他紧紧圈在怀里,一只手被压在胸口上,想抽都抽不出来。


    何野瞪大眼睛,心跳砰砰砰地撞在胸腔里,张了张嘴,发现嗓子也很干涩。


    不对劲……很不对劲……他到底是怎么了?发烧了?


    察觉到何野醒了,狼金月把脸抬起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瞳孔缩成针。


    他低头看着何野,呼吸又沉又重,鼻尖几乎贴在何野的下颌线上,何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嘴唇。


    狼金月把脸重新埋进何野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让他上瘾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哼声。


    何野面红耳赤,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猛然想起白天时,青泽在灶台边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还有狼金月这一整天都寸步不离……


    操,原来青泽说的不是狐臭!


    ==========作者有话说:==========


    才知道抽奖一个月只能弄一次,本来还想一周抽一次……下个月我多发点


    第63章


    何野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他只记得狼金月的呼吸喷在脖子上, 又烫又急,像一头饿了大半个月的野兽把人按在爪子底下,不急着一口吃掉, 而是跟块大肥肉一样含在嘴里, 一口口细细品味。


    何野浑身僵硬地被箍在那双胳膊中间,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青泽那个王八蛋, 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然后困意终于兜头罩下来,他在狼金月怀里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狼金月还维持着人形, 一条手臂横在他腰上,脸埋在他后颈窝里,呼吸又沉又匀,睡得死沉。


    何野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他站在帐篷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 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这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一点。


    狼金月还在理由睡, 何野根本不敢回帐篷, 就站在门口吹风,吹到花花起来烧火做饭, 远远看了他一眼, 给他端了碗热汤。


    “族长昨晚没睡好喵?”花花问。


    “嗯,有点热,就没睡好……”何野说罢低头喝汤,花花皱着眉头, 看了看他脖子上那一小片红印,忽然恍然大悟, 转身去切鱼片了,什么也没说。


    脑子里偷偷想着,族长啥时候能生一窝小猫?族里现在就两个揣崽的雌兽人,再过两三个月就能生了,要是族长再生一窝,肯定就更热闹了!花花想象着猫崽们满地乱爬的样子,被萌得眼冒爱心,愉快地哼着小曲煮汤做饭。


    浑然不记得,他们的族长是个雄兽人!根本不能揣崽啊!不过何野要是知道了她的想法,大概第一反应是他跟狼金月是不是有生殖隔离?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青泽端着碗在何野对面坐下,竖瞳扫了一眼何野脖子上的红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片烤鱼放进嘴里,“今天的鱼烤得不错,火候刚好,外焦里嫩。”


    何野端起碗假装喝汤,没理会青泽,青泽挑眉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你今天话好像特别少?”


    何野没抬头,“食不言寝不语。”


    青泽:“你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了?”


    何野冷笑:“今天刚有的,主要是针对你。”


    青泽“哦”了一声,继续吃鱼,沉默了片刻,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昨晚我去溪边打水,路过你帐篷的时候好像听到什么动静……”


    何野瞬间面红耳赤,抬头瞪了一眼青泽。


    何野一扭头,正好撞上狼金月从帐篷里出来,狼金月已经恢复了兽形,他蹲在帐篷门口抖了抖毛,灰白色的毛皮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一副精神很好的样子。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穿过人群,直直地看向何野,何野飞速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他感觉那双眼睛还黏在他身上,盯得他后颈发烫。


    从这一刻开始,何野开启了拼命干活模式。


    有了新工具后,兽人们的工作效率高了好几倍,虎啸带人去南坡砍木头,以前砍一棵松木大半个小时,现在几斧头下去树干就断了一半。


    虎尾扛着铜斧从南坡走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把斧头往虎林面前一横,“你看看这刃口,砍了一下午还跟新的一样!以前用石斧的时候,我磨斧头的时间比砍树还长!”


    虎林接过来看了看,用手指试了试刃口,“这把你磨过没有?”


    “没有!砍了一下午,回来还是这么快!”


    虎林把铜斧翻了个面又看了看,点点头,“确实不错。”


    有了好用的工具,建房子的效率自然也更高了,两间砖房同时开工,虎啸带一组砌东边的,虎尾虎林带另一组砌西边的,青泽在中间来回跑,哪边缺料就补哪边 ,何野在工地上连轴转,搬砖、挑水、和泥浆,什么活他都抢着干。


    狼金月习惯了要和他贴贴,每每一蹭上来,何野就把他推开,别过脸说现在忙去,等会儿再说。


    花花端水过来的时候,发现他一个人扛了两根松木梁从南坡走上来,后背的兽皮坎肩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显出腰线的弧度。


    花花把水碗放在石头上,眉头紧皱,一脸担忧:“族长,你跟大灰吵架了喵?”


    何野差点没拿稳木梁,他把木梁放到砖垛旁边,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尽量四平八稳地说:“没有,这不是天气越来越热了,想赶着把房子都盖好吗,忙不过来。”


    花花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露出一条狼尾的灌木丛,捂着嘴偷笑,把水碗往何野手里又推了推,“那也要多喝水喵,对身体好。”


    何野闷头灌完了一整碗水。


    半个多月下来,部落里又多了好几间新砖房,何野把族人分成几组,每组几只猫几只虎混着住,先保证人人有屋顶遮风挡雨,等后面再慢慢扩建。


    小灰第一个窜进新房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蹲在靠窗的位置,一脸兴冲冲,“这里以后就是我的地盘了。”


    阿橘选了个窗户对面的角落,变成兽形转了几圈踩了踩,满意地蹲下来,“那我以后就睡在这里了。”


    黑炭默默在他旁边卧下,蹭了蹭阿橘的脸颊,“那我也睡这里。”


    “你又来了。”阿橘的耳朵压平了,一脸愤愤,“每次都是我看中什么东西,你就要抢,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黑炭低头舔了舔他的前爪,“我只是觉得你看中的地方确实不错,你眼光好。”


    阿橘张了张嘴,尾巴竖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该谢谢他。


    何野站在门口看着这俩活宝拌嘴,若有所思,再和大灰……咳咳之前,他这个大直男一直以为阿橘和黑炭是情敌,两个人都喜欢小花。


    但现在看来,谁家好人整天寸步不离地粘着情敌啊?大灰那晚算是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何野如今才知道,原来有种东西叫搞基。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并不讨厌大灰搞他的基!何野彻底崩溃了,以至于这些天都不敢直面大灰。


    何野终于搬进了自己的砖房,房不大,门头上镶了块猫爪砖头,是当时烧砖时小灰不小心踩到留下的,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木床,拼在一起再用细砂石打磨光滑,铺上干草垫子和兽皮毯子。


    何野往上一躺,后背陷进松软的干草里,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嘣嘎巴响,何野满足地喟叹,“这才叫过日子嘛!总算不用天天跟山顶洞人一样,整天睡山洞躺草堆了!”


    猫们对这个新家具充满了好奇,排着队进来参观,小灰第一个跳上床,四只爪子在床垫上踩了好几个来回,呼噜噜地踩起奶。


    晚饭后,猫们陆续回了各自的猫窝,该挤一起的挤一起,该睡干草堆的睡干草堆,对猫来说,干草堆比床舒服多了,能刨能滚,还能把自己埋起来,狭小的空间更让猫有安全感。


    何野一个人躺在床上,小灰缩在他胸口,把自己团成一个灰毛团子,呼噜声震得何野胸骨发麻。


    月光从窗户洞里漏进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方块,棚顶上铺的干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猫小小的叫叫,不知道是谁半夜不睡觉又在聊天。


    何野恍惚间觉得自己只是躺在姐姐家的客房里,小灰是姐姐那只肥猫,那只肥猫总在他睡觉的时候用屁股压在他脸上,半夜还踩着他的胸口跑酷,害他做梦都梦见自己被大象踩扁。


    他被肥猫压醒,然后姐姐会在房间门口笑着喊:“花花!你快下来!何野,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来吃饭啦,今天有你喜欢的煎鱼。”


    何野闭上眼睛,又睁开,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小灰还是那只小灰,但姐姐不在这里。


    他伸手在小灰背上顺了顺毛,小灰在睡梦中舒服地呼噜起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


    狼金月推门进来的时候,何野正在出神,狼金月以人形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灰白色的长发镀了一层银,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光。


    “熊兽人来了。”他说。


    何野愣了,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熊哥熊弟来了。


    狼金月现在已经会说一些流畅的短句了,但都说得极慢,像是每个字都是现拼起来的,平时大灰还是不喜欢开口说人话,除了兽形的嗷呜就是沉默。


    何野把小灰从胸口轻轻挪到床上,站起来理了理睡皱的外套,从狼金月身侧擦过去,走向帐篷区外面的篝火堆。


    熊哥和熊弟正蹲在篝火边,熊哥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神情沉稳,熊弟背上背了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藤筐,看见何野来了,圆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恩人恩人”,一路冲过来。


    “恩人!你们部落的陶器也太受欢迎了吧!附近的部落全都抢着要!俺和俺哥换了好多好多东西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摊开一看,最上面一层全是各种颜色的矿石,绿的红的黑的灰的。


    “这种绿石头最多!”熊弟把最大的一块孔雀石举起来给他看,“你看这个!比上次的更大!”


    何野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成色确实比上一批的更好,筐里头还有几大块盐、十几张鞣好的兽皮、一小袋干海带,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麻布。


    他把孔雀石放在一边,继续翻看藤筐底下的矿石,熊弟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翻,实在等不及了,又伸手从筐底摸出几块灰白色的石头。


    “还有这个!鹰人说这种颜色不好看,不值钱,就当添头了,恩人你看这个有用吗?”熊弟说着把石头递给何野。


    何野接过那几块灰白色石头,对着火堆里的光仔细观察,石头表面有细密的金属丝线,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这是……锡矿?


    天然的锡矿脉往往和铜矿脉伴生,会出现锡矿倒也正常,那个鹰人部落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居然把这么好的东西当添头白送!


    “有用!这东西可太有用了!”何野把那几块锡矿石攥在手心里,抬头对熊哥熊弟说,“正好,人鱼那边需要一批铜叉头,我正愁铜矿不够用,你们这次来得太及时了!”


    纯铜太软,加锡熔炼之后硬度能翻好几倍,他还能做一批更结实的锡铜叉头,人鱼们肯定会更满意!


    昨天青泽还跟他说第一批种的麦子要丰收了,他可以尽快做一批锡铜镰刀,赶在旱灾前收割完,多囤点粮食,大旱必有大荒,食物储备越丰富越好,不然他们部落里这么多张嘴,全都得饿肚子。


    熊哥愣了一下,“人鱼?就东边那片浅滩上的人鱼族?”


    “对,大灰之前跑到那边去了,我去找他的时候顺便跟人鱼族长谈了笔交易。”何野点点头。


    熊哥瞪大眼睛,有些惊讶:“人鱼已经好几十年没跟陆地上的部落正经做过交易了,你能让他们点头,确实是有本事。”


    “碰巧他们有需要罢了。”何野把锡矿石放回藤筐里,对熊哥郑重地说,“总之,你们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熊哥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麻绳扎紧的兽皮递给他,“对了,这个也给你,这是从北边的狼族换来的,画的是附近的地形,我想着你们以后肯定要跟更多部落打交道,这东西应该用得着。”


    何野接过兽皮图,对熊哥点了点头,“多谢,下次你们兄弟俩再带货过来,我们部落的东西随你们挑!”


    熊哥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一下,“不用不用,恩人,我们就是顺路跑腿。”


    “才不是顺路呢!”熊弟在旁边插嘴,圆脸上满是不服气,“俺哥为了收这些石头绕了好几个部落,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路!脚板都磨破了,还不让俺跟你说!”


    熊哥瞪了他一眼,熊弟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没停,小声嘟囔道:“本来就是嘛,你做了好事还不能让人知道了!”


    何野看了看熊哥脚上那双用藤蔓和兽皮拼起来的鞋,鞋底已经磨掉了,脚趾隐隐有些发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熊哥的时候,他在暴风雪里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求他给他换一些药草,救救他娘。


    那时候何野以为这只是一次无心的善举,没想到它在雪地里生了根,长出了这么多条路。


    东边的人鱼、西边的蛇族、北边的狼族还有更遥远的鹰人,在熊哥的帮助下,他通往一个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看清的、越来越大的世界。


    晚饭的时候花花做了一大锅银鳞鱼汤,又煎了几条熊哥带来的河鱼,烤野薯切成厚片码了一大盘。


    何野让虎力搬出一坛珍藏的野果酒,倒在陶碗里分给熊哥熊弟,熊哥端着陶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比我们部落的蜂蜜酒还好喝,恩人,你们什么时候学会酿酒的?”


    “上个月用野浆果和蜂蜜酿的,这东西不难弄,你们喜欢的话,回头你们带一坛走。”何野说道。


    熊弟端着碗埋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圆脸上很快浮起两团红晕,开始跟小灰讲他在南边部落看到的一种长脖子的鸟。


    他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差点打到旁边的阿橘,“脖子有这么长!比鸡高!还会飞!”


    小灰歪着头想了想,“那可能是鹅。”


    “鹅是什么?”熊弟瞪大眼睛。


    “我也不知道,我们族长说的。”小灰低头舔了舔碗沿的鱼汤,“他说鹅可以看家,比鸡凶多了,看到不认识的人会追着咬,下次你要是碰到,帮我抓一只回来!”


    “好好好!”熊弟用力点头,点完了又反应过来,“等等,鹅会咬人?那俺怎么抓?”


    “你是熊啊,你怕鹅?”


    熊弟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熊掌,又想了想被一只鹅追着咬的画面,圆脸上露出了深刻的纠结。


    总感觉那个大鹅很可怕的样子,万一把他的毛咬下来怎么办?可是小灰哥说想要……算了,为了小灰哥,牺牲一点毛算什么?!


    何野端着碗,看着灶台边的火光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烤鱼的焦香、野果酒的酸甜,还有新锯松木的树脂味,让人莫名感觉安心。


    熊弟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往旁边一放,凑到何野跟前,圆脸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恩人,俺们这次还带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何野疑惑问道。


    熊弟转身在他那个大藤筐里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用干草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一层一层剥开来,里面露出一堆巴掌大的小花。


    花瓣是渐变的蓝紫色,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银边,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镀了一层月光,何野从来没见过这种花,花瓣厚实多肉,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这个是俺们路过北边山谷时摘的,那边整个山谷都是这种花,闻着可香了!”熊弟说着凑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阿嚏——花蜜更绝!抹在烤肉上比蜂蜜还好吃,有股凉丝丝的味道。”


    何野接过那几朵花仔细看了看,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蔫了,毕竟在路上捂了好几天。


    他挑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把花茎别在小灰耳朵后面,小灰歪着头,蓝紫色的花瓣蹭在他灰白色的毛上,看起来像耳朵上长了一朵小花。


    小灰自己看不到,急得追着尾巴转了两圈,阿橘趴在旁边说你的花要掉了,他才停下来,小心翼翼地仰着脸让花花看,花花端详了一会儿说还行。


    何野把剩下的花挑出几朵完整的,又找了些细藤蔓和野草茎,编了几个小花环。


    他的手艺不算好,藤蔓编得歪歪扭扭的,花冠有大有小,但幼崽们不在乎,小青芽双手捧着花环套在自己头上,花环比他脑袋大了两圈,直接滑到脖子上变成了花项链,他也不介意,仰着小脸冲青泽喊:“爹爹看!”


    青泽低头看了看,帮他调整了一下藤蔓的长度,让他能顶在头上不掉下来。


    泡泡的那份何野单独留出来了,他在藤蔓里缠了几颗从浅滩带回来的彩色小贝壳,让小灰下次去人鱼部落的时候带过去,这花晒干了可以保存很久,倒也不怕烂掉,小灰把花环小心地放在自己床头,生怕压坏了。


    狼金月一直坐在灶台边,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他看着何野把花环一个一个套在幼崽们头上,把最后一朵蓝紫色的花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狼金月站起来,走到何野面前,从何野手心里拿起那朵花,宽大的左手掌搭在何野膝盖上,轻轻把花别在他耳后,动作很轻,花茎卡在何野的耳廓和鬓角之间。


    “真漂亮。”他说。


    何野愣住了,他看着狼金月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映着自己的倒影,耳后的花凉丝丝的,花瓣蹭着他的鬓角。


    第64章


    晚上, 何野早早回屋里休息,他把那朵蓝紫色的花从耳边取下来,捏在手里把玩着。


    小小的花瓣跟着手指的转动一翘一翘的, 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蔫了, 但那股凉丝丝的甜香, 若有若无地飘在枕头边上。


    何野满脑子都是狼金月那句“真漂亮”, 挥之不去。


    “靠,被一个男人夸我长得漂亮,有什么可乐呵的?不许再想了!”何野猛地摇摇头, 把脑海里那个声音甩开。


    他随手把花往枕头旁边一放,拉起兽皮毯子蒙住头,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哒哒哒——兽形的狼金月在门口的石板地上转了好几圈,他的爪子踩在石板上, 哒哒哒地响, 走几步停一下,歪着头往门缝里看一眼。


    门缝里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 狼金月悄悄把长长的嘴筒子伸进去一点,闻着里面熟悉的味道, 但纠结了一下, 还是没敢进去。


    即便他情商再低也看出来了,这几天何野一直在回避他,要是他厚着脸皮进屋,被何野讨厌了怎么办?


    小灰半夜起来上厕所, 蹲在鸡圈旁边,远远看见一个灰白色的大影子在族长门口绕圈, 绕了好几圈,最后在门口窝了下来,把鼻尖搭在尾巴上,蜷成一个大毛团。


    小灰歪着头看了半天,回了自己的房子里,钻进贴在一起的阿橘和黑炭中间,把阿橘摇醒:“大灰好像在族长门口睡觉哎。”


    阿橘半梦半醒,眼睛都没睁开:“大灰不是天天都粘着族长吗?好了好了,别闹了,快睡觉吧……”


    阿橘说着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往身边黑炭的怀里拱了拱,满足地睡去了,黑炭悄悄伸出尾巴,勾住了阿橘的腰,眯着眼笑。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何野站在梯田边上,眼前是一片金灿灿的麦浪,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里面籽粒饱满,风一吹,整片梯田沙沙地响。


    小灰蹲在何野脚边,碧绿的眼睛里映着整片金色的梯田:“族长喵,麦子是不是可以收了?”


    何野蹲下来摘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开,籽粒硬邦邦的,咬开之后粉质干爽,后味还有一丝甜味。


    何野点点头:“该收了,正好前两天做出了一批镰刀,今天正好能用上。”


    镰刀的形制和斧头完全不同,铜刃要打成弯月形,薄而锋利,装在一根短木柄上,技术上来说,这玩意儿比铜斧铜叉头要难搞得多,他研究了好几天,反复调整铜刃的厚薄,太厚了不锋利,太薄了容易断,属实折磨,何野这几天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好。


    索性功夫不负有心人,何野昨天总算成功做出了一批合格的镰刀,他把镰刀分给虎啸和几个虎族小伙子。


    虎力握着一把镰刀,一脸困惑:“这东西怎么用?弯得跟月亮似的。”


    “这叫镰刀,专门割麦子用的,你们先看我怎么用就知道了。”何野说着,也拿起一把镰刀,率先下田示范。


    何野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握镰刀贴着地面往回一拉,刀刃从麦秆根部滑过去,手腕一抖一带,一排麦子就倒了。


    “看着挺简单嘛。”虎林一脸不以为然,拿着镰刀在旁边比划了两下,也迫不及待地下田了,学着何野的样子,左手抓麦秆右手往回拉镰刀。


    麦秆纹丝不动,镰刀刃卡在麦秆中间,上不去下不来,虎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镰刀,脸色尴尬:“这什么东西……还没斧头好使,完全使不上劲……”


    “镰刀不是砍的,是割的,刀刃要贴着麦秆滑过去,像切肉一样来回拉,不是一刀劈下去。”何野仔细叮嘱。


    虎林皱着眉头又试了一把,这次他放轻了力道,镰刀往回一拉,麦秆终于断了,但断口歪歪扭扭的,留了一截长长的麦茬。


    旁边的虎尾已经割了好几捆了,何野起先还觉得他学得挺快,正要夸他几句,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在割麦子,而是在偷偷徒手拔!


    虎尾假装学着何野的样子,左手抓麦子,右手拿镰刀割,实际上右手根本没使劲,镰刀还没碰到麦子,就已经被猛地薅出来。


    何野直起腰,再看看附近几个兽人,也是各有各的想法,徒手薅的,用镰刀挖的,千奇百怪,他无奈扶额,深感自己任重而道远。


    何野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纠正,虎林一个不小心,刀刃对着自己差点割到肚子。


    “我刚才差点把自己捅了。”虎林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何野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翻过来:“不许反手,正手握镰刀,刀刃朝外,任何时候都不能对着自己。”


    一群人磕磕绊绊地从早上割到中午,麦子倒了一片又一片。


    花花带着几只小猫来送水的时候,太阳正毒,她把水罐放在田埂上,拿陶碗一碗一碗倒好,排成一排。


    阿橘端了一碗水送到何野手边,何野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大半碗,花花蹲在田埂上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愁眉苦脸的。


    “这天越来越热了喵,我早上烧了一锅水,放到现在还是烫的。”


    虎啸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轮白花花的太阳:“往年这个时候也没这么热,雨季刚过,按理说应该是河水最丰沛的时候,但现在河水都快枯了……”


    虎林在旁边接了一句:“是不是要旱了?”


    虎啸皱了皱眉,脸色不太好看,大旱必有大荒,谁也不希望旱灾提前来临。


    休息了一会儿后,兽人们回到梯田上割麦子,青泽抱着青芽过来找何野,青芽正用尾巴尖勾着一根麦穗玩,自己逗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眼前的大片金色麦田,还有远处渐渐干涸的河流,青泽感慨道:“真没想到今年的旱灾来得这么早,上个月你说雨季结束了,让我们把能装水的陶罐全灌满,我当时还觉得是不是太早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肯定,只是有种预感,不过未雨绸缪总是没有错的。”何野颇有些无奈,预感坏事成真,可真让人高兴不起来啊。


    青泽把怀里的小青芽放下来,让他去找花花那儿讨水喝。


    过了一会儿,青芽端着一小碗水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踮起脚尖举给他爹:“爹爹喝水!”


    青泽接过碗摸了摸他的头,对何野笑了笑:“今年要是真旱了,我们至少不会渴死。”


    傍晚收工的时候,梯田里大半的麦子已经割倒捆好,一捆一捆的麦束竖在田埂上,割下来的麦穗堆在晒场上码成了一座小山。


    夜里,何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发呆,收割的进度比他预想的快,明天再割一天就能全部收完。


    他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翻了个身刚闭上眼睛,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哒哒声。


    爪子在石板上轻轻地、犹豫地踩着,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又停一下。


    何野侧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门口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闷闷的,总感觉很委屈的样子。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看到狼金月正蜷成一团,窝在门口的石板上,听到门响耳朵蹭地竖起来,抬头对上何野的视线。


    “外面不热吗?”何野问道。


    狼金月的耳朵抖了抖,一脸踌躇:“还好……我习惯了……”


    “怎么不进屋睡?”


    狼金月眼睛猛地一亮,立马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在身后甩成陀螺,何野转身走进屋里,狼金月连忙吐着舌头跟进来。


    狼金月在床边转了两圈,终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眯起眼睛,看起来舒服得很。


    何野躺回床上,把手垂下来搁在他耳朵上,撸了一会儿狼毛,困意渐渐袭来。


    何野久违地做了个梦。


    烈日炎炎,天色枯黄,地面龟裂,裂缝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干涸的河床里翻着白花花的死鱼,鱼眼睛陷在眼窝里,空洞洞的瞪着头顶那片一滴雨也挤不出来的天空。


    何野看见花花抱着小灰,跪在干裂的河床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双手捧着自己掉出来的眼泪,小心翼翼喂给怀里奄奄一息的小灰。


    不远处,狼金月晕倒在龟裂的田埂上……不,他已经死了,瘦得成了一幅皮包骨,约莫是饿死的,几只鸟正啃食着他的皮肉。


    眼前忽然画面一转,黑炭、阿橘、青泽……他所有在意的朋友和亲人全都死了。


    何野想跑过去抱起小灰,脚却陷在干裂的泥缝里拔不出来,想喊人拿水来,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何野猛地睁开眼,他满头冷汗,惶恐的瞪大眼睛,月光照在墙壁上,他坐起来,用手捂着脸,仿佛一睁眼,又看到所有人都死了的模样,心跳砰砰砰地敲在耳膜上。


    不够……还不够……他现在囤的那点水和食物都还不够,必须要准备更多的食物,更多的水,更多的资源。


    他在乎的每一个人,都不能死!


    第二天一早,何野把所有人叫起来集合,宣布了“节约用水”的新规定,每天每人定量用水,洗脸洗手的水留着浇地,洗澡一律在指定地点用水桶泡,不能随意去河边洗,更不能奢侈的冲澡!


    这就是何野想出的绝妙主意——开源节流。


    节约用水不难,难的是要怎么“开源”,这一点何野暂时还没想出更好的办法。


    第三天上午,田里的麦子全部收完了,割下来的麦穗堆满了粮仓。


    粮仓是何野提前让虎兽人挖的半地下式储藏室,顶上还铺了厚厚的干草和蕉蕉叶隔热,因此里面比外面凉快得多,走进去像从盛夏一步迈进了秋天。


    阿橘站在粮仓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回头对黑炭说:“这里面比咱屋里还凉快,咱夏天能不能睡这儿?”


    “不能。”黑炭义正言辞,“族长说了,这是放粮食的地方,你不能偷偷进来睡!”


    阿橘咧嘴一笑:“那我不偷偷进来,你和我一块儿进来不就行了!”


    黑炭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只有我们俩的话,那也不是不行……不过最好还是别让族长知道。”


    而此时何野根本顾不上管这两只胆大包天的小猫咪,他正忙着教花花做面食。


    灶台上摆着一小盆刚磨好的麦粉,何野教她怎么揉面,麦粉倒进陶盆里,中间挖个小坑,加一点水,再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面粉结成絮状,再上手揉。


    何野把面团揪成小剂子,搓成细长条,下到沸水里煮熟了捞出来,拌上盐末和野葱熬的葱油,一碗热腾腾的葱油拌面就出锅了。


    “这叫面条。”何野又揪了一块面团,用手掌压扁了,贴在石板上烤,烤到两面焦黄鼓起来,边缘微微翘起,掰开来热气直往外冒。


    “这是烤饼,这两样是最简单的面食,会了这两样,就能变出很多花样,包子、饺子、馅饼,都是面皮包馅,掌握了技巧这些就都能做了。”


    花花学得很快,看了一遍就学会做了,甚至还学会举一反三,看了看旁边剩下的那团面,自己揪了一个小剂子,用掌心压扁了,贴在石板上烤,烤到两面焦黄鼓起来,掰开夹了一片煎鱼肉。


    何野惊呆了,“这不就是肉夹馍吗?”


    当天晚上,部落里的族人们都吃上了葱油拌面和兽世版简易肉夹馍。


    又过了五六天,第一批给人鱼的铜叉头全部打磨完毕,何野把叉头用兽皮裹好,又装了几个人鱼族长点名要的小陶碗,然后叫来狼金月和几个虎兽人。


    “大灰,你熟悉路,你和他们一起去人鱼部落。”何野说着把背篓递过去。


    狼金月点点头,变成人形,背上一个沉甸甸的竹篓,手里还提了两个,带着几个虎族小伙子往东边出发了。


    何野看着狼金月的背影消失在东边的小路上,转身回到屋里,他拿出之前熊哥给他的那副地图,上面已经被人用炭笔圈了几个圈。


    这是何野标记的适合打井的位置,如果说要取水,那么打井取地下水就是最方便的一个办法了。


    他叫来虎啸,虎啸歪着头看了半天,眉头紧皱:“你要在平地上挖个洞?”


    何野点点头:“对,一直往下挖,挖到水出来为止。”


    虎啸只觉得天方夜谭,他从未听说过地底下还有水的,问道:“万一挖了半天没有水呢?岂不是白挖了?”


    “那就换个地方再挖,挖到有水为止,坐吃山空,我们早晚都得死!”


    第65章


    说好要打井, 何野在部落附近挑了个合适的位置,虎啸带了几个虎族小伙子轮流往下挖,铜镐比石镐利索得多, 一镐下去能刨起一大块土。


    挖到一人深的时候土还是干的, 挖到两人深的时候土开始发潮, 虎啸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说有水汽,何野让他继续往下挖。


    一连挖了两天,土层越来越湿, 踩上去黏糊糊的,虎尾说这底下肯定有水,虎啸又往下挖了半人深,坑底开始渗水,先是慢慢地从土缝里往外冒, 然后越来越多, 没过脚背,没过小腿。


    虎啸站在坑底仰头对上面喊了一声:“何野, 出水了!”何野趴在井口往下看, 泥水正在坑底越积越深,泛着浑浊的泥浆泡。


    “继续往下挖, 把井壁用石头砌起来, 不然土层会塌的。”何野说道。


    虎力把早就敲好的碎石用藤筐一筐一筐吊下去,虎啸在井底一块一块地垒,垒到半人高的时候,井底的水越渗越多, 最底下那层塌了一角,虎啸把塌掉的石头重新垒好, 用碎石塞紧缝隙,又往上垒了两层。


    何野蹲在井口往下看,井底浑浊的泥水里散落着歪倒的碎石,水倒是不缺了,就是太脏了,需要沉淀沉淀。


    他让虎啸把顶上的水舀干,虎啸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虎兽人轮班舀水,舀了一整天,井底刚舀干又渗满了,再舀干再渗满,第二天何野再去看的时候,水就很清澈了。


    这下用水问题暂时解决了。


    何野转身立了个告示牌——“即日起,禁止挑水泡澡,违者罚挑水三缸。”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这个惩罚力度应该能让某只老虎消停几天。


    虎林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告示牌,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虎尾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看到没!现在泡澡要罚挑水了!”


    “罚就罚,我现在就去挑,挑完了再去泡!”虎林说。


    “那你不是白罚了?”


    “我乐意!你管我啊!”


    何野没有理会身后又扭打起来的两个人,他又选了个打井的位置,位置在部落和梯田之间的那片空地,离河水不远,离梯田也近,这样即便河水干涸也不怕影响种地,取井水灌溉就行。


    两天后,狼金月从人鱼部落回来了,除了说好的锡矿石和几大袋海盐,还有许多鱼干、贝壳等等海货,猫们闻到那股鲜味的时候简直馋疯了,一个个全都失去理智,变成猫形,挤在何野脚下一边转着圈蹭小腿一边“喵喵”叫。


    何野无奈地给他们一人分了一条小鱼干,小猫们这才满足地叼着鱼干跑了,各自寻了个角落蹲下来,呼噜噜地啃着。


    不过吸引何野目光的却是另一样东西——海带,海里这玩意儿到处都是,人鱼们直接当打包的叶子用,不要钱一样给了一大堆。


    这东西泡发了煮汤,倒是鲜得很,但何野蹲在那捆干海带前面,想的却不是汤。


    他拿起一根海带对着太阳看,晒干之后海带表面析出了一层白霜似的粉末,摸上去滑溜溜的,撕开来里面是一缕一缕极细极韧的长纤维,比麻线细,比兽筋软。


    何野把海带撕成细条,搓成一根粗糙的线,试着用两根手指拽了一下,没拽断。


    “花花,你来试试这个。”


    花花接过那根海带线,用爪子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何野问她能不能用这个织布,花花想了想,犹豫地点了点头。


    何野若有所思,想着海带这么多,吃又吃不完,留着也是浪费,不然试着纺几块布?


    “花花,你知道织布机吗?就是可以半自动纺织的一个东西。”何野说着比划了一下,花花自然是没见过这等神奇的东西的,连忙摇头。


    “没关系,织机我给你想办法,等我研究出来,你再试试能不能纺成布。”何野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气,毕竟他虽然小时候在奶奶家见过这玩意儿,也跟着学过几天,但还从来没仔细研究过这东西的构造。


    不过纺织机还不着急弄,目前何野有一项更要紧的事儿。


    粮仓里满满当当的麦子还没处理呢,麦子得先经过干燥处理后脱壳,才能长期储存,最好是磨成面粉,储存起来更方便。而他们那么多麦子,光靠人力,得磨到何年何月去?


    因此何野就把做磨坊的事情提上了议程。


    部落中间有一大片空地,何野带着兽人们在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木屋,里头放了个圆形石碾台,碾子是虎啸用一整块大石头凿成的圆柱形碾辊,中间穿一根粗木轴,轴两头架在磨盘的木架上。碾台周围用碎石铺了一圈碾道,只要推着碾辊绕碾台转,就能把麦粒碾成粉。


    何野试着让虎尾推了推,才两个多小时,虎尾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两腿直打颤,显然是累得不行了。


    虎林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他:“起来!让我来!不就是推一块石头,至于这样吗?就是换了咱们虎族的三岁小孩都没你这么弱!好好看着,我是怎么一口气把这些麦子全磨完的!”


    不到两个小时,口出狂言的虎林就趴在地上了,脸朝着地面,双手平放,两腿并直,宛如死了一般平静。


    虎尾:“……”


    其他比较健壮的虎兽人们看到虎林和虎尾狼狈的样子,纷纷不屑,自告奋勇上来帮何野拉磨。


    五个小时后,磨盘旁边趴了一地的虎兽人。


    何野摸着下巴思索:“嗯……看来这个活儿确实太累了,这段时间只能麻烦你们辛苦一点啦。”


    虎兽人们含泪强笑,一脸绝望,心中暗自懊悔自己刚刚为啥要那么积极……还大言不惭做出保证说能一口气全磨完!


    第二天,狼金月不知从哪儿赶来两头独角野牛,套在野牛身上拉着碾子转,效率可比虎兽人们高多了,何野就没有再提昨天那茬子事儿。


    自那以后,虎兽人们就对狼金月有种莫名的钦佩。


    这边磨坊刚刚调校好,那边的纺织机也渐渐有了个雏形,起初何野抓耳挠腮,才勉强画出个纺织机的雏形,剩下一些细节他实在想不出来了,就自暴自弃把图纸丢在了一边,一心忙着弄磨坊的事情。


    正巧最近青泽闲来无事,抱着青芽四处溜达,到何野屋里时看到了他那幅图纸,见他有兴趣,何野就大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


    等到何野忙完了磨坊的事,就发现青泽居然把图纸完善了七七八八。


    何野看着图纸上的数据,一脸震惊:“这、这是你做的?青泽,你该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


    青泽却一脸困惑,“什么船?是不是我哪里标的不对?”


    何野摆摆手,一脸羡慕:“没什么,你不是做的不好,是做的太好了!兴许你真是天赋异禀吧,这要是放在现代,你指定是个理科大佬!”


    何野经常说这些旁人听不懂的词儿,青泽也没去追问“理科大佬”是什么意思,无奈地笑笑就过去了。


    何野又仔细看了一遍图纸,按照自己的记忆调整了一些标注,就把图纸交给虎啸了,让他烧几个精密配件。


    也亏得他们刚才人鱼那边交易来了一堆锡矿,正好可以做一批硬度更高的锡铜合金,用来做纺织机的零件刚刚好。


    虎啸在冶金这行也算有天赋,才三四天就做出了头一批零件,一周后,这个蛮荒世界的第一台纺织机横空出世!


    何野专门腾了间砖房放织机,部落里能纺线的人都在这间屋子里。


    花花蹲在织机前面试了一个下午,用海带的纤维纺成线,织出来一小块脑袋大小的布,比麻布更轻薄,透气,还带着一点海带特有的清咸气味。


    花花还用上次熊弟带来的那种紫花捣碎了染紫色,用人鱼送的珍珠贝磨成粉能调成银白色,织出来的一块紫白渐变的布,又清凉又好看。


    猫们全都抢着要第一块布,可花花说第一件当然要上供给族长,猫们便不再争执了。


    何野头一回穿上了海带织的衣服,他试着把布披在自己身上,好奇地摸了摸,穿在身上冰冰凉凉的,确实比穿兽皮衣凉快多了。


    何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以后天气肯定会越来越热,穿凉快点,后面就不容易中暑生病了!”


    很快,织布坊里又填了三台新纺织机,几只手脚最灵活的雌兽人每天忙得热火朝天,争取让部落里的每一只兽人都穿上更清凉的衣服。


    日子一天一天过,麦子在磨坊里碾成粉,海带在织机上织成布,青铜、锡矿在炼炉里熔成锭,再敲成锄头、镰刀、斧头,时不时还要给人鱼们做一批铜叉头,或是给负责做衣服的兽人们一批新针头。


    何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水井的水位,再去磨坊看碾子转得顺不顺,然后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地薯、蘑菇和他们自种的浆果的长势,傍晚收工前再绕到纺织作坊门口,看一眼花花今天织了多少布。


    狼金月大部分时候都是跟着他跑,有时候会去磨坊那边盯梢,防止那头野牛偷懒或是偷吃麦子,偶尔也会带着货物去人鱼那边交易,也挺忙碌的。


    青泽看着何野整天忙忙碌碌的,笑着说:“你现在就像个巡视领地的头狼,一天天轮轴转,都不累的吗?”


    何野无奈叹气:“没办法,事太多了,一天不盯着就出幺蛾子。”


    *


    小灰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鸡圈门口守着他那些小鸡,一边舔爪子洗脸一边抬头欣赏一下风景。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不再蔚蓝,空气不再清新。


    天空是灰蒙蒙的黄色,像是被烤干了的大地反照上去的土黄色,连云都变得焦脆。空气也格外干燥,以前早上起来脸上是湿的,现在早上起来嘴唇是干的,鼻子吸一口气,能闻到沙土干涩的味道。


    鸡圈门口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松针开始往下掉,小灰昨天早上刚扫完鸡圈,今天松针又铺了一地。


    他终于忍不住蹲在那棵松树下面仰头看,松针还在簌簌地往下掉,像老兽人掉头发一样止不住。


    河水退了大半,河床里露出大片大片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何野让所有人取水都改用井水。


    每天每人用水再减一档,洗脸洗手的水存着浇地,洗澡一律去井边用桶冲,洗菜的水不能倒掉要留着浇地。


    对此酷爱洗澡的虎林很是不满,“啥时候能再下河泡个澡啊?天天就一桶水冲澡,根本就不够用!我现在每天脏得跟泥猴似的!”


    何野说等天下雨就行了,虎林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


    这天,部落里来了一对客人,熊哥熊弟出现在部落边上的时候,何野差点没认出来。


    熊弟的圆脸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两个浅坑,走路的时候脚步发飘,背上那个大藤筐压得他肩膀往下塌。


    熊哥走在他后面,脚上那双用藤蔓和兽皮拼的鞋已经完全磨穿了,脚趾上勉强缠着几圈草绳,才不至于让破破烂烂的鞋底儿掉了。


    何野赶忙让人打了一罐子井水过来,两只熊兽人捧着大碗吨吨吨喝完整整一罐水,才总算是活过来了。


    “谢谢恩人,这下我们兄弟俩又欠你一条命!”熊哥说着就红了眼眶,“现在日子不好过,哪里都缺水,我和我弟弟本来打算从南边一路往北走,这一趟没有带货,只是想找个能落脚的地方,结果倒霉催的,遇到几个小部落为了抢水源打了好几次仗,我俩也差点没命……”


    “恩人,这一路上俺看到好多空了的部落,人全没了,有些是跑了,有些是……”熊弟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带了点哽咽,“死了。”


    熊哥补充道:“他们就是渴疯了,看到别人有水就想抢,抢不到就打,打不过就烧,早就失去理智了,这个世道,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何野微微怔愣,虽说他早有预料,大旱后兽人们肯定会为了抢水拼死一搏,但真没想到事实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为惨烈。


    熊哥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何野,那双因为瘦了一圈而显得更大的熊眼里,亮着一层薄薄的泪光:“恩人,我们能在这儿多住几天吗?”


    “住多久都行。”


    熊哥顿时眼睛亮了,抬起头看着何野,认真道:“我们知道你们部落存粮多,但是我们不吃白饭,我们干活,我们有力气!”


    “行。”何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部落里不养闲人,但也不会赶走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熊哥点了点头,把地上那碗水端起来,仰头喝完了,熊弟在旁边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嘟囔道:“俺就说吧,恩人心肠好,不会赶俺们走的……”


    何野叉着腰站到一片高处,看着远处那条快要断流的河,在夕阳下泛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们部落现在有房子、有水有粮有田,在这片干旱的大地上简直就是一块流油的肥肉,迟早会被那些饥饿的兽人们盯上。


    何野想了想,转头对狼金月说道:“大灰,你去通知虎啸和黑炭,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有人巡逻,晚上加双岗,南边路口和西边坡道各设一个瞭望点。”


    狼金月点了点头,何野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管谁来,先拦在外面问清楚来由,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放任何人进部落!”


    然而,第二天天还没亮,部落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只巨大的鹰人扑腾着两米长的翅膀落了下来。


    第66章


    一只巨大的鹰人扑腾着三四米长的翅膀落在一片空地上, 翅膀收拢时扇起的风把地上的碎麦秆和尘土吹得漫天飞。


    正在灶台边烧水的花花被那阵风刮得往后跌了两步,阿橘叼在嘴里的一条小鱼干直接被吹飞了,啪叽一声贴在了砖墙上, 阿橘急得骂了一句“干什喵!”


    何野被依在枕边的狼金月用湿漉漉的鼻子拱醒, 迷迷糊糊地顺手呼噜了一下狼金月的狗头。


    何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 虎啸已经拎着斧头挡在小猫们前面了, 虎尾和虎林一左一右抄着家伙,几个虎族小伙子从砖垛后面冲出来,有人举着铜刀有人扛着锄头, 把猫们护至身后。


    那鹰人站在人群中央,几乎和虎啸差不多高,苍白犀利的男青年长相,披着一件宽松的类似古希腊风格的白色长袍,背上开了两道长长的口子, 用来放一对深褐色的翅膀, 翅膀折起来的时候像两扇巨大的披风垂在身后,翅尖的飞羽拖在地上。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 瞳孔又尖又细, 眼神显得有些阴郁,严肃的苍白面孔上, 薄薄的唇很明显向下撇。


    那阴鸷又似乎多疑的目光转了一圈, 把围着他的兽人们挨个看了一遍,不屑地哼了一声,“哼,一群宵小之辈, 是因为太弱小了,才会想到一起合作抵抗天灾吗?”


    鹰人的声音尖细嘹亮, 尾音略微上挑,有种鸟类啼叫的感觉,再加上这种不屑于他们的姿态,引得众人全都恶狠狠地瞪着他。


    “谁是族长?”鹰人问道。


    何野眉头一皱,从虎啸身后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刀护在身前,警惕地盯着鹰人。


    “我是族长,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鹰人低头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神态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他弯下腰,略显绅士地弯腰行了个礼,一只手放在胸前。


    “您就是这个伟大部落的族长吗?在下鹰潭,在下早已远远在天空中跟随您一段时间了,您这样的强者实在令在下钦佩,今日便忍不住近距离亲眼见一见您的面孔。”


    鹰潭的语气和姿态显得过于卑微,以至于连虎啸都震惊了,他偷偷抬起胳膊捣了捣刚刚走过来的青泽的胳膊,一只手挡在嘴边,凑过去低声说:“这鸟人怎么两幅面孔?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刚刚跟我们说话可不是这副样子……”


    青泽默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看看正和鹰潭说话的何野,“或许是看脸吧,看到好看的人心情难免会更好,你想想看,要是你一大早看到张丑脸,也很难客客气气地和他说话吧。”


    青泽说罢,瞥了一眼瞪大眼又震惊又低落,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的虎啸,嘴角露出一抹恶趣味的笑。


    “你难过了?抱歉,我不是说你丑,只是何野确实要更漂亮一点,这一点你也承认吧?”青泽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了一句。


    开玩笑归开玩笑,青泽虽说喜欢逗别人,但也不想真的伤到谁的真心。


    虎啸摸了摸自己毛茸茸满是兽纹的脸,又看看何野纤细的背影和白皙的侧脸,赞同地点点头。


    “我还没见过比何野更漂亮的兽人。”不管是雌兽还是雄兽,何野无疑都是他们之中最漂亮的。


    花花甚至还偷偷举办过选美大赛,何野当时因为不感兴趣没有参与,所以并不知道他是第一,大家私底下都叫他“穆恩”。


    在兽人里,这个词就是美丽的意思,毫无疑问,何野是当之无愧的“穆恩”。


    再回到何野那边,何野前两天就觉得怪怪的了,每次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总感觉哪里有一道视线在背后悄悄盯着他。


    他原本以为是大灰,毕竟他每次回头,大灰永远都在他身边,或者躲在某个角落偷偷看他。


    现在看来,原来是鹰潭在空中暗暗观察他。


    鹰潭说他是鹰族的下一任族长,旱灾来临后,族里河流干涸,水源枯竭,食物也所剩不多,鹰潭便离开部落,为部落寻找存活的希望。


    可是他飞了几天几夜,却只看见大地枯黄,寸草不生,河流干涸,唯有何野的部落生机勃勃,鹰潭大受震撼,便躲在暗处偷偷观察。


    他看到兽人们从四四方方又格外坚固的“奇怪洞穴”里走出来,从深不见底的坑里提出一桶桶清澈的水源,好似那水坑的水永不干涸,又拿出奇怪的“白色土”,放进一个圆圆的陶器里,再出来时就变成香喷喷的面包。


    就连他们的武器都很奇怪,不是木头,而是一种锋利的、前所未闻的材料,而在偷听兽人们的谈话时,鹰潭才知道,这一切伟大的奇迹都是他们的族长创造的。


    鹰潭心里便不自觉对何野的存在产生了敬佩,心里无法抑制地想亲眼看看这位伟大的族长。


    起初在空中远远地看到何野时,鹰潭有些意外,因为何野的形象和他想象中的并不太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鹰潭原以为,族长应该是一位发须皆白的仁慈老者,否则他怎么会有堪比兽神的智慧?


    又或许,他是一位高大健壮的成年兽人,豪放、洒脱,如果他愿意,鹰潭不介意认他做哥哥。


    但真正见面后,鹰潭惊讶了,那位族长原来是这样的人,并不高大或苍老,反而纤细得像需要被人护在怀里保护的模样。


    可鹰潭并不失望,实力本来就与外表无关,即便何野的外表再柔弱,也无法掩藏他那强大的内心和灵魂,这才是最值得鹰潭喜欢他的本质。


    为了部落可以存活,鹰潭和他谈了一个合作。


    他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些,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和何野平齐,做出诚恳且恭敬的姿态。


    “我和我的族人可以在天上帮你们巡逻放哨,我们鹰人的视线很好,一百里外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都能立刻汇报给你们。”


    这个交易确实很有诱惑力,何野他们的部落现在就是块大肥肉,随着旱灾的加重,食物和水越来越短缺,周围的部落很快就会发现他们。


    俗话说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家是我粮仓。


    等消息传开,何野的部落就是众矢之的,仅凭虎兽人们,确实难以抵抗,多一些外援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们有多少人?”


    鹰人的瞳孔亮了一下,“二十五个,其中青壮年有十个,都飞得很快,只要提供给我们足以果腹的食物,如果你同意交易,我可以送三个族人给你。”


    何野沉思了片刻,点点头,“可以,以后我每隔十天给你一批水和食物,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位?”


    鹰潭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尖锐的啸声穿透了灰蒙蒙的晨雾,几分钟不到,天空中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一群灰褐色的翅膀从天边浮现,由远及近,三只鹰人缓缓降落在空地上。


    鹰人们身材高矮不一,翅膀收拢,站在鹰潭身边,领头的那只年轻鹰人用翅膀尖戳了戳旁边同伴的胳膊,语气有些激动:“你看,他们真的在平地上盖了山洞!鹰潭没骗咱们!这可比咱们的树洞好看多了。”


    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鹰人一脸严肃,稳重地用翅膀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年轻兽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何野让花花给每个鹰人舀了一碗水,他们接过碗的时候都先用指腹蹭了蹭碗沿,神情或多或少有些好奇,大概是没怎么见过这种光滑的材质,然后才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虎林带着两个虎族小伙子在部落南边的歪脖子松树上用藤蔓和木板搭了个简易瞭望台,台面离地好几人高,视野能越过整个南坡看到河谷对岸。


    下午鹰潭就带着鹰人们在部落上空盘旋,每隔一会儿就俯冲下来报告一次。


    “南边没有人,西边河对岸有一小群野鹿经过,人鱼们似乎想要来部落交易,要不要我派人去?”


    何野默默听着,心里那张地图一点一点往外扩,之前只能靠熊哥熊弟带回来的兽皮图大致了解附近部落的分布,现在头顶上有了一双活的眼睛,能实时告诉他每一片山脊后面在发生什么。


    而且鹰人在空中飞得很快,和别的部落传个口信儿、送点轻便的东西都方便多了,不到半天就能来回一次。


    傍晚的时候部落上空飘起了炊烟,花花煮了一大锅海带鱼汤,又烙了一摞麦饼,香味飘到半空中,香得鹰人们全都扑棱扑棱飞下来了,捧着碗站在锅旁边排队,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汤。


    那个年轻鹰人名叫山阳,性格显然要比其他人活泼一些,大概年纪也小,长着娃娃脸,鹰潭和其他鹰人吃完晚饭立马就去巡逻了,他却好奇地东张西望,端着碗磨磨蹭蹭地吃饭。


    他蹲在一处偏高的草垛上,指着磨坊问:“这上面能看到你们的磨坊!里头那个大圆石头是什么?”


    虎尾仰头回了一句:“那叫碾子,不叫大圆石头。”


    山阳好奇地歪了歪头:“碾子是什么?”


    虎尾说:“这都不知道?你下来,我教你。”


    山阳立刻仰头喝完手里的汤,然后端着碗跳下来,翅膀在落地前自动张开缓冲了一下,然后收拢翅膀蹲在虎尾旁边,兴致勃勃地听他讲碾子的构造。


    何野坐在灶台边端着碗看着这和睦的一幕,弯着眼眸笑了笑。


    天黑之后鹰人们没有走,鹰潭说他们可以在树上过夜,不用安排住的地方,不过何野让猫们给他们拿了几条干草垫,垫在树杈上坐着睡,总比直接睡在冰冷的枝干上舒服一些。


    “每天天亮到天黑,我们两人一班轮班,发现有人靠近立刻通知你们。”鹰潭郑重地对何野说道,仰头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南边绕到西边,“这片范围,空中一目了然,地面上的动静瞒不过鹰的眼睛。”


    在鹰潭等人的高强度巡逻下,一连好几天都平安无事。


    直到这天清晨,灰蒙蒙的天边刚泛起一线白光,一声尖锐的长啸从南边传来。


    何野听到警报立刻从屋里冲出来,抬头就看见一只鹰人从南边急速俯冲下来——是鹰潭。


    鹰潭皱着眉头,焦急道:“不好了!有一大群狼兽人正迅速靠近,至少二十只,正往这边跑,速度快得很。”


    虎啸把青铜斧往肩上一扛,虎尾和虎林已经抄着家伙冲过来了,狼金月从何野腿边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南边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


    何野问:“还有多远?”


    “跑得快,一个小时就能到!”


    何野顿时皱紧眉头,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虽然他早有准备,但这次狼族来势凶猛又这么突然,他不能保证自己的部落可以毫发无损。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虎兽人和猫们都已经陆陆续续从屋子里出来了,全都面色凝重,但一看到何野,就都又安心了。


    何野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一脸担忧的花花,焦急的阿橘和黑炭,还有躲在花花身后害怕的小灰,选择跟随他的青泽父子和虎啸这些虎兽人们,永远守在自己身边的大灰……


    不知不觉间,何野已经和他们成为了家人,他们对于何野来说都是重要的存在,何野不愿意让他们之中哪怕一个受到任何伤害。


    何野抿着唇,大手一挥:“所有人,按之前安排的,各就各位!记住了,你们谁也不能受伤!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都记住了吗?”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三次出了一些变故,晚了一天更新……倒霉的作者刚刚失业,所以后面会更得频繁一点,然后其实也快完结了,大概还有两万字吧?后面会努努力日更到完结的


    第67章


    兽人们齐声应好, 各自扛着家伙什气势汹汹地去了各自的岗位。


    何野站在部落边缘,皱眉看着南边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近,鹰潭站在他旁边, 翅膀微微张开, 随时准备飞上空中, 空中的山阳和褐羽也已经在半空中盘旋, 随时准备俯冲战斗。


    狼金月无声地站在何野左侧,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南边坡道的方向,他没有变成人形, 这种时候兽形比人形更有用,牙齿和爪子比任何武器都快。


    “来了。”鹰潭忽然开口,银灰色的瞳孔缩成一道细线。


    南边坡道尽头,枯黄的灌木丛后面,第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出现了,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狼群从坡道上涌下来,速度极快, 四足奔跑时几乎贴着地面。


    领头的那只狼体型最大, 肩高接近何野的胸口,灰白色的皮毛上夹杂着几道陈年旧伤疤, 一只耳朵缺了半截。


    他跑到坡道中段忽然放慢了速度, 身后的狼群也跟着收住了脚步,从狂奔到站定只用了几个呼吸,何野注意到他们的队形,扇形散开, 领头狼居中,左右各几只侧翼, 最后面还有几只殿后,这不是乌合之众,是有组织的队伍!


    虎啸扛着斧头站在最前面,虎尾和虎林一左一右护住两翼,熊哥熊弟也举着长矛站在虎啸后侧,在后面是拿着武器的黑炭、阿橘和其他兽人们。


    领头的缺耳狼伏低身子,谨慎地观察着何野这边的阵营,幽绿色的眼睛慢慢扫过虎啸手里的青铜斧、熊哥手里的青铜矛……空中盘旋的两个鹰人,最后落在何野身上。


    何野这边人多势众,还都有先进的武器,似乎是觉得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领头狼微微偏了下头,对身侧一只体型稍小的灰狼低低地呜了一声。


    那只灰狼的耳朵动了动,也扫了一圈部落上的阵势,幽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何野看不太懂的犹豫,然后低低回了一声。


    缺耳狼沉默了片刻,他看看何野,有些不甘心地甩了甩尾巴,最后往后退了两步,慢慢往后撤了十几步,撤到坡旁边那片枯黄的灌木丛边上,然后趴了下来。


    他身后的狼群也跟着趴了下来。没有进攻,也没有离开,就那样虎视眈眈地看着何野。


    虎啸呲着牙,凶神恶煞地扛着斧头,虎尾在后面探出,“他们怎么趴下了?”


    虎林没有回答,虎耳警觉地竖着,另一边的虎林说:“是不是看我们人多,不敢上了?”


    为防狼群忽然袭击,何野让鹰潭从空中盯着他们,自己带人守在部落边缘,可这群狼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就在部落附近来回徘徊。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还是如此,第三天清晨,山阳在半空中发出预警,狼群又往部落靠近了百来步。


    虎啸带人冲下去驱赶,他们退了一段距离,等人撤回又悄悄摸回来,反复几次后虎啸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狼是来遛我们的吧”。


    何野早就让人在部落边缘放了一圈木制尖刺当护栏,虎尾蹲在防线后面眼神呆滞,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那群狼崽子几乎不主动进攻,只要何野他们打过来就往后撤,但一旦松懈了,就立马蹬鼻子上脸悄悄凑上来,跟泥鳅似的抓不住。


    打不起来,又抓不住,他们便只能提高警惕,天天高强度在部落边缘巡逻,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汇报给何野。


    几天后,高强度的巡逻让所有人都筋疲力尽,这天夜里,何野和虎啸他们一起守夜,虎尾抱着刀坐在石头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虎林靠着他的后背,也没撑住,两人背靠背睡着了。


    何野站在水井旁边,盯着部落边缘那几道灰白色的影子,月光很淡,被枯黄的云层滤过之后变得浑浊,像隔着一层发黄的水看东西,那些狼群的身影也模模糊糊的。


    领头的缺耳狼趴在一处灌木丛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何野的脸,幽绿色的细长眼眸似乎有些兴奋地眯着。


    其他狼似乎也发现何野在看他们了,刷刷刷——漆黑的灌木丛冒出几十双绿油油的阴森绿光,一眨不眨地对上何野的视线。


    何野心头一颤,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看到虎啸呲着牙给背靠背眯觉的虎林、虎尾,一人一巴掌给扇醒了。


    何野再看向灌木丛时,已经看不到那些鬼火一般的绿光了,他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也许他们就是来消耗他们的耐心的,也许他们根本没打算进攻,只是想等着他们自己撑不住了露出破绽,也许还有别的什么阴谋?


    虎林和虎尾顶着红肿的脸颊,跟虎啸吵起来了,何野低头揉了揉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打算去粮仓弄些吃的。


    他拿了个干巴面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边啃边仰头看着璀璨的星空,星河满天,星光璀璨,淡淡的月光温柔地洒在脸上,完全看不出白天会是那一番末日般的景象。


    吃着吃着,何野忽然觉得眼皮很沉,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里的篝火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何野困惑地想着:怎么回事,这才吃了几口面包就晕碳了?


    狼金月趴在篝火旁边,耳朵微微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何野想说你去帮我拿碗水,嘴张开了,声音还没出来,眼前的火光忽然变暗,大片的黑暗从视野边缘往中心吞没。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狼金月猛地站起来,焦急地往他这边跑,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然后那团光也灭了。


    何野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的。


    他头朝下被扛在一只狼背上,双手背后被藤蔓结结实实地捆着,灰白色的皮毛在他视野里一上一下地颠,每颠一下就撞一次胃部,喉咙里泛着一股又酸又苦的胆汁味。


    何野憋红了脸,气得张嘴想骂人,嘴一张灌了一嘴风,呛得他连咳了好几下,一股酸水直往喉头涌。


    后脑勺一阵阵钝痛,又闷又胀,从后颈一直漫到太阳穴,一抽一抽的。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等那股晕眩感退下去一点,才勉强再次睁开眼。


    眼前是一大片灰白色的皮毛,何野稍微抬起头,就看到一只缺了半截的狼耳朵,随着奔跑的动作耳朵一抖一抖的  ,是那个狼群的领头狼!


    何野在心里把这只狼骂了八百遍,他在那儿蹲了六天,他的人守了六天,虎啸熬的黑眼圈都快从眼下一直拉到下巴上了。


    这六天六夜,何野从头到尾都在防他们偷袭、强攻、绕后,怕他们可能想趁天黑摸进来抢水抢粮,却没想到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水和粮,而是他自己!


    操!何野咬牙切齿,又骂了一声。


    领头狼打头阵跑在最前面,其他狼跟在他身后排成一路纵队,跑得整整齐齐。


    何野悄悄转头,粗略数了数,一共二十多只,有几只眼熟的,是那几天一直在部落边缘来回晃悠打游击的面孔,还有几只没见过的,大概是留在后方的接应。


    他又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灰蒙蒙的云层把月色滤得浑浊不堪,约莫是凌晨三四点钟,天快亮了。


    部落里的其他人应该已经发现他不见了,虎啸、鹰潭和大灰他们肯定已经想办法找他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得给他们留记号!


    何野没有立刻挣扎,他闭着眼假装还在昏迷,手指悄悄摸向腰间,刀还在。


    这帮狼没搜他的身,要么是太匆忙,要么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不管是哪种,对他来说都是好消息。


    由于双手被绑住,何野只能别扭地用手指夹着刀把,用刀尖一点点割断手腕上的藤条。


    藤条是粗藤蔓搓的,韧性极好,铜刀的刃口虽然锋利但割起来还是费劲,每一下都只能磨断几根纤维。


    他割得很慢,动作压到最低,借着身体的颠簸掩盖手腕的动静,割了好一会儿才割断一小截,手腕稍一松开,何野立马抽出一只手,捏着衣角割下一小块布料,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挂在沿路经过的灌木和荆棘丛上。


    等到天边蒙蒙亮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枯死的松林,缺耳狼放慢脚步,发出一声低沉嗥叫,狼群在林间空地边缘散开,各自趴下来,有的舔爪子,有的就地盘起来休息,似乎是到了他们的某片临时地盘。


    何野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松散的藤条,生怕被发现他已经把绳子割断了。


    索性缺耳朵的领头狼似乎没有注意到何野的小动作,把他放下来后,放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下面。


    然后领头狼变成人形站在何野面前,高大的身影罩出一片阴翳,五官英挺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他低头看着何野,有点紧张地抠了抠手指,浓眉大眼的脸上显出腼腆的姿态。


    何野忍不住吐槽,他很紧张?他在紧张什么?该紧张的人是我好吧!


    “你想跑吗?”领头狼问道。


    “废话。”何野翻了个白眼,警惕地盯着灰狼,“你们抓我到底想干什么?要水?要粮?我都可以给你们,没必要绑人。”


    “我们不要水和吃的。”灰狼却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何野。


    “那你们要什么?”


    灰狼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晕,诡异地亢奋着。


    “我们需要的人是你,只有你!”


    何野沉默了,他想过无数种答案,要水、要粮、要武器、要地盘,每一套应对方案都在脑子里转过,但他没想过这个,可他没想过这种回答要怎么应对啊……


    “你们要我干什么?如果要吃肉的话,我身上这点肉都不够你们分的,不如你们放了我,我保证给你们十倍的肉,让你们全都吃饱,怎么样?”


    第68章


    面对何野的诱惑, 灰狼坚定地摇摇头,“不,我们不要肉, 你别怕,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何野翻了个白眼, 很是无语,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就这样绑着我还说不会伤害我,你觉得我会傻到相信绑架我的人?”


    领头狼低着头, 用长长的刘海挡住眉眼,用力咬着自己的手指甲,身后的尾巴烦躁地甩个不停。


    “对、对不起,我也不想把你绑起来……可是巫、巫师说了,想完成仪式就必须把你带来……”


    他似乎紧张得结巴起来了, 说话断断续续的, 整个人脸红脖子粗,愧疚得都哽咽了。


    “你一定饿了吧?我、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东西……”高大的领头狼落荒而逃。


    何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脑子飞速转动, 这群狼为什么要绑架他?听那只领头狼的意思,还有个什么破巫师要用他做仪式……


    该不会要杀他献祭什么的吧?那可不行!


    何野四处打量了一下, 林间空地上用树枝和兽皮搭了几个铺盖, 中间生着一堆篝火,火边坐着几个年老的狼兽人,其中毛发花白、眼神阴鸷满脸皱纹的那只看上去颇为德高望重,手边放着把插了黑色羽毛和红色宝石的手杖。


    “是他吗?”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是他, ”另一个声音回答,年轻一些, 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预言里描述的一模一样,黑发,黑眼,没有兽化特征,而且他身边有猫族、虎族、蛇族、熊族,现在连鹰人都来了,听说和人鱼也常常来往,六族齐聚,就差我们狼了。”


    “那他身上的印记呢?检查过了吗?”


    “什么印记?”


    “预言石的印记,预言说得很清楚,天灾降临时,能救世的兽人身上会有预言石的印记,你看看他身上有没有。”


    何野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便连忙闭上眼睛装睡,不一会儿,一道粗重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一只手开始扯他的衣领。


    他娘的,这是要搜身还是耍流氓?


    他猛地睁开眼,扭头避开那只动手动脚的咸猪手,坐起来恶狠狠瞪了面前的狼兽人一眼。


    “别碰我!你们要找什么印记?你们抓起来到底要干什么?”


    围着篝火的几个老狼被他突然醒来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坐在最中间的那个老狼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何野面前。


    他太年迈了,虚弱无力,高高的个子弯下腰,驼着背,甚至比何野还矮一点,动作更是缓慢,这一小段路走了老半天。


    “你醒了?”巫师的声音沙哑虚弱,脸上满是被岁月蹉跎得如枯树一般的皱纹。


    “你们抓我干什么?那个什么仪式又是什么鬼东西?”何野皱紧眉头,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住了藏在腰带中间的刀。


    这个老兽人应该就是那只领头狼口中的“巫师”了,看上去在狼群中地位很高的样子,一旦他们要动手,他就立马挟持这个巫师,逼他们放走自己!


    巫师叹了口气,在何野边上坐下来,拐杖横在膝盖上,“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预言……只有完成预言,才能拯救我们所有人啊!”


    另一只老兽人也缓缓开口了。


    “我们狼族有一块据说是兽神赐下的预言石,二十年前,狼族的预言石在月食之夜裂开了一道缝,当晚,巫师便做了一个预知梦,兽神降下圣言——‘天灾降,众生苦,六族聚,无毛者解’。”


    那只缺耳朵的领头狼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包肉干,一脸亢奋地插话道:“无毛者,就是没有兽化特征的人,这几十年来我们只见到你一个人是这样的!你就是兽神预言中的兽人!我们找了你二十年!”


    何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也太扯了吧?什么预言什么兽神的,也太戏剧化了吧。


    但何野仔细一想,他都穿越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你们想怎么样?”何野悄悄把刀拔出来,目光紧紧盯着面前这个老巫师,打量着要从哪里下手。


    就算他们说的是真的又怎样?我可不想仅仅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就被人拉去献祭,虽然他确实救了不少人,但也还没有圣母到这种地步,会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什么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不是我们想怎么样。”老巫师举起自己的拐杖,或者说是权杖,何野这才发现那权杖表面布满了裂纹,从裂纹里隐约能看到几行扭曲的刻痕。


    “预言石说你能解开天灾,如今天灾已至,你必须完成预言,解开这个诅咒!”


    另一个兽人说道:“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等了,明晚就是月食,我们必须在月食之前完成仪式,六族齐聚,预言才能生效。”


    何野靠在枯松树干上,目光从老巫师脸上扫到旁边那只缺耳领头狼脸上,缺耳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写满了紧张,两条眉毛快拧成一条了。


    他和何野对视了一秒,飞快地低下头,然后拿起一条肉干放到何野嘴边,“你饿不饿?这是鹿肉干,我存了很久,就剩这些了……”


    何野紧紧抿着嘴唇,并没有吃,倒不是怕他给自己下毒,他们要是想杀自己早就杀了,还用得着大费周章绑架?


    但“仪式”这两个字让他心里发毛,什么预言石、月食、六族齐聚,听着就跟邪教献祭似的,他得逃。


    “我想喝水。”何野说,声音放软了,眼巴巴的看着领头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那只腼腆的大个子立刻站起来跑走了,不一会儿就用圈起来的叶子捧了一兜水回来。


    何野借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打量了一圈四周,天边已经蒙蒙亮了,密不透光的林子深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十几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他是从东南边过来的,等会儿找机会往东边跑,林子里气息杂乱,地形复杂,他们人多很难追上,兴许可以跑掉?


    “你最好不要乱跑。”老巫师忽然开口,浑浊的独眼直直地看向何野,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这里是我们狼族的地盘,不管你躲到哪里,都逃不过狼的视线。”


    何野抬头盯着老巫师,心里把这老头骂了一万遍,脸上却没露分毫,他背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捏着刀柄,身子却往后靠了靠,摆出一个放松的姿势。


    “老头,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破仪式,要是我不配合呢?”他挑了挑眉,故作嘲讽。


    老巫师冷哼一声,“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明晚月食必须完成仪式,六族齐聚,天灾自然消解,你不愿意也得愿意,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们狼族的事,如果你不愿意,所有人都得死。”


    “我才不管谁死谁活的,我问你,我要是不愿意,你们打算怎么做?杀了我吗?”


    老巫师没有说话,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溅出来,其中一颗落在老巫师的拐杖上,满是皱纹的粗糙手掌扑灭火星,那闪着红亮的边缘慢慢暗下去。


    老巫师目光幽深地看着手掌上的那点灰烬,语气意味深长:“你不愿意完成预言,那就只能如预言所说,天灾降,众生亡……”


    何野垂下眼,脚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脚边的石子,他看了一眼火堆上架着的那口破陶锅,锅里几根骨头煮了不知多少遍,汤清得能照见锅底。


    几个母狼抱着幼崽缩在窝棚边上,幼崽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何野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会儿,猫们饿得瘦骨嶙峋的样子。


    他大概永远也看不得这个。


    “我饿。”何野垂下眼眸,说道。


    缺耳狼连忙拿起一条肉干递过来,何野一边嚼一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灰蒙蒙的云层把光线滤得浑浊,离月食还有多久?


    与此同时,虎啸和青泽他们已经把整个部落翻了个底朝天。


    何野失踪的地方在水井东边,地上的脚印和气味乱成一团,狼群伪装了痕迹,鹰潭在半空中盘旋了好几圈都没找到确切的方向。


    鼻子最灵的狼金月早就出去了,还带回来何野的衣服碎布,这才让手忙脚乱的众人找到了方向。


    鹰潭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鹰啸,正在高处盘旋的山阳和另外两个兽人听到啸声,同时调转方向,朝西边飞去。


    鹰潭收起翅膀,对虎啸说:“西边有片枯松林,何野如果被带走了,藏在那里最合适。”


    虎啸把斧头往肩上一扛,“所有人往西边追!”他转头看向狼金月,正想说让他带路,还没等他开口,狼金月已经冲了出去,跑在所有人前面。


    虎尾和虎林对视一眼,跟着虎啸跑出去,后面的虎族小伙子们也纷纷抄起家伙跟上。


    青泽抱着青芽站到部落边缘,忧心忡忡地看着离去的众人,青芽把脑袋埋在他爹胸口,揪着他的衣领,小声问:“何野叔叔会没事吗?”


    青泽摸了摸他的头,看着远处夜色中起伏的山脊线,“会没事的,你何野叔叔这个人,命硬得很。”


    青泽也同样担心何野他们的安危,恨不得也跟着他们一块去找何野,可理智告诉他,他们的部落里也需要有人守着,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要是何野回来了,看到家里乱糟糟的,或者被别的部落趁虚而入,肯定会气得大骂他吧?


    这么想着,青泽才压制住自己想跟上虎啸他们的冲动。


    花花和小灰他们追着鹰潭跑到部落边缘,仰起头,尾巴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急急的喵呜声。


    第69章


    花花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了,才慢慢转身走回灶台边,把锅里的汤重新架回火上。


    她要做一顿大餐, 等大家回来一定很饿了……必须让大家都吃饱喝足才行……


    花花一边煮汤一边努力扬起笑容, 眼泪却啪嗒啪嗒滴进锅里, 小灰担忧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连忙抹了抹眼泪,专心致志地开始揉面做面片。


    “没事的,大家一定都会平安归来的!”花花低头揉着面, 喃喃自语。


    *


    狼金月带头冲在最前面。


    他四只爪子几乎不沾地,灰白色的身影在枯草和乱石间起落,四条腿快出残影。


    虎啸他们也纷纷变成兽形,虎啸勉强能跟在他身后十几步远,虎尾他们却已经被甩开一小段, 虎尾追得满头是汗, 喘着气骂了一句“这狼疯了吧!”


    他确实像疯了,从离开部落那一刻起, 他一下都没有停过, 伏低身子快速俯冲,鼻尖几乎贴着地面, 耳朵向后压得死死的, 琥珀色的眼睛里只剩前方某个方向,循着何野的方向往前拼命跑,转向时都快得让身后的人差点撞上树干。


    心脏好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喘着粗气, 嗓子也被风灌得灼烧,喉咙里隐隐有些腥甜的气息。


    这熟悉的窒息感, 一些往事不免涌上心头,狼金月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很小的时候,他也这样拼命为谁跑过。


    在他还不太能维持人形、只会四足落地的年纪,他跟在母亲身后。白色的地面,漆黑的枯树,踩着满地碎石和枯枝,从狼族领地里往外跑。


    母亲变成狼形,白色的皮毛在黑夜里像一小片流动的月光,只要看着母亲那温柔的背影,狼金月从不会迷失方向。


    她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小小的狼金月一眼,生怕他跟丢了。那天夜里很冷,冷得他脚底的肉垫快裂开了,但他和母亲丝毫不敢停歇。


    狼族的兽人举着火把在后面追,火把的光像一颗一颗坠下来的星星,落进他身后的林子里,把漆黑的夜空映得明亮。


    林子附近都被包围了,他们无路可逃,母亲跑进一片陌生的野草坡,忽然停下来,把狼金月叼起来,塞进一个被野草盖住的岩缝里,轻声对他说:“待在这里,不要出声!”


    他瑟瑟发抖地趴在岩缝里,透过草叶的缝隙看见母亲变成人形,一个人朝那些举着火把的狼兽人走了过去。


    那群围上来的狼人和母亲说了什么,可离得太远,他没能听清母亲的那一番话,他只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那些人把母亲带走了,狼金月饿得发昏,却拼了命地奔跑,一边跑一边嚎叫,拼命地求饶、祈求,脚掌被磨出血,嗓子喊得沙哑,可母亲再也没回来。


    他从此不再说话。


    不想喊,不想问,不想和任何人解释,狼族不要他,他就一个人走。


    风里来雨里去,饿了刨草根,渴了舔露水,他独自流浪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受了伤,想着自己兴许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却忽然闻到一股香甜的食物气味,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山洞里,面前是一窝毛茸茸的小猫和一只白嫩嫩的猫兽人。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别人的善意,没有赶他走,也没有朝他扔石头或者抢他的食物,甚至还帮他包扎伤口。


    再后来,何野说,这里以后就是你家。


    那段日子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他几乎忘却了幼时的遭遇,而如今,他也能和正常人一样,和其他兽人交流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何野,狼金月想,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能不爱他呢?这世上没有人会不被他的魅力所征服。


    又一道熟悉的气味扯了他一下,味道十分浓郁,狼金月猛地刹住脚步,低头在泥地里嗅了嗅,抬起头朝前方看了一眼,那是一片枯树林。


    没多久,虎啸也赶了上来,虎尾和虎林喘着粗气在后面小声骂他。


    狼金月抖了抖耳朵,把那些旧事全压进心底,重新低下头嗅了嗅地面,何野的气味就是从这里拐进去的,还有那群狼的气味,浓得呛鼻子。


    他咧了一下唇,龇出犬齿,极轻极低地嗥了一声。


    虎啸提斧上前,看见他那副模样,没再说话,只朝虎尾虎林打了个手势——悄悄进去,别打草惊蛇。


    虎尾和虎林同时屏住呼吸,跟在他身后,狼金月已经像影子一样滑进了枯松林里,四爪轻得没有声音。


    他知道何野就在这里,他要把他带回来!


    林子深处,何野靠在枯树干上闭眼假寐,身后的手却捏着刀刃,慢慢磨着腕子上的藤条。


    他不声不响地磨了好半天,还差一点点就能挣开,但面上却不显,呼吸都放得平稳,只有指尖在一下一下地抠着藤条粗糙的纤维。


    老巫师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休息,旁边两个老狼人捧着骨刀磨,那声音一下一下,刺啦刺啦和着风穿过枯林的呜咽,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何野终于把那根藤条磨断了,他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眼睛扫过四周,南边几个年轻狼人蹲在火堆旁吃东西,东边两个母狼在哄幼崽,缺耳狼领着其他健壮的狼兽人在附近巡逻,一时之间赶不过来。


    老巫师身边只有那两个磨刀的老狼人,看着都挺虚弱的样子,以何野的实力不难制服。


    就是现在!


    何野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几步跨到老巫师身后,右臂猛地箍住他的脖子,冰凉的刀锋抵在老巫师干瘪的喉咙上。


    老巫师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树干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别动!”


    所有狼人同时震惊地瞪大眼,几个年轻狼人已经化出半兽形态,呲着獠牙冲过来,恶狠狠瞪着何野。


    缺耳的领头狼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别别别——你、你把刀放下!他、他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样吓唬!”


    “你们往后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何野咬着牙说,他的右臂死死锁着老巫师的脖子,不敢松手,也不敢太用力。


    这老头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他稍微使点劲可能真把人勒死了,他只能保持这个姿势,用刀锋抵着老巫师的喉管,让自己看起来有足够的威胁性。


    “叫他们都别动。”何野用刀尖抵住他的咽喉,“把刀放下,全部放下。”


    一只年轻灰狼上前一步,呲出犬齿,嗓子眼里滚出低沉的咆哮,“你快放开巫师大人!”


    何野没有理他,抵在巫师喉结下方的刀尖又往前进了一点点。


    “你让他们往后退,全部往南边退,把路让开!让我走!”


    老巫师没有挣扎,他半边身子被何野拽着,脑袋歪在何野臂弯里,浑浊的眼半睁着,一只枯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朝那群年轻狼人摆了摆。


    “都……都别过来。”他的声音被何野勒得断断续续。


    那群年轻狼人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但还是慢慢往后退了,他们的尾巴全都压得低低的,耳朵紧贴着脑袋,恶狠狠地瞪着何野,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何野扯着老巫师往东边挪了几步,东边林子深,雾气重,只要进了林子就能甩开他们。


    眼看着何野要跑了,之前那只冲动的年轻灰狼人急得拔高音调,愤怒地瞪着何野,“够了,快放开巫师大人!我们又没伤你!你为什么要伤害巫师?!”


    那只缺耳狼也一脸受伤地看着何野,悲愤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居然拿刀挟持巫师大人,不觉得过分吗?”


    何野差点笑出来,他没见过被绑架的受害者,还要被凶手骂过分的。


    “你们抓了我,还想杀我献祭,现在说我过分?”


    “谁说要杀你了?”那只年轻狼人瞪圆了眼,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我们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


    “别想骗我!你们自己说的要搞什么仪式,不是杀我,还能怎么解?”何野质疑道。


    年轻狼人愣住了,他旁边的缺耳狼也愣住了,连被何野箍着的老巫师都微微侧过头,一脸惊讶的样子,仿佛何野说的是什么听不懂的话一样。


    几秒的死寂后,年轻狼人终于反应过来,嗓门拔得更高了,震怒道:“谁说要杀你了?!你是兽神选中的无毛者,我们等了二十年才找到你,杀你干什么?!”


    何野愣住了,不是杀他?


    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什么血祭、什么石台、什么一群人围着他念咒然后把他扔进火堆里……这些画面像镜子一样咔嚓从边缘开始碎裂。


    “既然不是要杀我,怎么不早说?”何野无语了,一把松开挟持的老巫师。


    老巫师被他勒得脸都红了,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你、你也没问啊……”


    何野沉默了,他反省了一下,自己确实有点刻板印象了,一听到什么仪式、预言,就下意识往邪教啊献祭啊什么的哪方面想。


    不过这个好像也不单单是他的错吧?既然不是要他的命,和和气气地商量就行了,干嘛把他绑来?这不是诚心让他误会吗?


    “那你们也应该早说清楚,一个‘仪式’说得那么玄乎,谁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何野双手环胸,撇了撇嘴,努力把锅往别人身上甩。


    年轻狼人梗着脖子,瞪着何野:“你不知道倒是问啊!瞎脑补什么!”


    “我可是被你绑来的,我怎么问?”何野也回瞪他。


    “好了好了,既然你们不要我的性命,那你们说的仪式是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第70章


    老巫师看着何野, 缓缓开口:“你要做的,就是站在预言石旁,让六族齐聚, 月食之下, 以首领之血为引, 你就可以得到天赐之力。”


    他顿了顿, 干枯的手指托起权杖,示意何野看权杖顶上绑着的那一小块预言石碎片。


    “然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没人会拦你。”


    何野一阵无语,“你们早说清楚不就行了?绕这么大一圈,还把我迷晕扛过来。”


    缺耳狼低着头,小声辩解:“我们怕你不来……而且我们也不会太擅长交涉……我都很久没和别的部落的兽人说过话了……”


    何野叹了口气,摸了下被藤蔓磨出血泡的手腕, 他恼得要命, 但至少自己现在没有性命之忧了。


    而且还意外找到了可以停止天灾的办法,这对他的族人来说绝对是个意外之喜, 对何野也同样有好处, 既然不用送命,那他没理由不帮。


    “行,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仪式吧, 早开始早结束,不然太久不回去,我的族人们要担心了。”


    何野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朝东边方向望了一眼, 眉头又皱起来,按时间, 虎啸他们应该已经追过来了。


    以虎啸的脾气,看到自己不在,多半已经抄着斧头冲过来了,他必须赶在他们杀进来之前把这边的事弄完,否则真就要在这片林子里打起来了。


    何野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月亮已经被吃掉了一小块边缘,时间不多了。


    仪式正式启动,狼人们严肃地各自散开,手拉手围着篝火围成一个圆圈,老巫师和何野站在圆圈中心。


    老巫师往篝火里丢了一块黑漆漆的石头,火焰猛地一声爆鸣,火焰从橘红色烧到亮白色。


    老巫师拿着一碗绿绿的汁水,一边手舞足蹈地围着何野转圈,一边用手沾起一点汁液洒在何野身上,嘴里念念有词。


    巫师把权杖丢给何野,何野手持权杖,看着老巫师用骨刀割破自己的指尖,往权杖上滴了一滴血。


    血顺着权杖上的裂纹往下流,流到底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倒流回裂纹里,被权杖最顶上的宝石吃掉了。


    宝石从裂纹深处泛出一层极淡的红光,那道红光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何野甚至听到了类似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心跳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噗通——何野忽然觉得自己心口一阵心悸,头昏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用权杖拄在地上,才勉强撑住身子。


    “少族长到哪了?”老巫师低声问旁边的年轻狼人。


    “黑山刚回来报,说已经到林子外围了,虎族和猫族也跟着来了,乌泱泱一大群,天上还有鹰人在盘旋。”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一声巨响,整片灌木丛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枯死的荆棘和灌木被撞得四处飞溅。


    一只灰白色的巨狼从林子里冲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他身后跟着虎啸,铜斧的刃口已经崩了道缺口,虎啸脸上溅了道血痕,虎耳压低,恶狠狠地冲狼群呲牙。


    再后面是虎尾、虎林、熊兽人,鹰潭在半空中俯冲下来,翅膀收拢落在树枝上,山阳他们则紧随其后。


    看到何野一脸痛苦地弯着腰,脸色惨白,旁边还围着一圈狼兽人,兽人们纷纷着急了,抄起武器就冲过来,把狼群们冲散。


    狼金月化成人形,快步走上前扶起虚弱的何野,皱眉问道:“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快!我背你,我们快点逃出去!”


    何野扶着他粗壮的臂膀喘了口气,摇摇头:“不行,我不能走,我得配合他们完成仪式。”


    狼金月却固执地一把将他拦腰抱起,让活了两辈子的何野头一回享受到公主抱。


    狼金月扭头冷冷地看着那个老巫师,冷声道:“不管他们和你说了什么,何野,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别被他们骗了,不然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死的,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


    当年,狼金月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带走了自己的母亲,那时他还太年幼,无法救下母亲,可现在他已经强大了,绝不能再被这些阴险的家伙夺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鹰潭在半空中俯冲下来,翅膀收拢落在一棵枯松树的树枝上,爪子在树皮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抓痕,山阳他们紧随其后,锐利的鹰眼已经锁定了篝火边的每一只狼人。


    眼看着他们要抢走何野,几个年轻狼人立刻站起来挡在何野前面,呲着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虎啸挥着铜斧冲上前,和一只年轻狼人的骨刀撞在一起,那年轻狼人被震得连退两步,双脚在地上划出几道深沟,虎尾从旁边补上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另一只狼人冲上来想保护族人,虎林和一只虎兽人合力按住他的手,把他按得动弹不得。


    “别打了!”缺耳狼冲上前想拉开虎尾,被熊哥一棍子扫在肩胛上,疼得闷哼一声,踉跄着撞翻了身后的火堆支架,烧了一半的柴火滚了一地。


    林子里乱成一片,年轻狼人们接连扑上来,又被强壮的虎族和熊哥一个个格开,跟堵墙似的。


    虎啸一对铜斧挥舞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狼人纷纷后退,矮小一些的黑炭和阿橘从两侧包抄过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鹰潭和山阳在半空中忽高忽低地盘旋,时不时抓住一只狼人升到空中摔下来,翅膀扇起的风卷得满地灰烬扬起来,遮得人睁不开眼。


    狼金月紧紧把何野抱在怀里,用手掌挡住他的头,免得他被灰尘迷到眼睛。


    何野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抱过,脑袋被迫靠在狼金月胸口,听见那胸腔里心跳砰砰砰地跳着,能这么近距离听到另一个人的心跳,不得不说,这种感觉挺奇妙的,何野的心跳也禁不住渐渐加快,逐渐和狼金月同步。


    狼金月抱着何野转身就要往外冲,一只灰毛狼人从旁边扑上来,他头也不回,一脚飞踢,那狼人便被踢飞出去,后背撞在枯松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这边陆路空路都有战力,又有强力的武器,狼人们很快就体力不支,渐渐落了下乘,何野着急了,拼命挣扎着想从狼金月怀里下来。


    “放我下来!”何野说。


    狼金月没有理他,步子更快了,何野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他下巴上溅的几滴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顺着颌骨往下滴。


    何野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胸口:“狼金月!放我下来!”


    这一声用了全力,连名带姓地被爱人叫,总是莫名让人有些压迫感,狼金月终于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何野。


    何野从他怀里挣下来,脚一沾地就转身朝篝火边跑去,狼金月伸手要拦,被何野回头瞪了一眼:“你要么跟我过来,要么就站在这别动,听话!”


    狼金月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了下去,藏在白发中间的耳朵垂了下来,一脸落寞。


    何野冲到篝火旁,一把抓住一个正要跟虎啸拼命的年轻狼人后颈,把他往后一拽,“都住手!”


    所有人都停下了,虎啸的斧头停在一个狼人头顶上方一寸,熊哥的棍子举到一半,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何野。


    “都停手!你们听我说!他们不是要杀我,咱们不是敌人,不要打架!”何野大吼道。


    虎啸用斧头指了指那群狼人,一脸不相信:“那他们绑你干什么?”


    何野简单和他们解释了预言的事,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总归对他们没有坏处,试试也无妨。


    “就算你们不信这些狼兽人,总该相信我的话吧?”


    众人面面相觑,兽人们犹豫了一下,纷纷把手里的武器放下了,丢在地上,狼人们见状,也把手里的骨刀、长矛放下了。


    唯有狼金月沉默地站在原地,依旧不敢放松警惕,绷紧了肌肉,手臂肌肉鼓起,死死握着一把匕首,一旦何野有事,随时都能冲上去从狼群里抢走何野。


    何野转回头看了一眼老巫师,老巫师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地方,盘腿坐在篝火旁,眼皮垂着,像是根本不在这个乱局里。


    何野走回他面前,说道:“仪式继续吧,要怎么做,你说。”


    老巫师朝旁边的年轻狼人示意了一下,狼人们迟疑着,慢慢重新围成一个圈。


    “少族长若是不在,仪式成不了。”老巫师说。


    何野转头看向狼金月,狼金月站在人群外,背对火光,半边身子没在黑暗里,他没有走过来,全当没听见老巫师的话。


    显然,狼金月一点也不信任这个巫师。


    “狼金月,过来。”何野低声说。


    狼金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动。


    “他们要你的血,仪式需要首领之血做引,他们需要你,或者是,是我需要你”


    狼金月动摇了,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何野走过来,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走,我们现在就回家。”


    狼金月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睛,声音沙哑:“你会疼吗?”


    何野愣了愣:“什么?”


    狼金月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这个什么破仪式会伤到你吗?他们要什么血,我都可以给,但你不能有事,我不能再看着你受伤了。”


    何野笑道:“你怎么不问问这仪式会不会伤到你自己?一般人应该先问这种问题吧?”


    “不重要。”狼金月摇了摇头,“你永远是我放在首位的存在。”


    何野愣愣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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