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然是真的, 小老儿算无遗策,最擅长看面相。”神棍笑眯眯地伸手收钱,第一下没拽动, 和江颂年较上了劲。


    江颂年偷偷瞪了迟疏一眼,松了手。


    本来这钱是打发神棍用的, 被迟疏这么一问,倒像是花钱来算命。


    迟疏不是说他最讨厌别人骗他吗?坑蒙拐骗到他头上,神棍也要倒霉。


    “还能看出什么?”迟疏问道。


    见神棍在他和江颂年之间迟疑, 迟疏抬了抬下巴:“看他。”


    “我不看。”江颂年用袖子捂住脸,去拉迟疏的胳膊, “这是迷信, 别信他的。我们走。”


    迟疏由着江颂年拉拽, 依旧岿然不动:“你方才放花灯许愿,我以为你会对怪力乱神感兴趣。”


    江颂年一甩袖子,这能一样吗?


    “二位贵客, 莫吵莫吵。小老儿在这条街摆摊算命三十年了, 夫人不妨出去打听打听‘眼镜李’,名头那可是响当当的。”说罢, 神棍不管不顾地打量起了江颂年, “这世间两种面相最是难得, 一种是男生女相,一种是女生男相。”


    “夫人五官柔和清雅,眉间有带几分英气, 将来最次也是个朝廷的诰命夫人。”


    江颂年见拉不动迟疏,自顾自地要走, 迟疏挽着他的肩膀,将人带了回来。


    神棍朝迟疏一作揖:“老爷大有作为, 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很明显,神棍把他和迟疏当成了一对,迟疏如果封侯拜相,他可不就成诰命夫人了吗?


    一套说辞把两个人都夸了个遍,十有八九不会出错,今晚算是碰上十之一二了。


    “借你吉言。”迟疏语气平静,对封侯拜相不怎么感兴趣,低头看了看江颂年,问道,“我同夫人去年成的婚,你帮我夫人看看,何时修成正果,怀上子嗣?”


    江颂年被他一番连篇的鬼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后背出了层汗。


    迟疏问这个做什么?真想让江颂年给他生个孩子出来吗?


    神棍的脸色没比江颂年好上多少,犯难道:“这个……这个恐怕……”


    “恐怕什么?”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的命数也是一样,没有万事皆如意的。”神棍拿起帕子擦了擦汗,“夫人命格已是贵不可言,家庭美满、婚姻幸福、事业有成,子嗣方面……不大好生养。”


    废话,男的能生养吗?


    江颂年抬眸,对上迟疏那双墨色的眼睛:“不是很准……”


    神棍奇怪道:“夫人何出此言?”


    江颂年伸出四根手指头:“我孩子都四岁了。”


    “什么?”神棍眼睛都要跳出镜片了,语无伦次道,“可可可是,老爷不是说你们去年才成婚吗?”


    迟疏淡淡道:“他是二婚。”


    神棍:“……”


    江颂年:“……”


    非要说的话,二婚也没错。


    “哦……”神棍汗如雨下,找补道,“我看可能和夫人一魂双体也有关系。和前夫之间有子嗣缘分,碰上真命天子,就得另说了。”


    迟疏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跟夫人之间,没有子嗣缘分?”


    “您是夫人的真命天子,夫人也是您的真命天女嘛,吃点小亏没事的。”神棍嘿嘿一笑,将江颂年给的碎银子放进袖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摊子,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健步如飞地溜走了。


    江颂年表情颇为遗憾。


    他跟迟疏生不出来孩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迟疏看着神棍的背影,神情淡淡的,丝毫没有被他得罪到。


    他牵起江颂年的手,揉捏着他修长细白的手指:“能不能生孩子,得试试才知道,夫人你说呢?”


    江颂年起了身鸡皮疙瘩,想抽回手,却被迟疏十指相扣,抵在了廊柱上。


    上元佳节,约会的男男女女不少,两人亲昵的举动并不突兀。


    “试什么?这里不好试吧?”江颂年颤颤巍巍地说。


    迟疏不发一言,稍稍弯腰,鼻尖抵上江颂年的。


    他好像是想亲他。


    “只……只能亲,不能做别的。”江颂年同他约法三章。


    迟疏长眉一挑,似是对他的话有些意外。


    江颂年豁出去了,揪着迟疏的衣领,踮脚亲了上去。


    这年正月十五,江颂年把初吻连带着直男的自尊一起给了迟疏。


    他目光迷离,心里在流泪:都怪那个臭花盆!


    这个吻结束得仓促,迟疏抿了抿唇,在这个囫囵吻中品出一点甜,是糖人的甜味。


    而且很软。


    “你自愿的?”迟疏缓缓道。


    “不然呢?”江颂年松开他的衣领,靠在背后的廊柱上。


    他知道有一招叫先发制人,这样主动权就在自己手上了。


    如果他不想进行下一步,迟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再怎么说,也是他主动亲的迟疏。


    迟疏垂眼扫了一眼被江颂年揉皱的衣襟,搂着江颂年的腰往自己这边一拽,后者重心不稳,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迟疏的手臂上。


    他喉结动了动,再次吻了上去。


    和方才江颂年小鸡啄米似的吻不同,迟疏亲得很深,舌尖一点一点磨过江颂年的唇齿,予取予夺,似是任何一处角落也不肯放过。


    江颂年上颚发痒发麻,炸烟花似的一路炸到大脑,把纷繁的思绪当作可燃废弃物炸得一点不剩,脑袋空空地由着迟疏予取予夺。


    良久,江颂年听到清泠泠的水声,河边有人在舀水洗手。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双腿软得像熟面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就是接吻的感觉吗?


    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迟疏在他面前蹲下身,拿出手帕擦拭江颂年的嘴角。


    江颂年一把抽出手帕:“我自己来。”


    他的嘴唇也麻了,湿漉漉的泛着潮气,江颂年胡乱擦了几下,把手帕团成一团放在胸口的衣袋里,那里打鼓似的跳得他难受。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宫。”迟疏开口道,就势要拉他起来。


    “等等——”江颂年屁股往后挪了点,“我缓缓。”


    迟疏收回手,坐在栏杆上等他。


    江颂年把头埋到膝盖里,他现在狼狈极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要是站起来的话,怕是要被人发现蹊跷,只能坐着慢慢冷静。


    反观迟疏,还是衣衫整齐的样子,江颂年心里更不平衡了。


    两人来到马车边时,顾敏和迟晏已经等着了。


    迟晏坐在顾敏肩头,最先看到了江颂年,大喊道:“阿娘!这边!”


    “阿娘,你们去哪儿了?”迟晏从顾敏肩头钻到江颂年怀里,“我刚刚看了看了舞狮,那边还有猜灯谜……”


    看着迟晏兴冲冲的模样,江颂年也跟着高兴,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宫外的见闻。


    初吻而已,跟迟晏和大御的未来比起来,孰轻孰重,江颂年心里有数。


    迟疏闭目养神,一路上都很沉默,将人送到了慈宁宫,他出声叫住了江颂年。


    顾敏适时地退了下去。


    “太后娘娘,记住我今日同你说过的话。”


    江颂年飞快地将今夜发生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每句话都要记?”


    迟疏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江颂年恍然。


    在京中安插眼线的事,迟疏让他保密。


    “我明白。”江颂年应了声。


    “任何人都不能说。”迟疏强调道。


    江颂年越发觉得迟疏是个很没情调的人,他道:“如果你不想让外人知道,当时随便找个别的由头带过去就是了。”


    ——不用非得跟他说。


    话音刚落,迟疏道:“我想让你知道。”


    江颂年眨眨眼。


    “我告诉你,这样你才能安心。”


    江颂年收回方才的心里话,被他的真诚砸得一懵。


    为了让他安心,所以直接把机密告诉他了吗?


    迟晏听不懂大人的话题,见江颂年许久不说话,拉了拉他的手。


    回到殿内,迟晏的手也是烫烫的了。


    “母后,你怎么了?”他焦急道,从前江颂年的手这么烫,还是卧病在床那次,“是不是发烧了?我让庆春去请太医。”


    “没有发烧。”江颂年亲了亲他的脸颊。


    安置好迟晏,江颂年没骨头似的往床上一趟,手臂搭在额头上。


    不止手心烫,额头也很烫。


    发烧是没发烧,但也够惹火的了。


    迟疏那样不近人情、冷漠疏离的人,在他面前如此坦诚,倒让江颂年有些不知所措了。


    怎么办?他好像一不小心让野史成真了……


    江颂年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好。


    梦里是游街赏花灯的场景,可是街上人来人往,花灯看不清,唯独迟疏的模样是清晰的,同他耳鬓厮磨。


    江颂年大叫着醒来了。


    “做噩梦啦?瞧你出了一身汗。”梅香打来一盆水,绞着帕子问道。


    “差不多……”江颂年揉了揉脸。


    梅香走上前:“昨夜你歇下后,摄政王又来过一次。”


    江颂年接过帕子:“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东西忘了还给你,让我今早再转交。”梅香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珠钗。


    是除夕夜掉到床底下的珠钗。


    梅香弯下腰,替江颂年整了整额间凌乱的碎发,犹豫地问道:“你的珠钗为什么会在他手里?你们昨日……”


    除夕夜的珠钗,迟疏才还回来,让梅香误以为是昨天发生的事了。


    要是说了实情反而更糟糕……


    江颂年将错就错,翻开了流水账:“昨日,逛了街,吃了糖人,放了灯花。人太多……这个不小心掉了。”


    “没别的了?”


    自然是有,但江颂年说不出口……


    跟梅香说他被一个大男人亲得眼冒金星、双腿发软吗?


    见江颂年不说话,梅香轻叹了口气,从桌上的小匣子里摸出一盒膏药。


    之前江颂年嘴唇破了,上的就是这个。


    “你和他亲了?”


    被梅香一语道破,江颂年心虚垂首。


    他这个假太后当的……牺牲太大了。


    “那你……喜欢他吗?”梅香冷不丁地问。


    第42章


    他喜欢迟疏……吗?


    江颂年光是想想就被雷得外焦里嫩。


    “应该不喜欢吧。”他道。


    梅香葱白的手指挖了一点膏药, 涂在江颂年嘴唇上:“那样最好,我怕你做傻事。”


    江颂年:“……”


    哪种傻事?主动献身哪种吗?


    就算江颂年真的喜欢迟疏,也不会恋爱脑到飞蛾扑火的。


    爱情诚可贵, 生命价更高。


    何况他还有迟晏,不能任性妄为。


    两人说了几句话, 梅香给江颂年更衣束发。


    今天要上早朝。


    晨间下了雨,地面结了一层霜,雾蒙蒙冷清清的, 偏偏朝堂的暖炉烧的旺,催得江颂年昏昏欲睡。


    他本想在珠帘后补个觉的, 结果甫一上坐, 朝臣们就吵得不可开交了。


    江颂年被迫打起精神, 大致了解了吵架的内容——


    年前北方战事大捷,人困马乏之际,迟疏非但不给时间休整, 反而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令, 让江时瑞继续带兵北上。


    “如此重要之事,摄政王怎能先斩后奏?若是敌人形成反扑之势, 岂不是将我大御数十万士兵折损在朔漠了?”


    “这简直……太荒唐了。大御前线的士兵本就不多, 年前能抵御朔漠的侵袭, 已是险胜了,一味地冒进,怕是不妥。”


    “眼下军需不足, 阴山以北又是朔漠的地盘,完全是损敌一千、自损八百。”


    “……”


    丁酉之变后, 朝堂上的臣子换过一批,是迟疏亲自安排的。


    饶是如此, 此次风波还是掀起了剧烈的争吵,只不过没人敢大骂他狼子野心。


    江颂年下意识看向迟疏。


    迟疏伫立在侧,神态平静,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目光略过龙椅,朝他看了一眼。


    说不出那是个怎样的眼神,在哪都好,就是不该出现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上。


    尤其现在还是迟疏的“批斗大会”——但他仿佛一点也不在乎。


    迟刃难得有一天没有落井下石:“当务之急是停止北上的攻势,归营蓄力。”


    迟疏道:“阴山以北地势复杂,此战不胜则败,没有休战的选择。”


    江行风激动道:“粮草都没有,如何取胜,你这不是让人白白送死吗?”


    迟疏反问道:“往年胡人南下劫掠,会带多少粮草?”


    此言一出,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迟疏如法炮制,北上劫掠胡人去了。


    “可这招万一失败,那就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了。”江行风眉头紧皱,“摄政王难不成要把整个大御当作筹码,去赌胜算吗?”


    迟疏不置一词。


    江颂年就是想打瞌睡也睡不着了,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此时,有一人道:“不如多增调些兵力,支援北方?”


    无人接话。


    如今大御手握重兵的,只有摄政王迟疏和靖王迟刃,能派往北方的已经尽数增调过去了。


    迟刃将一众亲贵保在了池州,那里倒是有五万兵力,但他同迟疏势如水火,估计不会愿意出兵。


    算来算去,若是要派兵增援,只能将京中的龙鳞卫派去了。


    良久,迟疏道:“增调不了。”


    “为何增调不了?”江颂年忍不住问道。


    迟疏侧身朝向他:“回禀太后娘娘,能调遣的龙鳞卫,如今在尹大人手里。”


    “尹大人?”


    “是,翰林院大学士尹大人。”


    江行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摄政王让尹大人带兵做什么?”


    江颂年也想问这个。


    他实在没想到,尹大人是举人出身,居然也能带兵打仗,果真是宝刀未老。


    “自然不是带兵打仗。”迟疏说道。


    江颂年别过眼神。


    迟疏继续道:“江南富庶之地,这么多年征收的赋税却不到三分之一,所以本王让尹大人南下征税。”


    还没平静三分钟的朝堂瞬间又炸了锅。


    这种时候不赶紧增援北方,而是南下征税,这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吗?


    朝堂上吵来吵去没有结果,木已成舟,拍板的又是迟疏,众人只得忧心忡忡地下了朝。


    或为国事担忧,或为前程担忧。


    迟晏敏锐地察觉到朝堂上紧张的氛围,抬起小脸问江颂年:“母后,北边会有事吗?”


    江颂年一愣,有些惊喜迟晏居然能听懂大人们的谈话,不愧是千古一帝,从小就有政治嗅觉。


    他揉了揉迟晏的脑袋,其实也拿不准,只道:“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晏儿只要好好长大就好了。”


    “我好想快点长大……”


    江颂年噗嗤一笑,抱着他往殿外走:“那你要听话,多吃点饭,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迟晏趴在江颂年怀里,脑袋点了点。


    地面还有些湿,江颂年让宫人将迟晏抱上马车,正要踩着梯子上去,手肘被人轻轻一扶。


    江颂年早就习惯被人细致入微地贴身照顾了,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不经意瞥了一眼,骤然发现扶他的根本不是什么宫人,而是迟疏。


    江颂年差点脚底打滑:“你还没走?”


    按照迟疏的习惯,这会儿不是在穆王府,就是在两仪殿才对。


    迟疏将他稳稳扶好,一起挤进了马车:“等你。”


    “等我?”江颂年小声道,“等我做什么?”


    迟疏扫了一眼迟晏,说道:“尹大人不在京城。”


    他点到即止,江颂年听懂了。


    迟疏是来给人家代课的。


    迟晏搂着江颂年的手臂,看看迟疏,又看看江颂年。


    江颂年语气柔和地解释道:“晏儿,尹大人要晚些时候才能进宫,这段时间就让皇叔教你做功课,好不好呀?”


    迟晏点点头,不肯撒手。


    江颂年无奈,由着他抱。


    这叔侄俩的关系虽然缓和了些,但迟晏开始记事了,对迟疏警惕,总也不像去年刚入宫时那么缺心眼了。


    江颂年就更不用说了,在人前倒还好些,和迟疏一起待在马车里,哪哪都尴尬。


    为了让气氛别那么诡异,他出声道:“北方那边,你有把握赢吗?”


    迟疏没接话,反而抬眼将江颂年端详了一番。


    江颂年不明所以。


    迟疏幽幽开口:“昨夜没睡好?”


    能睡好才奇怪吧?


    “这个不重要……”江颂年道,“先说正事。”


    “为什么没睡好?”


    江颂年:“……”


    这也不是正事!


    “做噩梦了。”他简短道。


    迟晏闻言紧张兮兮地握住了他的手:“那下次让庆春多准备些宵夜,母后吃过了再睡。”


    江颂年听得一乐,也不纠正他错把“噩梦”当成了“饿梦”,道了声“好”。


    这孩子从小就会疼人。


    迟疏神态放松地倚着靠背。


    江颂年对上他的目光,想起了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差点又让迟疏带过去了。


    他问迟疏有没有把握,也不光是想活跃气氛,这件事关系到大御的生死存亡,他也挺想知道的。


    迟疏道:“有。”


    江颂年舒了口气。


    ……那就好。


    迟疏话锋一转:“太后娘娘想知道原因吗?”


    江颂年倾了倾身,顺着他的话头问道:“什么原因?”


    迟疏神色平静:“若我说没有把握,岂不是让太后娘娘徒增烦恼?”


    江颂年有点泄气了:“没把握啊?”


    方才的那些话,是哄他的?


    迟疏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将江颂年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一垂眼,压下了笑意。


    挂什么饵,就上什么当。


    江颂年全然不知迟疏所想,只觉得此人跟闷葫芦似的,竟然悄么声地做了件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看来江行风说的没错,迟疏的确在赌胜算。


    他只希望迟疏的手气别像庆春那么臭。


    迟疏见他一双秀眉微微蹙起,似是为了让他宽心,说道:“太后娘娘放心,只要臣还在这世上一日,定当竭尽全力护住大御,护住你们母子。”


    他说这话时老神在在的,尽管用了敬语,江颂年也没听出半点要“竭尽全力”的意思,反倒让“你们母子”这四个字刺挠得难受。


    哪有臣子这么跟太后说话的?


    就算是姘头也不行!


    马车在慈宁宫停了下来,江颂年晕乎乎地下了车。


    迟疏鲜少在这个时候来慈宁宫,原先还和气热闹的宫人们瞬间噤了声,伫立在原地。


    梅香小声赶人:“去去去,都愣着做什么?”


    她这样一说,众人像是被点醒了,纷纷四散开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做自己的活。


    *


    接下来一段时日,下朝之后,迟疏几乎都等在大殿外,随江颂年一同回慈宁宫,再教迟晏认字读书。


    他行事向来乖张恣意,在朝臣面前也是如此,几乎要把“觊觎嫂子”四个大字明晃晃地顶在头顶上。


    江颂年要脸,更要命,旁敲侧击地提醒了迟疏好几次,那人只当耳旁风。


    迟疏展露人前的爱意与日俱增,让江颂年有些惶恐,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北方战事吃紧,情况似乎比去年年中还要糟糕,眼下的大御按下葫芦浮起瓢,迟疏还有心情流连儿女私情,很有他父兄一脉相承的做派。


    战报一封一封传回盛京,江颂年问起迟疏今后的打算,后者头也不抬地提笔写字,淡淡道:“能撑多久,便撑多久。”


    话落,他搁下毛笔,同迟晏交代功课。


    江颂年倚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翻开迟晏的儿童启蒙书。


    待迟疏同迟晏交代完,他又问道:“尹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江南历年的赋税是一笔烂账,翻鱼鳞册也要费不少时候。”迟疏道,“大概二月中旬返京。”


    江颂年把书往脸上一盖。


    他听不懂什么鱼鳞册不鱼鳞册,只知道耽误的时间越长,北方就越危险。


    “不能先征一部分税,剩下的之后再征吗?”


    迟疏重新铺了一张纸,这回没动笔,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似是笑了一声:“太后娘娘可听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听过。”江颂年的声音被纸页闷着。


    瞧不起谁呢?


    “江南贪墨严重,官商勾结,同气连枝,若是这回没能斩草除根,便是打草惊蛇,再想整治就没这么容易了。”


    迟晏捧着写了批注的宣纸,本是在认真听二人说话,很快被窗外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奶声奶气询问道:“皇叔,我可以去玩了吗?”


    迟疏不答,目光落到江颂年身上。


    迟晏趴在江颂年边上:“母后,我可以出去玩了吗?”


    江颂年之前虽然着急给迟晏找教习师傅,但那只是担心耽误了好苗子,他并不是个爱鸡娃的家长,当即准许了迟晏的请求。


    小孩子还是活泼点好些。


    迟晏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江颂年坐起身,把从脸上落下来的书一合。


    庆春偷偷摸摸地躲在灌木丛,让他逮了个正着。


    他就知道是庆春。


    庆春手中提着草篓,一边稳住迟晏,一边苍蝇搓手向江颂年无声求饶。


    江颂年捏着书籍扇了扇,示意让他一边儿去。


    迟疏忽道:“花朝节也在二月中旬,再过不久就是了。”


    江颂年“嗯?”了一声,没想通花朝节和尹大人有什么关联。


    只听得迟疏又道:“那天我带你出宫,如何?”


    第43章


    迟疏这话虽在问他, 大概此人性格使然,语气中听不出询问的意思,反而带些不容置疑的意思。


    像是食髓知味, 一有机会就同他纠缠。


    江颂年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既想出宫玩,又怕再闹出元宵那晚的事故。


    “花朝节……还早吧?”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也不说话, 安静地看着他,非要听他说出个“好”和“不好”来。


    江颂年硬着头皮答应了,这会儿有点担心——按照当下的局势再发展下去, 他跟迟疏怕那点事就不光是民间野史了,恐怕要成为能记载到正史里的“奸夫淫夫”。


    江颂年连忧愁都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背对着迟疏偷偷叹了口气。


    一回头, 迟疏就站在他身后, 这下是真的花容失色了。


    迟疏不慌不慢地伸出一只手。


    江颂年也懵懵地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


    “做什么?”


    “书。”迟疏道,“给我。”


    江颂年顿了顿, 意识到迟晏的启蒙书在他手里。


    他尴尬地飞快收回手, 嘟囔道:“不早说。”


    迟疏的指尖蜷了蜷,接过启蒙书, 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论眼前被迟疏搅得稀糟的局面, 他当起教习师傅来倒是挺认真负责的。


    江颂年让梅香换了茶水, 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迟疏备课。


    迟疏字迹如人,遒劲恣睢。


    江颂年做不了别的,无聊得很, 开口问他:“你这一手字,是谁教的?”


    迟疏抬眼:“你爹。”


    江颂年惊讶道:“我爹?”


    “太后娘娘忘了, 江大人曾经当过帝师,宫中的皇子, 也都由他教导。”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想到江行风在迟疏面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江颂年心道:“名师出逆徒。”


    江行风桃李满天下,我行我素的摄政王是他的学生,暗中勾结朔漠的靖王是他的学生,江南贪墨的官员也是他的学生。


    江颂年要是他,不知道得头疼成什么样。


    “可是你的字迹跟我爹的一点也不像。”


    简直是两模两样。


    迟疏看向他,等他继续说。


    江颂年:“我爹的字中规中矩。”


    “人总是会变的。”迟疏道,“何况我师从江大人,不过三年而已。”


    江颂年托着腮:“你只读过三年的书?”


    迟疏把头一点。


    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什么“天才”、什么“学霸”的字眼还没挨个儿蹦出来,就听得迟疏解释道:“后来他和朝臣们一同上书,将我派往了玉临城。”


    原来是积怨已久。


    江颂年轻轻握拳,问出了心里话:“他怎么这样啊……”


    托他那便宜老爹的福,他在迟疏这里没少碰壁。


    从十几年前起就站错队了!


    “江大人是个务实的人,否则也不会平步青云,官拜宰相。”迟疏丝毫没有韫色,似笑非笑地看向江颂年,“若非如此,太后娘娘也不会进宫。”


    江颂年心里咯噔一下,“我”了半天,迟疏握住了他的手,玉扳指硌得他不大舒服。


    可他吊起来的一颗心却随着迟疏的动作缓缓放下。


    迟疏是指江行风为了前程送江嫣入宫。


    早春,是个晴天。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江颂年和迟疏之间,两人的影子便也相交着投到地面上。


    江颂年脑袋里许久不装墨水,此时蓦地蹦出来个词语:暧昧。激得他逃也似的抽出了手,蹭到了墨台,在桌上留下一团污渍。


    “我去换身衣服。”江颂年站了起来,“恕不远送了。”


    迟疏好整以暇地看向江颂年,拿开桌上的镇纸,提着被弄脏的纸页的一角,轻轻抖了抖。


    江颂年这会儿看清楚了纸上的内容,迟疏铺的压根不是什么新纸。


    而是一张画满了乌龟王八蛋的简笔画!


    江颂年这会儿顾不上换衣服了,冲上来问他:“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个?”


    迟疏道:“抽屉里。”


    他明明记得自己泄愤完就把画团成一团扔了,怎么会出现在抽屉里?


    难道是梅香收拾的时候捡起来放好了?


    那也太不凑巧了……


    “小孩画着乱玩的。”江颂年在心里给迟晏道歉,就要扑上去抢,额头被迟疏轻轻一点。


    纸上蹭到的墨迹不多,很快就干了,迟疏单手叠好,在江颂年面前一晃:“太后娘娘是说,没教过的字,陛下也会写了?”


    江颂年:“……”


    对了,他不光画了王八,还提了迟疏大名。


    江颂年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又羞又恼地要销毁罪证,奈何迟疏比他高出许多,每次都差一点点。


    “这个我就收下了。”


    迟疏两指一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而后长腿一迈,朝殿外走去。


    “我没同意给你!”江颂年快步追出去,“还我!”


    宫人们听到这边动静,探头望向殿门口,看清楚打闹的人之后,又很有眼力见地垂下眼,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江颂年一身穿的繁复,步子迈不开,提着裙角跑了几步,只觉得头上的珠钗凤冠吵得不行。


    迟疏好像是故意的,江颂年跑得慢,他就放慢速度,江颂年要冲上来,他就往前走了几步,总是堪堪擦着衣袖,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到了慈宁宫门口。


    迟疏行云流水地掀开轿帘,对江颂年一笑:“太后娘娘,不必远送了。”


    江颂年气喘吁吁,只剩下满腔怒火,他恨恨一跺脚,在气头上对迟疏的畏惧都减轻了不少,在轿撵后面大喊道:“你这个王八蛋!”


    从小到大惹他生气的人不多,自然也不大会骂人,来来去去也只有“王八蛋”三个字,独一档地留给了迟疏。


    左右侍从惊骇不已,可轿内的摄政王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太后娘娘翻来覆去地骂。


    顾敏当是二人意见不和吵架了,战战兢兢将人送到了两仪殿,正想着说些什么缓和一下,迟疏神态如常地下了轿。


    “殿下……您和太后娘娘,方才是怎么了?”顾敏大着胆子小心问道。


    “没怎么。”迟疏言简意赅,“他送了我几幅画。”


    送……画……?


    顾敏怎么也想不通送个画而已,怎么会闹成这样。看江颂年的架势,他家殿下不像是收了人家的画,更像是抢的。


    他满腹疑问,可这种闺中密话迟疏似乎不想说与他听,他只得安安静静地闭了嘴。


    再说江颂年,气头过了之后他心里就一直闷闷的,后知后觉自己在迟疏背后偷偷说的坏话全被他知道了。


    不仅如此,他当面又骂了迟疏一边,这下连撒谎都盖不过去了。


    他想到在朝堂上痛批迟疏的朝臣——多半已经去了阴曹地府——有点害怕自己步他们的后尘。


    梅香哼着歌收拾桌上的残局,全然没注意到江颂年的困顿,待拾掇好路过他时,才注意到江颂年的袖子上也是黑黑的一团。


    她蹲下身,笑道:“怎么袖子上都是墨水?”


    江颂年扫了一眼:“……刚刚不小心弄上的,早就要换身衣服了。”然后出了个插曲。


    他这辈子都跟墨水过不去了。


    梅香起身取干净的衣服来。


    她名义上是太后的贴身侍女,毕竟男女有别,江颂年不大习惯贴身伺候,只是这宽袍大袖穿着复杂,才由梅香帮忙穿上身。


    “发髻也乱了。”换好衣服,梅香按着江颂年的肩膀坐到梳妆台前,“别动,我来给你重新梳一下。”


    江颂年面露忧色,就从铜镜看到庆春蹑手蹑脚地进来。


    庆春见江颂年还没休息,出声道:“奴才参见太后娘娘。”


    梅香往后看了一眼:“手上抱着什么?”


    “蝴蝶。”庆春嘻嘻一笑,“给陛下抓的,他适才睡下,奴才随身带着过来值班,想着陛下醒了可以直接给他。”


    梅香“哦”了一声,继续给江颂年挽发。


    她自小养在江嫣身边,后来又随江嫣来到了盛京,美人见过不少,像江颂年这般雌雄莫辨的倒是少见,时间久了,竟是有些不记得江颂年男装的模样了。


    她将发簪插好,一低头,看到江颂年一脸忧色,问道:“怎么了?”


    “梅香,我好像要完蛋了。”江颂年心如死灰道。


    梅香奇怪道:“为什么?”


    江颂年:“我刚刚说迟疏是王八蛋。”


    梅香点点头:“我听到了。”


    “我好怕他报复我……”


    “报复?”梅香一懵,“报复你做什么?”


    江颂年道:“因为我骂了他。”


    梅香动作一顿,着实不大明白江颂年何时骂他了。


    “我以为你们是在、是在打情骂俏呢。”她抿了抿唇,“原来这么严重吗?”


    江颂年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跟迟疏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太亲昵,亲昵到这种大事也会被误以为是调情。


    不要这样吧!


    “万一他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被他这么一说,梅香心思也沉了起来。


    默了几息,她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


    梅香轻轻点头:“不如干脆把这件事当作调情。”


    江颂年差点没坐住,庆春眼疾手快地上前抱着他的小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地让他稳稳坐在了椅子上。


    庆春道:“梅香姑姑说的没错呀,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不了事实,只能补救,让摄政王知道您没恶意。”


    江颂年本来觉得梅香说的话还有几分可行性,被庆春这么一劝,心里有些打鼓了。


    “反正……摄政王不是喜欢你吗?”梅香开口道,后半句话说得语焉不详,“只要你拎得清,没什么可丢人的。”


    都是男的又如何?江颂年跟她说他不喜欢迟疏,一切只是为了活命。


    庆春附和道:“顶多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嘛。”


    梅香:“……”


    她不是那个意思。


    江颂年纠结一番,决定豁出去了。


    自从他遇上迟疏后,说了不少违心话,做了不少违心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翌日迟疏来慈宁宫,久违地喝到了当初在甘露殿修养时喝到的甜汤。


    卖相不佳,甜到齁人,是江颂年亲手做的。


    “趁热喝,王八蛋。”


    迟疏接过碗盏,一错不错地看着江颂年。


    江颂年把毕身的松弛感都使出来了,往他身边一坐,唾弃死自己了。


    迟疏的手臂被他一撞,手掌拿稳了,汤汁没洒出来。


    “今日怎么突然做甜汤了?”


    江颂年不好意思正眼看他:“你先前不是说好喝吗?我就特地给你这个王八蛋做了。”


    迟疏低下头,江颂年靠在他的手臂上,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正脸,只能江颂年长而密的睫毛轻轻扇着。


    “还在生气?”


    江颂年秀眉一蹙,事情的走向好像和他预估的不大一样。


    “生什么气?”


    迟疏道:“气我昨日抢走了你的画。”


    “……没有。”


    “没有?”


    江颂年咬了咬嘴唇,从迟疏手中拿过瓷碗,舀了一勺喂到迟疏嘴里。


    喝个甜汤还问东问西。


    “说了没有就没有。”江颂年道,“为什么我要生你的气?”


    迟疏好笑道:“因为你一直在骂我王八蛋。”


    江颂年轻咳一声:“没骂你。”


    迟疏长眉一挑。


    江颂年:“是爱称。”


    他生硬地补了一句:“我喜欢乌龟……所以昨天也不是在骂你。”


    江颂年一只腿站着,另一只腿蜷着膝盖,支在软椅上。


    迟疏没有拆穿他漏洞百出的找补,说道:“没生气就好。太后娘娘割爱了。”


    江颂年故作镇定道:“我才没那么小气,那种画我一天能画一百幅,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两人挨得近,迟疏没说话,目光从江颂年的胸口慢慢往上扫,落到他捏着勺子的手上,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碗盏推回去,迟疏不接。


    无法,江颂年只好又舀了一勺,放在迟疏嘴边。


    迟疏喝了。


    江颂年:“……你自己喝。”


    迟疏扭了扭手腕,说道:“方才教陛下射箭,手酸得紧。”


    “之前也没见你说过手酸……”


    故意的吗?


    迟疏耸肩:“之前太后娘娘也没有主动喂过我。”


    “王八蛋。”江颂年说起“爱称”时不甚有爱。


    迟疏眉眼一弯:“怎么了?”


    江颂年惊讶于迟疏真信了他的鬼话,一边有因为能正大光明骂他感到窃喜。


    “没怎么。”他忍住笑意,又道:“王八蛋。”


    迟疏“嗯”了一声。


    江颂年又喊了几声,迟疏句句有着落,次数一多,倒真有“爱称”那么一回事。


    江颂年把碗盏那么一放,手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把摄政王迟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成就感冲得他四六不着。


    大言不惭地心道:“笨蛋。”


    ==========作者有话说:==========


    迟疏你就让让小年吧


    第44章


    近来朝堂死气沉沉, 年前北方大捷、其乐融融的场景像是黄粱一梦,倏忽没影了。


    江时瑞带兵攻入朔漠,兵力不够, 腹背受敌,加之对地形不甚熟悉, 几乎要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就连江南的税收征上来了许多,也没有人面露喜色,只盼着将尹初墨手下的士兵调往北方, 好解燃眉之急。


    “长兴关的守卫如同虚设,若是朔漠先一步纠集军队, 直指玉临城, 接着再破陇平, 居庸关危在旦夕,盛京怕是要再被胡人祸害一次!”


    江行风说到激动处,胡子也跟着颤, 见迟疏没什么反应, 他上前一步,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 不能再等了, 江南的赋税可以下次再收, 长兴关破了,就只能南下迁都了。”


    江颂年头疼。


    这里的话事人只有迟疏一个,谁不知道他跟迟晏都是摆设?


    江行风无法了, 就能靠着“太后”的名头压一压迟疏。


    “江大人,你再怎么着急也没用, 摄政王可一点也不担心胡人入关。”迟刃冷嘲热讽道,“本是同根生。”


    江行风侧过脑袋看了迟刃一眼, 没接话。


    池州也派了兵,可行军速度太过缓慢了,说不准是北方天气恶劣,还是旁的原因……


    他之前虽然支持南下迁都,可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年前局势大好,还要被迫迁都,那才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江行风望向江颂年,殷切道:“太后娘娘!”


    江颂年夹在两边为难之际,迟疏开口道:“江南的赋税要收,民害也要除,此事无需再议。”


    他侧立在江颂年身边,挡住了珠帘后那位雍容华贵的太后。


    “可是江时瑞的军队节节败退,前方消耗甚大……”


    迟疏鹰隼般的目光落到江行风身上,后者被这目光一扫,倏地噤了声,原先同江行风一同劝谏的臣子也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不敢再议了。


    因着北方的事,朝堂上也争论过许多次,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开口反倒成了件危险的事。


    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年幼的皇帝,孱弱的太后,再碰上各自为营的亲王和虎视眈眈的敌军,大罗神仙来了怕是也回天乏术。


    江行风心痛不已,这回无比坚定地盘算着南下迁都。


    胡人入关似是已成定局,总不能坐以待毙。


    “让江大人回去。”迟疏吩咐道,“就说太后娘娘不见。”


    被点到的江颂年嘟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传话的宫人闻言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下朝后的迟疏敛去了一身的戾气,对江颂年道:“不过是些车轱辘话,他在朝堂上都说烂了,太后娘娘还没听厌?”


    江颂年哼了一声,牵着迟晏往马车边走。


    他越发觉得迟疏这人固执得很,近乎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臣子们劝不动他,便来劝江颂年,结果折子也全被迟疏扣了下来。


    江行风不是第一回求见了,先前倒是当面见过,不过迟疏也在,他还没说几句,江颂年就被迟疏带走了。


    ——好没面子。


    天气转暖,马车内烧着炭火,有些燥热。


    江颂年掀开帘子,见迟疏没跟上来,疑惑地看向他。


    迟疏没有要上车地意思,而是对顾敏道:“好生将太后娘娘和陛下送回慈宁宫。”


    “你去哪儿?”江颂年问道。


    往常迟疏总要跟着一同去。


    迟疏道:“太平宫。”


    江颂年“哦”了一声,坐了回来。


    马车开始行进,江颂年往前挪了挪,问顾敏:“顾将军,宸妃的忌辰是哪一天?”


    江颂年刚入宫那会儿,庆春在太平宫看到了祭奠故人的红烛黄纸。


    没记错的话,应该和现在是差不多时候。


    顾敏的话证实了江颂年的猜想:“回禀太后娘娘,正是今日。”


    关于宸妃,顾敏不敢透露太多,迟疏又从不向他说自己的过往,江颂年到现在也不知道宸妃和迟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宸妃究竟是病逝的,还是如迟疏所说,是他用匕首杀死的。


    回到慈宁宫,江颂年安置好迟晏,总也静不下心,干脆也一道去了太平宫。


    太后出行的阵仗太过惹眼,江颂年只带了梅香一人。


    宫中相较去年没什么变化,处处都冷清,太平宫荒废已久,更像古宅而不像宫殿。


    看样子自从宸妃之后,就没有旁人居住过了。


    “上次马屁拍到马腿上,还没被吓怕呀?”梅香笑着调笑道。


    她说的是江颂年提议在宸妃忌辰时按照太妃的规格操办。


    江颂年理不直气不壮:“跟上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梅香道,“你跟他的关系不一样了?”


    “不是……”江颂年提到这个就心累,他清了清嗓子,“我这次没想拍他马屁。”


    他对梅香道:“只是好奇而已。”


    梅香跟在他身后,看江颂年做贼似的穿梭在院墙和廊柱之间,相信他是真的好奇了。


    一主一仆灵巧地来到太平宫的后院,院子里只剩下一堆灰烬,应该是方燃完不久,丝丝缕缕地冒着烟。


    迟疏似乎已经离开了。


    江颂年下意识地双掌合十拜了拜,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了梅香的惊叫。


    “梅香?”江颂年神色紧张地回过身,迟疏人高马大地站在二人身后,何时来的都不知道。


    江颂年的叫声比梅香还大。


    迟疏眉压眼,被日光一照,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下,显得那双眸子颜色更加漆黑。


    他等江颂年叫完了,淡淡道:“太后娘娘来这里做什么?”


    ——迟疏好像没生气。


    江颂年定了定神,没把顾敏招出来:“你说要去太平宫,我想到宸妃的忌辰好像在这几日,就想着过来看看,顺便……祭拜祭拜。”


    见迟疏气定神闲的模样,江颂年拍了拍胸口:“你从哪儿来的?走路都没有声音。”


    迟疏抬了抬下巴,江颂年循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是一道高高的宫墙。


    “你坐在那里做什么?”江颂年反客为主地问道。


    迟疏也不生气:“只是听到了鬼鬼祟祟的脚步声,想看看是哪个胆大的小宫人擅闯太平宫。原来是太后娘娘。”


    江颂年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再计较被迟疏吓到的事情,随迟疏一起走在太平宫长满杂草的小径上。


    “你说你来祭奠她?”迟疏忽然道。


    “啊?”江颂年被他问得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宸妃,于是点点头。


    小径久无人迹,变得十分狭窄,迟疏走在前面,挡开旁逸斜出的草茎,说道:“大御知道我母妃身份的人不多,就算有,也生怕扯上联系,惹父皇不快。所以这些年,只有我来祭拜她。”


    江颂年听说过迟疏和宸妃的处境,正想宽慰几句,就听得迟疏问他:“太后娘娘何故来太平宫?”


    “我……”江颂年一时语塞。


    迟疏已走出了小径,回过身等他,既等他的人,也等他的回答。


    江颂年道:“你父皇早就入土了,再说……我毕竟收了宸妃娘娘的匕首。”


    “还有吗?”


    江颂年茫然,应该还有吗?


    ……再跟宸妃道歉,说迟疏发病时他为了稳住他,借用了宸妃的身份吗?


    这种话江颂年说不出口。


    梅香在江颂年身后,见此情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因为你上心他的事。”


    江颂年听了个七七八八,犹豫不定。


    这也不太能说出口吧?


    迟疏一言不发地看着江颂年,逆着光,看不出表情。


    江颂年就要从草莽小径中走出来了,咬咬牙,说道:“因为你是我心上人。”


    迟疏:“……”


    梅香:“……”


    冷静自持如她,也忍不住一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虽然殊途同归,但江颂年这走的是歧途吧?


    迟疏伸手牵着江颂年跃过横亘在脚下的粗枝,不动声色地扫了梅香一眼。


    江颂年被他一路牵到了太平宫外,迟疏才松了手:“太后娘娘没带其他随从?”


    “没有,只带了梅香……”


    梅香在二人身后,后悔今日跟江颂年一起出来。


    不对,她要是不在,万一江颂年出什么事,也没个人照应。


    ——她就不该让江颂年来太平宫。


    见迟疏似是还要送他回去,江颂年道:“梅香认得路,我们两个人回去就可以了。你今天事情多,改日再到慈宁宫吧。”


    迟疏默了默,说了句“好”。


    江颂年走出去老远,还总感觉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回过头一看,迟疏果然还看着他。


    “我方才没说错话吧?”江颂年心里没底,“他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梅香拽着他往前走:“那你还看。”


    *


    到底是这一个月的发生的事情太多,时间都像是冻住了,江颂年差点忘记了花朝节这件事,还是经由顾敏提醒才想起来。


    “明日?”


    顾敏点点头:“明日。”


    整个朝堂人心惶惶,受朝上氛围影响,江颂年这些日子也过得紧张兮兮的,正好出宫放松放松。


    “明日酉时,末将来慈宁宫接您出宫。”顾敏道,“摄政王的意思,明日只接您一人出宫。”


    言下之意就是,迟疏铁了心这回不带迟晏一起出宫了。


    江颂年说话有些卡壳:“那、那你不会离我太远吧?”


    顾敏不知江颂年用意,只道:“末将定当竭力护住太后娘娘周全。”


    “我叫你,你就得过来。”


    顾敏犹豫道:“这个……还要看摄政王的吩咐。”


    江颂年:“……”


    他就是怕这个。


    “如果你不能及时过来,我可能会死的!”


    顾敏听他这么一说,着急道:“不会的!有摄政王在,您不会有事的!”


    江颂年发现跟顾敏说不通,只能靠自己了。


    他从寝宫里找到先前迟疏送他的匕首,在手中掂了掂。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自然不会自不量力到要和迟疏抗衡,不过抵死不从败败兴致应该差不多。


    翌日傍晚,顾敏如约而至。


    江颂年担心迟晏闹脾气,没跟他说这回事,让庆春带着人去了御花园。


    越到宫门口,心中越是不安,连游玩的兴奋都被冲淡了不少,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迟疏在宫外候着,两人上了一辆马车。


    “你的手好凉。”迟疏道,握着江颂年的手给他取暖,“路上受凉了?”


    江颂年摇摇头,从善如流地钻进迟疏的手心:“不知道。”


    马车上暖意融融,江颂年晌午还睡过一觉,这会儿又有些犯困,上下眼皮打架。


    “离庙会还要走半个时辰,想睡就睡会儿吧。”迟疏道,得寸进尺地将人搂在怀里,捂暖双手还不够,又去握他的脚踝,都是冰冰凉凉的。


    “不睡。”江颂年很没有说服力地打了个哈欠,捂手捂脚就算了,要是迟疏还动手动脚那就不好了,他得盯着点。


    这样想着,江颂年又打了个哈欠,没几息就去会周公了。


    迟疏感到怀中人趋渐平稳的呼吸,臂弯又搂紧了几分。


    他低下头,细细打量着江颂年,几乎能看到他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马车摇摇晃晃,江颂年睡得很安稳。


    江颂年还是少年人的体型,骨骼纤细,很是单薄,平时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这会儿倒是罕见地生出几分恬静来。


    迟疏的头更低了些,俄顷,只是蜻蜓点水般亲了亲江颂年的鼻尖。


    马车行进了半个时辰,迟疏就保持这个姿势端详了江颂年半个时辰。


    顾敏轻扣车框,说道:“殿下,我们到了。”


    *


    江颂年困意来得突然,醒来也不怎么舒服,脑袋昏昏沉沉的。


    “……到了吗?”江颂年揉了揉脑袋,无人应答。


    车内只剩他一人,江颂年狐疑地掀开车帘,顾敏对他道:“太……夫人,您醒了?”


    马车停在街边,离闹市有些距离,江颂年问道:“他人呢?”


    不肖他明说,顾敏也知道他问的是谁,回道:“老爷去街上了,说您在路上睡着了,不要惊扰您。”


    江颂年被顾敏搀扶着下了马车,头重脚轻的,鼻尖似乎还残留着迟疏身上的中药味。


    迟疏居然不叫醒他。


    “我睡了多久了?”


    顾敏想了一会儿:“到这儿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时辰。”


    那他总共睡了一个时辰。


    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过他所在的位置有些偏僻,走过去还要些时候。


    被冷风一吹,江颂年稍微清醒了些,正要动身,就听得耳畔传来“嗖”的一声,顾敏眼疾手快地将他往旁边一拉,一支箭羽正落在他方才站定的地方。


    江颂年倏然出了身冷汗。


    又是几支暗箭,顾敏拔刀将箭羽斩落,护着江颂年躲到柱子后面。


    “这是怎么回事?”江颂年语速都变快了。


    行踪暴露了?是谁要他的命?


    顾敏顾不上回答,吹了个响亮的哨音,江颂年抬头望天,夜幕之中仿佛有暗潮涌动。


    不过片刻,人群的尖叫声和刀剑相交的铮鸣声就吵作一团。


    江颂年以前哪见过这阵仗,六神无主地跟在顾敏身边,直到他们被人团团包围。


    “抓住那个女人!快!要活的!”


    江颂年腿脚发软,跑得却异常灵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那个女人”是他自己。


    顾敏功夫再了得,也架不住这么猛烈的攻势,肩上挨了一刀,被敌人斩断了和江颂年之间的联系。


    没了顾敏的庇佑,江颂年只好闷头往前跑,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既然要活的,那他应该不至于折在这里。


    江颂年没跑出去几步,被刀剑拦住了去路,他退无可退,背靠在柱子上。


    人群中让开一条道,江颂年看清了为首的人。


    是迟刃!


    “太后娘娘,让我好找啊。”迟刃咬牙切齿道,“你被那个混蛋骗了,我也被他骗了!”


    “什、什么意思?”


    迟刃抹了一把面上的血,说道:“他事先做了这么多准备,就是为了引我出来,然后将我一网打尽。”


    他齿关都在打颤,望向江颂年,森然一笑:“我没想到,你居然也成了他的诱饵。”


    什么准备?什么诱饵?


    江颂年站也站不住,瘫软在地上。


    “殿下,来不及了,摄政王的人手马上要追过来了,赶紧逃兵撤离吧!”


    迟刃走向江颂年,把人拦腰扛在肩上,而后一跃骑在马上,往京郊撤离。


    他恶狠狠地对动弹不得的江颂年道:“白得的人质,不要白不要,你最好祈祷自己在迟疏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说罢,他冷笑一声:“不、不可能,他那般冷血无情的人,怎么可能爱上别人?我早就知道,哈哈哈哈……被人背叛的滋味如何,太后娘娘?”


    春寒料峭,江颂年冷得浑身颤抖,头脑尚寸一丝理智,艰难地从迟刃颠三倒四地话语中拼凑出真相。


    迟疏早在盛京设下了埋伏,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迟刃造反时遏制住他。


    而他与江颂年之间的所谓柔情蜜意,也不过是让旁人误以为他当真玩物丧志的手段。


    做戏而已。


    ==========作者有话说:==========


    是演的没错啊,但本色出演不给朝臣嗑假糖


    都是误会,之后会解释清楚滴


    小剧场:


    江颂年(不深情告白):因为你是我心上人。


    迟疏(看梅香):你教他说的?


    梅香:小女子冤枉啊!


    第45章


    被人扛在肩上的感觉不好受, 江颂年的手还被绑住了。


    迟刃驾马疾驰,差点把他颠吐。


    街上的行人如鸟兽散,不知哪里引燃了明火, 火光映得四周都亮堂堂的。


    江颂年蜷了蜷身子,听着周遭的动静,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出宫时右眼皮一直跳,早知就该看看黄历的!


    江颂年心中正懊悔,一道人影“噗通”一声从高处落下, 在青石板路上砸得个四分五裂,几乎和他打了个照面。


    虽然这一路上的人体残肢江颂年也见得不少了, 可这画面还是太有冲击力, 刺鼻的血腥味搅得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可胃里空空如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吐酸水。


    江颂年害怕到极点,诡异地升出一丝愤怒来, 既恨迟刃, 也恨迟疏。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掺和进这俩兄弟的明争暗斗里。


    身后是迟疏的追兵, 个个身着夜行衣。


    若非在这漫天的火光下, 怕是躲藏在暗处, 都看不出来。


    江颂年倏然想到元宵节那晚,迟疏告诉他,他在京中安插了暗卫。


    他从一个月前, 不、应该是更早之前就在筹谋,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耳畔突然传来马的嘶鸣声, 迟刃骤然勒马,江颂年因着惯性肚子被狠狠撞了一遭, 疼得面色发白。


    迟刃把江颂年拽到前面,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喊话道:“你的人马若是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江颂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迟疏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前不久还在假惺惺同他耳鬓厮磨的男人,如今骑马拦住了迟刃的去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说你怎么在这危急关头,让那个老头子南下征税,原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以为盛京的兵力所剩无几。”迟刃越说越生气,一把拽住江颂年的头发,刀刃似是要嵌进他的皮肉,“你他娘的,敢诈老子!”


    江颂年在心中大骂神经病,又不是他诈了迟刃,冲他撒气有什么用?


    “你要是还想让他活命,就赶紧放行!”迟刃大声道。


    风声也停了,火舌舔舐着沿街的建筑,横梁断裂发出阵阵闷响。


    迟疏牵着缰绳,他身边的士兵严阵以待,反观迟刃的残兵败将,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将靖王的手下一网打尽。


    胜负已然见分晓。


    可他既不下令包抄迟刃,也没有让开放行。


    见迟疏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迟刃拽着江颂年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后者忍不住“嘶”了一声。


    迟刃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带惧意,揶揄道:“太后娘娘,你的情郎好像不打算给你活路啊。怎么办,你要不要求求他?不然我们今天可要一起死在这儿了。”


    他虽看着江颂年,可这话却是说给迟疏听的。


    迟刃的手指捏得江颂年脸颊生疼,被迫面向迟疏,断断续续道:“求你……放行。”


    他自是没抱希望迟疏会照做,可若是不这么说,迟刃就要先割开他的喉咙了。


    迟疏眸色一暗。


    “我数三下,你再不肯让,那就别怪我无情了。”迟刃说罢,看向江颂年,“我不想杀你的,要怪就怪你那个情郎。”


    江颂年闭上眼,心说这件事如果记录在史册里,那他将会是有史以来死得最憋屈的太后。


    “三……”


    江颂年悄悄探到袖袋中,摸到了出宫前随身带的匕首。


    “二……”


    他的时间所剩不多,没办法割开手腕上的绳子,使不出十成的力气,但也只能赌一把。


    他现在还不能死。


    迟刃最后的“一”字还没出声,迟疏冷声道:“放行。”


    江颂年抬手的动作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手持利刃的士兵依言往两侧让开,迟刃踢了一脚马肚子,小心谨慎地略过人群。


    刀还架在江颂年脖子上。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迟疏的人马上,没发现身前的江颂年肩膀轻轻耸动。


    迟刃又道:“打开城门,出城之后要是让老子看到追兵,你就别想再看见喘气的太后娘娘了。”


    迟疏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吩咐道:“按他说的做。”


    路过迟疏身侧时,江颂年已将手上的绳索割开了大半,见缝插针地观察了一圈周遭的情况。


    迟刃的兵力折损大半,无法再与迟疏抗衡。江颂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回到迟疏身边总比落到迟刃手里好上些许,如果跟着迟刃出了城,他的处境才麻烦。


    江颂年握紧了匕首把柄,他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准时机。


    迟刃如今是亡命之徒,虽然劫持了江颂年作人质,但没料到迟疏对这花瓶太后当真有那么一丝真情在,这会儿也不想和他同归于尽了。


    他要慢慢地思考怎么拿捏迟疏的软肋。


    ——江颂年听到迟刃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笑声让他心里发麻。


    “在他心里,保护你比报复我还重要。”迟刃说道,“他既然在乎你,可又拿你做诱饵,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江颂年抿了抿唇,他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迟疏心思缜密,说不准又在谋划什么,江颂年有自知之明,不敢把身家性命全盘托付给迟疏。


    “吓傻了?”迟刃拿刀刃拍了拍他的脸,“那如果换个筹码,比如……玉临城,或者长兴关,他会选美人还是选江山?”


    江颂年心里直犯恶心,眼见着出了城,没心思回应迟刃。


    迟疏说到做到,果然没有追兵追上来。


    离城门稍远了些,迟刃一把扔掉手中卷刃的长刀,双手牵着缰绳提速。


    机会来了!


    江颂年屏住呼吸,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铆足了劲,扭腰回身,将匕首往迟刃身上重重一插。


    待迟刃辨出江颂年的动作,已经晚了。


    他猛地把人往外一推,堪堪避开了要害,匕首还是插中了他的眼睛。


    “啊——”


    一声惨叫贯穿了城外的原野,众人反应不及,迟刃身下的马匹撂起前腿,马背上的二人双双摔了下来,霎时间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江颂年这一跤差点摔得魂飞魄散,在地上滚了几圈,站都没站稳就往城门跑。


    迟刃被他晾在身后,那一刀刺中了他的左眼,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喉中发出不似人的嚎叫,凄厉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砍断手脚也要把人带回来!”


    江颂年手握匕首狂奔,往后看了一眼。


    他和迟刃骑的那匹马,后腿上好像中了一箭。


    在他身后,已经有人反应了过来,调转方向朝他追来。


    江颂年来不及思考别的,一边跑一边脱掉身上碍事的衣袍,连骂娘的功夫都没有。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的潜能居然这么大,要是放在现代,说不准还能跟博尔特过过招。


    几乎是他从马上摔下来的同时,迟疏的人马自城内涌了出来。


    江颂年仿佛看到了希望,喉咙里好似塞了块铁,这种痛感也暂时压了下来。


    城外的路面很不平整,江颂年忙于逃命,只顾着抬腿往前跑,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出去,手心和脚踝火辣辣的疼。


    他再也跑不了了。


    追兵越来越近,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是爬着往城门去。


    马蹄声近在咫尺,一人手持长刀,劈头盖脸斩了下来,江颂年吓得大叫一声,只听到“嗖”的一声,对面顷刻间人仰马翻。


    方才追他的一人一马滚落在地,一支箭扎在那人的胸口,箭尾还在铮铮发颤。


    江颂年循着箭射过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迟疏挽着弯弓,又是一箭射落了离江颂年最近的人,竟是没人近得了他的身。


    江颂年后怕地缩了缩双脚,他手上还留着迟刃的血,血迹干了,黏糊糊一片,熏得他反胃,下意识地拿手去捂嘴,更是昏天黑地吐了起来。


    身边一片兵荒马乱,江颂年心中却蓦地升腾起一股不合时宜的安全感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双眼一黑,身体发软,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颂年身体一轻,落入了个温暖的怀抱中。


    手疼脚疼全身都疼,喉咙也有如刀割,连难受的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旁人说话的声音好似隔了一层厚厚的屏帐,江颂年一个字也听不清。


    迷蒙间,有人蹭了蹭他的额头,江颂年闻到熟悉的草药味,人还是刚从昏厥中醒过来的状态,思绪却蓦地明朗起来。


    他勉强睁开眼,五感渐渐恢复,疼痛感也愈加清晰,轻轻地哼了一声。


    迟疏的步伐一滞。


    “你受伤了,我送你回穆王府,贺管家给你医治。”迟疏抱他的动作轻缓,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


    江颂年一双杏眼微微眯着,聚焦不起来,目光轻轻地飘向迟疏,嗓音沙哑:“你在马车上点了安神香,对吗?”


    迟疏没有否认。


    ——难怪他会在马车上睡得不省人事!


    江颂年在迟疏怀里挣扎了起来,怎么都使不上劲,偏巧迟疏的怀抱固若金汤,几息下来非但没能挣脱出来,反而把他自己累的够呛。


    迟疏道:“你方才体力消耗过大,别乱动,对伤口不好。”


    江颂年咬牙道:“……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他对迟疏恨意未消,被讨厌的人公主抱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不行。”迟疏斩钉截铁道,“你的脚也受伤了。”


    “那我也不用你抱着我!”江颂年厌烦道,随便指了一个人,“你过来,扶我上马车。”


    被指到的人觑了一眼迟疏的神色,当作没听见,表演痕迹很重地溜走了。


    “给我回来!”江颂年又指了几个人,每个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气得江颂年忍不住地咳嗽。


    太后的话都不听,这些人要造反了?


    喊人这当,迟疏已经抱着他来到了马车前,江颂年一口恶心不上不下,心里不情愿得很。


    “谁让你抱我上来了?”江颂年屁股一挨座,就要下马车,脚踝大概是在城外逃命时崴到了,一站起来就疼得厉害,歪歪斜斜地被迟疏又按回了座上。


    迟疏低声道:“别动。”


    江颂年气急败坏,也不管迟疏高兴还是不高兴,嚷道:“我要回宫,宫里有太医,我才不去什么靖王府!”


    迟疏一手握住江颂年的一双手腕,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人安生地压了下来。


    他道:“去年你带着陛下从平阳宫密道逃跑,自那之后,迟刃在宫中的眼线都被我剔了出去。宫中戒备森严,今日严加死守,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江颂年眉间蹙起,瞪着他。


    迟疏:“迟刃知道逼宫有风险,不敢硬刚。只是不知京中还有没有他的人马,太后娘娘若是执意这个时候回宫,就不怕出什么差错?”


    江颂年反问道:“你在威胁我?”


    “不是。”迟疏垂眼,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出事。”


    江颂年抽出手,压低了声,冷酷无情道:“你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不必同我做戏。”


    迟疏:“……做戏?”


    “难道不是吗?你什么都瞒着我。”


    “北方的军队有补给,我让江时瑞在传到京中的战报中作了假,一则是让朔漠掉以轻心,二则是为了让迟刃以为自己手握重兵。”迟疏说道,“让尹初墨带兵去南方征税,也是为了营造大御局势左右支绌的表象。”


    “尹初墨即将返京,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造反的好时机了。所以迟刃才会挑在这天动手。”


    “没有别的了。”


    迟疏倒豆子似的,江颂年听着,心中恍然。


    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怪不得都说你料事如神、算无遗策。”江颂年说道,无端生出股委屈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迟疏抬眼,听得江颂年问他:“就连我差点死在城外,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作者有话说:==========


    非也非也


    第46章


    马车缓缓行进, 沿街的火势灭了,地上湿漉漉,泛着潮气的空气从车帘钻进来, 江颂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拢了拢搭在身上的毛氅。


    逃跑时外袍碍事, 他就脱了,现在里面只着中衣,人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似的, 毛氅拢得再紧也还是冷,只得一个劲地往炉边靠。


    那句话问完他就后悔了, 迟疏一直没有回答, 也好, 就当他什么都没问。


    纠结这个没有意义,反正迟疏是演的,他也是演的, 不过是各取所需, 没什么情意可言。


    大难临头各自飞。


    江颂年想象自己是只落单的鸟,扑腾着翅膀艰难飞行, 就当真听到了簌簌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 迟疏已脱了上了的外袍。


    “你做什么?”江颂年支着身子问道。


    迟疏沉默不语,不给江颂年思考的时间,将人轻轻一提, 放到了自己怀中。


    “你到底要干嘛?”江颂年重复道,猜不到他的意图。


    下一瞬, 忽地有风灌了进来,迟疏掀开他身上的毛绒大氅, 一同钻了进去。


    迟疏的胸膛贴着江颂年的背,衣料单薄,热意就这样从一具身体传到另一具身体。


    江颂年被他的举动吓得不轻,转过身推开他,又被迟疏抱得更紧。


    “天冷,受冻容易风寒。”迟疏的声音本就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同他的目光一般古井无波。


    江颂年近乎有种肌肤相亲的错觉,推不开他,埋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你松开。”他抬头看向迟疏。


    “炉子烧热没那么快。”


    江颂年恨恨道:“不松开的话,当心我再咬你一口。”


    迟疏固执起来的模样,江颂年是见过的,要是平常,他大度些,退一步让他抱抱、撒过疯也就过去了,但今天不一样,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凭什么这人把他当作一颗棋子,事后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做亲昵之举?


    江颂年此刻气壮怂人胆,照着方才的地方咬了下去,这一回用了力气,齿尖扎了进去。


    迟疏一声不吭,任由江颂年啃咬。


    他少时就上了战场,那年在玉临城,方从敌人手中逃脱,就遇上了狼群。狼首一跃而起,从他肩上撕扯掉了一大块皮肉,说来也巧,伤口也是这个位置。


    大概是时间冲淡了记忆,不管他怎么回想,似乎都没有被江颂年这一口咬得疼。


    怀中的少年人他一只手就能抱得过来,与凶狠的狼首相提并论是十分不恰当的。


    迟疏低下头,江颂年身体微微颤着,他慢慢反应过来痛感不来自于皮肉。


    而是心脏处的钝痛。


    这种感觉很陌生,还未等迟疏思考缘由,肩头便是一片湿意。


    江颂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声音不算大,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对迟疏的怨恨两相交织,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马车停了下来,一人道:“殿下,靖王府到了。”


    不是顾敏的声音。


    穆王府在皇城西,路程不远,这一路江颂年的身体已暖和起来,方才只顾着哭,这会儿才抬起头,才发现迟疏的肩头被他咬出了血印,血迹渗透了白色的中衣。


    迟疏仿佛感受不到似的,眉头也没皱一下。


    他只是扫了一眼染血的衣料,而后望向江颂年。


    江颂年偏过脑袋,不与他对视,小声道:“是你活该……”


    谁让迟疏不经过他的同意擅自钻进来?


    再者说,被他咬几口又怎么了?方才他可是差点送命了。


    话是这么说,可当迟疏抬起手时,江颂年还是闭上眼,瑟缩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宽大的手掌覆在了他的脸颊上,只是给他擦了擦眼泪。


    迟疏常年习武,经年累月,虎口和指节起了层茧子,动作太轻,不觉得粗糙,陡然掀起一阵痒意。


    江颂年猛地抬起屁股从他身上起来,扯到脚踝的伤,轻轻地“嘶”了一声。


    见车内没有动静,外面的人疑惑道:“殿下?”


    他方凑近了些,车帘就被掀开,不是摄政王,而是当朝太后。


    江颂年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虚虚地点在地上,伸出一只手:“劳驾,扶我下来。”


    夜色正浓,天地拢在一片薄雾中。江颂年披散着头发,脸颊上还有没擦干的血渍和泥点,哪还有太后威仪的模样。


    只是乍然看去,总得要些时候才能咂摸出一点狼狈的味道。


    侍卫稍稍一愣,连忙抬手去接他。


    手心还没碰上,就听得轻得像是叹息的“吱呀”一声,迟疏站在了江颂年身后。


    侍卫低眉顺眼地退至一旁。


    不用想也知道是忌惮迟疏。


    江颂年干脆坐了下来。


    迟疏衣冠齐整,轻巧地跃下马车,站在方才侍卫站地地方。


    马车高大,江颂年现在比迟疏还高一点,既不瞧他,也不说话。


    迟疏伸手,江颂年也不为所动。


    侍卫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这两位一不小心发现此地还有个会喘气的活人。


    气氛僵持着,贺管家远远的一声“殿下”打破了沉默。


    “是殿下回来了吗?”贺管家一手提灯,佝偻着身子往大门过来。


    迟疏对江颂年道:“早些用药,不留疤。”


    说着便上手去抱他。


    江颂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差点没坐住,抬起好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


    他道:“不要你抱,我自己下来。”


    迟疏一掌托着他的脚底,鞋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只一层罗袜。


    “这只脚也想弄出伤来?”迟疏的语气不大客气。


    江颂年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悬着,离地面还有小一米。


    放在之前,跳下来估计也没什么,眼下怕是要散架。


    迟疏说的没错。


    迟疏下巴微微抬起,就是仰视他时,神情也是倨傲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江颂年身体微倾,抱着他的脖子,赌气似的往他怀里重重一砸,这会儿巴不得自己有一吨重,砸死这个不要脸的陈世美。


    迟疏安安稳稳地接住了他,回身往府中走去,迎面碰上了贺管家。


    贺管家年纪上来了,老眼昏花,才看到迟疏怀中还有一人,疑惑道:“这是?”


    “是太后娘娘。”迟疏略过他往卧房去,边走边道,“把府中最好的药膏拿来。”


    贺管家伫立了一会儿,拍了拍额头,马上照做。


    迟疏行事张狂,生活方面倒是低调。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了,府中连几样精美的陈设也没有。


    江颂年四下扫了一眼——跟他的寝殿差得远了。


    王府的下人也不多,丫鬟婆子忙前忙后,烧水的烧水,垫软枕的垫软枕,拢共四五个人,除却小厮门卫,已是全部了。


    江颂年喝了口温热的润喉水,嗓子舒服了些,又有人拿来干净的衣裳,用热毛巾擦拭他的身体。


    眼见着自己的中衣也要被脱下来,江颂年急忙出声制止:“等等——”


    小丫鬟忙地停了手,小心地站在一边:“太后娘娘,奴婢知错。”


    “你没错,我、我自己来就好。”江颂年拢了拢衣襟,“你们都下去吧。”


    没有迟疏的命令,丫鬟婆子们无人敢动。


    江颂年快被迟疏这土皇帝做派折磨死了,不大高兴地望向屏风后的迟疏。


    迟疏背对着江颂年,自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于是道:“下去吧。”


    下人们这才鱼贯而出。


    “你也下去。”江颂年一收之前谦逊温和的态度,对迟疏道。


    迟疏平静道:“太后娘娘离不得人,不想让她们伺候,只能我守着了。”


    “我要换衣服。”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迟疏偏了偏身子,这个角度连余光也看不到屏风里的光景。


    “知道了。”


    江颂年:“……”


    迟疏的意思,明摆着在贺管家进来之前都不打算离开了,若是不赶紧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还得穿着脏衣服上药。


    江颂年纠结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解开系带。


    他有些庆幸自己是脚受了伤,手还能灵活地换衣服。


    烛台上的火焰无风自动,偶尔发出轻微的声音,一概被衣料摩擦的声音盖了过去。


    迟疏大马金刀盘腿坐在屏风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耳廓。


    江颂年把脏衣服往地上一扔:“我换好了。”


    正此时,贺管家的身影映在隔扇门上。


    贺管家道:“殿下,老奴取药来了。”


    迟疏站起身,推开了门。


    贺管家没急着进门,一手提着药箱,怀里还捧着一瓶什么,跟迟疏小声说着什么。


    隔着屏风,江颂年看不真切,只看见迟疏接过了小瓶子,往门外一扔,登时碎了个四分五裂。


    “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迟疏压着怒气,“他受伤了,我让你来,是给他包扎伤口的。”


    “哎呀!我的好殿下,您自己没交代清楚,老奴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的眼睛是用来喘气的?”


    贺管家把手一甩,就着他的话头道:“这不是跟喘气没两样吗?”


    迟疏看向他,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而后嘿嘿一笑:“先干正事,先干正事。”


    江颂年看着贺管家从屏风后出来,恭敬地朝他叩首,便取出一方帕子搭在他的手腕上,细细地诊起脉来。


    “刚刚怎么了?”江颂年问道。


    贺管家闭着眼,一手诊脉,另一只手揪了揪胡子,一幅认真的模样。


    江颂年下意识地又看向半边身子隐在屏风后的迟疏,他很快反应过来,移开目光,不想跟迟疏多说一句。


    迟疏回他:“没怎么,拿错药膏了。”


    气氛有些古怪,贺管家也不好一直装模作样下去,待诊得差不多了,开口道:“太后娘娘没有伤及肺腑,只是些皮外伤,处理一下即刻。只是……”


    迟疏问道:“只是什么?”


    贺管家正经道:“太后娘娘脉象虚弱,是受惊之召,情绪不稳,脉象自是紊乱,需得好好调养一番。”


    江颂年收回手,听了个大概,也觉得自己今夜经历的事情够多的了,不紊乱才奇怪。


    不过也没什么大碍。


    迟疏道:“你开方子吧。”


    他在一旁看着贺管家给江颂年包扎好伤口,又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


    江颂年闻到自己身上的药草味,跟安神香也不大一样,问贺管家:“这个要贴多久?”


    贺管家一边收拾,一边拍着胸脯道:“一天一换,多则三天,再深的伤口也好个七七八八了。”


    “这么神奇?”江颂年有些不可置信,贺管家总给人一种江湖郎中的感觉。


    简而言之就是——骗子。


    “那是当然,老奴五岁识百草,八岁就给人扎针了。这草药方子是从老奴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传下来的,可好使了。”贺管家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不信您问摄政王。”


    提到迟疏,江颂年垂下了眼。


    贺管家眯着眼,看清楚了江颂年的表情,问道:“您和摄政王吵架了?”


    第47章


    江颂年斩钉截铁道:“没有。”


    的确没吵架, 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生气而已。


    贺管家笑道:“是老奴眼拙了。”


    江颂年不想提迟疏,转移话题道:“贺管家,你医术这么厉害, 为什么会在穆王府做管家?”


    贺管家冲他狡黠一笑:“老奴这管家是半路出家的。”


    江颂年也跟着笑,这说法听上去像本升专。


    他道:“出家前是做什么的?”


    贺管家揪了揪胡子, 想到什么,说道:“老奴原先是太医院院判,太后娘娘那会儿还没进宫呢。”


    “太医院?”江颂年偏过脑袋, 心说贺管家的形象和宫里太医差得也忒大。


    贺管家点点头,很是豁达:“后来犯了点事, 好歹保住了小命, 再过了几年, 就从宫里逃出来了。”


    江颂年有些好奇:“犯了什么事?”


    贺管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捡地上的脏衣抖了抖,一样重物“当”的一声落了下来。


    江颂年望去, 是迟疏之前送他的匕首。


    贺管家把匕首拿到眼前, 待看清楚是什么之后,连忙用帕子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一番, 没顾得上回答他, 惊讶道:“这个不是摄政王的……”


    “是他的。”江颂年接过匕首, 抱到怀里,要不是这把匕首,他可能还在迟刃手里。


    见贺管家还是一脸震惊, 他小声解释:“他把这个送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他中了破魂散那次。”


    贺管家花时间消化了一会儿,面上的讶色褪去了, 显出些许呆滞的神情来。


    良久,他道:“宸妃娘娘自朔漠远嫁大御, 留给摄政王的东西不多,这把匕首是其中之一,是朔漠的老汗王为她亲自打造的。”


    江颂年的指腹摩挲着刀鞘上的纹路。


    虽没见过宸妃,脑海中已浮现出活泼开朗的少女的剪影。


    “后来老汗王逝世,宸妃便被他的哥哥、现在的汗王送来大御和亲。”贺管家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宸妃在朔漠已有心上人,对联姻百般不愿,那时的大御还没有如今这般羸弱,汗王担心出意外,威胁她说,要是不和亲,就杀了她的心上人。”


    “什么……”江颂年直起了腰,话没说出口便偃旗息鼓。


    封建社会人命如草芥,公主尚且不得自由,遑论旁人。


    “宸妃刚入宫时,甚得圣上欢心,就算她不同其他嫔妃争宠,上好的绫罗绸缎、各地的奇珍异宝也是一车一车拉到太平宫。”贺管家回忆着,当初宸妃风光无限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想到太平宫草木荣枯不知几载,江颂年不禁沉默下来。


    贺管家继续道:“又过了几年,宸妃怀了孩子——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圣上恩宠更甚,宸妃似乎也认命了,盼着孩子平平安安将于人世。可好景不长,临盆前,圣上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宸妃心上人的过往,命人打掉宸妃的孩子。”


    江颂年听着,咬了咬手指:“那……钦天监的传闻,正中先先帝下怀?”


    因为憎恶宸妃,所以听信了钦天监子虚乌有的话?


    贺管家把头一点,又叹了口气:“月份太大,奉命打胎的婆子没能下得去手,由着宸妃将孩子生了下来。圣上知道后大怒,把整个太医院都给端了,老奴都要进法场了,朝中一位大人求情,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江颂年听得心惊胆战,喃喃:“疯子……”


    也不管做这种事的人是先先帝,反正他现在是太后,他这位“公公”难不成还能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治他的罪吗?


    江颂年道:“他居然下令把太医院的人都杀了,也不怕今后没人给他看病吗?”


    好可怕的医闹。


    贺管家摸了摸鼻子,指了指自己:“咳……也没有都杀,就只杀我。”


    “……为什么?”


    贺管家:“我让婆子端给宸妃的不是打胎药,是催产汤。”


    江颂年这下知道他犯的是什么事了。


    “宸妃和摄政王那几年的光景很不好,”贺管家道,“摄政王刚出世,宸妃就疯了,清醒的时候少之又少,弱母幼子,举步维艰啊。”


    他说完忽地一顿,捂住了嘴,抱歉地看向江颂年。


    江颂年本也没听出有什么,被他这么一看,意识到他和迟晏也是“弱母幼子”。


    只是两相对比起来,宸妃和迟疏的处境要凄惨多了。


    “老奴多言了,太后娘娘好生歇息。”贺管家说着,就要躬身告退。


    话题说来说去还是落到了迟疏身上,江颂年索性一次性问个清楚,开口叫住了贺管家。


    “摄政王先前同我说,他用这把匕首杀了宸妃。”


    贺管家脚步一顿,不大自在道:“他亲口跟您说的?”


    江颂年点点头,秀眉微蹙。


    这个问题,他从前问过顾敏,但顾敏畏惧迟疏,总也不敢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江颂年问道,“他真的……杀了宸妃?”


    贺管家许久不答,江颂年莫名有些心慌。


    宸妃跟迟疏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总不能是因为宸妃失宠,由是憎恶自己的母妃吧?


    ——就算再怎么讨厌迟疏,平心而论,江颂年不认为迟疏是那样的人。


    “此事……另有隐情。”贺管家道。


    江颂年抬起双眸。


    贺管家:“此后十多年间,大御和朔漠交恶,圣上每每想到宸妃,心生厌恶,暗中派人想要解决他们母子。”


    江颂年忽地想到迟疏第一次在慈宁宫犯病时,将他认作了刺客,问他是不是“父皇”派来的。


    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父子相残、兄弟相害在这里简直是家常便饭。


    到了迟晏这一脉,成了独苗苗,反倒安生了。


    房间的烛火不很亮,贺管家步子迈得细,有种走路小心翼翼的感觉:“后来,圣上也不再年轻了,人老了,心也就软了,回想起当年,大抵就于心有愧,想要补偿宸妃。”


    江颂年心中一哂。


    “但是圣上还没来得及补偿,宸妃就死了。”贺管家的表情凝重起来,“当时朝野都说,是摄政王杀了宸妃,可老奴验了尸身,宸妃小腹处有伤不假,但奇怪的是,伤口曲折,不是一击扎进了腹腔。”


    他说着,比划了起来:“就像是有两股力量,一股往里面扎,一股往外面扯,争执不下。”


    “你是说,一人要杀她,另一人要救她?”


    贺管家不答反问:“假如宸妃是其中之一呢?”


    江颂年吃了一惊,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草药味扑鼻而来。


    什么意思?有人要杀宸妃,和宸妃争执起来了?


    还是说……她想自杀,但被人阻拦?


    贺管家又道:“当年除了宸妃和摄政王,还有两人,也在太平宫。”


    “谁?”


    “靖王和先帝。”


    江颂年瞳孔微颤:“他们也在?”


    靖王和先帝交好,江颂年先前就听说过,但是在这里听到两人一起,心中总不免升出不好的预感。


    “那天靖王和先帝趁摄政王不在,送去了一盒芙蓉糕。”贺管家不卖关子了,说道,“宸妃疯癫多年,没尝出芙蓉糕里藏了刀片。剧痛难忍之下,以为用匕首剖开腹腔,取出来就好了……”


    江颂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胃里那股恶心感又卷土重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住想吐的冲动。


    真相比他以往任何一种猜测更加让人难以下咽。


    他不知道当初比现在的他还小五六岁的迟疏,是怎么独自面对这一切的。


    “过去的事已成定局,老奴说这番话,不是存心让太后娘娘难受的。”贺管家见他面色发白,一边宽慰一边找补道,“只是太后娘娘问起这事来,若是不解释清楚,这误会怕是要根深蒂固。”


    江颂年缓缓地点了点头,贺管家还想问什么,此时也不方便再问了。


    安顿好江颂年,贺管家带上了门,弯腰收拾院子里四散的碎瓶子和药膏,越想越后悔,抬手扇了一下自己的嘴。


    要说也该等人调理好了再说啊。


    *


    江颂年一觉睡到了午间,胃里烧得难受。


    贺管家从早膳备到了午膳,终于等到他醒过来,给丫鬟婆子使眼色,伺候江颂年洗漱更衣。


    大概是身子受伤了不舒服,醒来连带着脑袋都隐隐作痛,思考都没办法思考,吃过了午膳才好些。


    贺管家絮絮叨叨地说:“您这是太久没进食了,脾主气血生化,储能不足,由是饥厥。”


    江颂年揉了揉眼睛,没听懂贺管家说的什么。


    他方才应该是低血糖了。


    “摄政王不在吗?”


    贺管家摇摇头:“昨夜出了王府,还没回来。”


    瞧着江颂年的气血较昨夜好些,他道:“老奴昨晚就想问了,太后娘娘带着这一身伤,是发生了什么吗?”


    江颂年奇怪道:“摄政王没告诉你?”


    “瞧您说的,他也就回来了那么一会儿,哪有时间告诉老奴呢?”


    “等一下……”江颂年道,“贺管家不知道靖王昨晚造反的事?”


    贺管家眼睛瞪大了:“靖王造反了?”


    江颂年听着两人的对话没一句是陈述句,料定了暗中布局一事迟疏甚至没对贺管家说过。


    迟疏没对他说过,他又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到了现在,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哎呀,我说今天王府外面怎么怪怪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贺管家手背在另一只手的手心拍了一下,支支吾吾道,“那您的伤,是昨晚被误伤了?”


    “不是误伤。”江颂年握拳锤了锤桌子,生气地说,“都是你们那好摄政王一手筹谋的。”


    “筹谋什么?”


    江颂年闻言猛地一转头,迟疏站在洞门边,身边的侍从提着什么,贺管家眯眼看了一会儿,迎上去取。


    “这是……”


    “成衣铺子买的衣裳。”迟疏不咸不淡道,“给太后娘娘的。”


    第48章


    穆王府没有女眷, 昨夜行程仓促,江颂年身上的衣服虽是新衣,可一点也不合身, 松松垮垮地搭着,端庄不足而飘逸有余。


    贺管家应了声, 就要招来丫鬟婆子扶着江颂年进房间。


    江颂年遣散下人,对迟疏道:“我要回宫。”


    迟疏在他身边的石凳坐下:“迟刃没落网,京中尚未安生。这些日子的早朝我已下令取消, 朝中一干事务,我会在王府处理。”


    ——潜台词是, 他会处理好一切, 让江颂年乖乖待着。


    “可是晏儿他……”


    “不会耗费太长时间。”迟疏道, “宫人们会照料好陛下,待风波过去,我送你回宫。”


    江颂年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挪, 和迟疏稍微拉开了些距离:“顾将军呢?从昨夜起就没看见他。”


    迟疏顿了片刻, 说道:“在军营养伤。”


    他带兵追击迟刃,一夜未归, 大概是因为这个, 眼下的阴影更浓了些, 未显疲态,反而阴沉沉的。


    “他伤得严重吗?”


    “命保住了。”


    江颂年:“……”


    那就是伤得不轻的意思。


    事情发生过后,他往回看, 才琢磨出些蛛丝马迹来。


    顾敏是龙鳞卫统领,早就知道迟疏的盘算, 出宫之前对江颂年说的那番话,根本不是单纯地指花朝节游街。


    “他是为了护住我, 才……”


    迟疏提醒他:“没护住。”


    江颂年:“……”


    他几乎要被迟疏气笑了,一腔惆怅顷刻间烟消云散:“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需要顾将军护着。”


    “太后娘娘心善,关爱下属,待他养好伤,我让他亲自来道谢。”


    迟疏这“道谢”说的像是“请罪”,江颂年打断道:“行了。我不能回宫,去军营看看他总行了吧?”


    迟疏微微皱眉,面上的阴郁更甚:“你为什么待他这么好?”


    “我……”江颂年本想反驳他,话到齿关,莫名有种错觉,好像迟疏问的不是江颂年待顾敏好的缘由,而是在质问他为什么待他不好。


    酸溜溜的。


    江颂年因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浑身一激灵,只问他:“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迟疏没有回答,而是道:“之前迟刃杀千机卫统领,你三番五次给顾敏求情,怕我杀他。”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迟疏要是不提,江颂年早忘干净了,这个时候被他揪着做文章,不知道是在埋怨江颂年不信任他,还是埋怨江颂年关心顾敏。


    ——巧了,两样都是。


    江颂年不同他计较,有样学样地转移话题:“你不想去就不去,免得我一不小心坏了你的什么大计。”


    贺管家站在一旁,察觉到气氛不对,开口道:“我去我去,老奴去探望顾将军。”


    两道目光钉子似的同时向他钉来,贺管家一甩袖子,改口道:“算了,老奴还是不去了。”


    “药煎好了?”迟疏对贺管家道。


    “好了好了,老奴这就端来。”贺管家顺着台阶下,转身去取药。


    贺管家走后,迟疏道:“军营伤兵多,若是不怕冲撞了太后娘娘,我过几日带你去。”


    江颂年没应他。


    迟疏问道:“伤口还疼吗?”


    “疼,疼死了。”


    “哪里疼?”迟疏说着,伸手去牵江颂年缠了布帛的手。


    江颂年被他的动作吓一跳,抽回手,嘟囔道:“你看过就不疼了?”


    迟疏也不恼,慢条斯理道:“皮外伤,三日之后就好得差不多了。”


    江颂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怀疑迟疏在说他娇气。


    只听迟疏又道:“脚踝伤得重些,暂时不能下地走路。”


    江颂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脚,踝骨处肿了一片,受不得力。


    他道:“我知道。”


    “军营重地,带丫鬟婆子过去,不方便。”


    江颂年抬起头。


    “王府里没有轮椅,拄拐过去,恐伤太后娘娘威仪。”


    江颂年:“……”


    他是真的搞不懂迟疏了,一会儿说要带他过去,一会儿又表现得事事为难,想让他知难而退。


    江颂年大为光火,本来也不是非去军营不可,被迟疏这么一带,偏偏要迎难而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背我过去。”


    迟疏八风不动,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当他没听清楚,一字一顿道:“我说、你背我过去。”


    迟疏平静地反问他:“当真?”


    江颂年就知道,依迟疏的性子,他这辈子大抵就没说过“对不起”三个字。


    昨晚非得亲力亲为抱他上下,一夜过去,愧疚感也就淡薄了,处处都要推三阻四。


    “你不愿意啊?之前是谁说要誓死效忠我?”


    迟疏似是笑了一声,风平浪静道:“好啊。”


    正此时,贺管家端着煎好的汤药回来了,正要递到江颂年面前,就被迟疏伸手一拦,截了过去。


    迟疏道:“我来吧。”


    江颂年还没反应过来,忽地感觉唇边一凉,是块饴糖。


    贺管家替迟疏解释道:“对对,先吃糖,吃了糖再喝药,就不苦了。”


    江颂年抬手去接,饴糖被迟疏死死钳着,纹丝不动。


    “你要怎样?”江颂年问。


    “效忠。”迟疏凑近了些,“张嘴。”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张了嘴,迟疏待他吃下饴糖,又舀汤药喂他。


    迟疏多年来在朝堂上同亲贵臣子们你来我往,一身气人的功夫真不是盖的,江颂年愤愤地咬了一下勺子。


    大御民风开放,女人改嫁不是什么稀罕事,贺管家知道他家殿下喜欢当朝太后,对此接受良好,只欣慰二人和好如初。


    抛去摄政王和太后的名头,也如民间夫妻一般和睦恩爱。


    汤药见了底,迟疏将碗放下,从贺管家那儿拿出帕子,擦拭江颂年的嘴角。


    动作轻缓,精细活倒是也干得。


    而后,他的手腕被江颂年握住了。


    “我累了,送我回房歇息。”


    迟疏垂眸,细细打量着江颂年。


    江颂年生了副好皮相,一双杏眸看不出凌厉之色,虽是娇生惯养,却有种柔和温吞的气质。


    ——就连颐指气使,也都是虚张声势。


    江颂年哼了一声:“怎么,又不肯效忠了?”


    迟疏轻轻转了转手腕:“施展不开。”


    江颂年于是松了手。


    迟疏背对着他,而后蹲下。


    后背稍稍沉了些,江颂年的手挽着他的脖子跳上来,挑剔了一路。


    一会儿说位置高了,一会儿说位置低了,又嫌他的手臂不软乎、硌人。


    迟疏照单全收,原本不算长的路程耽搁了许久。


    他将江颂年往软垫上一放,贺管家也跟了上来,掂了掂手上的物什,笑道:“这个,新衣裳。”


    迟疏偏头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臣还要接着效忠吗?”


    “不用!”江颂年把他往外一推,“给我出去。”


    迟疏照做,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江颂年一人。


    报复的程度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若不是现下男扮女装,身份败露要出大岔子,他非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可。


    江颂年换上了新衣,迟疏也回房补觉了,下午过得漫长。


    不能回宫,江颂年在穆王府无事可做,闲来无事只能在院子里逛。


    王府的后院有一处假山,清流沿着假山顺势而下,落入池中。


    思量再三,江颂年没再给池子里的鲤鱼投喂。


    不知道迟疏什么审美,养了一池子快要胖成巨鱼观的鲤鱼。


    一点美感都没有。


    正想着,贺管家从假山后绕了进来,见到江颂年,先反应了一阵,才作揖行礼。


    “太后娘娘,您怎么在这儿?”


    “出来透透气。”


    贺管家长长地“哦”了一声:“老奴无事可做的时候,也喜欢来这儿喂鱼。”


    他甫一走到池边,胖鱼们就一条条涌了上来,像是认人了。


    “你养的?”


    贺管家骄傲地应了声,就抓了一把鱼食撒到池中。


    江颂年说话有些犹豫:“不会撑死吗?”


    “不会,这些鱼太瘦了,得多喂点。”


    江颂年欲言又止,想来若是贺管家的眼睛同鱼目换一换,恐怕还来的更清明些。


    贺管家喂完鱼,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后院的布景来,他虽看不清,对这里的东西倒是熟悉,哪一处景是哪一年造的,那时迟疏多少岁云云。


    江颂年听着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直到贺管家图穷匕见,说到迟疏未有婚娶,这是第一次带“姑娘”来王府。


    他终于知道古怪感从何而来了。


    贺管家误会大发了。


    但江颂年又不大想提他和迟疏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敷衍地应着。


    “太后娘娘一来,王府都更有人气些了。”贺管家笑着说道。


    江颂年被人搀扶着行走,四下看了一圈,夜里只觉得陈设简单,白天才是真的冷清。


    怪不得武侠小说里的大魔头都爱在冰窟修行,倒是挺衬迟疏的。


    “老奴听说现下京中不太平,王府里又没什么可玩的,太后娘娘若是不嫌弃,老奴那里有些闲书,给您解解闷。”贺管家停在一处,也不介绍王府的砖砖瓦瓦了。


    江颂年点点头,王府比宫里还无聊,宫里至少还有迟晏他们作伴。


    想到迟晏,江颂年轻叹一声。迟晏最黏他了,他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不知道迟晏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


    江颂年点了头,贺管家转身就要进门,见江颂年也跟了过来,忙拦住他:“太后娘娘,这几间厢房都是杂物,什么都有,还没收拾过。”


    “无妨。”江颂年道,现在对什么都好奇。


    贺管家便由他一起跟了进来。


    “这间里面都是药材。”


    江颂年探头进去,对贺管家道:“我随便看看,你去取书来吧。”


    贺管家“哎”了一声,让丫鬟们扶好江颂年,快步去另一间房。


    是个阴天,隐隐要下雨,草药味混合着潮湿的味道,并不难闻。


    他逛了一圈,在隔间看到了一副盔甲,盔甲并不大,他穿上似乎都有些小,日子久了,已然锈迹斑斑。


    斑驳的锈迹泛红,更像血迹,平添肃杀之气,江颂年莫名想到了迟疏,就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贺管家道:“这是摄政王第一次上战场穿的盔甲。”


    果然是迟疏的。


    “旁边是他的弓箭和常用的刀剑。”


    一边是治病救人的药材,一边是杀人的武器,布局还挺别出心裁的。


    江颂年收回目光,看向他手中的垒成一摞的书,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之前摄政王是不是从你这儿搜罗过闲书?”


    贺管家惊讶道:“您怎么知道?”


    江颂年有些好笑,自然是因为那些书又被迟疏转手送进了宫里。只是他随口一问,没想到歪打正着。


    他循着方才贺管家的路径来到书房,只是一眼便叹为观止。


    书本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除了书还是书,堪比藏书阁——


    江颂年早就听说医学生的书又多又厚,入门就看到一本《本草纲目》,旁边是《黄帝内经》,还没来得及震惊一番,再往前走几步,视野就被玲琅满目的闲书填满,再也找不到一本医书了。


    “贺管家……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多书?”江颂年轻声问道。


    贺管家摸了摸下巴:“这个啊,说来话长。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一本,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时间长了就有这么多了,也就一转眼的事。哎,可惜老奴没有子孙,不然这一屋子书都可以当传家宝了。”


    江颂年被他逗得一笑,贺管家通宵达旦地博览群书,那双眼睛熬不坏才怪。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眼见着要下大了,众人便送江颂年回去。


    江颂年转过身,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衣袖带的,案上的一本书落到了他的脚边。


    江颂年只匆匆看到了侧边的一行小字,贺管家就急忙捡了起来。


    “水云花?”


    贺管家不好意思道:“这是初稿……”


    江颂年顿了顿,扬声道:“你是水云花?”


    贺管家认了下来,却死活不肯给江颂年看里面的内容,灵活得像只泥鳅:“太后娘娘,这真的没什么可看的,都是老奴瞎写的!”


    江颂年拗不过他,大抵也知道初稿和成稿相差过大,所以才百般推辞。


    不愿意给人看初稿情有可原,他也便不强求了。


    贺管家把书排好,只展示了封面,也帮着一起撑伞。


    江颂年看过“水云花”写的其他书,之前以为是其他朝代,没想到写书的人不仅好端端活着,还活生生在他面前站着,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他不禁回头又看了一眼,这回除了“水云花”,还看到了书名。


    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盛安夜话。


    方才因着熟悉的笔名产生的亲切感荡然无存。


    他找到把他的绯闻流传后世的罪魁祸首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大御最强奶妈、渔业养殖专家、野史圈大手子——贺管家


    第49章


    入春雨水多, 到处潮乎乎一片。


    江颂年哪儿也去不了。


    迟疏不常回王府,贺管家对此习以为常。


    也不知道那人一天到晚有多少事要做,忙成这样。


    不过也好, 江颂年不会使唤人,迟疏似乎也不乐意受人使唤, 不必常常见着,相看两生厌。


    自从知道是贺管家写了那本野史巨作后,江颂年旁敲侧击解释过他和迟疏的关系, 好澄清误会,但贺管家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定论, 他又不好直接说自己当初是为了保命, 才和迟疏扯上了这种关系。


    结果是越描越黑, 江颂年心力交瘁,干脆闭口不谈了。


    在王府待了几日后,一天迟疏难得早早回了府, 对江颂年道:“顾敏醒了。”


    江颂年对顾敏的伤势不大了解, 听他这样说,才意识到顾敏的伤势已经重到昏迷的程度了。


    “他……好些了?”


    “大夫用了药, 能清醒过来, 不多时就能慢慢恢复了。”


    江颂年放下绣棚, 轻轻松了口气。


    顾敏是个好人,他不想让他出事。


    迟疏还没走。


    江颂年便抬头看他。


    相顾几息,迟疏先开了口:“我送你去军营。”


    江颂年“啊?”了一声, 反应过来迟疏是要带他去探望顾敏。


    当初迟疏这样说,江颂年听出他不大情愿, 只当他说说而已,没了后文。


    他有些意外, 还是准备动身出发。


    江颂年不方便让人贴身伺候,对外说是梅香不在,不习惯,因此房中没有旁人。


    迟疏上前几步,看到了江颂年手边的绣棚,问道:“这是什么?”


    “刺绣,绣的蝴蝶。”


    他在府中无所事事,那日之后也不大想看话本了。


    王府里的丫鬟会刺绣,江颂年就有模有样地跟着学了起来。


    “蝴蝶?”迟疏指了指绣面上的图案,“这个?”


    迟疏为人淡漠,说话的语气也听不出起伏,被他这样的人连着问了两句,江颂年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伸手盖在上面,不给迟疏看了。


    “翅膀还没绣上而已。”


    迟疏目光落到江颂年手上,伤口已经痊愈了,的确没留疤,皮肉匀称、骨节分明,透着玉似的光泽。


    他垂眼,道:“太后娘娘心灵手巧。”


    江颂年眉心微蹙,他对自己的刺绣水平有很清晰的认知。


    迟疏这句话也不像是在夸他。


    他把绣棚收了起来,搀着迟疏的手臂站起身,后者一手支着他,一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搭在江颂年身上。


    “外面在下雨。”迟疏说着,躬身背对着江颂年。


    江颂年握拳,扬手要揍他,也不过是仗着迟疏看不见装腔作势,心里过了瘾,扑到了他背上。


    那边贺管家在檐下候着,撑了把油纸伞跟在二人身后,一直将人送到停在府外的马车上才站定。


    江颂年一点儿雨也没淋着,坐在马车上等迟疏上来,就听到贺管家又在唠唠叨叨,嘱咐迟疏路上慢点,注意安全云云。


    也只能是在穆王府待了十几年的贺管家了,换了旁人,恐怕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得被迟疏吓回去了。


    江颂年掀开窗帘,细细的雨丝飘在空中,风小,没飘进来。


    马车开始往前走,贺管家仍站在原地,一个拐角就看不见人了。


    他忽地觉得脚上一暖,回身一看,迟疏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手中的汤婆子贴着他的脚踝。


    江颂年下意识地收回腿,被迟疏轻轻拉了回来。


    迟疏道:“贺管家说,你的脚热敷好得快些。”


    “……哦。”江颂年不动了,目光偏向别处,“贺管家让你这么做的?”


    迟疏“嗯”了一声。


    ——不愧是贺管家,居然能让迟疏听他的话。


    迟疏低着头,过了片刻,说道:“明日我送你回宫。”


    江颂年点点头:“抓到迟刃了?”


    “没有,他带着残兵部下逃到了池州。”


    “逃走了?”


    池州是迟刃和迟姓亲贵的老巢,迟疏大费周章在京中布局,引诱迟刃造反,为何还让迟刃逃走了?


    是追兵不足,还是……迟疏的目的不是为了铲除他?


    迟疏默了默,说道:“迟刃和朔漠往来密切,发生了去年陛下生辰宴行刺一事,消息经由他说出口,会比直接传达给朔漠来得更可信。”


    江颂年反应过来:“你想让他带假消息过去?”


    “是。”迟疏道,“他吃了个大亏,这回逃回池州,必定急于树立威望,最好的办法就是搏回一局。盛京已无翻盘的可能,眼下只有从北方下手了。”


    迟疏半捂半揉地掌着江颂年的脚踝,大半张脸融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


    江颂年早知迟疏和迟刃水火不容,但在了解迟疏的过往之前,只以为是历朝历代司空见惯的兄弟党争。


    现在想想,面对弑母的仇人,迟疏的反应已经冷静到可怕了。


    “所以,你是故意放他走的……”江颂年感到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寒意。


    他想问迟疏,既然最终的目的是放走迟刃,把他拉入棋局中又是何种用意?


    思来想去还是没问出口,只盯着迟疏手上的动作。


    “我在盛京部署的暗卫,不比迟刃的人马多出多少,只是先发制人,让他的人马折损大半,迟刃由是产生了人数众多的错觉。”迟疏缓缓说着,指腹在江颂年踝骨往上一点画了几圈,俨然将这里当作了一幅小地图。


    “然后,他会说服朔漠纠集全部兵力,在‘薄弱点’长兴关外,同江时瑞殊死一搏。若是情况乐观,他还会说服池州亲贵派兵,增援朔漠。”


    江颂年有些不可置信:“自己人打自己人?”


    迟疏抬眼,墨色的眸子映着江颂年的模样,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太后娘娘,大部分时候,人心就是这般龌龊。”


    江颂年想到迟疏的成长环境,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问他:“要是情况不乐观呢?”


    “迟刃其实是个行事谨慎之人,胜利在望时才会增援朔漠,分一杯羹,若是大御固若金汤,便不会出手相助。”


    说白了:势利眼一个。


    江颂年的脚踝连着小腿被迟疏捏的发痒,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多多少少知道这人被称为“常胜将军”的原因了,心眼子多的跟渔网似的。


    当初他就是懵懵懂懂地带着年幼的迟晏,在这种人手底下艰难求生的。


    好在迟疏没有夺嫡的想法。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颂年开口问道。


    迟疏没有立刻回答,低声道:“你说的。”


    江颂年侧耳,有些疑惑:“我说什么了?”


    这些可都是迟疏自己主动说的。


    “你说……我总瞒着你。”迟疏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如实告诉你。”


    江颂年微微一怔,恍然明白迟疏所指。


    上回他在城外死里逃生,迟疏带他回王府的路上,他怨迟疏做戏,什么都瞒着自己。


    迟疏凑近了些,一手搭在江颂年的手背上,指尖交错,他近乎偏执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有关你的、有关我的,我一个字都不作假。”


    江颂年不知所措地推开他,打住道:“没了!”


    迟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


    天地良心,他只不过抱怨一句,还被迟疏大作文章。凡是人,总有不愿意对旁人展露的一面,江颂年也骗过迟疏,而且不止一次——虽然和迟疏做的比起来无伤大雅。


    但他又不是窥私狂。


    马车一停,江颂年逃也似的先一步掀开车帘,两侧是高高的瞭望塔,大概已经到了军营。


    赶车的侍卫将怀中的令牌递了上去,哨兵早早看见了迟疏的马车,大门在他们来之前就开了。


    只是没料到马车上还有个“女人”,揶揄地用胳膊肘推了推他,问道:“嘿,那人是谁啊?”


    侍卫压低了声,不客气道:“太后娘娘。”


    那人轻咳一声,不敢再多问了,只在马车驶入大门时,偷偷又看了江颂年一眼。


    果真是年轻,说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也毫无违和。


    马车停在了顾敏的营帐前,迟疏先一步下了马车,江颂年方坐到前座,他就把人拦腰抱了下来。


    江颂年“哎”了一声,总觉得被公主抱和被背着是两种关系,可一出声除了引得旁人看过来之外,丝毫也没能提醒得了迟疏,索性闭了嘴,就这样来到了顾敏的行军床前。


    顾敏一见人进来,着急忙慌要起身行礼,江颂年从迟疏怀中翻身下来,单腿跳了几步,忙道:“顾将军,你都这样了,还是好生躺着吧。”


    “可是……”


    迟疏跟在江颂年身后,不冷不热道:“太后娘娘懿旨,你遵旨就是。”


    顾敏纠结了一番,躺了回去,对江颂年道:“多谢太后娘娘。”


    “我是来探望你的,你还谢我做什么。”


    顾敏霎时间受宠若惊,憋了半天,开口道:“末将……末将万分荣幸。”


    他微微垂首:“是末将无能,没能护住太后娘娘,害得您被歹人掳走,若是太后娘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末将真是罪该万死。”


    江颂年忘性大,长这么大唯一的好处就是各种事都看得开,在穆王府调养了几日,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他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顾敏吸了吸鼻子,感动得一塌糊涂。事发突然,迟刃的人马就是奔着江颂年来的,几乎没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


    他是在军营养伤的这段日子,才从旁人口中听说了那晚的细节,听着就惊险万分。


    万幸,江颂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顾敏身上缠着绷带,就差五花大绑了,闻言握紧了拳头,牵着手臂都紧绷绷的:“这次是末将护驾不力,辜负了摄政王嘱托,要杀要剐,听凭太后娘娘和殿下旨意,末将绝无怨言。”


    江颂年听来有些好笑,说来说去,又变成顾敏请罪了。


    迟疏没答话,而是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您想怎么处置?”


    “交给我处置啊?”


    迟疏扬了扬眉,满不在乎的模样。


    顾敏跟了迟疏十多年,论资排辈,可能也就次于贺管家。


    要是让江颂年处置迟疏珍藏的字画、稀世罕见的玉佩什么的,他肯定得拿腔拿调地捉弄捉弄迟疏,可顾敏是个活生生的人,这就让他施展不开拳脚了。


    “还能怎么处置?”江颂年随意指了指顾敏,“赶紧好起来,替我赶马车。”


    顾敏闻言笑道:“末将定当好好赶马车。”


    *


    从军营出来,江颂年有些困了,靠着软枕小憩。


    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问问顾敏,关于迟疏的布局,他知道多少。


    可迟疏一直不肯走。说是一个帐篷里两个伤员,一个能下地走路的都没有,但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迟疏似乎在防着什么。


    后来江颂年也觉得再纠结这个没有意义,就算时光倒流,那件事情没有发生,也改变不了迟疏利用他的事实。


    迟疏可以喜欢他,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对迟晏好。


    但他想要迟疏那样的人一颗真心,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江颂年这样想着,头埋在臂弯里,悄悄睁开眼。


    迟疏端坐着,闭目养神,看着就冷气森森的,表里如一地生了一副冷心冷肝。


    江颂年又偷偷朝他伸出一根中指,刚从衣袖里探出手来,迟疏倏然睁开了眼。


    他连忙偏过头,装作睡觉翻身,中指也行云流水地收了回去,心脏怦怦直跳。


    人吓人,吓死人。


    到王府时,贺管家还没出来。


    江颂年被迟疏抱到怀里,忍不住说道:“要不你之后还是背我下来吧。”


    迟疏问他:“为什么?”


    “被人看见不太好。”江颂年补了句,“尤其是贺管家。”


    迟疏垂下眼:“贺管家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


    “他给你看了什么?”


    “……”江颂年双手搭在迟疏肩上,侧过脸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比如贺管家给他俩造黄谣的事。


    迟疏与他对视,说道:“我早先说过,少看水云花的话本。”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江颂年:“……”


    他这下也弄不清迟疏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充愣。


    不过要江颂年说个原委来,他也说不出口,只道:“反正少做让贺管家误会的事。”


    否则以后在皇陵里有迟疏好哭的。


    迟疏不置可否。


    那边贺管家已哼着小曲过来了。


    江颂年锤了他一下,小声说:“放我下来。”


    迟疏将怀中的人掂了掂,这回没让江颂年跳下去。


    “喂,听到没有?”


    迟疏径直往前走,步伐反而更快了些:“听到了。”


    说罢轻巧地往旁边一侧身,走进了曲折的游廊中,堪堪和贺管家错身。


    江颂年松了口气。


    “我有件事要问你。”迟疏道。


    江颂年如临大敌。


    “你的那方绣帕,是给谁的?”


    ==========作者有话说:==========


    赶上今天的更新了,撮头发吹口哨.jg


    第50章


    江颂年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是绣给迟晏的, 还是绣给顾敏的?”


    见江颂年愣住不答,迟疏又问:“还是你宫中的梅香,或者庆春?”


    江颂年:“……”


    送给谁?他还真没动过要把成品送人的念头。


    迟疏可汗大点兵似的, 一副他今天不说出个名字来誓不罢休的架势,江颂年连忙打住:“够了!”


    迟疏幽幽地看着他。


    江颂年心道:“就算要送人也跟你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临了想起来什么,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验证道:“我绣的好看吗?”


    难道迟疏以为,这是可以送人的水平?


    游廊两侧栽了桃杏, 枝桠冒出新叶,探进来了些, 上面积攒的雨滴要坠不坠。


    迟疏生得高, 一手抱着江颂年, 另一只手拂开枝桠,袖子染上一片湿。


    过了片刻,迟疏道:“嗯, 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


    江颂年登时笑了起来, 引得迟疏也低头看他。


    少年人眉眼弯弯,杏眸灵动, 他说:“你方才为什么问了这么多人, 不问你自己?”


    迟疏蓦地怔住, 仅仅一瞬又恢复如常,叫人看不出半点不对。


    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是送给我的?”


    声音压低了些,语速缓缓的, 无端生出诚挚的感觉来。


    “我是要绣好做成荷包的,你若是喜欢, 那就送给你。”江颂年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胡诌,“但是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江颂年伸出二指:“第一, 你要天天佩着;第二,不准跟旁人说那是我送的。”


    迟疏有恋丑癖,他还要脸呢。


    迟疏应下。


    江颂年又道:“你发誓。”


    他虽然不大相信誓言这种东西,听迟疏发完誓,心中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回房后加班加点绣出了图案。


    刺绣是门精细活,那也只局限于专业人士,江颂年几乎算是胡来,穿针引线大开大合,不多时就绣好了。


    江颂年展了展绣棚,这会儿也不觉得自己绣的丑了,颇具后现代抽象主义的味道。


    送给迟疏,总归是物尽其用。


    迟疏也说到做到,拿到荷包后,佩戴在腰侧。


    荷包很突兀,让人无法不注意到,却没人敢多问,江颂年慢悠悠地移开目光——他之前的担心都有点多此一举了。


    江颂年是前几日回的皇宫。


    靖王造反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朝会取消,太后在摄政王手中,宫内外消息不互通,甚至不知太后是死是活。


    迟疏虽派人传了话,可直到见到江颂年本尊,慈宁宫上上下下悬着的心才落了回来。


    迟晏是个懂事的孩子,只在和江颂年独处时,才委屈巴巴地抽了抽鼻子,问他这些日子去哪儿了,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宫里。


    江颂年心中有愧,又心疼他。抱着他轻声细语地说:“是母后不好,以后一定不这样了,晏儿原谅母后好不好?”


    他用了生平最温和的语气,这些日子依着迟晏、寸步不离地陪着他,连晚上睡觉也陪着,这才稍好些。


    靖王之乱虽然闹得大,但因发现得及时,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


    不多时,尹初墨回了盛京,朝会照例举行,同先前比起来,京中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迟疏今日过来慈宁宫,是带尹初墨来面见迟晏的。


    “陛下,以后这位老先生便是你的教习师傅。”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手臂,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晏儿,叫师傅。”


    迟晏于是道了声“师傅”。


    尹初墨两鬓斑白,仍是松风劲骨,瞧着有些严厉,礼数却十分周到,撩起前袍行了个礼:“老臣尹初墨,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先生快快请起。”江颂年说罢,梅香应声扶尹初墨起来。


    他这会儿才发现尹初墨面上的风霜似乎加重了几许,想来南下征税不是个轻松的差事。


    迟晏行了拜师礼,便在书房随尹初墨习字读书。


    迟疏慢吞吞地在江颂年手边的位置坐下,抿了口茶,似有意似无意地看向他。


    江颂年大概猜到他什么意思,飞快道了声谢。


    毕竟之前他拜托迟疏给迟晏安排教习师傅,虽然中间耽误了些时间,但也信守了承诺。


    迟疏放下茶盏,却道:“你的脚好些了?”


    江颂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脚踝:“嗯,好多了。”


    “还会疼吗?”


    江颂年如实道:“一点点疼。”


    “是吗?”迟疏道,“方才见太后娘娘抱着陛下走来,还以为不疼了。”


    江颂年:“……”


    他的腿脚的确还有些不大利索,但也没严重到一点都沾不得地的程度。


    抱抱迟晏怎么了?


    不等江颂年有所反应,迟疏道:“先帝虽早逝,但有太后娘娘爱他护他,也是一桩幸事。”


    江颂年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会对陛下这么好?”


    江颂年微微皱眉,不是被他问住了,而是答案太显而易见。


    “我是他母后,他是我儿子。母亲对孩子好,不是天经地义吗?”


    江颂年说完,捂住了嘴,就像上回贺管家在他面前说宸妃和迟疏是孤儿寡母,对上他时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样。


    ——他突然想到也不尽然如此,眼前的迟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外。


    迟疏并没有追究他的反应:“甚至能为了他豁出性命?”


    江颂年不去看他,胡乱一点头。


    “如若你们不是母子呢?”迟疏蓦地一笑。


    江颂年听清楚了他的话,呼吸一滞。


    他嗫嚅道:“我们就是母子……”


    迟疏不依不饶地凑上前:“嗯?”


    “肯定是亲生的才对他好啊!”江颂年急中生智,怕被迟疏看出端倪,反客为主道,“晏儿的醋你都吃,他才多大?”


    江颂年站起身就往外走,迟疏的目光追随着他,见他步伐不稳,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


    自从被迟刃劫为人质之后,江颂年就知道迟疏对他利用占据主位,这番言辞说得他心虚,还不敢表露出来。


    他咬咬牙,手臂从迟疏掌中脱离出来,他朝面门指了指:“你小气!”


    迟疏也站起身,望着他。


    江颂年疾步又往外走了段距离,回头对他道:“你没度量!”


    是有那么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江颂年客都不送。


    梅香扶江颂年回到寝殿,他还有些紧张的余韵。


    紧张之余,觉得自己机智极了。


    那种情况下,不论怎么回答迟疏的假设,都不妥当。


    梅香弯腰点上熏香:“我在厅外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江颂年道:“没差。”


    “我总觉得,你从穆王府回来之后,跟之前不大一样了。”梅香转过身,认真地端详他,“你好像不怎么怕他了。”


    说的再直白些,更像是恃宠而骄。


    江颂年哼了一声:“我讨厌他还来不及。”


    他怕梅香担心,没告诉她花朝节那晚的原委,梅香只知道江颂年出行时遇袭。


    听他这样一说,梅香惑意更深:“为什么要送讨厌的人东西?”


    江颂年歪了歪脑袋。


    “那个荷包,是你送他的?”


    江颂年笑容一僵,进而有些生气:“迟疏跟你说了?”


    亏他还认为迟疏信守承诺。


    梅香讶然道:“真是你送的呀。”


    江颂年不得不承认下来,嘀咕道:“下次我得找他讨个说法。”


    “不是他跟我说的。”梅香笑着说,“他怎么会跟我说这个?”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香简短道:“猜的。”


    江颂年大惊失色:“很好猜吗?”


    梅香将香炉盖盖上:“因为很反常。”


    江颂年泄了气,决心下回还是得把荷包要回来。


    他本来不觉得有什么,被梅香这么一说,好像那荷包上面绣的不是一只丑蝴蝶,是他江颂年的大名了。


    这样招摇撞市也太不好了。


    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梅香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送讨厌的人荷包?”


    “我捉弄他的。”


    话音落下,过了片刻,梅香捋清楚了他的逻辑,噗嗤一笑,也不多说什么。


    那边迟晏已和尹初墨学了半个下午,忙不迭地跑到江颂年身边,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


    按照惯例,皇子该是去上书房学习的,但迟晏过于年幼,而且整个皇宫也只有他一个人要做功课,在母妃的宫中学习也无可厚非。


    初春,又是阴雨天,其实不怎么热。


    迟晏说得兴奋,出了一脑门的汗,庆春递上来帕子,江颂年接过,擦了擦他的额头。


    迟晏展开小小的双臂画了个大大的圈:“师傅说好好做学问,将来惊世知音,可以开创太平盛世。我要读那么多的书。”


    “那么多”三个字他拖得很长,不过看上去像是要迎难而上。


    江颂年深沉一点头:“会的,会有惊世知音的。”


    尹初墨应该就是历史上记载的,咸安皇帝的无名幕僚。


    可不就是知音吗?


    梅香笑了笑:“什么惊世知音,我听着像经世致用。”


    庆春站在一旁,闻言暗自把头一点。


    他是迟晏的贴身太监,师傅教习,他也听了一耳朵。


    江颂年轻咳一声:“都差不多……”


    迟晏眼睛亮晶晶的,缠着江颂年不肯走。


    江颂年拗不过他,陪他玩了一会儿。


    到了晚间,江颂年哄迟晏睡下,还了无睡意,坐在床边看他的睡颜。


    看着看着,江颂年叹息一声。


    迟疏虽然利用他,但对他的执念似乎也不轻,直觉告诉他,被这种人爱上,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是穿越过来的,知道自己的命数,但拼命活到那个时候是一码事,下线之后保证迟晏平平安安地长大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当初讨好迟疏才表白,如今想想实在是太冲动了。


    要是被迟疏知道他是男的,岂不是要翻天了?


    要想不被迟疏发现,江颂年要做到两点。


    一是找个没人地地方掉线,免得被验尸;二是在这之前都得和迟疏保持距离——那种距离。


    江颂年思考了一夜,认定长痛不如短痛,最紧要的是及时止损。


    *


    尹初墨成了迟晏的教习师傅,常常来慈宁宫,一来二去,便同江颂年熟络了起来。


    江颂年也大概知道迟疏为何会派他南下征税了,这人铁面无私,不怕得罪人,就连迟晏功课没做完,也是照罚不误。


    迟晏在尹初墨面前乖巧得很,回头就找江颂年撒娇,一会儿手板心疼,一会儿罚抄抄得手腕疼。


    江颂年一边给他揉手心,一边道:“母后让庆春把他叫来,给我们晏儿主持公道。”


    迟晏忙道:“这就不用麻烦母后了!”


    江颂年眉眼一弯,正此时,梅香引着尹初墨进来,说曹操曹操到。


    迟晏拽着江颂年的袖子,朝他紧张兮兮地摇了摇头。


    他担心江颂年真的给他“主持公道”。


    “放心吧,母后不找他麻烦。”江颂年眨眨眼,小声道,“晏儿先随庆春下去吧,先生应该有话要单独和母后说。”


    迟晏吃了颗定心丸,由庆春牵着下去。


    梅香给尹初墨看了座,江颂年问道:“先生可是有事要说?”


    尹初墨点点头,为难道:“不瞒太后娘娘,老臣孤家寡人,无妻无子,只有两个孙儿,同老臣相依为命。”


    江颂年双手拢在袖中。


    尹初墨的情况,他早先就听说过,因此不大意外。


    两个孙儿,一男一女,十岁左右的年纪,随尹初墨住在京中一处四处漏风的小院子里。


    前不久才搬了住处,还是迟疏安置的。


    尹初墨不大擅长求人之事,脑袋更低了,支支吾吾道:“老臣请太后娘娘开恩,准许老臣给陛下授课时,带他们一起进宫。绝不会叨扰陛下。”


    他还以为什么事,原来家长没空照顾小孩,把小孩带到办公室。


    江颂年即刻应允下来,柔声道:“晏儿在深宫中,难得同龄的玩伴,倒是合适。”


    尹初墨千恩万谢,弄得江颂年都有些不好意思。


    迟疏这几日似乎比较忙碌,只能在朝堂见上一面。


    江颂年正发愁什么时候和他再单独待上一会儿,当晚他就来了慈宁宫,还带了两个孩子。


    是为着尹初墨的事。


    “这是尹初墨的两个孙儿。”迟疏说道。


    在他身后怯生生站着两个小孩,由顾敏看管着,见到江颂年,纷纷行了个大礼。


    看到顾敏,江颂年放下了心,既然回到迟疏身边当差,他身上的伤势应该已经痊愈了。


    江颂年上前几步,外面下了雨,两个孩子身上沾了雨水,他把人牵到自己身边,问迟疏:“发生什么事了?”


    “尹初墨南下征税,得罪了人。”


    迟疏点到为止,江颂年听明白了。


    估计是有人蓄意报复,专门挑小孩下手。


    江颂年小心地将两人检查一圈,都瘦瘦小小的,不过好在没受伤。


    迟疏揉了揉鼻梁:“这两个孩子今天下午失踪,晚上才找回来。究竟是谁做的,龙鳞卫还在调查。从重处罚,以儆效尤,将来就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他看向江颂年,像是在解释:“穆王府虽安全,离尹初墨的住处太远;暂时养在宫中,不知太后娘娘可否愿意?”


    江颂年把头一点,叫人带他们二人下去歇息。


    尽管住处有人看守,可孩童天性爱玩,一个没看住就容易出事,所以尹初墨下午才来找他。


    只是没想到当天就出了事。


    “那便有劳太后娘娘了。”


    “没什么,尹大人也是为国为民。”江颂年垂下眼,有些犯困,见迟疏要走,连忙开口叫住他。


    他道:“我有些事,要单独和你说。”


    迟疏脚步一顿,方转过身,那边迟晏趿拉着鞋,睡眼惺忪地扑倒江颂年怀中。


    庆春跟在他身后,尖着嗓子说道:“太后娘娘,陛下醒来后没看见您,到处找您。”


    江颂年抱起迟晏,迟晏就不闹了,好似在他身边才睡得安稳。


    他抬头对迟疏道:“要不改日再说吧。”


    迟疏落座,淡淡道:“无妨。”


    江颂年硬着头皮将迟晏哄睡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今晚把迟晏放到他自己的寝殿,免得一会儿迟疏又有微词。


    说来也巧,又是在这种时候,江颂年手臂一麻,迟疏不由分说地接过迟晏,说道:“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迟晏的寝殿,迟疏这回的动作娴熟许多,给迟晏掖好被子,对江颂年道:“你要同我说什么?”


    江颂年提着灯:“这里不好说。”


    万一吵起来,非得把迟晏吓醒不可。


    迟疏便随江颂年来到了他房中。


    “我先问你个问题。”


    迟疏抬眼,示意他说。


    江颂年:“如果一个人一直骗你,但是后面良心发现,把真相告诉你,你会更讨厌他,还是更欣赏他?”


    迟疏不做声,江颂年非得听他答了才肯继续说,所以他选了后者。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之前说你是我的心上人,其实是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某人以为的良心发现是跟他坦白自己性别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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