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年说完, 小心翼翼地觑着迟疏的神色。
迟疏反应平平,江颂年说这话之前就做好了迟疏可能会生气的准备,但他没有, 就好像压根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江颂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那句话说有没有出口。
转念一想,他当时表白或许是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迟疏需要在外维持跟他的这段关系,所以就势默认了。
江颂年心情复杂,他辜负迟疏, 迟疏也辜负他,某种程度上说, 也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说什么?”半晌, 迟疏问道。
“你没听到啊……”
迟疏没搭话, 江颂年只好重复道:“我说,我之前跟你表白,是骗你的。”
“上一句。”
江颂年沉默下来, 迟疏肯定听到了。
不光听到了, 还在这之前的二选一里反悔了。
这会儿连屋外的雨声都听不见了,安静的气氛如有实质地拢在房中, 密不透风的, 叫人喘不上气。
“说。”
迟疏短短一个字, 不大听得出语气,江颂年困意消了大半。
闪电骤现,耳畔不合时宜地炸出一道闷雷。
江颂年往后一靠, 硬着头皮道:“如果……一个人骗了你,但良心发现把真相告诉你, 你会更讨厌他,还是更欣赏他?”
他想, 木已成舟,难道迟疏听后失心疯,还能动手杀了他不成?
再拖下去,拖到那一步了,他才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出乎意外的是,迟疏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问这个?”
江颂年措手不及,“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迟疏一手掌着自己的额角,仿佛疲惫极了,声音恹恹的:“你怕我会讨厌你?”
江颂年:“……”
那倒也不是。
他怕迟疏整他。
迟疏倏然站起了身,椅子摇摇晃晃,“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江颂年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往后瑟缩了一下,方才信誓旦旦在心中宽慰的话霎时间没了说服力。
迟疏这模样就是要吃人肉喝人血的。
他下意识抄起手边的软枕,效果聊胜于无。
可迟疏却弯下了腰,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江颂年的动作凝滞在半空中。
他想别过脸,下巴被迟疏捏着。迟疏的力道不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叫江颂年只能回望向他。
挨得近了,江颂年能听到迟疏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迟疏微微垂眼,捏着他下巴的拇指偏移了些,状似无意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江颂年莫名想到元宵那晚,他和迟疏在河边,也是这样,贴得好近。
那时他以为迟疏想亲他,为了避免迟疏做出格的事,他主动凑了上去。
江颂年想着,不禁耳廓一热。害羞的感觉淡了下去,紧接着就是被人戏耍的恼意。
——迟刃的人是不是在暗处看着?迟疏是不是本想靠错位做出亲密的动作?
就好像、就好像是他自作聪明一样……
眼前的光线忽地一暗,江颂年嘴唇凉凉的,待他反应过来,竟是迟疏的薄唇覆了上来。
江颂年瞪大了眼,一把推开迟疏,只是才分开一瞬,迟疏又贴了上来。
这个吻更加霸道,蛮横地在江颂年唇舌之间肆虐,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两人滚落到地上,江颂年被亲得眼冒金星,全身的力气都使不上来,手掌虚虚地搭在迟疏的胸口。
缺氧就容易头脑发昏,他下意识地往迟疏怀里钻。
而后,他被硬物硌到了。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
江颂年害怕打雷,这会儿被雷声一炸,理智倒是回笼了,挣扎着要离开迟疏的桎梏。
迟疏抱着他,手掌游走在江颂年的腰腹,他本来都要陪孩子睡了,外袍的系带系得随便,被迟疏摸上几把就松了。
再这样做下去,真是要天打雷劈了。
江颂年把心一横,恨恨咬了一口迟疏。
浓浓的铁锈味在唇腔中弥散开来,盖过了安神香的苦涩味。迟疏眉心一蹙,仍是不肯松手。
江颂年找准他迟疑的空档挣脱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喘息。
“王八蛋。”江颂年骂了一句,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他指了指迟疏的放在他腰身上的手:“松开。”
说着便要起身,脚底无力,被迟疏一拦,又摔了回去。
迟疏没打算放他走。
“你问我为什么要骗你……”江颂年把气喘匀了,“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他将身一扭,张牙舞爪道:“你的计划都已经完成了,迟刃也叛逃到了池州,本来就是做戏,干嘛还要一直纠缠下去?”
江颂年试着同他讲道理:“你看,你骗了我,我也骗了你。我都不追究了,你还追究什么?我们这算是扯平了,往后各不相欠。”
江颂年直着腰,几乎是居高临下地半跪在迟疏胯骨两侧,两人分得开了,挣扎时被硬物硌来硌去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以江颂年前二十年的生活经验来看,和一个起反应的男人搂搂抱抱是很古怪的,尤其起反应的原因还是他。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没时间纠结这个。
迟疏额角起了青筋,汗津津的,唇色和面色一样白,唯一的血色是从嘴角汩汩流出的血水。
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江颂年心里一慌,在想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很快,他硬着心肠,轻哼了一声。他知道古代有咬舌自尽,方才那一口咬到了迟疏的舌头,要是失血过多,后果会很糟糕。
但迟疏瞧着虚弱,那双手却好似焊上了一般,只容许江颂年在他怀中移动。
江颂年左瞧右瞧,没有止血的东西,他于是就地取材,从迟疏肩头扯下一片布料,团了团,对迟疏道:“把嘴巴张开。”
“做戏,不假……”迟疏缓缓抬头,“可我若说,假戏真做呢?”
他所有的活人气都好似积压在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看向江颂年时,让他产生一种灼人的错觉。
江颂年心头一跳,低垂着眼把布料塞进了迟疏嘴里。
……安静了。
或许是在逃避。
不论迟疏是真心实意,还是又拿他谋划什么,江颂年都承担不起了。
雨下得大了,沙沙作响,迟疏的情况没有好起来,汗水浸得上衣都湿透了。
濡湿的潮热的感觉不大好受,江颂年这下是真的担心他出事了,好声好气道:“你松开我,我去叫太医。”
迟疏摇摇头,像小狼崽扑倒母狼怀中一样,将头埋在江颂年胸口。
但他这体型绝对不是什么小狼崽,江颂年一片天旋地转,被迟疏压在了身下。
又来?
江颂年都有些崩溃了,正想着出声叫人来,就听到迟疏很轻地说了句话。
“唔……你说什么?”他询问道,方才塞到迟疏嘴里的布料落了下来,搭在他身上。
隔了好久,迟疏道:“头疼。”
江颂年一怔,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小声道:“你、你没吃药吗?”
这句话听着像是在骂人,但他似是想通了些关窍,反倒安心了些。
既然是犯病了,有药可解也没什么大碍。
——他就说,他怎么可能一口把人给咬死了。
迟疏没回答他,鼻尖呼出的热气隔着衣料都有些烧心。
江颂年摸索着将手指摁在迟疏的脑袋上,揉了一阵子,迟疏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江颂年得以喘上口气,上回送到慈宁宫来的安神药在这个时候排上了用场。
他从匣子里取了一颗,喂到迟疏嘴边。
犯病的迟疏犟得不可理喻,江颂年怎么着都撬不开他那张嘴,万般无奈下,江颂年故技重施:“不听母妃的话吗?”
迟疏的目光在他面上游走,片刻后,说道:“你不是。”
大抵是有前车之鉴,说完话后立即闭了嘴,一点也不给江颂年行动的时间。
江颂年闻言,有些庆幸,好在没把他认作宸妃,不然之前做的成什么事了。
“那我是谁?”
迟疏没应声,闷哼了一下,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
知道他这会儿神志不清,江颂年自顾自地说:“你拿我作诱饵,害得我被迟刃抓去当人质的事,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是不是故意叫顾敏把马车停在街边,好让迟刃没了后顾之忧——就算造反没成功,还有个人质?”
“你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又把我推出去当筹码,你怎么这么坏?”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江颂年也没想着要从迟疏这里讨个什么说法,只是随口抱怨几句,反正他活一天少一天,只求历史的进程正常进行下去。
既是要顺应历史,江颂年就不可能放任迟疏真出什么事,犹豫一阵,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桥段,将安神药夹在了自己的唇瓣上。
江颂年出声叫了迟疏一下,那人痛苦地垂着头。
他只好捧着迟疏的脸,弯下腰来,将药丸贴了上去。
雷声接二连三,江颂年闭上双眼,战战兢兢地心道:“要天打五雷轰了……”
恍惚间,迟疏宽大的手掌攀上了江颂年腰侧,不知为何,他因着雷声颤抖的身体也跟着平静下来。
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他的安心感来源于迟疏。
迟疏将药丸吞了下去,江颂年胸口起伏着同他分开,他看到两人之间牵出了一条银色的细线。
江颂年好似一颗放在微波炉里的鸡蛋,“轰”的一下炸开了。
好在迟疏只是亲他,点到即止。
江颂年从未觉得这个时节如此炎热过,偏生迟疏头疼,他又怕打雷,依偎在一起,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他提着裙角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如同夹着尾巴一般。
——因为亲嘴就对别的男人有感觉,也没寻常到哪里去。
迟疏肩头的布帛被他撕掉了一块,露出一片结实的躯干,江颂年余光扫到上面的伤疤,大吃一惊。
他探头看过去,出声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迟疏意识清明了些,回道:“不是你咬的。”
江颂年“哦”了一声。
原来是以前的伤,那么狰狞的伤口,他可咬不出来。
安神药本身有催眠的作用,江颂年之前就见识过。
要是平常,这样别扭的姿势,和黏糊糊潮乎乎的身体,他是绝对睡不了的。
眼下被这药效一勾,压下的睡意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江颂年仿佛昏迷般,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迟疏不知何时离开的,江颂年醒过来时,天蒙蒙亮,他赶在上朝前沐浴了一番,心中有些懊恼。
昨日大费周章地留下迟疏跟他坦白,结果正赶上迟疏犯病,连话都不能好好说。
迟疏对江颂年的态度一如往常,他们没什么额外的交集,就连江颂年想验证一番迟疏还记不记得昨夜的事,也无从问起。
江颂年拍拍自己的脸,呼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该说的他都说出口了。
迟疏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春意浓了,隐隐有入夏的意思。
这些日子阴雨绵绵,江颂年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阴雨天好眠,还是单纯的没睡好。
他牵着迟晏上马车,等了一会儿,马车才缓缓前行。
江颂年心生疑惑,好奇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顾敏坐在轼前,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头冲他一笑:“末将见过太后娘娘。”
“摄政王让你来的?”
顾敏颔首道:“是,摄政王让末将好好赶车,给太后娘娘赔罪。”
江颂年笑了笑,当着顾敏的面肆无忌惮地说起了他上司的坏话:“分明是他大错特错,他当时让你故意把马车停在迟刃能抓住我的地方,他才应该给我赔罪。”
可若论起来,江颂年也不知怎么个赔罪法,在王府时,迟疏已经伺候过他了;要是让迟刃再造反一次,这回迟疏去做人质,又不大现实。
他这边天马行空,顾敏出声道:“太后娘娘您误会了。”
“误会什么?”
顾敏似是叹息一声,略为歉疚道,“他吩咐末将,务必护您周全。正是因为那片街区不在主战场,才将您安置在那里。”
江颂年一愣。
迟疏并没有想让他做人质?
==========作者有话说:==========
别看迟疏这人冷静自持的,老婆说要两清把老毛病都刺激出来了
第52章
“靖……迟刃奸诈, 千机卫寡不敌众,也不从摄政王刻意留下的漏洞逃走,而是冒险劫持了您。”
顾敏顿了顿, 叹道:“百密一疏。”
说的是迟疏的谋划。
后面发生的事,江颂年就很清楚了。
他刺伤了迟刃的左眼, 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随后援兵赶到,江颂年逃过一劫。
他一直以为迟疏冷漠无情, 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置他于死地, 原来不是这样的?
江颂年久久没反应, 迟晏喊了好几声“母后”, 他才缓过神来,牵了牵迟晏肉乎乎的小手。
“母后,你怎么了?”迟晏问道。
对于顾敏, 迟晏有些防备, 毕竟上回江颂年是被顾敏接走的,回来时还受了伤。
江颂年低头道:“没事, 就是想事情想得入神了, 晏儿别担心。”
迟晏若有所思, 非要坐在江颂年前面,横亘在他和顾敏之间。
江颂年弯腰亲了亲他的脸蛋,安抚似的, 自己心里却很紧张。
迟疏以他为饵诱迟刃造反是真,担心波及到他、让顾敏守着他也是真。本就不清不楚的怨气叫迟疏这么一痴缠, 到现在都辨不清是种什么滋味了。
半晌,他问顾敏:“他还好吗?昨夜他说头疼, 我给他吃下了安神药,耽误了离宫的时间。”
顾敏在慈宁宫外等到丑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听江颂年说头疼,这才恍然大悟,说道:“摄政王出来时,末将瞧着他气色挺好的,太后娘娘不必担心。”
“我才没担心他。”江颂年抿了抿唇,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跟他说,让他按时吃药。还好慈宁宫有药备着,否则疼不死他的——对了,后面这句不用跟他说。”
顾敏很是顺从地应下,待江颂年牢骚发完了,小声找补道:“摄政王吃过药的。”
“那为何还会犯病?”
换作旁人,顾敏是万分不敢详谈迟疏这病症的,但对方是江颂年,他家殿下巴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人掂量掂量真心实意究竟占了几分几两。
索性直接道:“破魂散致幻,所以您看摄政王犯病时,时而认人,时而不认人,就是这个原因。但这头疾是很多年前的老毛病了,本来只是睡不好觉,破魂散的毒素入体后,那便是钻心的疼,只能往地上、墙上砸,砸得一颗脑袋血淋淋的,还不肯罢休。”
他想到这个画面,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后来贺管家改进了几次方子才控制下来。不过头疾跟幻觉又不一样,平日里吃了药,幻觉就压下来了,头疾却很容易犯,时轻时重,末将也说不准。”
江颂年听完,沉默片刻。
迟疏中破魂散时才多大?头疾比这还早……
这不是虐待儿童吗?
都说迟疏性情暴虐、阴鸷乖张,整日顶着剧痛的脑袋,如果养成了温良恭俭让的性子,那才稀奇。
江颂年轻轻叹了口气,顾敏这么一说,满腹牢骚悉数变成了同情,他改口道:“那还是不要跟他说,我让他按时吃药了。”
顾敏不解:“为何?”
顾敏心肠好,但在有些事情上,脑子转的不大灵光。
江颂年解释说:“方才我不知道这头疾吃了药也容易犯——是我不好。他饱受头疾折磨,如果再这样跟他说,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太后娘娘放心,现在摄政王头疾已经好多了,只是没睡好的时候,或者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才容易犯。”
江颂年:“……”
难怪。
顾敏挠了挠后脑勺:“末将只是觉得,太后娘娘有话嘱咐,摄政王会高兴……”
马车已经到了宫门口,宫人们搀扶着江颂年下了马车,他思索一会儿,对顾敏道:“那你就跟他说,让他好好休息。”
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跟迟疏坦白,原本就没奔着让人高兴的意思去,于是叫住顾敏,说道:“算了,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什么也没说。”
“知道了。”迟疏头也没抬,只阴晴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奏折。
顾敏不是撒谎的好苗子,好不容易说出了口,一会儿觉得自己站姿也不对,语气也不对,简直像是刚化为人形的精怪,想再钻回土地里去。
迟疏将手中的奏折扔到案上,顾敏立即从善如流地跪了下来。
迟疏自下往上看了他一眼:“有事禀奏?”
顾敏把头埋得很低:“殿下,末将知错。”
“哦?说来听听。”
“太后娘娘本来有话要末将转达给您的,后来才收回成命。”
迟疏揉了揉鼻梁:“他原本说了什么?”
顾敏:“他说,让您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迟疏神情淡淡:“为何又收回了成命?”
“他说,是他不好,说出来就像是在您伤口上撒盐。”
顾敏手心都出汗了,把实话说出来,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他是个武夫,与其说一个谎话惴惴不安多日,不如快刀斩乱麻地实话实说,大不了挨上十几个军棍,心里更坦荡些。
迟疏没罚他军棍,而是重新拿起了奏折,这会儿能心平气和地对付上面的迂腐陈词了。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腰上的荷包,竟品出些甜蜜的味道。
江颂年骗他,他自然知道,只是时间久了,免不了要在某个时刻信以为真,待到真相水落石出,才恍然惊觉先前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江颂年在乎他,这就够了。
*
尹初墨的两个孙儿,大点的男孩叫阿大,小点的女孩叫阿二,名字取得随便,按尹初墨的说法,这是“贱名好养活”。
这两个孙儿也不负他的期望,野草似的顽强,生得皮实,生生挨了尹初墨好几道荆条,第二天又生龙活虎了。
自从阿大阿二来了之后,尹初墨每日授课前,要提前花两刻钟的时间教训孙儿,之后才开始教习迟晏,的确也没有叨扰到迟晏。
阿大阿二皮归皮,只在尹初墨面前撒泼淘气,尹初墨一走,就安生下来,转了性似的。
像是存心逮着尹初墨一个人折腾。
“他真是上辈子欠你们俩的。”江颂年点评道。
他二十岁不到,跟迟晏是假母子,在阿大阿二面前,更像是大哥哥。
阿大阿二嘿嘿一笑。
“爷爷身体不利索,”阿大说,一边往嘴里塞糕点,“大夫说多活动活动,延年益寿。”
阿二点点头:“延年益寿。”
江颂年止不住笑,尹初墨那样稳重的人,跟在这俩熊孩子屁股后面上蹿下跳,每天跟做午间操似的,筋骨都松活了。
他五官柔和,笑起来更是春风拂面,很招小孩喜欢。
阿大阿二一开始畏惧他太后的身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敢偷偷摸摸地瞄他一眼,后来被江颂年投喂了吃的,就越发亲近他,同他说宫外的趣事。
迟晏年岁小,听不大懂,也要坐在江颂年身边听,生怕错过一点。
阿大说到进行处,总喜欢站起来比划:“……然后爷爷就听贩子的,买回来了个这么大——的西瓜,放到井里凉了一个下午,招呼我们看他切西瓜。”
阿二托腮,坐在石凳上晃了晃脚,直截了当道:“西瓜早就坏了,里面全是水。”
阿大有些不高兴:“阿二,你让我来说。”
“你说得太慢了!”
“那也应该我来说最后一句。”
“……”
兄妹俩谁也不肯让谁,就要争论起来,抬眼看到什么,齐齐闭了嘴。
江颂年抱着迟晏往后瞧,迟疏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他们辩论。
他早已习惯迟疏游魂一样突然出现在慈宁宫,见到他也不怎么意外。阿大和阿二互相挤眉弄眼,默契地说了声“草民告退”,脚上长翅膀似的溜走了。
江颂年看看那对兄妹的背影,又看看迟疏,总觉得迟疏脸上写着“吃小孩”三个大字。
他护好自己的小孩,让庆春把人带了下去。
往常迟疏这个时候过来慈宁宫,多半是请安。
江颂年回宫后,迟疏忙于政事,不常来慈宁宫请安。算来只有两次,一次是带尹初墨见迟晏,另一次便是江颂年坦白那夜。
许久不见,江颂年不知该如何面对迟疏,正纠结开场白,迟疏开了口:“迟刃出兵增援了朔漠。”
江颂年一惊。
之前迟疏同他说,迟刃不会轻易派兵增援,除非战局朔漠十拿九稳。
“大御的防线被攻破了?”
迟疏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没有。朔漠的二王子那日苏把刀架在迟刃脖子上,逼他出兵。”
江颂年:“……”
难怪迟疏还能老神在在地跑到慈宁宫跟他说这些。
“前线的战报,都在这了。”迟疏说着,将信函依次排开,呈给江颂年。
江颂年随便看了一封,被里面的地名绕得眼花缭乱。
古代的地名跟现代的不大一样,他根本没有什么空间概念。
像是知道江颂年看不懂,迟疏解释了一番,大意是池州和朔漠的军队联合攻打大御的重要边防,被反将了一军,江时瑞年初深入敌军腹地作掩,此时也安全返还了。
“战事一朝一夕结束不了,朔漠这些年兵马强盛,不大好对付。”迟疏拿出了一张羊皮地图,在上面圈圈点点,“因为战争,北方的百姓南下逃亡,除了玉临城,几乎都是空城。”
江颂年低头看地图,人还是迷迷瞪瞪的,认真地辨认迟疏在地图上所指的方位,自从高考过后就没这么卖力过。
“空城,要怎么办?”江颂年趴在桌上,“总不能再把逃难的百姓逼回去吧?”
“自然不能。”迟疏说道,点了点地图上的玉临城,“最好的法子是像玉临城那样,为百姓提供安身立命的条件。朔漠的百姓依靠游牧,草丰则兵强马壮,草衰则人饥马瘦,南下劫掠。”
他划出一线,目光缓缓落到江颂年身上:“若是能将劫掠大御百姓的这批人留在空城,从事农稼,北方的人口自然而然便多起来了。”
江颂年眼睛一亮。
迟疏在历史上毁誉参半,但不论如何,军事才能也是独一份的。
迟疏说了许多,江颂年对边防战局的认识清晰多了,听完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从前迟疏也会提到朝中大事,不过一般是为了借助江颂年太后的身份。
“陛下年幼,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将来大事小事,不少要由你来定夺。”
江颂年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其实压根也没想过这种事,毕竟他也活不了多久。
“这枚虎符,是当初给江时瑞调遣迟刃的军队用的。”迟疏将虎符放到江颂年手心,“如今北方军心已定,虎符便交还给太后娘娘。”
虎符小小的一枚,质感却很沉,江颂年拢了拢手心,不知迟疏是何用意。
“当真给我了?”江颂年试探道。
“是。”迟疏说道,“陛下年幼,虎符本就该由太后娘娘保管。”
江颂年心虚地收起了虎符,迟疏是外戚,他这个临时拉出来冒充江嫣的,更是外戚中的外戚。
江颂年讪讪地想,大概是那夜他说的话迟疏听进去了些,情事上扯平了,政事上也要分个家。
眼下迟刃倒台,江行风再怎么看不惯迟疏,也无可奈何。虎符在江颂年手中,自然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这样也好,他在迟疏面前不用时时提心吊胆、害怕身份败露了。
江颂年余光看到迟疏腰上的荷包,小声道:“你怎么还戴着这个?”
迟疏低下头,将荷包轻轻一掂,里面什么也没装。
他道:“你说要日日佩着。”
“……我随口一说罢了。”江颂年摸了摸鼻子,“今后还是不要戴了。”
早先他就想说了,上次的时机不好,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为何?”
“这个是我随便绣的,不好看。”
迟疏收起铺在石桌上的战报和羊皮地图,没有要交出荷包的意思,得寸进尺道:“太后娘娘绣个更好看的来换。”
“你就非得戴荷包吗?”
“戴习惯了。”
“那我重新绣一个,你不许再戴这个了。”
迟疏默了默:“好。”
江颂年玩心大发,本想捉弄捉弄迟疏,如今戴丑荷包出门招摇撞市的是迟疏,他却总觉得丢人的是自己,心里别提多不痛快了。
他不禁想,迟疏会不会早就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才故意要来的?
毕竟此人城府颇深,江颂年根本玩不过他。
胡思乱想间,江颂年已在心里给迟疏定了罪,就要“斩立决”了。
迟疏忽然转过身,二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江颂年眼珠往旁边一转,表演痕迹十足地欣赏起手边的花草。
迟疏道:“我之前送你的那把匕首,还留着吗?”
他这话问得好像江颂年留着或者扔了都没什么大的区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什。
江颂年眨眨眼:“留着啊。”
上回拿匕首刺伤迟刃之后,他就擦洗干净好好收着了,毕竟救过他一命。
他想到什么,伸出一只手:“你想要回去是吧?可以,用荷包来换我就还给你。”
迟疏握上他那只手,没给荷包:“不用,本就是送你的。”
江颂年的手微微发凉,白净修长,一看就是不事劳作的手,一点茧子都摸不着,像是雕刻得莹润的玉,你给他什么温度,他就是什么温度。
江颂年被摸得不自在,抽出手来,这回想起来太后威仪了,底气不足地说:“你放肆。”
不换就不换,摸他手做什么?
“你是用这只手刺瞎了迟刃的眼睛?”
江颂年顿了半晌,记得不怎么清楚了:“应该是吧。”
他是右利手。
“怎么了?”
“下次我教你怎么用匕首,再有这种情况,可以把匕首插到他喉咙里。”
==========作者有话说:==========
武装娇妻(??????????)
第53章
江南的赋税征收上来后, 紧接着是声势浩大的清算。
一直持续到仲夏,仍有余毒未清,照尹初墨的说法, 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刮骨疗伤。
迟疏大抵是存心的,这段时日让江颂年跟着处理政事, 六部的事他一窍不通,迟疏便一一给他解释。
江颂年忙得日日想闹罢工,可是一想是为着迟晏、为着以后中兴的大御, 又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叶氏生产的消息便是在这个时候传回了盛京。
江时瑞是太后的“堂兄”,戍边得力, 又有军功在身, 封侯是早晚的事, 朝廷重视,内侍省不敢懈怠,早已备好了添丁的赏赐, 不日便送去了陇平。
江氏人丁稀薄, 孩子出生后,江行风欢心得紧, 连上了两道奏疏, 说边塞条件艰苦, 希望把叶氏接回扬州养着。
江颂年也觉得这样更好,连同着赏赐一起,寄了一封家书。
夏季炎热, 蝉鸣声一浪接着一浪,夹杂着尹初墨训人的声音, 聒噪得难分伯仲。
江颂年面前摆着送去陇平的礼单表,另一边是大御的赋役全书, 都一样的繁琐,看得他上下眼皮直打架,一不留神就会了周公。
梦里的铜板和金元宝不要钱似的从天上掉下来,几乎要把他淹没。钱财在古代于他而言没什么大用,到了现代,变成了银行卡余额里小数点前不断冒头的“零”,才恍若有了实感。
江颂年高兴得无以复加,转头就置办了许多豪宅豪车,家中的大伯欣慰地说:“颂年,立业之后也该成家了。”
他爸妈相视一笑,赞同地点点头,语气温柔:“大伯知道你不爱主动跟人来往,要不要相亲试试呢?如果我们颂年不喜欢这样,不去也没关系。”
江颂年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不大排斥家里安排相亲。
到了约定的时间,江颂年走进咖啡厅,他的相亲对象戴了一副墨镜,正看在看杂志。
梦里没什么逻辑可言,江颂年居然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对方是男人的事实。
生平第一次相亲,江颂年有点紧张。
甫一落座,对面的人就问他:“你喝什么?”
声音有些熟悉,江颂年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知这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
江颂年心不在焉地点了单,那人也放下了杂志,将墨镜推了上去。
“初次见面,我叫……”
“——迟疏?!”
江颂年震惊得声线都发颤,回过神来,和迟疏握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被戴上了戒指,画面一转,象征着幸福的白鸽扇动翅膀,不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
满堂的宾客恭祝新人步入婚礼殿堂。
看清楚新人是谁后,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身上也凉。
他穿着齐胸婚纱。
江颂年急忙抽出手,要取下钻戒。
可那钻戒好似焊死在他无名指上似的,死活都拿不下来。
他这边忙着取戒指,半推半就地被迟疏吻了手背。
江颂年浑身一颤,猛地往前推了迟疏一把,有什么东西依着惯性反触到了他的手心,他低头一看,是圆钝钝的栏杆。
没看到迟疏了,江颂年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后背就撞上了人。
“对不……”话说到一半,江颂年差点咬到舌头。
迟疏几乎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绕过他,从摇篮里抱出了个活生生的婴儿。
江颂年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在推摇篮。
迟疏一边对付婴儿的“拳打脚踢”,一边对江颂年道:“宝宝哭了。”
“什么宝宝?”
哪来的宝宝?
下一瞬,江颂年感觉怀中一软,婴儿被放到了他怀中。
迟疏说:“是我们的宝宝。”
婴儿被江颂年抱着,乖巧了许多,江颂年哆哆嗦嗦地掀开他的帽子,小小的圆滚滚的婴儿愣是长了一张刀削斧凿般的英俊脸蛋,几乎一比一地复刻了迟疏的五官。
他睁开眼,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说了句:“母妃。”
江颂年“嗷”的一嗓子把婴儿和襁褓一起抛到了天上,连滚带爬地往桌子底下钻。
着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爬着爬着,江颂年的肩膀被人攥住,他抬起头,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迟疏的脸。
“我、靠。”他要崩溃了。
梅香闻声赶来,轻声询问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对向来不请自来的迟疏道:“兴许是我家娘娘这些日子没休息好,梦里容易受惊。”
迟疏微微颔首,让梅香吩咐厨房备些养神的红枣桂圆水。
江颂年被七手八脚地扶回椅子上,头脑发懵,还一刻不停地闪现着光怪陆离的画面。
他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刚在的都是梦,他在原本的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伯!
还好都是梦……
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空的。他没跟迟疏结婚,也没有什么宝宝。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难道真的是最近太累了?
他宁愿鬼压床也不想做这种离谱的梦!
江颂年这会儿意识是清醒了,但这个梦带来的冲击还是太大了,眼下本尊还坐在跟前,想不去回忆都难。
一回忆就忍不住脚趾抓地,他发誓要守口如瓶地把这个梦带到坟墓里去。
“做噩梦了?”迟疏冷不丁地问。
江颂年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点点头。
“梦到我了?”
江颂年愕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迟疏淡淡道:“我听到你叫我的名字了。”
江颂年轻咳一声,怕他多想,欲盖弥彰道:“是吗?哈哈,可能在梦里找你帮忙呢……”
他小心地瞄了迟疏一眼,好在迟疏没再多问。
江颂年信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扫了一圈,锁定了面前的礼单和赋役全书,于是愤愤地把案上的东西都推到一边去。
眼不见心为静。
迟疏安然坐在一旁,看江颂年收拾一团糟的案桌,嘴里也不闲着,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
有意思极了。
梅香端来红枣桂圆水时,江颂年已经缓过劲来了,天热,他不想喝热腾腾的饮品,就让梅香放在冰鉴旁凉着。
江颂年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看迟疏,他问:“你是来请安的,还是找我有事?”
“有事。”
要谈正事,江颂年心绪平复了些。
他一本一本抽折子:“这些我都看过了,你之前不是让尹大人牵头,重开科举吗?银子从户部拨,正好年初收了一批税金,别说一场秋闱了,要办十场都绰绰有余,所以我就全批了。”
“还有贪官污吏的处置,我看看……哦不对,是这些人落马后的职务空缺,我觉得提名的人选都不错,也全批了。还差个刑部尚书,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等吏部他们商量好了,选几个人出来再说。”
江颂年赶鸭子上架似的被迟疏提溜过来处理政务,一开始无所适从,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前朝有六部和他那当宰相的“爹”,他要做的就是在“是”和“否”里二者选其一,本身谈不上多么劳心费神,只是要看的东西太多,倒也花上些功夫。
看得多了,他对朝中的事务也更了解了些。
“还有礼部的工部的奏章,我通通都看过了。”江颂年越说越得意,这会儿都不拿正眼看迟疏了,“你想同我说什么事?”
通通放马过来。
迟疏没立即接话,而是顺着江颂年抽出来的折子,一本一本看过去。
江颂年的朱批又大又显眼,没什么棱角,同他这个人一样。
江颂年凑上前来,待他慢吞吞看完,又问了一遍:“嗯?来找我问什么事?”
迟疏合上折子,语气有那么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诚挚:“你之前说的荷包,绣好了吗?”
江颂年一把抢过折子,思索再三也只是往桌上一磕,没砸到迟疏脑袋上。
“你就是为了问这个?”江颂年不满道,“朝中的事呢,放着不管了吗?”
“太后娘娘不是已经把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了?”迟疏平静道,说完,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江颂年的一双眸子生得漂亮,各种情绪都藏不住,迟疏见他眼底不满的情绪消散下来,转而被渐渐升起的熨帖取代,眼波流转,很是生动。
江颂年涉世未深,正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年纪,被迟疏这样不着痕迹地夸上一句,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飘飘然地别过目光,也不同迟疏生气了,只理直气壮道:“不给你绣了。”
先前他为了拿回荷包,答应迟疏重新绣一个来换。
江颂年吃一堑长一智,绝不可能自己动手,这回找了宫中的绣娘,绣好之后就拿给了他。
谁知迟疏不肯买账,非说什么“要太后娘娘绣的”。
江颂年第一次找外挂,没把握好度,技艺太精湛,让人瞧出了端倪。
所以他第二次随便找了个的宫女,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针脚再疏一点、排布再乱一点。
结果迟疏还是那套说辞,不肯换。
江颂年虽然技不如人,但自觉审美能力在线,迟疏那神态,就好像江颂年绣不出漂亮的纹样似的。
不过真让他去绣,也是拿一个丑东西去换另外一个丑东西,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迟疏低头拨了拨腰上的荷包,说道:“也罢,有一个就够了,我会好好珍惜的。”
江颂年暗自腹诽他恋丑癖,这段时间也和解了,就算丢人也是迟疏跟他一起丢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者说,他虽然从前没谈过恋爱,大概也能懂迟疏的心理,就算是两清了,也是好聚好散,留个对方的什么东西做念想,往后体面些就是。
想通这点,江颂年往椅背上一靠,听得迟疏又道:“听说扬州刺绣一绝,太后娘娘便是扬州人。你若实在想学,之后我让人寻一位绣娘进宫教你。”
“谁说我要学了?”江颂年直起腰,声音渐渐又小了下去,“学了也不一定会,我还跟贺管家学了针灸呢,你敢让我扎吗?”
迟疏扬眉,问道:“什么时候?”
“就是在穆王府那会儿。”
江颂年没什么事做,贺管家在药房抓药,他就在旁边拿银针乱扎,说起来压根到不了“学”的程度。
迟疏面上罕见地绽出一丝笑意来,倏忽间又敛了回去。
江颂年主观认为他笑得不怀好意,皱了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迟疏大方地答了:“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太后娘娘没办法入朝为官,否则刑部尚书的位置也不必空悬。”
江颂年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反应过来,这回真没忍住,抄起手边的书卷扔了过去。
“王八蛋!”江颂年骂人的词汇贫瘠,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迟疏也不辩驳,闷头去接被江颂年扔出来的书卷。
一来二去,江颂年累得够呛。
迟疏将怀里的书卷册子放回桌上,弯腰看了江颂年一眼:“渴不渴?”
不等江颂年回答,便去拿放在冰鉴旁的红枣桂圆水。
江颂年气鼓鼓地接过碗盏,水放凉了,甜滋滋的,尝起来沁人心脾。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冷静下来之后,对迟疏道:“你总是捉弄我。”
迟疏垂下眼,大概是离得近了,也能闻到丝丝缕缕的甜味。
他等着江颂年再多抱怨几句,那人却叹了口气,认命道:“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
江颂年喝了几口解渴,迟疏还在看他,他本想放下碗盏的,这时抬起眼,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要喝吗?”
迟疏伸出一只手,却没有喝,而是用手帕轻轻去点江颂年唇边的水渍。
江颂年因着他的动作微微顿住,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之前,他向迟疏表白后,迟疏就势行尽暧昧之事。
他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下不安,一把握住了迟疏的手。
“你……你说好不利用我、不瞒我的。”
迟疏任由他握着手腕:“嗯,怎么了?”
“我自己能擦嘴,不用你来。”江颂年扯过手帕,压低了声音,轻声问他,“周围有人吗?这次是要做给谁看?”
江颂年问得认真,迟疏心中莫名升出一股燥郁。
偏偏这燥郁还夹杂着愧意,颇有自讨苦吃的意味。
蝉鸣声渐熄,外面安静下来,附近“咯吱”的声音便格外明显。
江颂年没等来迟疏的回答,就听到门外一阵巨响,他猛地站起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将迟疏当作挡板,踮起脚尖往外看去。
整排的隔扇门不知从哪一扇断开,砸到了地上,上面趴着三人,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
迟晏趴在阿大阿二身上,朝江颂年忐忑一笑:“母后……”
江颂年扶了扶额头。
外面还真有人。
第54章
这阵动静不小。
梅香“呀”了一声, 接着是庆春哭天喊地的求饶声。
“奴才该死!”庆春说道,一边扶起迟晏,“陛下您没事吧?”
迟晏摇摇头, 拍了拍手上的灰。
扇门虽高,毕竟不是砸在人身上, 他身下还垫了阿大阿二,一点也不疼。
再者说,听墙角这事他做得不对, 此时正心虚得厉害,被庆春扶起来就十分乖巧地站在一边。
阿大阿二也麻溜地站起身, 圆溜溜的两双眼睛飞快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摄政王和太后, 很快垂下, 异口同声道:“草民该死……”
江颂年轻轻咬了咬舌尖,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他前一句还在担心迟疏又在做戏,下一秒他的好大儿就冒出来, 用行动告诉他:“皇叔是清白的!”
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迟疏和江颂年分开了些距离,方才的暧昧感荡然无存, 江颂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 就察觉到迟疏的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江颂年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
这道目光分明带着些许幽怨, 盯得他如芒在背。
江颂年轻咳一声,自然不能真叫眼前一个二个说自己该死的人真的死了,他一甩袖子, 佯装愠怒道:“谁让你们来的?”
闯祸的三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 看这样子好像要说出个来龙去脉。
江颂年连忙又道:“给我下去好好反思反思,一会儿再来教训你们!”
私底下跟他说说就好了, 要是在迟疏面前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总归不大妥当。
庆春领了命,搂小鸡仔似的把人带了下去。
江颂年暗暗舒了口气。
也不知道尹初墨什么时候结了课,他一点都没察觉到。
都是因为迟疏在这里,所以他才没察觉到。
江颂年想明白了——对,都怪迟疏。
他一转头,对上迟疏那双漆黑的眸子,脱口而出解释道:“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
“我知道。”
“他们可能以为我们在商议政事。”江颂年掰着手指,生硬道,“晏儿想当好皇帝,阿大阿二是尹大人的孙儿,大御未来的花朵、国之栋梁……”
迟疏看向他,似是要将他盯出花来。
江颂年说不下去了,破罐子破摔道:“好了,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
他偏过脑袋,嘟囔了一句:“谁让你之前拿我做幌子……”
小声发完牢骚,又对迟疏道:“你就当我没问过那句话,好不好?”
迟疏沉默几许,反问道:“是不是只要我对你好,你都以为我有所图谋?”
江颂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为难地扶了扶鬓角。
心里却觉得迟疏问得一针见血。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我……”江颂年手被迟疏抓着,他动了动手腕,说道,“你先松开。”
迟疏放开了手,也不再逼问江颂年,大步走了出去。
梅香扶着尚好的门框,见人走了,这才进来。
“怎么了?摄政王瞧着不大高兴。”
江颂年皮肤生得白净,有一点磕碰就很明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腕,其实也不怎么疼。
他轻哼一声:“管他呢……”
梅香便去取了清露来,用帕子给江颂年揉手腕:“你们两个,真的没事吗?”
“有事。”江颂年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的,他本身也不是什么藏得住事的人,一股脑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告诉了梅香,略去了中间惊险的情节。
江颂年已从顾敏那儿知道了真相,这个节点跟梅香说了,冤枉不了迟疏什么。
他本意也不是吐槽,只是闷在心里实在发慌。
——他都跟迟疏说得明明白白了,那人还总想从他这儿要个名分做什么?
梅香凝眸听着,竟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一手搭在嘴上,吃惊道:“那晚雨夜,你留他在慈宁宫,是为着这事?”
江颂年把头一点:“……总这么拖着也不好。”
梅香没接话,一边骇然,一边又庆幸。
这么大的事,迟疏竟然没来找过江颂年麻烦。
她当是江颂年话术好,原来是迟疏脾气好——不管哪个,都挺匪夷所思的。
正此时,宫中的工匠也到了。
太后的慈宁宫断了门板是大事,一个个脚程飞快,又是请罪又是勘量扇门,周到得很。
这倒是提醒江颂年了,他吩咐了几句,起身往书房去。
尹初墨在慈宁宫的书房教习迟晏,书房有处训诫室,犯了错便去那儿面壁思过。
庆春带三人下去,就在训诫室候着。
江颂年板着张脸,有模有样地手持戒尺,问道:“在门外偷听,是谁出的主意?”
阿大阿二随迟晏一同学习,说来算是伴读,这些日子挨打挨骂多了,同甘共苦过,关系亲密了许多。
三人团在一块,可怜巴巴地望着江颂年。
“太后娘娘,是我提的……”阿大站了出来。
“是我……”阿二也道。
江颂年头疼,这俩倒霉孩子折腾他家老爷子不够,现在开始折腾起江颂年来了。
他正要问原因,迟晏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母后,我也提了。”
江颂年:“……”
早先就知道小孩难养,只不过他刚穿越过来那会儿迟晏还小,话都不怎么说得清楚,没什么要他操心地地方。
现在迟晏上学了,也更加淘气,遇上阿大阿二简直不得了了。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把三人盘问了一遍。原来是阿大阿二拱火,迟晏一锤定音,三人结伴同行捅了篓子。
也没什么特别地原因,单纯好奇而已。
江颂年用戒尺敲了敲桌面,打算今天好好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好奇害死猫”,戒尺还没落下,迟晏忽然上前抱住了他的腰,瓮声瓮气地喊了声“母后”。
戒尺顿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了。
迟晏拿脸蹭他,“母后”“母后”地喊,似是要把江颂年的心给叫软。
他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黑葡萄。
江颂年又是个喜欢小孩的主儿,最受不了迟晏撒娇,轻轻把人推到一边,心想绝计要当个奖罚分明的好家长,迟晏就又黏了上来。
不光是迟晏,阿大阿二也上前,一人拉着江颂年一只胳膊,晃了晃,说道:“太后娘娘,别生气了嘛。”
江颂年彻底没了脾气,不轻不重地挨个儿在三人额头上一点,勉强摆出生气的样子:“下次再犯,摄政王生气了,我不会帮你们求情的。”
他知道自己镇不住他们,本想搬来尹初墨的,一想到尹初墨一大把年纪了还跟猴似的跟在两个孙子屁股后面追,估计也没什么威慑力,只好把迟疏搬了出来。
此言一出,三人面上出现了惊愕的表情,像是被吓到了。
江颂年这才满意地抽身出来。
是夜,江颂年正准备睡下,就听得寝殿外守夜的宫人讶然喊了声“陛下”。
江颂年披上外袍,掀开帘帐,一低头就看到迟晏毛茸茸的脑袋。
他蹲下身,柔声问道:“怎么还不睡?”
江颂年刚回宫那会儿是初春,为了安抚迟晏,每晚陪他睡,后来把人哄得差不多,就恢复了往常的习惯,迟晏回自己的寝殿歇息。
迟晏偶尔会来找江颂年,有时候是做噩梦了,大部分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他了。
迟晏揉了揉眼:“母后,我睡不着。”
江颂年弯腰抱起迟晏,说道:“那母后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迟晏长大了些,也沉了些,但毕竟还小,他抱得不怎么费力。
迟晏把脑袋埋在江颂年胸口:“好。”
之前江颂年也会给迟晏讲睡前故事,讲着讲着就忘记故事情节了,他信马由缰地乱编,好在迟晏睡得快,安静地听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江颂年如法炮制,可这回一个故事都讲完了,迟晏还睁着眼睛,问他三只小猪捡到了灰姑娘的鞋子后为什么不还给人家。
江颂年胡乱给迟晏盖上被子,手臂虚虚地搭在他身上,知道迟晏是真的睡不着了,只好继续瞎编。
烛影绰绰,江颂年的发丝垂了下来,迟晏伸手轻轻抓了抓,忽然道:“母后,我不是故意要听你和皇叔说话的。”
江颂年一手撑着脑袋:“你是因为这个事,才睡不着觉,来找母后的?”
迟晏点了点头,继续道:“阿大阿二告诉我,他们在宫外都听说皇叔对你很坏了。”
江颂年急忙捂住迟晏的嘴,压低了声音:“这种话不能往外面说,知道吗?”
他和迟晏在宫里要仰人鼻息,这在大御是明摆的事,但如果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说出来,是很危险的。
迟晏眨了眨眼,睫毛在江颂年手心扫了扫,他道:“唔……母后,我们没跟旁人说过。”
江颂年放心下来。
迟晏又道:“阿大阿二是从师傅那里听说的。”
“师傅?”
迟晏“嗯”了一声。
江颂年收回手,心说尹初墨不愧是直臣,迟疏提携了他,他还能对迟疏保有这么公正的评价。
迟晏:“我怕皇叔又把你骗出宫,做对你不好的事,所以才想听一听,他要对你说什么。”
江颂年本就硬不起来的心肠,这下更是柔软一片。
他轻轻刮了刮迟晏的鼻子:“晏儿还小,该是母后保护你才是。”
迟晏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江颂年的脸颊:“那我以后长大了,要保护母后!”
江颂年脸颊上凉凉的,听他说得信誓旦旦,不知怎么说才好,只点点头,说道:“要早睡早起才能长高长壮。”
迟晏了然,紧闭双眼扑在江颂年怀中,睫毛还在颤动,是在拼命睡觉了。
江颂年好笑地替他掖好后背的被子,不免有些惆怅,看不到迟晏长大后的样子。
片刻后,他也躺了下来,心道只要迟晏好好地长大就可以了。
*
北边的战况缓和下来,叶氏和江时瑞夫妻感情甚笃,婉言谢绝了回扬州的提议,要在边塞陪江时瑞一起。
江行风不再好说什么,只得由着年轻人去了。
天气炎热,日头毒辣起来,酷暑难当。
江颂年下朝之后就待在寝殿哪儿也不去,迟疏不来请安的日子过得倒是惬意;他一来,江颂年就得提心吊胆,生怕他又谈及私事,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迟疏的年岁早该谈婚论嫁了,迟姓亲贵还没被赶到池州时,子侄辈的宗室子弟都纳妾了,他王府中的穆王妃之位还空悬着,到现在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当年迟疏羽翼未丰,又有钦天监的传闻,没人敢和他攀上关系。
如今他一朝得势,成了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摄政王,虽名声依旧不好,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在朝中为官的,哪个不是人精?由是将主意打到了迟疏的床榻上。
迟疏来请安时,江颂年正对着一沓画像发愁。
没人通传,迟疏走路又没声音,江颂年看到他时,已经来不及收拾画像了,一股脑儿地藏到了座椅后面。
“太后娘娘,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江颂年扭了扭腰,把画像藏得更深了些。
迟疏却不肯轻易放过,抬脚绕过桌子,来到江颂年跟前。
“你藏了什么?”虽是问句,听着却不容拒绝。
江颂年无法,由着他从自己身后拿出了画像。
他道:“户部呈上来的画像,说是要给你说亲。”
江颂年是太后,摄政王又是他名义上的小叔子,定亲的人选理应也要让他过目,他只好接了这烫手的山芋。
谁被催婚能高兴啊?
迟疏扫了一眼画像,问江颂年:“太后娘娘可挑出合适人选了?”
“没有,”江颂年实话实说,“我还没看呢,你就来了。”
迟疏放下画像,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说道:“那帮老狐狸不敢在我面前直接说,拐了一道弯,把画像送到太后娘娘手中。”
他这样一说,江颂年明白了,攥着拳头往椅圈上一砸,气鼓鼓道:“他们故意的?”
迟疏不置可否。
江颂年讨厌透了他们柿子挑软的捏,皱了皱眉,说道:“既然如此,你自己挑,我不给你挑了。”
否则就算他只是看过一遍,之后户部呈给迟疏,说上一句“太后娘娘也看过”,到时候江颂年有十张嘴,都不好说自己没想催他婚。
“不必看了,非要娶妻的话,我心里已有了人选。”
江颂年抬头,看向迟疏:“你已经看过了?”
迟疏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心中觉得江颂年迟钝得够可以,又因着他的反应十分不痛快。
他道:“我娶妻之后,太后娘娘会恭贺我?将来王妃生了孩子,你也会像给叶氏准备赏赐一样,让内侍省去列礼单?”
江颂年舔了舔唇,想说迟疏是亲王,规格肯定更高。
但直觉让他闭上了嘴。
迟疏下巴一点桌上的画像:“他们不光是借你之口让我娶妻,还有别的原因。”
江颂年没懂:“什么原因?”
“给你上眼药,”迟疏道,“告诉你叔嫂传情,有违人伦。”
江颂年白皙的脸颊瞬间红了大半。
第55章
迟疏语气平淡, 好像他不是“奸夫**”里的那个“奸夫”似的。
江颂年哽了半天,忍不住喊冤:“什、什么叔嫂传情?我们二人清清白白!”
迟疏听他说着,低头喝茶。
江颂年真搞不懂他了, 还有心情喝茶。
他推了推迟疏的肩膀:“你去跟他们说清楚,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还有那个贺管家, 你让他写个公告澄清一下,他那个时候说还没成稿,肯定是不想给我看的借口, 说不定早就印成了书,大街小巷满天飞了。”
见迟疏无动于衷, 江颂年咬咬牙:“你不去说, 那我去说。”
他刚走出去几步就走不动了, 一回头,迟疏攥着他的袖子。
迟疏抬眸问他:“你想怎么跟他们解释?”
江颂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好处也有, 冷静下来了。
他总不能跑去跟贺管家说“求求你了别再乱传我跟迟疏的绯闻了”, 也不能推心置腹地跟六部说“就算没有五百万我也会乖乖离开摄政王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冷处理, 然后让时间慢慢地冲淡一切。
“权衡好利弊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呆呆地点点头:“嗯, 等你成亲, 有了孩子,孩子的孩子也有了孩子,事情就过去了。”
迟疏这回假笑也敛去了:“我同谁成亲?”
江颂年折回来:“我正要问你。”
迟疏:“……”
他这辈子感受到过很多的恨意和很少的爱意, 自认二者形同水火,喜欢就是喜欢, 讨厌就是讨厌,绝无相互交融、不分彼此的情况, 如今也分不清自己对江颂年究竟是什么感情。
若说是爱,依着这直冲天灵盖的怒意,无法认为眼前之人可爱可怜;可若说是恨,他又不想看那人收到丁点儿伤害。
江颂年久久没等到迟疏的回答,小心凑近了些,问道:“你怎么了?”
迟疏闷闷道:“头疼。”
江颂年想到之前顾敏说的,心中猜测迟疏该是头疾又犯了。
他“哦”了一声,讪讪道:“你等会儿,我去取药来。”
之前被迟晏他们压断的扇门已经修好了,今日尹初墨要随堂测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梅香跟在江颂年身后,在他进去前,朝他投递了个关切的眼神。
江颂年摇摇头,意思是他还能应付。
取药这种事,一般轮不着他亲自去,只是根据之前的经验,跟迟疏共处一室都没什么好事发生,更别说他这会儿嚷着头疼了。
外面日头烈,江颂年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活动过后,额头出了点细汗,面上也红润。
他将安神药从丝绢中取出来,弯腰面向迟疏,“啊——”了一声。
迟疏抬眼看他,目光清明。
江颂年于是直起腰,把药直接递给他。
迟疏犯病时神智总不大清楚,江颂年心肠好,这种时候把迟疏当作需要照顾的病人,语气也柔和些。
但迟他好好的,江颂年那点圣父心也就收了起来,随他自生自灭了。
“你快吃呀。”江颂年催促道。
迟疏指腹捏着药丸,久久没动作,心中的怒意一消再消,竟然心平气和下来。
“你当初,用嘴喂我安神药……”
不等他说完,江颂年一下子跳起来,扬声解释道:“分明是你自己不张嘴,我怕你疼死才这么做的。”
“那晚是不是吓到你了?”
江颂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片刻,支支吾吾道:“还好。”
之前更吓人的也不是没有过。
“头疾的事,顾敏也告诉你了?”
江颂年点点头。
“所以你才和他说,是你不好?”
江颂年花了些时间捋清楚他这话的意思,想来顾敏忠心,迟疏又不是什么善茬,他想知道的事,江颂年让顾敏瞒也瞒不住。
他承认下来,说道:“我之前不知道你的头疾那么严重,吃了药也容易犯,所以才这么说,你别往心里去。”
“无妨。”
江颂年随手捧着一本书,也不去看,只是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瞧着迟疏的表情。
他当时虽然那样嘱咐顾敏,但其实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迟疏问起来也答得坦荡。迟疏说“无妨”,他更是觉得理所应当。
迟疏没吃安神药,而是认真问道:“重来一回,你还会说那种话吗?”
江颂年:“……”
要不他再写个三千字检讨得了。
“不会。”
“当真?”
江颂年“嗯”了一声,实在搞不清迟疏为什么非得揪着他那句话不放,心中暗道“小气鬼”,嘴上倒是软和:“骗你做什么,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你就当我没说过,不行嘛?”
迟疏得了答案,说了句“好”。
江颂年感觉有哪里怪怪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轻声问他:“你头不疼了?”
迟疏道:“好些了。”
迟疏这头疾犯得没什么规律,坏端端的又好了起来,江颂年瞧他又和没事人似的。
此时再提选妃不是什么好时机,江颂年将心思弯弯绕绕,说道:“我想清楚了,还是由你去和六部解释更好些。”
“解释?”
“你不是说他们给我上眼药吗?”江颂年这颗软柿子道,“我在朝中没什么威慑力,他们都不听我的。你开了口,他们就不敢说三道四了。”
迟疏若有所思。
江颂年呼出一口气:“……否则将来你娶妻了,她的境地多不好。”
迟疏闻言顿了顿,而后冷笑一声。
江颂年埋在书里的脑袋更低了些,偷偷瞄他。迟疏倏然起身,一字一顿道:“不去。”
说罢便离开了,没留下一丝转圜的余地。
江颂年一头雾水地看着迟疏离开的背影,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只得归咎于迟疏善变,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把手上的书往旁边一扔,悄无声息地做了个鬼脸:“略。”
梅香进来就看见了画像,她是贴身跟着江颂年的掌事宫女,对宫中的事熟络得很,出声问道:“这是摄政王妃的人选?”
江颂年脱了鞋,没款没型地躺着榻上,“嗯”了一声。
“他有看上的吗?”
“有。”
梅香讶异道:“谁啊?”
江颂年也坐正了身子。
对啊,迟疏看上了谁,他方才忘记问了。
梅香便拿着画像来到江颂年身边,二人对这事都好奇,弓着身子研究起来。
挑挑拣拣半晌,也没研究出来什么。
“真想不到摄政王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梅香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江颂年漫不经心地晃着小腿,脑子转得很快,说道:“户部不敢直接把画像呈给迟疏,所以先送到了慈宁宫,可他方才根本就没有看过画像……”
梅香被他一点,不可思议道:“也就是说,摄政王心里早有了人选?”
江颂年没说话,答案显而易见了。
“他们什么时候……”
江颂年也想知道。
是在他跟迟疏说开之后?
江颂年咬了咬指甲,觉得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他跟迟疏不可能有结果。
那迟疏跟他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明知道他有一百张嘴也不可能说得清楚,迟疏自己还不肯澄清,难道迟疏也是来给他上眼药地?
虽然他和迟疏短暂的暧昧时光是阴差阳错,但这人未免也太不念旧情、冷酷无情了!
江颂年暗地里为未来的摄政王妃捏了把汗。
梅香想宽慰江颂年几句,后者披着衾被往角落一钻,说道:“梅香,好冷,空调温度调高点。”
梅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从冰鉴里取出些冰块,心中倒也放松些,江颂年没心没肺,用不着她担心他为此受什么情伤。
*
江颂年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一朝穿越到古代,头脑也没灵光多少。
朝臣递上来的折子他勉强能写朱批,让他看账册,他就只能和上面的文字数字干瞪眼,偏偏又不好再事事依赖迟疏,江颂年高考都没这么努力读过书。
算着日子也到了夏至。
盛京炎热,往年这个时候,皇上总要携亲眷去京郊的栖云行宫避暑。
前年朔漠攻破长兴关,京城平定下来不久,紧接着便是先皇崩逝、幼帝登基,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胡人入关时,栖云行宫被烧了几处宫殿,今年年初修缮完毕,倒是正好可以去避暑了。
江颂年出宫的机会不多,一路上很是亢奋,到了栖云行宫,先将寝殿里里外外扫视一圈。
湖景房,视野通透,不可多得的好地段!
京郊距离皇城有大概一天的路程,这些日子不必上朝,百官不用随行。
只是迟晏的功课耽误不得,所以带上了尹初墨,三个小孩解锁地图似的四处乱窜,被尹初墨训上一顿,老实了下来。
院子里打扫好了,各种用具也已提前摆好。
江颂年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自然风穿堂过,比放了冰鉴还舒服,他才刚到没多久,俨然有了乐不思蜀的心绪。
阿大阿二随尹初墨一同住着,结了课,迟晏便黏着江颂年。
用过了晚膳,天色尚早,西边的晚霞浓墨重彩地坠着。
江颂年抱着迟晏在院子里乘凉,庆春站在一旁拿蒲扇扇风。
栖云行宫不比皇宫,得时时端着。
江颂年随意挽了个发髻,松松垮垮半垂在肩侧,显出几分“居家”的味道来。
迟晏趴在他胸口,叽里咕噜说着今日上课发生的事。
小孩思维跳脱,方才还在说书上的东西,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轻轻攥着江颂年的手指:“母后,我们去外面逛逛好不好?”
江颂年夏天犯懒,不愿意动,听迟晏这样说,不愿意驳了他的意,伸手揉了揉他圆圆的脸颊,说道:“好呀,不过不能玩太久。”
迟晏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拉着江颂年就要出门。
江颂年吩咐道:“庆春和梅香跟着就行,其他人留下。”
身后一堆宫人闻言欠身,齐齐道:“是。”
江颂年牵着迟晏的手,心说既然是在行宫,旁的规矩就少些。
栖云行宫依山傍水,三面环山,中间是一片湖。
江颂年穿越前和朋友来过栖云行宫,只不过那时是以游客的身份来旅游。走到某处时,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颇为奇妙,他忍不住循着记忆去找更多之前打卡的地方。
“太后娘娘您慢点——哎哟,陛下当心!前面有台阶……”庆春跟在后面,一刻不停地提醒,最后是梅香受不了,从袖带中取了颗蜜饯,递给了他。
庆春大为感动:“梅香姑姑,这是给我的?”
梅香等他吃完,笑着又拿出几颗:“多吃点,堵住你那张嘴。”
庆春呜呜咽咽,梅香懒得听他说,小跑着追上江颂年。
江颂年带着迟晏四处逛了逛,大抵是夜色渐浓,看不清周围,到后面也不觉得哪哪都眼熟了。
迟晏跑出了一身汗,一屁股坐在凉亭的椅子上,走不动了。
江颂年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晏儿累了?”
迟晏忙不迭地点点头。
庆春很有眼力见地取了水,捧到迟晏面前给他喝。
梅香提着灯盏,四处望了望,问道:“太后娘娘,陛下,我们回去吧?”
“好。”江颂年说道,待迟晏休息好了,抱着他走出凉亭。
夜里的栖云行宫和白日里的不大一样,路边的石灯虽亮着,也不怎么看得清来时路。
四人走了一小段路,梅香把提灯交到庆春手中,对江颂年说:“我去找找路。”
她又看向庆春:“照看好太后娘娘和陛下,否则唯你是问。”
庆春点头如捣蒜,嘿嘿笑道:“您就放心吧。”
梅香提着裙角探路,庆春见人走远了,许是想活络气氛,抬头看了眼远处别院的牌匾,说道:“太后娘娘,咱们真赶巧,旁边就是随玉居。”
“随玉居?”
应该是个冷门景点,江颂年没听说过。
“说起这随玉居,还有个故事。”
江颂年问道:“什么故事?”
“传言这栖云行宫建成是在成祖年间,皇帝妃嫔到这儿来避暑,当时成祖皇帝的德妃就住在随玉居。”
江颂年饶有兴致地听着,想来是什么为后人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
庆春继续到:“有一年正碰上德妃有孕,刚到栖云行宫就小产了,还不足三个月。”
“……然后呢?”
“自德妃小产之后,每个住到随玉居的妃子,凡事有孕在身的,通通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江颂年抱紧了迟晏,这个故事跟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庆春神秘兮兮道,“有人说,那是德妃肚子的孩子化成了怨灵,还有人说……”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别院里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江颂年平生最怕鬼神,不经吓得很,听到叫声腰背都绷直了,脚底不稳,一个没留神就摔了出去,勉强将迟晏安稳放了下来。
栏杆外是湖水,只听得“扑通”一声,庆春手一松,提灯掉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他连身上的大大小小的随行物品都来不及放下,纵身随着江颂年一同落入湖水当中。
迟晏急忙扶着栏杆,也要往下跳,庆春赶紧道:“陛下!陛下别跳!水很浅!有奴才在,太后娘娘不会有事的!”
庆春个子高,挨着岸边的湖浅,他站直了身子,脚踩着湖底,露出水面大半腰身。
他双手扶着江颂年不让他四肢乱动,一边把人往岸上送,心里紧张得要死,第三次才将人送了上去。
——江颂年差点以为自己要淹死了。
他不会游泳,一落水就呼吸不过来,一时间分不清是呛水了还是德妃的鬼婴来索命了,一个劲地喊救命,一喊救命,水就往鼻间灌进来。
迟晏的哭声和庆春的叫声被拉得很长,求生的本能让江颂年伸出手往岸边去抓,扑空了好几次,倏而被一只手有力地回握住,将他从水中带了出来。
江颂年“哇”地吐出一口水来,模模糊糊间对上了一双墨色的眸子。
那人一手掌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还没从他的手腕放下,语气急切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传太医?”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江颂年攀着他的手臂,神志不清地他身上蹭了蹭,说的话还冒水汽,黏黏糊糊的:“迟疏,我难受……”
第56章
梅香听到这边的动静,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赶过来时气都来不及换,连忙四处张罗。
江颂年落了水, 浑身湿透了,蜷缩着身子。
他个子不矮, 被迟疏那么一衬,小小的一团。
迟疏不费劲地将人拦腰抱起,睨了一眼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庆春, 语气冷冷的:“怎么伺候人的?”
庆春一下一下地把脑袋往地上凿,尖细的声音变了调:“奴才知错!奴才该死!”
迟疏烦透了哭天喊地的求饶声, 想让他闭嘴, 怀中的人搭着他的肩膀, 卖力地转向庆春。
江颂年道:“你等我回明兴居……再收拾你……”
说罢身子一软,又瘫了回去。
庆春又磕了几个头,待众人都上前了, 才安静地跟在后面。
明兴居是太后在栖云行宫的住所, 江颂年说的是要教训人,可迟疏了解他, 依他的性子, 估计是想保住庆春。
迟疏轻轻换了个姿势, 好让他舒服些,快步地朝明兴居走去,心中也不甚清楚, 江行风那样明哲保身的人,为何会有个这样的侄儿, 谁都想救,谁都要救。
生逢乱世, 这点良善很容易置他于危险的境地。
栖云行宫忙作一团,左右提灯的宫人引路,神色皆匆匆。
迟疏垂眸,飘忽的光影落在江颂年的身上,后者刚被捞起就吐了水,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呛水的滋味不好受,眉头紧锁着,一双杏眼微微眯起一条缝,眼睛根本不对焦。被风一吹,怕是冷到了,胡乱往唯一的热源——迟疏身上贴。
动来动去,很不安生。
迟疏也不恼,将人后背往上抱了一些,脸颊贴着江颂年的额头,轻声道:“听话,别动。”
旁边的宫人见状,连忙递上毯子,迟疏把人一裹,只露个脑袋,出乎意料地将江颂年定住了身形。
随驾出宫的太医早在明兴居候着,见太后娘娘不是由宫人们扶进来的,而是摄政王抱进来的,也见怪不怪,将丝绢往江颂年手腕上一搭,就开始诊脉。
所幸落水后及时救了上来,没什么大碍,太医交代了几句,迟疏便让他们退下了。
中间迟晏跑来探望过,非得守着江颂年,哪儿也不肯去。
江颂年抽不出精力,含含糊糊哄了他几句,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迟晏忍住了眼泪,就在榻边睡着了,梅香把他抱起来,一开始送他回自己的寝房,可迟晏睡得不深,梦中总醒,一醒来就要找江颂年。
无奈,梅香只好把他放在江颂年的床上,这下睡安稳了。
膳房做了米粥,梅香屏息端了上来,见江颂年精神好了些,放轻了声音:“太后娘娘,喝点米粥垫一垫。”
说着,她舀了一勺米粥,凑到江颂年唇边。
江颂年坐在软榻上,腰后垫了枕头,衣裳也换了身干爽的,这会儿说不出是冷还是热,乖乖地一口一口喝粥。
才喝了几口,喉间一痒,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梅香放下米粥,连忙给他拍后背,心疼地小声嘀咕:“这个庆春,让他照顾个人都照顾不明白,不让他来御前伺候了,打发去慎刑司算了。”
江颂年没听进去几个字,片刻后才缓过来,大概是体力耗费得多,肚子是真的饿了,未等他开口,肚子先叫了起来。
梅香收敛了情绪,复又喂他喝粥,这一回却被迟疏中途拦住。
他道:“放着,我来吧。”
梅香只好听他的,而后侍立于一旁。
江颂年呛过水,不能躺着,迟疏干脆将人抱到自己腿上,手臂环着他的肩膀端起米粥,小心地往他嘴里喂。
相较刚从水里被捞上来那阵,江颂年这会儿清醒多了,自觉这个姿势不大好,下意识地看向梅香,梅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他又看向迟疏,犹犹豫豫地喝下了一口米粥。
没办法,就是要他挣扎,他也没什么力气。
何况这样确实比后腰垫枕头来得舒服些。
一碗米粥下肚,胃里那股灼烧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难以忽视的睡意,偏偏迟疏专门挑这个时候扰他清梦。
“方才为何会跌入水中?”
江颂年回想了一会儿,说道:“庆春说随玉居里有鬼婴,我被吓到了。”
嗓音沙沙的,倒像是没睡醒。
迟疏默了默:“你怕鬼?”
江颂年点点头,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怕。”
“……胆小鬼。”
江颂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迟疏淡淡笑了笑,说道:“世间哪有什么鬼神。”
江颂年认真地问:“没有吗?”
他虽然生在科技高度发展的新世纪,但并不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相信科学的同时也不耽误他畏惧怪力乱神,从小到大连鬼片都没看过几部。
江颂年问完,迷迷瞪瞪地想,他问迟疏这个古代人做什么?
“若是有,凡尘便有因果报因,众生不必疾苦如此。”
江颂年倚着迟疏的胳膊,本来脑子就有点宕机,他文绉绉的话听得累人。
想来也是,迟疏跟钦天监那帮唯心主义者有过节,自然是不会信的。
“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江颂年道,“随玉居有孕的妃嫔住了,会流产?”
“该是人为,流传下来,变成了坊间诡事。”
“人为?”江颂年想了想,很快被迟疏说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电视剧里这么演过,果然还得是宫里摸爬滚打的人最了解。
庆春怎么想不通这点?
迟疏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江颂年的发梢,说道:“人的力量有限,装神弄鬼起来就不一样了。”
江颂年被他弄得痒痒的,抬不起手,晃了晃脑袋。
“说的好像你在现场一样。”
“不在现场,但做过类似的事。”
江颂年抬眸看他。
“当年我母妃久久未能下葬,太平宫闹鬼的流言四起,父皇才准她入土为安。”迟疏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悲,他道,“宫中的血书,是我写的。”
江颂年睁大了眼,他刚入宫时就听庆春说起过。
迟疏的话像一小块石头,砸在他心间,泛起一圈涟漪,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你……原来是你做的。”
迟疏神色依旧淡淡的:“无奈之举。”
如今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是迟疏,当初无可奈何、只能想到装神弄鬼让宸妃下葬的也是迟疏。
江颂年这会儿糊涂得要命,明明迟疏比他还高大许多,他却总联想到那个被父兄针对,和疯癫的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少年,仿佛他没比迟晏大多少。
迟疏鲜少同人说起自己的过往,一来没什么人可说,二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实在是乏善可陈。
他不过是想解一解江颂年的心结,没想到适得其反,那人非但没放宽心,反倒皱着鼻尖,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就这样支着绵软无力的身体,将他轻轻抱住。
迟疏因着江颂年的反应,升出一股无所适从的感觉来,愣怔片刻,下意识地回抱住他。
江颂年身上是干爽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半干不干,泛着水汽,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轻而缓地钻到人的鼻尖,温吞又柔软。
“你在同情我吗?”迟疏问道。
江颂年被这么一问,回过神来。
对啊,他在做什么?同情迟疏吗?
像迟疏这样的人,最忌讳的应该就是被人揭老底,虽然这老底是他自己揭的,恐怕也不愿意看到旁人流露出同情或者心疼的神色。
江颂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缓收回了手。
偏偏迟疏还要刨根问底,凑上来问道:“你方才在同情我吗?”
江颂年只好借故咳嗽起来,本来是装的,后来喉管里好像有支羽毛似的,不停地挠来挠去,也就真的咳得天昏地暗了。
好容易平复下来,他大脑有些缺氧,往迟疏身上一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迟疏见他好似睡下,知道他铁了心不肯回答,当他羞怯,也不再多问,低头看了看被揉皱的衣袖。
他因这点到为止的在意思绪纷飞,微微敛了敛神色,那近乎冲破天际的心花怒放也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地藏于淡然的神色下。
*
江颂年第一天到栖云行宫就落了水,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在明兴居修养。
期间迟疏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像是恰巧路过,打个望就走离开。
到第五日,江颂年的嗓子好全了,人也精神些,下午在后院散步,回来正准备歇下,只见房中跪着一人。
梅香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朝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庆春“哎哟”一声,往前滚了一圈。
“不是罚你抄经书吗?怎么来这儿了?”梅香威胁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待回了宫,非得把你送到慎刑司不可。”
一听要被送到慎刑司,庆春急忙上前抱住江颂年的小腿,他正是为着此事来的。
“经书奴才都抄好了。”庆春求饶道“太后娘娘,求您不要送奴才去慎刑司,奴才什么都可以做!给您揉肩捶背、打探消息、通风报信……再不济,您把奴才当大马骑解解气……”
江颂年听他越说越离谱,说道:“打住——”
庆春讨好地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您想怎么惩罚奴才,奴才一句怨言都没有,只要让奴才继续待在您身边任职。”
他下定决心道:“天天刷恭桶也成!”
庆春叽叽喳喳的,江颂年耳朵嗡嗡一片,随手将案上的书卷成一卷,塞到了他嘴里。
亏江颂年之前还以为庆春做事稳重,庆春竟然能想到给他讲鬼故事解闷。
他在庆春身上栽的跟头不比迟疏少。
可真要论处罚,除了刷恭桶,江颂年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别的。
庆春这几日老实得跟鹌鹑似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声,要送他去慎刑司,隔三差五来找江颂年求情。
江颂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正此时,外面传来了声响,打头的太监朝江颂年行了一礼,以表叨扰,得到江颂年的首肯后,才让人将东西搬了进来。
是一对掐丝珐琅罗汉松盆景,由好几人抬了进来,分别摆在寝殿正中两侧。
为首的太监道:“太后娘娘,这是摄政王差奴才们送来的。这罗汉松又叫平安松,敬祝太后娘娘身安体泰,平安顺遂。”
梅香从锦囊中拿出碎银,笑着将人打发了,大概就算那个太监不说,她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江颂年入宫这一年多,见惯了稀奇物件,也没能改掉看见新玩意儿就细细欣赏的习惯。
罗汉松惟妙惟肖,远远望去让人以为是真的,走近些才瞧见端倪,被地砖反射的日光盈盈一照,流光溢彩的。
梅香在一旁给江颂年打扇,忍不住问道:“你上回真的跟他说明白了吗?”
江颂年上手摸了摸盆景:“说什么?”
“就是跟他划清界限之类的。”
“说了呀。”
梅香有些不信:“是吗?怎么摄政王的表现,不像是跟你划清了界限的关系。”
江颂年沉吟片刻:“是吧,我也感觉不像。”
两人齐齐沉默。
眼下迟疏对江颂年,反倒比坦白之前还上心,难道迟疏就喜欢知不可为而为之?
江颂年嗫嚅道:“他都有王妃的人选了……”
梅香抿了抿嘴,想说的话不敢宣之于口。
江颂年和梅香朝夕相处,算得上是默契,看出了她的想法。
——虽然古代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江颂年可做不了迟疏的正妻,难道要当朝太后做妾,或者情人?
这未免也太……大胆了。
江颂年为难道:“这样下去,不太好。”
梅香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岂止是不太好……”
“这说明,摄政王还是放不下太后娘娘。”
江颂年和梅香回过头,后者熟能生巧地揪住庆春的耳朵,要把人往外面丢。
庆春吱哇乱叫,边叫还不忘说正事:“摄政王要娶妻了还放不下您,您也可以放不下别人呀。”
“哪有什么别人?”梅香小声道,“你还嫌事情不够乱?”
庆春抱着门框:“自然是有的,否则陛下是怎么来的?”
梅香闻言松了手,江颂年还没反应过来,回答道:“是我生出来的。”
梅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了门外一眼,走上前对江颂年道:“他的意思是说,你跟先帝。”
江颂年也懂了。
他这假身份装得辛苦,顾得了活人,顾不了死人,都要忘记这太后的前身是先帝的俪妃了。
庆春揉了揉耳朵,向江颂年投诚道:“摄政王不仁在先,也不能怪您无义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sorry来晚了!
接下来是,两个人的四角恋!
第57章
庆春说的不无道理, 江颂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心乱如麻地叫梅香将人赶了出去,低头拨弄罗汉松的松叶。
历史上的江太后与先帝之间没什么可深究的地方, 江颂年只知道她入宫后艳冠六宫,颇受先帝喜爱, 没多久便有了迟晏。
除此之外,就是胡人入关后,先帝被迟疏赶鸭子上架留京抗敌, 江行风趁乱派人护送江嫣和迟晏回到扬州。
若论起来,哪有什么放不下的, 分明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江颂年往榻上一躺, 用力锤了锤软枕, 心中暗骂迟疏渣男。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迟疏浑然不觉江颂年对他的评价,一目十行地扫过纸上的名单:“都在上面了?”
顾敏回道:“殿下, 按着闹事的人往上查, 目前查到的朝廷官员就是这些。”
说罢,他安静地站在一旁, 等候迟疏吩咐。
大御这十几年来光景不好, 当朝者昏庸无道, 北方朔漠虎视眈眈,直到这一两年才好起来,即使被朔漠攻破了京城, 倒像是绝地逢生般,又续上了命。
科考被废除了十年, 这十年间的官员选拔全靠地方选举,虽免了春闱秋闱, 省时省力,但弊端也不小,难免徇私舞弊,官官相护。
重开科考,有人夹道欢迎,自然也有人反对。只不过碍于迟疏这个凶名远扬的摄政王,不敢当面造次,而是暗中使坏。
“尚宾虹。”
顾敏抬起头,看到名单上被迟疏描了一人。
“这是户部郎中,承天二年入朝为官。”他说着,望向迟疏,做了个砍头的动作,“殿下,要动手吗?”
迟疏抬起手:“不必。好生盯着便是,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拖到巷子里揍一顿。”
顾敏颔首:“属下遵旨,定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迟疏不置可否,丢给顾敏一枚令牌。
顾敏接下,在手中看了一圈:“殿下,这是……”
“龙鳞卫统领的令牌,今后你用这个。”
顾敏又仔细看了看,这枚令牌和他之前的一般无二,由是更不理解迟疏的意思。
“末将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迟疏不疾不徐道:“尚宾虹胆子不小,本王自然得让他知道,自己被谁揍了。”
顾敏是一把趁手的武器,谁都知道龙鳞卫是迟疏的爪牙,依着迟疏所言,就是要让尚宾虹知道,他开罪了摄政王。
只是顾敏不大明白的是,朝堂上开罪迟疏的多了,收集这份名单就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尚宾虹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迟疏给他单独“开小灶”?
顾敏满腹疑惑,迟疏没了后文,他也不再多问,领命下去。
栖云行宫这些日子人来人往,顾敏一出来就看到工匠们在加固沿岸的栏杆。
太后妃嫔的居所挨在一片,随玉居地处边缘,反倒离王公大臣的居所更近些。
那晚顾敏随侍在迟疏屋外当差,发现有人落水时,迟疏已经冲出了居所,后来他才知道是太后娘娘摔进了湖水中。
顾敏在迟疏身边跟了十多年,第一眼见到他时,迟疏已是十分稳重老成了。除了在破魂散的影响下头疾发作,顾敏从未见过他着急失态的模样。
他好像天生无悲无喜,在战场上淬炼出杀伐果断的阴鸷气质,总让人想不起来他是个凡胎血肉的人。
顾敏头一回意识到这点,是在花朝节的那晚,迟疏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江颂年在哪,为什么不在他的身边。
第二次便是冲上去从水中救人。
说来也巧,总和江颂年有关。
就好像他家殿下跟江颂年待在一块儿,那副心肝脾肺肾才化了冻,无师自通地有了人的感情。
顾敏对此心生欣慰,顾不上纠结江颂年的身份是真是假,性别是男是女。
只要他家殿下喜欢,那便是处处都合适的。
夏季的阳光刺眼,顾敏眼力好,没怎么受到干扰,只见迎面走来一位青色布衫的老者,一个劲儿地往前埋头走路,顾敏伸手一拦,二人才没撞上。
“顾将军。”那人朝他作了揖。
顾敏也客气道:“尹大人。”
文臣嘴皮子厉害,尹初墨这软硬不吃的老古董更是一流,顾敏察觉到他今日心情不大好,怕也被夹枪带炮地围攻一顿。
“我要见摄政王。”尹初墨道,“请摄政王准许老臣回京。”
“京中发生什么事了?”
尹初墨哼了一声,语气忿忿:“京中那帮吃干饭的宵小鼠辈,上书弹劾我,说我、说我品行不端,故意讨好太后娘娘,想要平步青云、仕途亨通。”
顾敏派人传报,一面对尹初墨道:“尹大人稍安勿躁。”
尹初墨年过花甲,脾气却没随着年龄的增长好上多少,顾敏见识过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大抵今日前来,是要专程回去骂街的。
尹初墨指了指自己,十分冤枉:“我都六十多了,平步青云做什么?还要那仕途有什么用?”
“再者说,太后娘娘也是无妄之灾,不能就这么算了,让人搬弄是非。”
顾敏还想说什么,倏然听到身后竹帘掀起的声音,二人回头望去,迟疏立在高处,问道:“他们是怎么说你讨好太后娘娘的?”
*
“阿大阿二说,师傅今天吃了炮仗。”迟晏放了课,坐在江颂年怀里把玩他的头发。
江颂年早先就看见尹初墨火气冲天的,还以为是他们三人又惹师傅生气了。
后来尹初墨单独找到他,说明了缘由,要告几天假,请他恩准。
要不说江颂年是颗软柿子呢,尹初墨说得义愤填膺,他在一旁安抚,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这段时间免了朝会,随行人员是迟疏钦点的,江颂年见尹初墨稍微缓和下来,于是让他去找迟疏。
这会儿该是在迟疏的青栾居。
“母后,炮仗好吃吗?我没吃过。”迟晏问道。
梅香闻言,噗嗤一笑。
“炮仗可不能吃。”江颂年捏了捏他的脸颊,从瓷盘上取了颗蜜渍梅子喂他,“晏儿吃这个,这个甜。”
梅子不大,迟晏脸太小,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师虎他能在我生辰之前港回来吗?”
再过一段时间是迟晏的生辰,今年的生辰宴在栖云行宫,已经安排下去,上上下下开始打点起来了。
尹初墨虽然平日里授课疾言厉色,但迟晏还是敬重这个老师的。
在他看来,生辰宴便是要大家都在才好。
江颂年也摸不准,只好道:“晏儿若是想让师傅一起参加生辰宴,母后跟他说一声,好不好呀?”
迟晏把头一点,撒娇道:“母后最好了。”
去年迟晏的生辰宴上,迟刃勾结朔漠安插了刺客,江颂年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但这件事似乎没有给迟晏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大抵是小孩的天性。
江颂年想,健忘点也好。
于是伸手揉了揉迟晏毛茸茸的脑袋。
夏日的下午昏昏沉沉,迟晏往江颂年身上一躺,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怀里的小孩安静下来,江颂年使坏,卷着发梢扫了扫他的鼻头,后者还没睡熟,拿手搓了搓发痒的鼻子。
也许是那痒意阴魂不散,迟晏干脆埋头,在江颂年胸口蹭了蹭,换了个方向继续谁。
迟晏软乎乎热烘烘的,江颂年像抱玩偶似的抱着他,也不嫌热,低头细细地看迟晏的睡颜。
江颂年穿越过来,既没见过江嫣,也没见过先帝,听梅香说,迟晏像江嫣更多一点。
眉骨秀气,浓眉大眼的,长大肯定是个大帅哥。
史书上也的确是这么记载的,不过江颂年见过流传于后世的画像,想来还是本尊更好看些。
庆春这几日勤快得很,明兴居的地砖都被他擦得锃光瓦亮,映衬着外面摇曳的树影。梅香在一旁轻轻打扇,江颂年听到迟晏咕哝一声,拢了拢耳后的头发,柔声问道:“晏儿说什么?”
迟晏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江颂年的脖子,嘟囔道:“我说……母后最好了……”
是句梦话。
尹初墨是当天下午回的盛京。
江颂年依着迟晏,派人传了话,让他在迟晏的生辰宴之前回来。
尹初墨连声应下,听人说他走得匆忙,只带了个小包袱,快马加鞭地赶往京城和政敌互撕,不知道是气不过还是想速战速决。
这几日尹初墨不在,阿大阿二带着迟晏简直要翻天,一众宫人在烈日下一窝蜂地跑过来,一窝蜂地跑过去,场景很是壮观。
江颂年悠哉悠哉地坐在檐下喝凉茶,这才后知后觉尹初墨的威慑力。
——他一个人就能镇住三个混世魔王。
疯玩了一下午,迟晏领着阿大阿二回了明兴居。
宫人们一边为他们洗漱擦汗,一边备着凉饮,又是一阵忙活。
江颂年笑着问道:“去哪儿玩了?一个个满头大汗的。”
“去了湖心岛!”
“那里有这么大——一片的荷叶。”
“不对,比这大多了!”
三人吵吵嚷嚷地盘点,许久才过了劲头。
迟晏换了身衣服,起身便去书房。
阿大叫住他:“陛下,你去书房做什么?”
迟晏道:“师傅布置了课后作业,我得去看书了。”
江颂年和梅香对视一眼,两人都被迟晏的勤快惊到了。
“把书拿过来一起看嘛。”阿二笑眯眯的。
迟晏被他们二人这样一说,答应下来,过了一会儿,从书房拿了本《楚辞》出来。
屋檐下垂着纱帐,太阳光透过纱帐,显得柔和起来。
阿大阿二顽皮归顽皮,毕竟有个严厉的爷爷,读过的书不少,当起了小老师,给迟晏答疑解惑。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嗯……河伯肖想宓妃。”阿大弯腰,看着书里的字句说道。
迟晏似懂非懂:“肖想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她很坏的意思。”阿二很快地说了出来,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像是害怕什么。
江颂年被阿二凝重地看了一眼,既新奇她也有害怕的时候,又有些弄不明白她在担忧什么。
他只是坐在这里纳凉,很吓人吗?
阿大连忙拽着妹妹的袖子,将人拉了过来:“不准胡说。”
阿二不自在道:“我错了嘛。”
兄妹俩声音压得低,在说小话,江颂年隔的稍远,没听清楚。
他的直觉大部分时候还算敏锐,电光石火间,莫名就想到了先前迟晏闯祸,压断了慈宁宫的大门,后来过来找他,跟他说的那番话。
迟晏说:阿大阿二在宫外就听说了迟疏和江颂年的事,迟疏对江颂年很坏。
在这之前,江颂年以为的“很坏”,是指他在宫中要仰迟疏鼻息。
合着是那个意思啊?
第58章
江颂年被自己偶然间得出的结论雷得外焦里嫩, 想要解释,硬生生又忍了下来。
一来,阿大阿二并没有明说, 他要是表现出来,那才是心里有鬼;再者, 他和迟疏之间的流言蜚语都传到本尊跟前里来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民间泛滥成什么样,要怪也怪不着阿大阿二。
经过方才的插曲, 阿大阿二也不贫嘴了,细致地给迟晏当起了伴读。
到了要做注解的时候, 手边没有笔, 只好从檐下转战到书房, 几个宫人忙张罗着整理案台。
“母后,我们先去书房啦。”迟晏将书一合,凑上前对江颂年道。
江颂年应了声, 阿大阿二随即道:“草民告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似乎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看着三人小小的背影,江颂年心情有些复杂。
迟晏年纪小, 不懂这种事, 要是再大些, 看重名声了,江颂年和迟疏还牵扯不清,指不定要怎么跟他皇叔闹。
他这会儿觉得早点领盒饭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早死早超生。
梅香上前收拾桌上的茶水点心, 挡住了江颂年的视线,笑道:“还以为尹大人不在, 陛下这几天不会看书呢,尹大人回来肯定很欣慰。”
江颂年扯出一个笑容来。
梅香弯下腰:“咦?你怎么了?”
江颂年摇了摇团扇, 遮住半边脸:“我也欣慰。”
梅香收拾了桌面,又去调整纱帘,心里正高兴,碎碎念似的展望起未来:“依我看呀,再过上几年,陛下到了亲政的年纪,肯定要出息得多。”
——比他那些爸爸爷爷出息得多。
梅香说话有把门,不敢随意说出口。
“定然是位流芳百世的明君。”
江颂年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历史书上学过。
梅香回过身,朝江颂年一笑:“陛下流芳百世,我们太后娘娘也千古留名。”
江颂年往藤椅上一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嗯,留名了。”
他幼年时体弱归体弱,调皮起来一点也不收敛,大大小小的错事做过一大堆,都没有这个篓子捅得大。
他在心底干笑两声——千古留名不假,至于留的什么名,那就不好深究了。
*
去年迟晏的生辰,迟疏送了他一把小弓,后来不小心折断过,迟疏又补送了一回。
迟晏爱惜宝贝得紧,就是迟疏教他挽弓射箭,也不肯把弓交到他手上。
江颂年如今是他不鸡娃,娃自己鸡自己,文武两手抓,学得都不错。
想想人跟人之间就是天差地别,就算他是迟晏的舅舅,迟晏也一点没拣着他。
他对此十分心安理得:清北保送生有清北保送生的活法,废物点心也有废物点心的活法。
迟晏射中靶心,江颂年就像体考场外给小孩加油助威的家长,上前用湿毛巾给他擦汗。
“手都红了,疼不疼?”
迟晏亲昵地挽着江颂年的胳膊,说道:“有点儿。”
“一会儿日头烈起来,先歇会儿,晚点再练吧。”
迟晏“嗯”了一声,随江颂年一起歇凉。
江颂年取下迟晏身上的护具,将他拇指上的小韘放到一边,轻轻揉他发红的手。
“母后,我什么时候能学剑术?”迟晏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就是这么长的那种剑。”
江颂年好笑道:“你比剑都高不了多少,再过几年吧。”
迟晏挪近了些:“那像这么短的刀呢?就是上回皇叔教你用的那种。”
“那个叫匕首。”江颂年说道,“你要是想学,母后让人雕个木匕首。”
迟晏用力把头一点,朝他一笑。
迟疏说要教江颂年用匕首,当真教过他几招,只不过江颂年嫌累,学了一两次就不肯学了。
宸妃的匕首好是好,放在他这里有些大材小用。
用过午膳后,庆春带迟晏回房午休。
江颂年在榻上眯了一会儿,一不留神就睡得天昏地暗,听到耳畔的动静,睁开眼才看见他的桌前坐了一人。
“醒了?”迟疏道。
江颂年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过来了?”
尹初墨回京后,他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迟疏了。
“手头的事刚忙完。”迟疏道,“你这边剩下的折子,我批完了。”
江颂年零星一点起床气,在他说完这句后也烟消云散了。
就好像学生时代有人跟他说帮他把作业全写完了一样。
他喜怒全部形于色,迟疏见他乐不可支的模样,也不自觉勾了勾唇。
“尹大人明天回来,再过三日是陛下的生辰宴,可以赶上。”
江颂年盘腿坐着:“他跟人吵完架了?”
迟疏淡淡一点头。
“谁吵赢了?”
“你明日亲自问他就是。”
“为什么不能你直接告诉我?”
迟疏:“除非见血,动嘴皮子的事,在朝堂上分不出个输赢。”
江颂年换了个问法:“那尹大人现在是开心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
迟疏思考片刻,选了后者。
江颂年“哦”了一声。
看来是吵输了。
得亏是尹初墨,如果换成迟疏千里迢迢跑回皇城,那估计是去大开杀戒的。
屋外传来箭矢落到靶上的声音,江颂年后窗外是迟晏练习射箭的场地。
日光斜了些,他这一觉睡得不短。
扇门被轻轻推开,梅香手持托盘,轻声进来添茶。
摄政王同太后议事时,除了几个贴身的宫人,旁人是进不来的,所以门常常闭着。
江颂年这会儿才听到阿大阿二的声音,听着应是在谈论迟晏的箭术。
他心不在焉地看梅香添好茶,在她退下时,出声说道:“门就开着吧。”
梅香微微一顿,回道:“是。”
江颂年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对迟疏道:“我喜欢吹自然风。”
迟疏没接话。
也不知道对他这番说辞信了多少。
江颂年转移话题:“之前拐走阿大阿二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迟疏简短道,不等江颂年开口问,说道,“回京了再一起处理。”
他这话说的像是光治一个人的罪还不够,还有一箩筐的人等着他削。
江颂年抿了抿唇,话到嘴边,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迟疏抬眸:“太后娘娘想说什么?”
江颂年尽量把话说得和缓:“在想来年春闱之前,朝廷里的人够不够用。”
虽说这些年依靠地方举荐选拔官员,大御上上下下宛如一片死水,但迟疏这一波接着一波治罪罢官,一副要把水都抽干的架势,别提活水了,死水都要没了。
“先处置一批,人手够了,再处置下一批。”
江颂年:“……”
好一个卸磨杀驴。
心肠好坏。
他不禁有些担忧江行风,他这便宜爹有一帮不成器的学生,有站错队的前科,就连伙同迟刃让江颂年从平阳宫将迟晏送出宫来,也有他的份。
——不管哪一条都够江行风喝一壶了。
如今还担着宰相的名头,不知道有没有被迟疏列入裁员名单里。
迟疏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说道:“江时瑞戍边有功,待北方战事平定,除去封侯拜相,再赐他一道丹书铁券,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什么单数铁圈双数铁圈?”
迟疏好脾气地解释道:“免死金牌。”
江颂年“哦”了一声。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非得用那么文气的词。
“丹……免死金牌,可传子孙后代,可在三族之内相赠。”
江颂年眼睛一亮。
他是半道穿越过来的,到现在为止,和江时瑞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大概是因缘际会,原主又是江时瑞的亲弟弟,江颂年对他也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好像他真是自己亲哥哥一般。
若是江行风出什么事,依着江时瑞的性子,绝对会拿出免死金牌保下他的。
迟疏的目光落在江颂年身上,似是在等他的意见。
江颂年轻咳一声:“好啊……那就按你说的办。”
“有了免死金牌,太后娘娘就放心了?”
江颂年眉眼弯弯:“放心了。”
“不担心了?”
江颂年点点头:“不担心……”他骤然抬起头,狡辩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迟疏垂眼一笑,也不多说。
江颂年轻哼一声,最讨厌自己的想法被那人一览无遗的感觉。
*
迟晏的生辰在立秋前几天,溽暑依旧,栖云行宫依山傍水,被宫人们装点一番,显出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江颂年一大早就起来了,生辰宴当天的礼仪没比在宫中设宴精简多少,群臣送上贺表时他差点睡过去,还是迟晏轻声喊了他几声,他才清醒过来。
好在大事有迟疏操持,他也就走个过场,挨到晚宴,也就轻松了下来。
夏日昼长夜短,大殿内的点满了灯盏,亮堂堂的,几乎有些晃眼。
江颂年和迟晏居于主座,现下场合不那么严肃,迟晏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
江颂年把人抱到自己腿上,问道:“饿不饿?”
迟晏摇摇头:“方才吃了些东西,还不饿。”
“腿酸不酸?要不要母后给你揉揉?”
迟晏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撒娇道:“母后抱着我就好了。”
江颂年拿他没办法,由着他乱蹭,颇像话本里那种把孩子溺爱成二世祖的“慈母”形象。
“陛下若是累了,让宫人带下去歇息便是。”
江颂年转过头,迟疏随意坐着,是在对他说话。
“我不去。”迟晏皱了皱鼻子,不情不愿的。
江颂年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背:“不去就不去。”
迟晏这才满意,乖乖坐在他怀中。
正式场合太后是要戴凤冠的,头发也要束着,迟晏玩不了他的头发,掰他的手指玩。
江颂年早发现迟疏爱跟迟晏较劲了,或许是这种场景在他看来格外惹眼,也可能是别的……
总而言之,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在江颂年用余光瞥见之后,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他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抓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被呛得不轻,才意识到杯子里装的是酒。
江颂年不胜酒力,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迟晏从他身上跳下来,小心翼翼问道:“母后,你怎么了?”
“没事,咳咳……”江颂年一只手抱着迟晏,另一只手在空中扇了扇,好像这般能解了口中的辛辣似的。
“喝这个,解辣。”迟疏道。
江颂年不知他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转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将他手中的牛乳打翻了些,洒了迟疏一身。
迟疏也不生气,喂他喝了剩下的牛乳。
江颂年好受了些,对迟疏道:“对不住。”
“无妨。”
迟晏生辰当天,礼仪繁多,要着礼服。
江颂年还想说些什么,抬头就见宫人们给迟疏擦拭礼服,迟疏蔽膝一侧,露出来一只做工粗制滥造的荷包。
他吸了一口气,歉意一下子消失得一干而尽。
江颂年想,这事要追究起来,还得怪迟疏。
谁让迟疏一直看他?不看他,他就不会错把烈酒当白水,也不会把牛奶泼到迟疏身上。
迟疏看出江颂年神色变化,自然也猜到了缘由。
他似是刻意地拨弄了一下那枚荷包,而后施施然对江颂年作了一揖:“太后娘娘,臣先告退。”
江颂年巴不得他赶紧走,挥了挥手:“下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后半场宴席酒劲上来了,江颂年感觉昏昏沉沉的。
迟晏大概是累到了,周遭一片吵闹,他也能在江颂年怀中安然睡下。
江颂年抱着迟晏提前离席,吩咐宫人们伺候迟晏歇下,自己到凉亭吹吹风。
他身上的礼服早在偏殿就换了下来,身上没那么多配饰,人轻巧了许多。
凉亭两边泊了几艘小莲舟,平日里宫女们划船采莲用的,如今系上了船缆,随着晚风轻轻荡。
风有些大了,梅香给江颂年搭上一件薄披风:“太后娘娘,我们回去吧,待会儿天就黑了。”
“再多待一会儿。”江颂年瓮声瓮气的,站起身便往岸边走。
梅香被他吓了一跳,赶忙拦住他:“那边是水。”
“我知道。”江颂年笑嘻嘻的,“我想坐会儿船。”
他拍拍梅香的手,嘀嘀咕咕道:“有你在,不会有事的,你又不是庆春。”
梅香伸手探了探江颂年的脸颊,烫的,看来酒劲还没过。
人在喝醉的情况下,多多少少和平常表现得不大一样。
平时沉默的人,喝醉了多话;平时顽皮的人,喝醉了娴静。
江颂年醉起来骄纵得很。
梅香见识过他耍酒疯,除非等他酒劲过去,否则无论如何也劝不动的。
她只好任江颂年挑了只又新又干净的小船,自己先上去,再扶江颂年上来。
莲舟摇摇晃晃,四周都是朦朦胧胧的昏暗。
江颂年一头钻进箬篷,发出轻微的“扑通”声。
梅香怕他出事,正要去查探情况,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探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却不是江颂年的。
梅香“啊”了一声,差点没站稳。
迟疏一只手搭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要不说默契呢?都喜欢挑又新又干净的船
第59章
梅香蹲下身缓了缓, 待小船平稳了些,就势行了个礼,说道:“太后娘娘喝醉了, 不知殿下也在船上,还请殿下勿怪, 奴婢这就扶他出来。”
话虽这么说,没有迟疏的首肯,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在一旁候着,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羔羊钻进豺狼窝。
“退下吧, 这里有本王。”
迟疏语气波澜不惊的, 似是对江颂年突然闯进来,没什么微词。
想来就算他在战场和朝堂上料事如神,也没法在这件事上提前准备。
就连梅香也不知道江颂年会在回明兴居的路上驻足。
及至如今, 只能归咎于巧合。
梅香手心渗出些汗来, 一面实在不放心把江颂年这样交给他,另一面她人微言轻, 总不能抗摄政王的旨。
迟疏扫了她一眼, 似是在等她反应。
梅香在宫中待久了, 很会察言观色,知道再等下去要不好了。
——逾矩的事又不是没做过,只要迟疏这个时候不要趁人之危就是。
何况这箬篷不比宫墙深院, 就算真有什么,她听到了也能想想办法制止。
这样想着, 梅香颔首道了声“是”,回到岸上候着。
船帘重新搭上, 梅香匆匆看了一眼船腔内里。
莲舟供采莲的宫女用,江颂年男扮女装,本就比一般的女子高挑些,迟疏更不必说。
箬篷太小,堪堪容纳两个人。
没有多余的空间,说来奇怪,却并不显狭小。
迟疏盘着腿,江颂年醉醺醺地卧倒在他腿上,二人皆身着常服,轻柔的料子贴着,似是快要融化了般。
梅香五味杂陈地半坐在岸边,觉得江颂年若是个女子,什么坊间传言、什么后世评说倒也无所谓,他亲近迟疏便亲近,情投意合最好不过。
可他是个男子,也不知身份败露后,迟疏会念在过往的交情饶他一命,还是恼羞成怒杀他泄愤。
梅香轻轻叹了一口气,方才合上的船帘又被掀开,这回迟疏探出了上半身。
未等她有所反应,就听到“噌”的一声,系在船桩上的缆绳被迟疏用小刀割开。
失了船缆的连接,小莲舟随着夜风灵巧地往湖心飘去。
梅香一下子站起身,哪里还有慈宁宫掌事宫女的稳重,急急忙忙都要下水了。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殿下!太后娘娘!”
迟疏轻飘飘留了句“我会带他平安回来”,也不管身后梅香的叫喊,手掌搭在江颂年的耳边。
待小舟行得远些,他束上了另一面的船帘。
江颂年在摇晃嘈杂的环境里睡得沉,小舟平稳了,耳畔是剩下哗哗的水声和归鸟声时,反倒有些睡不沉了,意识还是混沌的,只觉得身下枕着的东西又硌又硬,怎么也睡不安生。
迟疏支起一条腿,江颂年往他怀里一滑,这才舒服些,脑袋往里面埋,只露出一点点的脸颊肉。
小猫蜷身子似的。
迟疏听到自己越发粗重的喘息声,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张软垫垫在江颂年脑袋下方。
后者好不容易找到个舒服的姿势,被迟疏拎起来又放下,嗔道:“你干什么?”
声音不似平常,总有种撒娇的意味。
迟疏往后一靠,不去看他,转向水波粼粼的湖面:“没什么。”
江颂年喝醉后不怎么怕他,上回搂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回稍好些,只是拽着他的手臂,说道:“不许动了。”
江颂年的睫毛鸦羽似的,忽闪忽闪地扫过他的手心,痒痒的。
迟疏弯下腰,酒味几乎要闻不见了,淡淡的甜香味萦绕在鼻尖。
那酒是岭南进贡的荔枝酿,其实不大烈,可江颂年喝淡米酒都能醉得不省人事,这一口下去也要昏上一段时间。
迟疏薄唇轻启,出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颂年眯着眼,一双杏眸蕴着水汽,认真地看了迟疏半晌,把头一点:“我认识你啊,你是迟——”
他指着面前的人,说道:“迟疏!”
说完笑了笑,仿佛只是为自己答对了答案而洋洋自得。
“你知道我是谁,还……”
还这样毫无防备。
江颂年不想睡了,八爪鱼似的黏着迟疏坐了起来,目光还迷离着,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还怎么样?”
迟疏不回答,垂眼自他绯红的脸颊落到嘴唇上。
他亲过江颂年的嘴唇两次,一次是带着麦芽糖的甜味,一次是安神香的药味。
很软,很好亲。
分明是江颂年主动的,可他一点儿也不强势,也毫无技巧可言。
同他那软和的性子一般,总由着迟疏予取予夺。
白日的礼仪方结束,江颂年唇上擦了淡淡的脂膏,泛着好似水光的润色。
迟疏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在他嘴边游走,蓦地想到对方每次被亲之后,那两瓣形状漂亮的唇都是这样的光景。
江颂年又问了一遍:“还怎么样?”
他双手揽着迟疏的脖子,跨坐在他身上,顺着他的视线弯了弯腰,一双眸子正和他对上。
迟疏本想把人从自己身上抱下来,刚伸出一只手,那人便低头靠了上去,像是找着了支点。
一点颊边肉压着手臂溢了出来,江颂年抬眸望着他,一双眼睛大大的。
迟疏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暗自回答了江颂年的问题。
“还这样勾。引我。”
小舟借着风力往湖心飘荡,船帘也轻轻荡着,箬篷内却依然燥热。
江颂年好半晌没得到答案,他本来也不大清醒,更不记事,没一会儿就忘了,打了个哈欠,只觉得惬意。
也不管迟疏的手臂悬在空中给他当靠枕累不累,又要眯过去。
忽地一片天旋地转,待他再睁开眼,已同迟疏一起躺了下来。
空间有限,江颂年的腿都伸不直,委屈地蜷着,被人顺着他的膝窝一搂,垂软地往两边分开。
下一瞬,迟疏压在了他身上,鼻尖贴着鼻尖,不由分说地撬开他的唇齿。
“唔……”
小舟因着忽然的动作摇了摇,江颂年不知是舒服还是难受,哼哼唧唧地发出一声呻。吟,混在木舟晃动吱吱呀呀的声音中。
他的头发全散了,青丝仿佛泼开的墨花,也同水似的,轻轻曳着。
迟疏桀骜乖戾,在这种事上却很有分寸,身下的人喘不过气,抬手轻轻锤了锤他,他就支起上半身,同江颂年分开。
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那眼神仿佛锁定猎物的鹰隼,像是要将人拆吃入腹。
江颂年想要躲开,方侧了侧身子,被迟疏摁着肩膀拉了回来。
迟疏低下头,又去亲他,细密的吻从江颂年的嘴唇一路落到颈侧。
江颂年半推半就,衣襟乱得不成样子。
——迟疏在他锁骨边看到了一枚红色的小痣。
天色已然暗淡下来,一轮圆月挂在天边,月光混着远处岸边的宫灯,一边冷泠泠,一边暖融融的,悉数映照在江颂年身上。
他本就生得白,不见天日的地方更是如此。
抱在怀里如同一捧细雪,丰盈且柔软。
“不能……”江颂年拢了拢衣襟,声音断断续续的。
迟疏喉结滚了滚,不去问他“什么不能”,当作没听见似的弯腰往下。
江颂年浑身像烧起来了一般,迟疏的手掌在他腰侧游走,布料轻薄,那滚烫的热意传之他的掌心,怕是跳入湖中也灭不了那股火气。
迟疏不甚温柔地扒下他的裤子,正要埋头探去,江颂年双腿一收,堪堪夹住了他的脑袋,不让他再上前了。
江颂年养尊处优,每日最耗费体力的运动也不过是在院子里散散步,一双腿瞧着细长,实则很有肉感。
方才的一切如梦似幻,几乎让他忘记自己是谁,对方是谁,犯懒不愿清醒过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做到这步,这才意识到要遭。
“不能这样……”江颂年道,勉强保持一丝清明,扭腰往箬篷外面爬。
只挪了几寸,就被迟疏捏着脚踝拽了回来。
迟疏哑声问道:“为什么?”
江颂年出了一身热汗,忙不迭地去提自己的裤子,花了些时间反应迟疏的问题,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迟疏居然问他为什么?
他盯着迟疏看了一会儿,说话也慢吞吞的:“这不合适。”
说罢,他弯腰抱着自己的双腿,好在里面还有层亵裤,古代的衣裾又长,他简单遮了遮,看不出异常。
“哪里不合适?”迟疏反问道,“擅自闯进我的小舟,躺在我身上,你没觉得不合适;方才我亲你、抱你,你也没觉得不合适。为何现在跟我说不合适,太后娘娘?”
后面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从齿关中挤出来的。
江颂年无从辩解,总算明白了惹火上身的后果。
如今四面都是湖水,连夏日的蝉鸣声都隔得远远的,更不用说人了。
迟疏要是铁了心要犯浑,他都不知道要怎么上岸。
江颂年的脑子生了锈,一动就难受,在心虚和害怕之间来回摇摆,最后往迟疏身上一贴,说道:“那你再亲亲我、抱抱我,好不好?”
他就此止步,说出来的话却很有歧义,撒娇似的,不像求饶,反倒更像讨要更多。
迟疏闻言掌着他的下巴,江颂年抬起了头,一双杏眼泛着水汽,迷迷蒙蒙的,神智其实也没怎么回笼。
江颂年当他同意了,半跪着凑了上来,在他高挺的鼻梁边嗅来闻去,亲得一点也不得要领,到处都是淡淡的荔枝味。
“你不想和我行那种事?”迟疏垂眸看着他。
江颂年平时也不怎么能从迟疏平淡的语气里猜出他高兴还是不高兴,这时候只能听出个字面意思。
他点点头:“我是个有原则的人。”
“该做的都做了,谈何原则?”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江颂年坐回自己小腿上,头脑不清醒,说出来的话更是信马由缰。
他道:“我是寡妇,要给老公守身如玉。你再过不久要娶妻,也要对人家负责……”
江颂年越往下说,声音越小。他是个挺有道德感的人,被自己那么一盘点,越发觉得就算没滚床单,他跟迟疏做的那档子事也见不得人。
他咬了咬手指,不禁在心里质问自己:他明明只是个男扮女装的假太后,是怎么和迟疏走到这一步的?
迟疏鼻尖轻轻喷出一道气,似是被他气笑了。
江颂年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嘴,把他要说的话堵了回去,轻声道:“我们做到这儿就好了。”
他身形不稳,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迟疏身上,迟疏往后一倾,他骤然失了支点,整个人都栽了过去,脸颊被那人支起的小帐篷顶着。
江颂年:“……”
迟疏毫无怜悯之意道:“你点的火。”
江颂年“你”了半天,被迟疏这直白到不要脸的话羞得说不出话来。
他顶着凌乱的思绪和运行能力宛如上世纪末老式电脑的思维能力,顿了许久,讨价还价道:“我给你弄出来,可以吗?”
迟疏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说了句“好”。
江颂年嘴上这么说,可他压根就不会弄。
若是他力气够大,身形够强壮就好了,把迟疏一脚踹进湖里冷静冷静便是。
他一边想着,一把哆哆嗦嗦地上手去解迟疏的腰带,耳畔不合时宜地联想出象鸣,他闭了闭眼,硬着头皮摸了上去,手法生疏得很。
要是放在穿越之前,江颂年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要为一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
不知弄了多久,小迟疏依旧坚。挺,要不是江颂年也是男人,他都要怀疑迟疏是故意的了。
“你怎么还没……”江颂年咬咬唇,欲哭无泪的。
迟疏默了默,伸手覆在江颂年的手背上。
那双手跟软绸缎似的,被迟疏重重一压,严丝合缝地贴着。
江颂年脸颊烫得不行,空气中又热又潮,他只得转移注意,放到湖面上。
小舟顺着夜风飘到了湖心地莲淀中,风停了,小舟也停在一大片荷叶间。
江颂年正思考一会儿怎么回到明兴居,身子忽地一轻,他被迟疏托着屁股抱了起来。
“喂!你做什么?”大惊失色地转过身子,“你方才明明都答应了的,迟疏,你不能言而无信!”
迟疏制住了怀中乱扭的江颂年:“我知道。”
说着直接挺起腰,当真和他先前答应江颂年的那样,没有冲破那道底线。
江颂年脖子根连着耳朵都是红的,手掌压着迟疏的膝盖,随着那人的动作,滑得根本支不住。
“这样就行了吗?”他的声音细若蚊蚋。
迟疏“嗯”了一声。
江颂年委委屈屈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像是在问迟疏。
迟疏亲了亲他的耳垂。
荷叶无风自动,江颂年闷哼一声,蜷着身子缩在箬篷角落,赌气似的背对着迟疏。
片刻后,小舟轻轻动了起来,江颂年抬头看了迟疏一眼,想起什么,说道:“别划了,等会儿再回去。”
迟疏放下船桨,当他不舒服,上前查探情况。
江颂年拍开他的手,难以启齿道:“有味道。”
迟疏没说话,轻笑一声。
江颂年更来气了,更不想理他,起身坐到了船尾。
箬篷两边的船帘都束了起来,迟疏好整以暇地坐在船尾,越过箬篷,将那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披散着头发,在船板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簪子,但总是簪不好,将簪子一扔,船板发出“当”的声音。
迟疏站起身,循着他方才扔东西的方位捡起簪子,来到江颂年身边,默不作声地替他簪发。
江颂年脑袋一偏,不大情愿。
“太后娘娘想这样上岸吗?”
“你威胁我。”江颂年虽这样说,也不再反抗,让迟疏给他簪好了头发。
“我讨厌你。”他道,带着卸磨杀驴的意味。
迟疏于是又回到了船头。
江颂年衣衫还乱着,他理了理衣襟,穿上衬裤前,皱了皱鼻子。
过了一会儿,船尾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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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觉得凝受的话那一定是因为出自攻视角(兑的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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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这场雨下得突然, 一下就是好几日,哪儿也去不了。
江颂年坐在檐下,一手捧着话本, 身边的小案几上摆着茶歇点心,时不时吃一块糕点, 每盘都剩下点儿甜渣。
古代没有电子产品,他只能这样打发时间,跟现代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薯片, 惬意程度不相上下。
雨水顺着雨链淌下来,叮铃作响, 不吵, 但是天然白噪音, 江颂年打了个哈欠,梅香伸手接过他翻了一大半的话本。
“歇会儿再看吧。”梅香站在他身后,给他揉了揉太阳穴, 打趣道, “比陛下读书还用功。”
江颂年闭着双眼,也不反驳, 舒舒服服地“嗯”了一声。
在读书这块, 迟晏该是随他亲娘。
“晏儿放课了吗?”
梅香摇摇头:“没有, 还有一刻钟。”
大概是看话本看得入迷,江颂年对时间感知得不大确切。
他有些纳罕道:“怎么今日没听到尹大人的声音?”
若是放在往常,隔得老远都能听到尹初墨中气十足的声音。
有时候是在授课, 有时候是在训人。
尤其是方从京城回来时,庆春瞧见尹初墨都有些犯怵。
梅香也有些奇怪:“今日见着尹大人, 也不像受了风寒的模样……难道是为着江大人那件事,心里不舒坦?”
江颂年茫然地想了一会儿, 想起来了。
大御今年重开科考,秋闱在即,朝廷上上下下为着此事鸡飞狗跳,官署衙门好几个月夜间都灯火通明。
秋闱之后,便是来年的春闱,依着往常的惯例,总得春闱临近了,才钦点主考官,迟疏擅作主张,早早定好了人选。
不是如今在御前炙手可热的尹初墨,而是靖王叛乱后失势的宰相江行风。
——这年江行风都没跟着一起来栖云行宫。
尹初墨上个月才从翰林大学士升至殿阁大学士,前半生沉浮几十年郁郁不得志,一朝翻身拔擢至殿前,品阶连升好几级,衬得江行风的宰相之位岌岌可危。
在这风光无限之际,让人又抢去了风头,怕是心里不大好受。
江颂年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梅香垂首,很轻易就猜出江颂年嘴里说的那个“他”是谁。
“不如下次摄政王来了,你问问他?”
江颂年把身子往旁边一侧:“不问。”
梅香于是收回手,说道:“内侍省给陛下打了把木质匕首,摄政王说今后让顾将军教导陛下。”
他敷衍地点点头:“我知道。”
梅香又道:“摄政王与先帝不睦,回宫之前江大人最是劳神,担心陛下有什么不测,如今看来,这两人倒像是叔侄了。”
江颂年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你总提他做什么?”
梅香幽幽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你在,陛下的处境恐怕会很艰难。”
她没有把话直接说明白,江颂年听出了些门道。
那可不吗?他差点连清白都赔进去了!
江颂年都不知道自己那日是怎么上的岸,闭口不提小舟上发生的事,好在两人都体面,江颂年装得醉醺醺的,也没旁人怀疑。
他摇了摇扇子,一回想起来,雨声都更加吵闹了。
弄得跟偷。情似的。
他若是从小生长在大御,被伯父推出来当这假太后,也就闷头上了;可偏偏他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做起事来反而畏手畏脚,生怕一个不留神改变了历史走向,让未来大乱。
只是如今乾坤未定,他兢兢业业地把野史弄成真的了。
梅香轻叹一口气:“可我也说不准,江大人把你送进宫来,究竟是对还是错。”
她是在担心江颂年的处境。
江颂年心头一软,默了几息,违心一笑:“我没事……”
个屁啊。
主仆两人惆怅对望,一个小宫女从廊下走来,禀报道:“太后娘娘,尹大人求见。”
“知道了,下去吧。”梅香说道,转头看向江颂年,“会不会是来说江大人的事?”
江颂年摇摇头,心里没底。他上学的时候最怕老师,当了家长也没好多少,迟晏功课做得好,不用他操心,他跟尹初墨没怎么打过交道。
钦点主考官是迟疏做的主,跟江颂年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样想着,他款步来到了前厅。
尹初墨起身行礼道:“老臣参见太后娘娘。”
“尹大人请起。”
一旁的宫女闻言扶着尹初墨重新坐回椅子上。
尹初墨细瘦伶仃一把骨头,拾掇得干净利落,大概是做了几十年教谕的缘故,端的是一副不怒自威、公私分明的模样。
江颂年给自己加油打气,出声问道:“尹大人有事要禀报?”
尹初墨微微颔首,却不是和朝堂有关:“是,我那两个孙儿先前安置在慈宁宫,给太后娘娘添了不少麻烦,老臣想着,待过几日回京,将他们接回去。”
江颂年有些担心:“你的住处安全吗?阿大阿二回去,会不会再出什么事?”
“老臣替两个不成器的孙儿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尹初墨道,“那地界原是穆王府的田宅,现今又有龙鳞卫看护巡守,应当不会再有歹人敢做那种事了。”
江颂年放心下来,说道:“今后尹大人进宫授课,不妨照旧带着阿大阿二一起。我看他们两个和晏儿投缘,晏儿在宫中也好有同龄人作陪。”
尹初墨有些头大,思量片刻,只说了声“是。”
他顿了顿,接着道:“设计掳走老臣两个孙儿的元凶,就在摄政王前些日子处置的那批朝臣中。朝中的事,不知太后娘娘是否有所耳闻。”
“听说了。”
迟疏按情节轻重揪了一批杀鸡儆猴,罪名是妨碍秋闱。
这件事闹得不小,他还听说有个大臣从官署衙门回家,被拉去巷子里暴揍了一顿。
自然也是出自迟疏的手笔,他实名做的。
江颂年若有所思。
迟疏接着推行秋闱的机会,给尹初墨报了仇,难道让江行风做春闱的主考官,并不是薄待尹初墨,而是有别的目的?
比如安抚守旧派?或者是转移火力?
他轻轻打了个寒战,盼着北方安定了,赶紧给江时瑞发一道免死金牌。
尹初墨想说什么,又不太方便说,江颂年屏退了宫人,一边喝茶,一边等他的下文。
“老臣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尹大人说来便是。”
尹初墨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问道:“您跟摄政王之间,是你情我愿,还是……”
他“还是”了半天,没敢往下说。
江颂年早在听到他前半句话,就“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
他拿丝绢擦了擦嘴角,难以置信,想问尹初墨“你说什么”,又怕他当真再复述一遍,哽了许久,问他:“为何问这个?”
“太后娘娘可还记得老臣前些日子回京?”
江颂年应了声,觉得自己的声线都在发飘。
“有人弹劾老臣,说我趋炎附势,对太后娘娘阿谀奉承。”
江颂年不做声,这个他也听说过了。
“他们还扯上了太后娘娘,说您不知是非曲直,在民间隐隐造势,意指您祸乱朝纲。”尹初墨越说,表情越凝重,听着并不是单纯的告状。
江颂年前后一联想,弄明白了。
若说之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回便是要给他扣屎盆子了。
“摄政王他……也被骂了吗?”
尹初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点了点头。
江颂年心里平衡了。
尹初墨支支吾吾道:“摄政王的名声,本就不大好。”
江颂年:“……”
他是怎么表情为难地说出这么直白的话的?
尹初墨轻咳一声:“这次的风波,跟江南关系甚大。”
“朝廷式微,江南富庶,乃是大御赋税重地,可这么多年,江南百姓的赋税一增再增,税银却征收不上来,年初老臣奉命带兵南下,抄没的赃银数量惊人!”
江颂年眉间微蹙:“差不多是大御三年的国库收入。”
他嘴上说着,心里在想先帝和先先帝还是死的太晚了。
“朝廷式微而江南富庶,南北离心已久,若是再这样下去,不消胡人攻进来,大御就要分崩离析。”尹初墨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重开科考,也是意在纳江南才子入朝为官。”
“您和摄政王的传言不加管控的话,怕是来年春闱,也没几个江南来的学子。所以摄政王挑了那几个对您说三道四的,一并惩罚了去。”
江颂年深深吸了口气。
说了几句,让庆春送人出去了。
梅香进来,瞧见江颂年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问道:“怎的说了这么久的话,尹大人跟你鸣不平了?”
“没呢,他要只是来找我发牢骚的,那便好了。”江颂年转述给梅香,不等梅香回应,起身道,“走,看看晏儿去。”
他不讨好着迟疏不行,走得太近也不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脚踩西瓜皮,溜到哪里算哪里。
*
江颂年是初秋回到了京中。
雨水好歹消停了点,偶尔吹上一阵风,还有些冷。
他居高临下地散了一圈,朝堂上的面孔又换过一批,有一个头上还包着纱布,应该是被暴揍的那个,安静如鸡地站在角落。
朝臣们依次汇报秋闱的情况,总的来说还算顺利。
除了秋闱,便是与北方有关的政事。
边关新辟了几座新城,战事渐熄,两边都忙着休养生息,新城搭建起来,开垦拓荒,不失为一处肥田。
大抵是人少,连旁敲侧击给迟疏府中送人的声音都绝迹了,朝会结束得早,迟疏单独留下了江行风议事。
江颂年带着迟晏来到偏殿,坐在椅子上听着。
他原以为迟疏任命江行风做春闱的主考官,只是挂个名,没想到居然真的在排布,心中还有些讶然。
事情谈完已是辰时末,宫人们布了早膳,江颂年顺势留江行风用了早膳再回府。
江行风只有迟晏这一个外孙,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碍于君臣有别,不能想寻常百姓家那般抱他在腿上,只是慈爱地看着他。
“陛下又长高了些。”
江颂年摸了摸迟晏地脑袋,笑道:“这个年纪的小孩,一天一个样。”
迟疏不紧不慢道:“再过上些时候,该不必让太后娘娘亲自喂食了。”
江颂年给了他一记眼刀:“我乐意。”
迟晏挨着江颂年坐,早就会自己用筷子了,再不济也有成群的宫人伺候着,但他就想黏着江颂年,闻言眨巴着眼睛看向江颂年,没有插入这场交锋。
“我的意思是,太后娘娘滴水未进,饿坏了身子可不好。”他说着,为江颂年夹了块佛手酥。
江颂年余光看了一眼:“我不喜欢吃这个。”
迟疏又加了块荷花酥。
“这个也不喜欢。”
……
迟疏将吃食夹了个遍,江颂年的碟子上满满当当的,他总是那套说辞。
“赌气不吃早膳,更不好。”迟疏收了筷子,淡淡道。
在栖云行宫后半程日子,江颂年就不肯见他了,送来的东西也被江颂年通通放到库房,看都不看一眼。
那人着实可恨,明知江颂年跟他之间有龃龉,还蹬鼻子上脸,特地来招惹他。
顾敏在迟疏耳边说了句话,后者让他退下,看着江颂年喝了半碗薏仁粥,这才起身离席。
江行风慈爱的神色早收了,一顿早膳吃得食不知味的,见迟疏走了,换了副忧虑的表情。
他这出狸猫换太后,好像让江颂年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没有外人,江颂年轻轻拍了拍迟晏的后背,柔声道:“晏儿,去外祖父那儿。”
迟晏和江行风基本只在朝堂上才有见面的机会,自然也不大熟络,可听江颂年这么说,还是起身来到了江行风身边,糯糯地喊了声“外祖父”。
江行风心都要化开了,颤颤巍巍地抱起江颂年,一个文官嘴巴都变笨了,来来回回便是“我的好陛下”。
祖孙俩温存片刻,江行风记起了正事,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近来朝中风波甚嚣,你一定要多多保重。”
江颂年无奈地抿了抿唇。
能值得江行风特地来提醒的还能有什么风波?
早先他不是没跟江颂年说过,在迟疏面前要小心,那个时候江颂年还能顶上一嘴,说江行风听信民间传言,现在生米煮成半生饭他,他连辩解都无从辩起。
“我会的。”江颂年垂下眼。
“爹知道你在宫中不容易,委屈你了。”江行风拍了拍他的手背,“但是你跟他,是不可能的,没有结果的。爹跟你说这个,你能明白吗?”
江行风语气温和,像是在劝早恋的高中生分手。
江颂年抓狂地想要把手指插到头发里揉一揉,忍住了。
说得像是他失足坠入爱河一样,他说分手就分得掉么?
“我明白。”江颂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你光让我明白没有用,你知道吗?”
他有点委屈,其他人给他上眼药也就罢了,江行风也只敢同他说这些,一点都指望不上。
江行风沉默几息,解释道:“爹写了奏疏,还没呈上去,摄政王就下了命令,以妨碍秋闱的罪名治罪了朝中官员。”
“虽与秋闱无关,但这奏疏现在便不能交上去了。”
两人对望一眼,一个赛一个窝囊。
江颂年道:“那从别的方面入手呢?比方说,劝迟疏娶妻纳妾之类的?”
户部呈上来的画像,江颂年看过还回去就没了后文。
这些姑娘里有迟疏看中的,但他没说是谁,后面也没机会再问。
不过按照历史记载,迟疏是娶过妻的,据说婚后还相当恩爱,他跟江太后之间的纠葛一直被当作野史,也和这个有关。
江行风跟吃了苍蝇似的,面色更差了。
“你知道尚宾虹为何被揍吗?”
江颂年不认识尚宾虹,不过说到被揍,大概有了印象。
他道:“因为他在背后说我和迟疏的坏话,妨碍到秋闱了。”
“不是主要原因,否则他早同其他人一样,被逐出朝廷了。”江行风摇了摇头,“户部给你呈了贵女的画像,让你过目摄政王妃的人选吧?”
江颂年点了点头。
“是尚宾虹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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