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陈叔的怨气还没有消,于是迁怒,连安叔递给你的米粥都不接:“安叔你肯定是陈叔的同谋!”
安叔:“……?”
今儿一早就急吼吼叫他去修门,他还没闹脾气呢!
况且郎主和江大侠两个人一声不吭溜了,真没提前同他说啊!在家承受小少主怨气的却是他,从前郎主胡闹至少少主会向着他说话,如今为了哄小少主高兴,他家向来哪哪都好谁有理帮谁的少主也一句话不为他说了!
管家之冤,天地同鉴。
想当年他也叱咤风云风光一时,如今竟沦落到当受气包了。
真是很想对小少主咬牙切齿说一句“来!受死!”呢,从良已久的管家愤愤不平想。
安叔试着挣扎:“小少主,郎主和江大侠真没同我说。”
“好吧好吧。”你就这样轻易动摇,“安叔还是说话算数的,相信你。”
安叔:“……”
自家孩子还是蛮可爱的,突然又不想让小少主来受死了。
陈慎轻笑,将那碗被你推开的米粥端回来:“师妹,好好吃饭。”
安叔:“我先去看一眼那门——”
“门什么时候不能修?陈叔又不在家。”你拉住他,“先吃饭,一会儿凉了。”
陈慎今日没有去回春堂。
用过早饭,安叔递给你们一个木匣子。
你接过来:“这是什么?”
“前些日子你们不在家,有个孤云的姑娘来过,说是贺礼。”安叔稍顿,“朋友?”
你垂眸看着手里没有任何花纹的木匣子,忽然笑了:“嗯,朋友。”
安叔:“你们这朋友倒怪,喜宴不来,过了这许久才来送贺礼。”
“她性子冷,人是很好的。”你将匣子递给小师兄,不禁莞尔,“咱们叶姑娘送的东西真是和她人一模一样,素净又利落。”
陈慎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木匣子,想起那位叶姑娘杀伐果决的模样,垂下眼轻笑:“确如师妹所言。”
你如今听到一些真正捎着挑逗意味的话能脸不红心不跳,却会在听见某些寻常言语时耳后发烫。
真是奇怪。
难道你们夫妻两的脸皮还是恒定不变此消彼长的?小师兄的变厚了,你便愈发经不起闹?
你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清清嗓子道:“是什么呀?”
陈慎闻言将四四方方的小木匣放回你手心:“亲眼所见方有意趣,师妹不妨自己看。”
你真的很好奇叶栖竹那样的姑娘会送什么贺礼。
尽管你们只说过寥寥几句话,但万般凶险之后,携手走出金陵山野的人,谁和谁不是生死与共的朋友?
当初你们定好成亲的日子,你甚至想过不给她送请帖了。后来你回想,着实很庆幸自己养成了什么事都与小师兄商量的好习惯。
陈慎当时听你说完,皱着眉思索了片刻,而后问:“师妹,若她得了请帖人却不来,你会恼吗?”
“不会呀。”你不假思索道,“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我从小就喜欢这句诗,只要我的朋友如我在意他一般在意我,便足够了,见不见有什么要紧?从前许多年我的生辰陈叔都没有来,但若有人因此说他不爱我,我可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陈慎笑着揉揉你脑袋:“师妹不生师父的气了?”
你气鼓鼓道:“这是两回事!”
陈慎又笑:“师妹说是就是吧。”
你已然明白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你猜叶栖竹大抵是不想来的,从前她不爱热闹,如今只怕更不爱了。送一封请帖给她是为了说你们是朋友,至于她会不会来,你的确并不在意。
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你又想起某场大梦的尾巴,有个苍老的声音曾对你说,朋友就是,想见的话,隔着千里,在梦里也会再见的。
你们是朋友,是相识未久的朋友,是生死与共的朋友。
你在信的末尾特意写给她。
“不想来也无妨。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要成亲了。”
落款是四个字。
你的朋友。
你盯着看了一会,觉得单调,在底下画了一个笑脸,墨汁晕开,看着有些滑稽,但让人心情很好。
成亲那天叶栖竹没有来,你也没有收到她的贺礼,你猜她大概是又到哪儿游历去了,像她的师兄当年那样。
你从回忆中抽身,打开手中的木匣,里面是两枚精巧的平安结,底下压着一张花笺。
“你们两这卦太难算了,总之结果是好的,上上大吉。我不爱热闹,喜酒就不喝了,且祝你们白头偕老吧。”
你盯着这张花笺面露不解:“我们两的卦难算?她竟然会有觉得卦难算的时候?”
这就说来话长了。
你的请帖送到时,叶栖竹的确不在师门,她归家见到你的喜帖。算日子已经赶不上了。
她家师父倒很激动:“哟,我们小竹有新朋友了?”
叶栖竹看着自家的年已半百,瞧着却像刚过而立的小老太太,没有同她解释与你们相识的前因后果,只是折好花签,颇有些遗憾地说:“可惜赶不上了,他们大概以为我不想来吧?也罢,不是多好的朋友,不过一起打了场架而已。”
“小竹,话不能这么说的。”她说,“既是朋友,定能体谅你的难处。如今喜帖既收到,你理应去一趟,赶不上也无妨,至少将贺礼送到,全了相识一场的情谊。而且师父看得出来,你想去,不是吗?”
“那我打两个同心结吧,从前师兄教我的。”叶栖竹说,“再为他们算一卦。”
“你若算出个凶卦怎么办?”
“再凶的卦也有解法。”叶栖竹稍顿,“那二位是我见过最不信命数天定的人了,即便真是凶卦,他们也解得开冲得破,会闯出条生路来的。”
“金陵一战师父没去,你们回来一个二个失魂落魄的,你师妹禁不住问将实话说了。小竹,师父那时以为你会瞒我的。”
“卜者窥天命,最不能自欺欺人,师父,这是你教我的。”叶栖竹平静道,人死不能复生,死得其所四字,于亡者,于其亲,都是宽慰。”
她对面的长者很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去为你的朋友算一卦吧。无论吉凶都可以当做贺礼送给他们。”
半个时辰之后,叶栖竹回来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卦象,在下下中下之间来回反复,见不着一个好的,最终却停在上上,她算了许多遍都是如此。
叶栖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学艺不精,是师门不幸,不大适合孤云,早日离去为佳。
她捧着自己推演的几页纸,带着满腹疑问去找师父。
“哟,善缘冲大凶。你没算错,不必管了,告诉他们是上上大吉就好。”她稍稍一顿忍不住又问,“你哪个朋友这么厉害?凶成这样的恶兆都能冲,这得多大的功德啊?死了一烧必能见到舍利的。”
叶栖竹:“……人夫妻两活得好好的。”
“我就这么一说。”她笑眯眯问,“你这两个朋友何方神圣啊?”
叶栖竹:“你又不认识。”
“师父好奇。”
叶栖竹:“大夫和侠客。”
“哦,是玉山君家那个小观音,和江无浪家那个小童子。观音慈悲,多苦多难;童子稚拙,福薄缘浅。这二位要修成正果,的确不易。你那卦象是准的。”
“但卦象该是定的。”叶栖竹皱眉,“如此反复——”
“嘘,天机不可泄。”她示意自家小徒弟噤声,“你方才不是说了,即便真是凶卦,他们也解得开冲得破,闯得出生路。你只消如实相告,结果确是上上,不是吗?”
—
你们商定要将阿珍的拜师之日定在除夕前,如此便能名正言顺带着她一起过年了。
不再是可怜的小客人,而是陈家的弟子,是少主的徒弟,是出门在外要叫你们师父师娘的小孩。
你们寻了城中尚且空闲的绣娘,请她们按照阿珍的身量,要为她赶制一身陈氏的弟子服。临近新年,这活计来得突然,要得又急,多给些银钱理所应当。
几个绣娘拿了足够买好米好面好肉回家过年的银子,临过年被抓住干活的怨气全没了,个个眉开眼笑。
阿珍被你和小师兄一人一边牵着,也傻乎乎跟着笑。
去灵隐寺的路上,阿珍就这么被你们牵着,一下一下跳过并不高的台阶。
上香祈福,求签解签,这些事与小孩子而言是无趣的。
阿珍很乖,但你看得出她无聊。于是你将解签的活丢给小师兄,领着乖乖一个小团子去水池边看锦鲤了。
陈慎正要去寻负责解签的小和尚,却突然被人拍了拍肩。
他回头,只见老和尚双手合十,躬身念了句阿弥陀佛。
“施主今日是为儿女事而来?”
陈慎以为他是看见了你们挂的祈福笺上的字,因而知道你们是为阿珍而来,本想斥他无礼,随意窥探他人私密,又念及此处是佛门清净地:“师父误会,那孩子并非我们夫妻的——”
“小施主,你亦非玉山君亲子,但的确占着他的子女宫。”
陈慎眯眼,右手指尖摸上了折扇。
“贫僧并无恶意,只是施主尚有凶缘未解,压在儿女身上,才致其言语不利。”老和尚又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塞给他另一根签,“人生如梦,窥得全貌,方可得解。”
陈慎低头看手中那根签。
是下下。
他皱眉,抬起头却发觉对面已空无一人。
不远处的小和尚奇怪地看着他,好心来问:“这位施主,是要解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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