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兄大概以为你睡着了,将你抱扶起来,小心地护在怀里,同女医说话时声音很轻。
你疲倦得厉害,只知道身边有人在说话,在说什么却听不大清。
他们话音方落,就有一只手对你饱经风霜的肚子又揉又摁。
你:“……”
痛死了,睡不了一点儿。
你很不情愿地将眼睛睁开,看到那只正在折磨你的手,往上看到女医明显松下来的眉眼,再往上看到——
完全暗下来的屋子。
你:“……?”
天怎么黑了?所以还是睡着了对吗?
感受到你被哀怨填满的眼神,女医笑了笑,收回手说:“你身子倒是真好,这么折腾一场没伤损多少,不像旁人似的去半条命,孩子哭声也响亮,尤其你家姑娘,哭得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
“璨璨和小璟呢?”你眼巴巴望着她,“给我看看呀。”
“我方才是想给你抱过来的,但你们家那几个人不撒手,说今儿必须教会玉山君怎么抱这么大点儿的孩子。”
你:“陈叔不会抱?”
想想也是,陈叔养小师兄的时候,他已经是能自己管好自己的年纪了。
可陈叔难道没抱过你吗?他不是和江叔一起逃过命吗?
嗯……陈叔那时候有肩伤,估计没怎么好好抱过,就算抱也只是一小会儿,掂两下江叔寒姨就该呛他不要命了。
这事儿他们一直不肯告诉你,你觉得不对,绞尽脑汁也没套出来,是几个月前,你胃口精神恢复了,家里大人一口气松下来,加之陈叔毒如今已经解了,才不小心说漏了一点儿。
每个人漏不同的一点儿,你聪明,猜了七七八八,又去套江叔的话,终于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当日你是有点蔫的。
小师兄察觉,问清缘由沉默了很久,那时你便明白,陈叔是连他一起瞒着的。他单知师父有旧伤有毒未解,从来不知伤病因何而起。
你记得那时小师兄说:“师妹,易地而处,你也会这般保护师父,我亦如是。”
陈慎将开封那个火树银花的上元夜里,你曾对他说过的话还与你:“师妹,一家人就是要相互亏欠的,如若什么事都说清楚讲明白,那就不叫家人了。”
屋里的烛火跳了两下,你回过神,鼻子莫名有点儿发酸,将脑袋往小师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玉山君一抱,你家姑娘就哭得哄不住,非要那位江大侠抱才行,也是怪事。寒娘子说是他抱小孩的姿势不对,孩子不舒服才哭,可我瞧他抱得没什么不对。”女医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呵呵同你说,“按说小孩什么都不懂,应该喜欢玉山君那样笑着逗她的,那丫头却偏喜欢冷着脸抱她不说话的。小子看着倒乖,哭一阵就开始冲人笑了,可一抱在怀里手就不安分,谁抱他就抓谁的头发,我看日后也不会是什么乖孩子。”
你:“……”
陈慎:“……”
真就来了两个小魔头呗。
想想也是。
娘明坏爹蔫坏,能生出正儿八经的乖孩子才有鬼呢。
女医背好药箱:“小少主,之后在院中多走动,穿厚些别着凉,饮食要清淡,莫贪嘴,入口的东西让少主看过再吃,记住了?”
“怎么还要忌口?”你快哭了,但在两个大夫的注视之下不情不愿地点头,“记住了。”
“也就一个多月,为了自个的身子,忍忍吧。”女医笑笑,“小少主,我这便走了,有缘再见。”
她稍顿,良久,言语间是显而易见的玩笑之意:“但我瞧着是不会如今日这般再见了,少主心疼,外头那几位也心疼,日后必定严防死守,将小少主当眼珠子护着。”
你:“……”
陈慎:“……”
慌乱躲避她视线的时你们恰好四目相对,眼睁睁看着彼此耳后的绯红迅速漫上面颊。
女医见状又笑,有点儿像陈叔看热闹不嫌事大时的笑声:“还是新婚小夫妻逗起来有意思,小少主,告辞。出去我便告诉他们,当爹娘的终于想起要看孩子,至于他们给不给,我就不晓得了。”
你小声辩驳:“……我们都成亲快三年了。”
哪里算新婚夫妻。
一声笑语隔着刚刚合上的门传入耳中:“同我这样已经成亲近四十年的人比,怎么不算新婚夫妻?”
你:“……”
说得也是。
小璟和璨璨终于被抱进来,你女儿在陈叔怀里嗷嗷哭,儿子在寒姨怀里睡大觉。江叔大概是实在被哭得受不了,伸手将璨璨接过去。
果然如女医所言,你闺女的哭声瞬间就收住了。
你靠着软枕,伸手要去抱寒姨递过来的小璟,被小师兄起身挡在中间。
你:“……?”
陈慎轻咳两声:“师妹,可能有点难看。”
你闻言瞪他:“陈慎!哪有这样说自家孩子的!”
况且小师兄在说什么鬼话啊!你们这两张脸随便排列组合都不可能丑好不好!
然而寒姨隔着个人同你说:“……确实不太好看。”
“不可能。”你斩钉截铁道,“我自己看。”
小璟便从寒姨怀里到你怀里。
你低下头。
……天塌了。
你不死心地从江叔那儿将璨璨要过来。
心死如灰。
“母不嫌子丑,你躲在被子里有什么用?”寒香寻气笑了,“况且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皱皱巴巴没一个好看的,长大点就好了。”
你躲在被子里闷闷地应:“我知道啊,可是这也太难看了……”
毕竟没有谁家会把刚出生的孩子给你玩儿,你能见到的都是豆丁大的可爱小孩。刚出生的孩子不好看你知道,你只是没想到这么不好看,连母爱都无法取胜。
你向来深信人不可貌相,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初见先看脸实乃人之常情。
你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来接受现实。
你伸手左戳戳璨璨右戳戳小璟:“……他们要难看多久啊?”
“也就一个月,满月时就会漂亮了。”寒香寻拿你没办法,又将自己气笑了,“孩子刚出生时越丑长大就越漂亮,这是你天叔说的。况且你和小慎这两张脸怎么拼都会好看吧?头一回当娘看不习惯也寻常,你多看看,看顺眼就好了。”
你:“……”
谢谢啊真是好有用的安慰。
小璟依旧睡得很香,嘴巴边上甚至开始往外冒泡泡。璨璨醒着,已经不哭了,眼睛迷迷瞪瞪睁不太开,伸着手冲你笑。
……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还挺可爱。
—
八月十六。
清早,你是被院子里丁零当啷五花八门的声音吵醒的。
你:“……”
被吵醒实在很心烦。
你原本被小师兄圈在怀里,此刻很郁闷地蹭了蹭他,而后翻身背对着他,将被子全抢走用来蒙住脑袋,闷闷传来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恼火:“谁啊大清早的!吵死了我要睡觉!”
陈慎半坐起来,看着身侧隆起的一团笑出声。
“不许笑了!”你不客气地踹他一脚,“你出去看看,让他们别吵,我要睡觉!”
陈慎很听话地起身,披好衣裳,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散在身后:“怎么——”
他侧身一避,一只大鹅便直直撞在门上,晕头转向了一会儿倒在你们门前。
陈慎:“……”
门只开了小小一条缝,你凑过来,从小师兄身后探出脑袋:“哪来的鹅!?”
陈慎将你拉到身边:“醒了?不是说还要睡觉?”
你:“……”
大鹅可是你的童年噩梦,听见那声儿你哪里还睡得着!
你目光复杂:“哪来的鹅?”
陈慎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安叔:“哪来的鹅?”
安叔捏着大鹅脖子将它提溜起来,笑呵呵问:“没吓着小少主吧?”
你面无表情:“吓着了,它扰我清梦。”
安叔:“喔,那真是过分,今晚炖了给小少主吃。”
你往他身后望去。
嚯,真热闹。
鸡鸭鹅三家争鸣,夹杂着一阵一阵的蛐蛐声,要死不活的鱼在地上扑腾,还有堆在一边儿青菜鸡蛋蘑菇,和仿佛与以上这些隔着楚河汉界一看就很贵的一应箱匣。
甚至还有小孩儿的风筝蹴鞠。
便宜的贵的寻常的珍惜的,千奇百怪,要什么有什么。
“额。”你看向正在纠结大鹅该炖还是该炒的安叔,“这是在——?”
“如今全杭州都知道咱们家里有大喜事,都是少主给治过病和小少主顺手帮过的人一早拿过来的,东西就杂了些。”安叔笑呵呵道,“都是些朴实的人,本不想要的,可来的人太多又丢下就跑,也不便退了。郎主说既是心意不妨留下,之后叫回春堂义诊两月就是。”
他捏着大鹅的脖子问你:“小少主,炖了还是炒了?”
你很不解风情地指着那条已经不怎么扑腾的鱼:“我想喝鱼汤。”
安叔:“行,小少主说了算。”
你接着问:“那风筝蹴鞠又是怎么回事?”
安叔:“小孩子嘛,这就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了。”
陈慎的目光落在另一侧精致的箱匣上:“安叔,那些还是想办法退回去。”
“少主放心,那些里头有帖子,是趁乱来讨交情的,晚些就往回退。”安叔说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他家少主和小少主头都没梳,显然是被他们吵醒的,尴尬地笑了笑,“二位回去再睡会儿?”
你:“……”
陈慎:“……”
满院子鸡飞狗跳百家争鸣,谁睡得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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