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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前言&第1章 履约


    前言:


    收到邮件时,时霁正计划再次前往巴黎观摩那座被大火损毁,于近期才重新对公众开放的古老建筑。可当目光落在署名,只是一眼,时霁便立刻推翻了之前定下的计划,搭乘最快一趟航班回国。


    凌晨三点,机舱内,引擎发出低频的轰鸣声与旁边乘客疲倦尽显的沉重呼吸交织形成一支不够优雅的交响曲,时霁戴上耳机,再次点开躺在邮箱里的电子邀请函。Sufjan轻柔的嗓音将扰人的粉红噪音削弱成背景白噪,目光掠过简短的文字,只有短短两行。


    "是时候重聚了,我的朋友。


    欢迎参加我的葬礼。"


    耳边不断传来那句反问"What is that song you sing for the dead?”


    闭上眼,时霁平静地靠在座椅上,他想,葬礼上会有乔浔最爱的音乐,最喜欢的木槿花,会有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唯独不会有悲伤。


    十余个小时的漫长旅程,半梦半醒之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时霁记起他们的初遇,彼时两个人都颇显狼狈。


    在一个荒诞夜晚,落荒而逃的他撞见了躲在爱神喷泉背后拭琴的乔浔,一个手捧蓝色绣球只敢藏在身后,一个苦等到深夜却没有等到他的听众。那个夜晚,两个默默心碎的人选择闭口不言,时霁成了那首曲子的第一个观众,而一曲毕,乔浔赢得了那束迟到的鲜花。


    只是可惜,他们的相遇太晚


    时霁的身边从不缺乏天才,出生在珠宝设计世家,时家的每一任继承人在年少时便已创作出了的传世之作。时其屿创下当代艺术珠宝拍卖记录之时,世界范围内,能与之相媲美的也不过寥寥十数位顶尖设计师,他们大多师从名家,又或是和时其屿一般延续了祖辈的名声。在攀上名利最高峰的崎岖之路上,乔浔拥有的仅仅只是他与生俱来的设计天分,但这依然不影响被《Alkimiya》等杂志评为最值得关注的新型设计师之一。


    毕业前,他曾数次目睹乔浔的设计,不同于那些陈列在展会、拍卖现场的珠宝,化作幸福与永恒的替身,沐浴在人们的赞赏和惊艳之中,不只是灯光,连湿度都精准控制,只为最大程度凸显主石的色彩与光泽,乔浔的作品往往布置朴素,甚至可以说潦草,他会刻意地削弱主石的存在感,习惯运用错综复杂的镶嵌排列和突兀的线条给人以视觉冲击,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失序与死亡,不适的同时,也给予了观赏者足够的自由,无论是嗤之以鼻的一句"浪费天赋",还是胆怯的哲学分析,乔浔都报以欢迎的态度。


    "美并不是单一的,这是珠宝设计最迷人的地方。"


    幼时,时霁曾问过祖父,那些冰冷的石头存在的意义。


    它们耀眼夺目,可也仅仅只是耀眼夺目。


    “它们之所以独一无二,是因为珠宝承载了过去的记忆。"见时霁不理解,祖父也没有露出多少遗憾,他寄希望于时间,并将那颗稀世的蓝宝石赠予给他,"等你的设计足以匹配这颗宝石的时候,你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直到现在,时霁仍未完全领悟祖父的话,那枚石头早已易主。


    他知晓乔浔的过去,也知道那些象征死亡与荒诞的设计源自何处。乔浔的父亲也曾是一名优秀的珠宝设计师,只可惜名气如昙花一现,才华再无处施展,妻子病故后更是一蹶不振,将自己坠入赌博和酗酒的深渊。年幼的乔浔早早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辗转多次又不得不回到年迈的祖母身边。可知晓那些荒诞、失序的背后藏着的痛苦记忆,时霁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感同身受也无法与这些作品同频共振。


    "时霁,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被天赋困住的人,the drowning fish,就和你的作品一样,你是溺水的鱼。"分离前,只有匆匆告别,"时霁,我就要离开了。你知道吗,其实我的脑子里有一颗肿瘤。医生说,如果再不干预,也许会危及生命。"


    时霁见过乔浔发病的样子,却不知道他已经病了这么久,这么严重。"还有手术的机会吗?"


    "我并不想手术,为了那不到10%的成功率选择冒险。医生说它的位置并不理想,就算手术,也有很大概率会导致失明,但是手术失败,我也许失去的就不止是一双眼睛,不过情况还算乐观,按照它生长的速度来看,我至少还有两年的时间。"乔浔笑了笑,"不要为我担心,时霁,我已经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它的存在,即使它每每发作起来都想要把我撕裂成两半这就是我的命运,时霁,我也许会和我母亲一样。从前我也不理解她为什么不选择手术,现在我明白了,因为有比死亡更痛苦的事。"


    "时霁,如果有一天我选择了死亡,不是因为我不够勇敢。"乔浔朝后方挥了挥手,走得潇洒,"再见面时,你一定要让我刮目相看,别让我失望!"


    那天是乔浔生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霁答应了他,如果他做出了选择,他一定会出席葬礼,替乔浔完成心愿。


    第一章 履约


    飞机平稳落地。


    顺利拿到行李,时霁在E3出口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师妹阮棠。


    阮棠同时霁师出同门,大学毕业后曾到某国际知名珠宝设计工作室当了两年助理,后在机缘巧合下加入了乔浔生前创立的工作室Endymion。


    "直接去酒店?还是先去办公室看看?"阮棠从时霁手中抢过箱杆,很自然地帮他分担一部分,"你还没有见过我们的新工作室吧?比之前的地下室好多了。"


    "那就先去你们工作室吧。顺路吗?"


    "不顺路也得顺,都开车了,不在乎这点距离。"似乎都在刻意回避葬礼的话题。


    停车场不过10分钟的步行距离。时霁抬眼一看,一排保守的黑白车系间突兀地插入一辆玫红色的摇滚版甲壳虫,将行李放置好,阮棠自觉坐进驾驶位,启动轿车,看到在副驾莫名有些局促的时霁好心开口,"刚回国还不习惯吧?"


    "我平时也不怎么开车。"时霁坦言。


    "这样啊。那这次回国,师兄你打算呆多久?"驶离停车场,阮棠单手握住方向盘,熟练地变道超车。


    "还没有决定。"


    "这样啊。那师兄你可要多呆几天。我还有事想要麻烦师兄你。"


    "什么事?"


    "到了工作室再说喽。"阮棠笑了笑。"师兄你还担心我会坑你不成?"


    "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对于阮棠的反常时霁早有预料,他知道阮棠和乔浔打的什么主意,只是不愿意提前戳穿罢了,"如果早知道你回国后会加入Endymion,我也许不会替你写那封推荐信。"


    "你也没有白写啦师兄,我当时确实很需要那封推荐信,没有时家的引荐,光靠我个人,我也很难够到A家助理设计师的门槛,但有你那封推荐信就容易多了,后来我也确实是无聊了嘛,我和Senior也说的很清楚了,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助理的位置上,可她偏偏认为我一个亚洲人,能在助理的位置上学历已经是开了天窗,我有什么办法。而且师兄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因为乔浔师兄才考咱们学校的,回国后,他主动向我抛出橄榄枝,我怎么可能会拒绝?"阮棠偷偷瞄了眼一脸平静的时霁,"再说了,这和你也脱不了关系,是你先拒绝的乔浔师兄不是吗?"


    "我没有理由答应。Endymion是他创立的品牌。"


    Endymion刚创立的半年,时霁常被乔浔的垃圾邮件骚扰,无一不是"诱惑"他回国加入,但通通被拒绝。而时霁这样"翻脸",一是因为不管时霁在回复件如何追问乔浔的病情,乔浔都闭口不谈,只是偶尔岔开话题提到时霁化名后的新作如何如何,以及独立网站的邀请码有多难抢。二是因为他和乔浔的确互相欣赏,但设计理念差距悬殊,并不适合一同工作。


    时霁知道,乔浔也知道。他锲而不舍,也只是为了给时霁一个新的平台。那件事发生后,除了为阮棠写过一封推荐信,时霁已经完全脱离了时家,对外不再使用Ji.Shi发布任何作品,也不再顶着时家的名义出席任何公开场合。


    "那现在呢?现在你还考虑?"听到明显的拒绝,阮棠终于破了功,话提到嘴边。"他应该是最希望你"


    "我不会在国内久留。所以,不用再试探我了阮棠。"时霁点到为止。


    "我明白了。师兄。"仿佛一盆冷水从天而降,不只是尴尬,车内气氛莫名变得严肃,阮棠也认真起来,另一只手回到该去的地方,稳重地握住方向盘。


    ……


    关于Endymion,来之前时霁也有很多设想,但当真正踏入时,还是惊讶于它的格局变化。


    相比之前简陋的地下室,新的工作室不只有独立的办公间,而且功能齐全。


    听阮棠随口介绍,负一层设有焊接、抛光、珐琅工艺和雕刻等制作区,每个特设区会根据实际需要尽可能地调整作业条件和环境,负二楼则主要用作储藏物料和工具。一楼除了创作和设计办公间和工作台,还特地划了大片区域提供给前来私人定制的客户与设计师进行洽谈,成片的巨型落地窗能满足客户对鉴赏的光线需求,尽可能地展现设计特点。


    二楼则是左右隔空相对的透明办公室,大多数时间,乔浔都是独立办公,只有在头脑风暴时会出现在一楼与团队讨论沟通,而现在阮棠暂时接过了那间办公室的使用权。


    如果时霁只是一名寻常访客…可他并非前来参观。


    踏上二楼的台阶,时霁走得缓慢而平稳,他尽量放空自己,不去细想乔浔生前经历的痛苦。


    过去三年他经历了太多离别,他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何况乔浔不会希望见到他面露悲恸。


    阮棠将门推开,一览无余。


    尚未完成的设计草稿堆叠在工作台上,乔浔最爱的美鳥铅笔横七竖八地躺着,大多只剩下半截,一旁的混沌仪随着电波钟数字的变化不休止地运动,待时霁慢慢转动视角,才发现镂空垃圾桶里也躺了不少被胡乱揉作一团的废稿。


    与创作的极繁形成鲜明对比,工作时的乔浔崇尚实用主义,能简单就简单。


    唯一与眼前画风格格不入的是一颗安静生长的发财树。


    追随时霁的目光,阮棠也发现了这一处突兀,“这间办公室暂时归我了,不过我什么也没动。这颗发财树是去年夏天在原来的工作室那边回收站捡到的,本来叶子都黄了,还是被乔师兄搬了回来。我们都觉得不吉利,那个时候,Endymion也快运转不下去了差一点散伙。”阮棠双手抱臂,倚靠在玻璃门上,“说来也奇怪,乔师兄自己也说没有养花草的经验,这颗发财树居然起死回生,而Endymion也在推出Goddess系列后出现了转机。现在这棵发财树是我们的保护神,看着它,总觉得乔师兄还在。”


    阮棠也不想伤感,可看到这棵发财树,又谈起往事,眼角止不住发酸,“他走时并不痛苦。”


    时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是啊。”阮棠抹了抹眼泪,“我听说,人死后,灵魂还会在原地停留,他不会想看到我难过,也许他正看着我们。”说完,阮棠径直走向工作台,拉开抽屉,又转过身将一封信塞给时霁,“这是他留给你的,他猜到你一落地肯定会先到工作室来。”


    时霁打开信。


    信中只提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已拜托阮棠将他火化并将骨灰一分为二,一半交由阮棠,埋在那棵发财树下,另一半交予时霁,希望由时霁替他撒入大海。


    第二件,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在他的葬礼上落泪。


    第三件则是希望时霁能留下来,接过他的工作室Endymion。


    看完信,时霁抬眼注视着阮棠,“你没有看过信,但应该也知道他会说什么吧?”


    阮棠已恢复神色,只是眼角还略微有些发红,听到时霁的询问也没有回避,“乔师兄是真心希望你能接手Endymion,这是他的心血。他总开玩笑,不想看到Endymion‘毁在’我手里。我…我还不够成熟。”


    时霁摇了摇头,“很抱歉,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说服我。我会替他完成心愿,但第三件事,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那你还会…”


    “阮棠,这是第二次试探了。我不会接手Endymion,也不会留在国内。”时霁清楚阮棠为何如此执着,也清楚乔浔到底在计划什么,只是他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地接受,也没有理由“霸占”乔浔等人的工作室,那件事后,他确实与时家再无瓜葛,从神坛跌落是他心甘情愿,不曾后悔。“你说这是他的心血,但Endymion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也是你的,是你们共同奋斗过的同事们的,你只是需要时间,阮棠,乔浔说那些话只是不想你负担太重,如果他的怀疑过你的能力,他当初就不会选择你。”


    “可师兄你比我适合不是吗?没有乔师兄,Endymion就失去了灵魂。我不知道该怎么带领团队继续走下去。”


    “所以你还需要时间。”时霁叹了口气,“我也许还有点时间。在那之后,无论你是否准备好,我都会离开。现在你可以说说,你要麻烦我的究竟是什么事?”


    听到时霁终于让步,阮棠缓了缓,决定将挽留的事暂时搁置,“等葬礼结束,我想请师兄陪我出席一场慈善晚宴。”


    “好。”


    ……


    时霁履行了信中约定,在码头为乔浔举办了一场庄重但简单的告别仪式,没有默哀,也没有长篇吊唁,时霁只带来了一束朱色木槿,并佩戴了乔浔离世前最后一件作品,亦是Goddess系列的续作,一枚被命名为“Eternal Slumber”(驻梦永眠)的胸针。仪式结束,时霁将鲜花和骨灰一同撒入大海。


    夜幕降临,工作人员将静谧还给时霁,给予他最后的告别时分。时霁将胸针取下,抚摸过雕刻细腻的纹路,凝视着月光石散发着的温柔光芒,朦胧的蓝晕晃眼更扰乱了时霁的心。不再锋芒毕露,这些年,乔浔的设计也走向柔和。


    你希望他出现吗?不,你不希望,毕竟你连骨灰都不愿意留给他。


    好似问了自己一句可笑的话,时霁重新佩戴好那枚胸针。最后看了一眼平静的海面。


    “再见,乔浔。”


    ……


    葬礼于七天后正式举行。


    阮棠用鲜花替乔浔布置了墓碑,时霁则带去了两瓶杏子酒。他和工作室的人一同在墓碑前畅饮,伴随着欢快的音乐,谈起Endymion的艰辛过去,也聊起他们加入工作室的初衷,几乎无一例外,都是被乔浔个人魅力所“吸引”。


    “这枚胸针。”右耳戴着恶魔之眼耳钉的年轻人指着时霁胸口处的珠宝,“我还记得这枚胸针,Eternal Slumber,当时乔哥问我用什么作主石,我说就用月光石好了,正好工作室新收了一颗,非常腻眼的蓝晕,他把我骂了一顿,说用什么月光石,要用就用欧泊,非洲欧泊,最后还是换了这颗月光石。”


    喝到有些微醺,年轻人继续“真的,他以前老骂我,说我眼光不够好。说真的,我来之前从没想过他是这么个性格,我要是知道,我要是早知道,我就是改行,我就是和阮姐一样跑去欧洲给别人做助理,也不给他做助理。可是,现在没有人骂我了。”


    “没事,以后我来骂。”一旁的阮棠揽过夏凡的肩膀。“谁还没被他骂过啊?”


    “乔哥就这脾气,阴晴不定的。我刚来的时候,他面试我,问我知不知道Endymion的由来,这我当然知道,但凡读过一点希腊神话的人都知道恩底弥翁和月亮女神塞勒涅。他又问我,如果是我,我会选择死亡还是在梦中长眠,我说我选择后者。他突然就骂我有病,说当然是选择前者,问我不知道月亮女神塞勒涅又和宙斯生下了潘狄亚吗?我,我当时真觉得他有病。可是后来,他还是把我招了进来。后来还用Endymion命名工作室。”


    时霁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笑,他原以为乔浔变了,没想到还是同从前一样。


    他还记得他们初遇的那个夜晚,只是一眼,乔浔便看穿了他的窘迫。


    “一般来说,这么晚了不会有其他的人出现在这里。除非,是有人失恋了。”


    时霁还记得他当时有多难堪,“你胡说。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这很好猜,好吗?”乔浔放下手中的琴弦。“今晚是毕业舞会,这么晚了你捧着一束花急匆匆跑过来,花被摧残成这样你也不心疼,这说明你根本不打算把它送出去,可如果是这样,你也没理由拿着这么一束花。这一切都表明,你是被人拒绝了。”


    “我没有。”时霁愈发心虚,将花藏在背后。


    “得了。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乔浔抬腕看了眼手表,“看来今晚,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拒绝的人。这是天意。”


    “什么?”


    乔浔用琴弦指着喷泉上方的丘比特雕像,“看来这是爱神的旨意,让两个伤心的人相遇。我们做个交易好吗?”


    “什么交易?”时霁问。


    “我没能等到人,而你也刚被人拒绝。我为你演奏一首,你把花送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鸡蛋:攻(顾宴生)还没有出现,预计第三章现身。


    简介里写不下了。


    1.年前更新时间不定,三万字后跟榜单更新。


    2.没有逻辑,没有文笔,剧情老套。


    3.欢迎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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