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伯母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了恒越大厦中心地带的日式咖啡厅里,这样的位置对时霁来说很友好,不会太有压力。
顾伯母年近六十,但岁月不曾薄待美人,只有眼角的细微皱纹隐秘地透露着时光留下的淡淡痕迹。在听到时霁想约见她时,虽然意外,但她几乎立马就答应下来,她也有好几年未曾见过时霁。
从进门坐下到现在,顾宴生只喝了半杯温水,他一向不喜欢含咖啡因的饮料,会影响他的睡眠,而他对其他饮品也并不感冒。只是沉默地坐在母亲身边,听着时霁和她有来有回地聊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一杯见底,在时霁续上第二杯咖啡前,顾伯母便"贴心"地赶走了顾宴生。
"时霁,我记得你爱吃La Mousse的甜品对吗?"顾伯母朝时霁眨了眨眼,时霁很快会议,微微点了点头。顾伯母又看向顾宴生,"好啦,你又不喜欢喝咖啡,不如出去给时霁买两块歌剧院。"
听完吩咐,顾宴生一言不发地站起,扫了一眼两人,沉默地离开。
等人走远,时霁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手指也离开了杯身。
"小霁,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更放松一点。"顾伯母仔细端详着时霁,他瘦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其实宴生和我说你想见我一面,我是很意外的,毕竟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我知道他一直在为我的生日作准备,只是我没想到你回国了,这次会留多久,会考虑留下来吗?"
时霁摇了摇头,"时间不会很长。至于留下,我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
未曾想过时霁会是如此回答,顾太太有些犹豫,沉默了半晌还是开口问道,"是因为那件事对吗?因为宴生的订婚连累你名誉受损。"
"不"
"我明白的。当年他匆忙订婚,我和他父亲一直在国外旅居,很晚才从舜生那知道消息,我和他父亲态度一致,绝不接受,不回国也算是给他施压。宴生也是,丝毫不顾及我和他父亲的感受,也不顾及舜生的难处,还把你牵扯进来。后来,我们也花了很多力气去澄清,可不知为什么传出去就成了这样,你知道我们这种家庭一向很注意,何况他哥,舜生又是这样的身份。"
"嗯。"时霁能够理解顾伯母的意思,也理解她的难处。与顾宴生不同,他的大哥顾舜生年长他十岁,作为长子一出身便被寄予厚望而彼时顾家正急着发展海外事业,父母二人都无暇照顾,便交给了长辈养在身边,直到长辈去世才被接回来。也许是因此,顾伯母总觉得亏欠,后来,顾舜生从政,顾父和顾母也没有多加阻拦。
"小霁,我很感谢你能够替宴生解围,但我也不愿意看到,你因这件事受累,不能回国发展。"
"阿姨。我不愿意留下,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时霁否认。
"真的吗?"顾伯母仍有疑虑,只是看时霁并不像是在撒谎,"那是不是因为时迁?"
时迁二字一出,时霁猛地看向顾伯母。
"我想你也并不是心甘情愿离开,你父亲还在的时候,我曾问过他的态度,他只说你和时迁都很出色,无论谁胜出,时家都后继有人。只是没想到你父亲遇难,时迁病故,你也远走他乡,如果你父亲还在的话,肯定还是希望看到你回到时家,继承他的事业。"见时霁仍看着自己,没有回答,顾伯母便想要继续追问。
时霁却避免正面回答,"其他我不敢肯定,但时蕴会比我更出色,事实也是如此。"
顾伯母被时霁笃定的语气震住,未曾想过时霁会在她面前如此维护自己的妹妹。
"但愿如此吧。"顾伯母轻抿了一口咖啡,温度失了大半,"是我多想了,以为你回国是有心和时蕴争夺。我以为你想要见我,是想借此机会复出,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接受你的设计邀请。"
"其实我今天约您见面,是为了向您借一样东西。"
"嗯?什么东西?"
"是我父亲曾为您设计过的那枚戒指?"
"只是为了借这枚戒指?"她没想到时霁大费周章,弄了半天只是为了借一枚戒指,"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我这次回来是想要找一个人,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而这枚戒指也许会是一个契机。"时霁坦言,"我知道它是您的订婚戒指,冒然借出您大概也不会同意,如果您愿意借我一段时间,我会以时家的名义,最后再为您设计一条与之相配的项链。"
他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顾伯母没有理由会拒绝。离开前,顾太太表示自己会让顾宴生替她将戒指交到时霁手上,也期待时霁能像他父亲一样,给她足够的惊喜,她拭目以待。她也尊重时霁的决定,不过在时霁离开前,她还是希望他能抽空参加她的生日宴。"这次舜生也会在,你们也许久未曾碰面了。"
时霁没有立即给答复,也没有果断拒绝,只是出于礼貌对顾伯母的盛情邀请表示感谢。
等人离开,时霁疲倦地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单人沙发。从他回国以后,一切仿佛是命运有意安排,每一个人都关心他的去留,只有顾宴生,想到顾宴生,时霁抬腕看了下时间,已经一个多小时,也不知道他是赌气离开,还是真的去买那块他早就不爱吃的蛋糕。
闭眼沉思了五分钟,时霁做出了决定,他不介意再玩一次不告而别的旧把戏,他在顾宴生这早就信誉为负。虽说以他的性格,自己再作出一次逃跑的举动,估计真的会被狠狠记上一笔,甚至不被原谅,但时霁实在无聊,服务员也已经过来推荐了两次新品,甚至还温馨地告知搭配点心的优惠套餐。
破罐破摔,时霁起身,他想顾宴生也不会如此小气,不会真的因为自己不告而别,拒绝送那枚戒指给他,这么想着,时霁轻松了许多,低头准备拿出手机打车,却在推门的瞬间撞上了人。
睁眼便是顾宴生冷下来的一张脸,时霁想,顾宴生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辛苦排队带回了蛋糕,有人却趁他不在想要偷偷开溜。
虽然时霁不用担心顾宴生会拿蛋糕砸他,但直觉告诉他,小心说话为妙。
"给我的吗?"时霁指了指顾宴生手中的蛋糕纸盒,看到包装上熟悉的浅绿色丝带和印有日文和山茶花的餐具袋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辛苦你排这么久。"
"不是因为订婚,那是因为什么?"
"嗯?"时霁被顾宴生突如其来的一句问住,"什么?"
顾宴生逼近,"不是因为订婚,也不是因为乔浔,他去世了也不见得你有多难过。"他看时霁的眼神有怨,但更像是失望,"时霁,你真的是个很冷血的人。"
"冷血?"这是时霁未曾想过的"标签"。"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没有等来他想要的答案,顾宴生用手隔着衣服,指向时霁的心脏,"你有过真心吗?还是说这些对你都不重要。"
时霁被这一指钉在原地,但这并不代表他心有愧疚。他不明白,为什么顾宴生总在怀疑,质疑他不够认真,怀疑他是否真心。
他不接受顾宴生的指责,也不想做些无谓的反驳,只是朝着顾宴生的方向靠近,好让顾宴生的手离他的心脏更近一些。
"算了,当我没说。"顾宴生放弃追问,"我不会爽约,但你要是不愿意接受设计邀请,也不要因为我母亲的缘故勉强接受,这不是交换,也不是非时家不可,我宁愿交给更上心的人。"
话音落下,顾宴生便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想起蛋糕还在自己手里。
"歌剧院没有了,只有柠檬挞,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时霁带着蛋糕回到咖啡厅,点了今早的第三杯咖啡,他听了店员的推荐,选择了一款适配法甜的饮品,还顺手办了会员。
端上咖啡的时候,时霁刚好拆开包装,柠檬挞应该是刚刚拿出冷柜,细腻的柠檬凝乳上还挂着一层霜。在国外的时候,他吃过不少,比这更出名的,比这更难排的,他都尝试过,早已祛魅。但不知为何,他甚至没有把蛋糕带回酒店再品尝的想法,而是返回他刚离开的座位,靠窗坐下。
时霁浅挖了一勺,清爽的香气涌入鼻腔,舌尖跃动着柑橘类独有的清新酸味,但又很快化作浓郁的甜。
"好漂亮的蛋糕。这是您的咖啡,请慢用。"
"谢谢。"
随手拿起餐巾,时霁蓦地看见餐巾中间半合半开的山茶花,和手中餐具的外包装上的图案重合。
早在他意识到顾宴生回来之前。
也许是因为La Mousse店员的小小失误,也许是因为送来途中的意外,顾宴生没有打扰二人的对话,只是悄悄问咖啡厅的店员要了一份餐具。却不想听到了这许多。
蛋糕早已咽下,在口腔残留的只剩下柠檬皮的苦涩。
作者有话说:
鸡蛋:小顾生气一是因为认为时霁对什么都不上心,想见他母亲一面也只是被戒指吸引,并拿设计项链作为筹码交换,他觉得阿霁并非真心想要接受设计邀请,二是因为好像只有他在意,那场订婚对时霁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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