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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张梦禾并不知道自己当初随口的一句话, 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她此刻坐在馨香舒适的车子里,很是拘束。


    舒画眉眼弯弯, 对她格外温柔, 她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小声说道:“哦……好,好久不见。”


    原来去年团建那天她没感觉错, 那戴着口罩的女生真是校花。


    刚好碰到红灯,郁绮停了车, 瞥了舒画一眼。


    “看我干嘛。”舒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头过来眨了眨眼,轻声问道。


    “……没什么。”郁绮呼出一口气,闷声说道。


    看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舒画唇角勾了勾, 伸手握住她垂落身侧的手,纤细五指张开,嵌进她指缝里。


    后座坐着两个室友,郁绮一直不太好意思做什么亲密动作,要是引来周妍的打趣,她也别扭。舒画却似乎没什么心理负担。


    郁绮睫毛不自然地闪动了下,还是握紧了她的手。


    周妍假装没看到前面那两个人的腻歪,转头跟张梦禾闲聊,顺便给杨玥发语音,问她到哪里了。


    张梦禾做不到像周妍那么从容,慌乱地移开视线, 学周妍的样子打开微信,提醒言歆和邵晨准时过去。


    和她们的热心相比, 郁绮对谢芳很随意,只在出发前发了个微信,让她记得来。


    今天是工作日,路况通畅,郁绮开车也比较稳,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南海市最繁华的商业区,即便是工作日也依旧人潮熙攘,眼前的这座地标性商场更是拥挤,电梯在一楼停了下,顿时涌进一大群人,郁绮立刻挡在了舒画面前,把她圈在电梯安全的一角中。


    周妍和张梦禾在另一个角落“相依为命”。


    上到六楼,郁绮揽着舒画走出电梯,抬头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原来言歆和邵晨走了扶梯上来,正在店门口徘徊。


    言歆和邵晨转头过来,四个人视线相对,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对于言歆来说,郁绮和舒画实际上都是她的熟人,但看着郁绮揽着舒画的肩膀,两个人甚至还穿了情侣装——郁绮穿黑T,舒画穿白T,休闲长裤也是同款——言歆感觉到一阵错乱。


    她对这两个人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也是在场最清楚她们之间差距的人。


    所以,看到两个人这样亲密地站在她面前,她纵然是已经提前好久知道了,也还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舒画勾起唇,很从容地跟她们打招呼,结束了尴尬的对视。


    舒画好像就是有这种魔力,只要她想,她能化解任何尴尬的场面,每个人都会被她迷住。


    郁绮在前台核对预定好的座位,不时瞥向和几个女生谈笑的舒画。


    其实,她更希望舒画不要这么累。


    郁绮特意订了比较僻静的角落,半开放的包厢有自助氛围却又不会太吵。郁绮和舒画当然要挨着坐。周妍和言歆、邵晨客气了几句,她看出言歆和邵晨是一对,想让她们坐一起。


    张梦禾站在一边,想等她们都选完,自己再坐。


    然后她就听到舒画在叫她:“梦禾,坐这里。”


    抬头一看,舒画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对她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张梦禾被舒画笑得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踌躇了一下才走过去坐下。


    她现在竟然坐在校花旁边哎。


    郁绮心不在焉地擦着舒画的碗筷。刚才在车上,果然并不是错觉——舒画真的对张梦禾不错。


    她把碗筷给舒画放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喝了口柠檬水,微微皱眉——好酸啊。


    周妍自然而然地挨着张梦禾坐下,邵晨则很自来熟地坐在了郁绮旁边,言歆跟她坐。


    大家陆续去拿了一些自己想吃的食物过来,桌子中央有一个大烤盘,每个人跟前还有一个袖珍小火锅,自己吃自己的,比较卫生。


    郁绮叫人过来把舒画跟前的小火锅拿走了。给舒画单独的火锅根本没用,她是不会自己动手的,想吃什么只需要跟郁绮说一声,郁绮会帮她煮。


    出去吃火锅也这样,大小姐像是没长手,就差郁绮喂到嘴里了。


    但这次舒画似乎不太情愿,这么多人看着,她总要给郁绮留点面子吧。


    郁绮微微皱眉,指了指旁边的肥牛:“你等下要自己夹生肉吗?”


    舒画咬了咬唇,还是让服务员把小火锅拿走了。有郁绮在身边,她当然不想自己夹生肉。


    都快开吃了,谢芳才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赶来,进门时还不忘埋怨了郁绮一句:“我睡过了,怎么没打电话提醒我一下?”


    “你自己没闹钟啊。”郁绮白了她一眼,转头跟舒画介绍,“她就是谢芳。”


    她其实挺怕舒画不习惯、不舒服的。


    这就是她的交际圈,每个都是普通人,大家每天疲于奔命,身上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包括她自己也是。


    舒画却显得很淡定,跟谢芳挥了挥手打招呼。


    谢芳懒得跟郁绮计较,懒洋洋地坐在了周妍旁边,目光才落在郁绮身边那女孩的脸上。


    这就是郁绮玩命赚钱的罪魁祸首了吧?


    听说是校花,果然很美,气质也好,笑起来温温柔柔的,难怪不好惹的郁绮也会为她神魂颠倒。


    “藏了这么久,总算舍得介绍给我们认识了。”谢芳挤眉弄眼的,拿起周妍的果汁,对舒画示意了一下,“敬校花,你很漂亮。”


    然后一口就把周妍的果汁给喝了。


    周妍:?


    舒画对她举了下手里的杯子,笑得温柔又诚恳:“谢谢。听郁绮说你没少照顾她,该谢谢你才是。”


    郁绮夹肉的动作停顿了下,很纳闷地看向舒画。她什么时候跟舒画说过,谢芳很照顾她了?她在舒画面前根本没提过几次谢芳,舒画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人际关系上的事,舒画就没有搞不定的,就算她没明说过,舒画也都猜得到是怎么回事。谢芳也明显对舒画很有好感,一个激动去拿了几瓶啤酒过来,还没开始吃东西就连敬了舒画几杯。


    杨玥婆家在郊区,离得比较远,所有人都到了之后,她才匆匆赶来:“对不起啊,我家小孩吐奶,折腾了好一阵……”


    她胖了一圈,看上去浮肿憔悴了不少,加上刚成了妈妈,有这个身份在,她难免觉得自己身处一群年轻女孩中间,有些格格不入。


    和其她人一样,她也被舒画的美貌惊了一下,得知对方是南大的,更是忍不住说道:“你条件这么好,小郁可真有福气。”


    她今年三十多了,虽然人生一直平平淡淡,但人也见了不少,面前这女孩穿衣打扮看似低调,但那白皙的肌肤、保养得当的秀发、纤细有致的身材以及文雅的举止,都是骗不了人的。


    这样的人不光经济条件不错,眼光也和普通人不同,站得高自然看得远,郁绮和她在一起,一定会有个不错的前途。


    虽然她对女同的未来并不看好,但看郁绮的样子,明显已经陷进去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祝福。


    “还好。”舒画勾了勾唇,很自然地说道,“其实……是我主动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郁绮。


    杨玥说道:“其实也难怪啦,我们小郁也很优秀嘛,长那么漂亮。”


    “嗯。”舒画侧头看着郁绮,目光盈盈,“她好厉害的。”


    郁绮都快把头低到桌上去了,闷头搅锅里的菜,水蒸气熨烫着脸颊,似乎一直烫进了心里。


    草,舒画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说这种话的。


    周妍点头:“是啊,咱们小郁也很厉害,再继续做一年,就可以去考中级电工证了,最近还在学画画。”


    郁绮仍然没吭声。别人不知道舒画,她可是知道,舒画说的“好厉害”,绝对有另外的意味。


    舒画喜欢在她意识涣散的时候,或是她汗水淋漓从快/感中缓慢抽离的时候,吻着她说她“好厉害”。


    幸好这时话题已经转移到了杨玥身上,郁绮侧头跟舒画咬耳朵,声音很低却咬牙切齿:“搞什么?”


    舒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在夸你嘛。”


    郁绮舔了舔唇瓣,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驳,微狭的眼眸满是羞怒,好几秒钟才憋出一句:“你等着。回家再跟你说。”


    放下狠话后,继续勤勤恳恳给舒画烫青菜。


    闲聊之间,大家关心了下杨玥产后的情况,她也忍不住开始倒苦水:老赵什么都不管,公婆也嫌弃她生的是女儿,现在是她妈从老家过来帮忙带孩子,不然她哪里都去不了;医生说她现在应该保持心情愉快,但她根本愉快不起来,腹部到现在都很松垂,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


    说着说着,差点哭出来。


    女孩们都在安慰她,她又不好意思了,说自己还是会想开的,女儿是她的动力,她就算不为自己活,也得为女儿好好生活。


    舒画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烤盘上。


    杨玥这句话她很熟悉,从小母亲就这样跟她说。


    这句话当然是出于爱,如果不是出于爱,她现在也不会这样愧疚。


    她没有勇气说出“宁愿妈妈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我”这句话,因为她知道一旦母亲为自己而活,她会坠入另外一个深渊,那个深渊没有底线,她同样会一直下坠……


    说到底她是自私的,她不想选任何一个深渊,她想为自己活着,想要自由,想要郁绮,想要一直向上,再向上,想去到最高的地方,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地方,看那里是什么样。


    也许只有自私的人才能去那里。


    “……宝贝?”见她突然出神,迟迟不伸筷子,郁绮察觉到不对,还以为她生气了,忍不住凑过去叫了她一声,“还想吃什么?我去拿。”


    “这些够了。”舒画侧头看着她,柔声说道。


    还没等郁绮说什么,谢芳就在那边开起了她的玩笑:“哎哟,原来我们郁工也会叫人‘宝贝’啊?”


    连杨玥都忍不住笑起来。


    真的,谁都想不到“宝贝”两个字能从郁绮嘴里说出来。


    郁绮满脸别扭,皱眉烫她的青菜,当听不到这些人的笑声。草,她原本想叫舒画名字的,一不小心就习惯性地叫了“宝贝”。


    第232章


    见郁绮一脸不自在, 其他人都见好就收,忍住了笑意,只有谢芳完全不会读空气, 还在笑个不停:“哈哈哈哈哈……郁工, 真有你的, 看不出来还挺会哄人……”


    郁绮皱着眉,冲她举了举拳头, 看起来很凶:“……闭嘴。”


    “哈哈哈哈哈……”谢芳忍了一秒钟,又趴在桌上笑起来。


    周妍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小郁, 你现在画画学得怎么样?”


    郁绮把烫熟的生菜、虾仁夹在舒画碗里,闷声说道:“还行。”


    带舒画见朋友,尴尬的竟然不是舒画,而是她。


    她看向舒画,对方竟然一点都不体谅她的尴尬, 只是看着她笑,和别人一样。


    郁绮狠狠地咬了一口牛肉丸。


    然后突然感觉腿侧一暖,舒画在她腿上温柔地摸了几下,像在安抚炸毛的小动物。


    郁绮瞥她一眼,只见她坐姿优雅,若无其事,一点都看不出她正在桌子底下摸郁绮的腿。


    坐在郁绮旁边的邵晨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专心于面前的烤肉——她只是想问郁绮学画画的事情来着,没想到看到了不该看的。


    舒画的镇定似乎都沿着她掌心传递过来,郁绮的尴尬也慢慢平复。


    切,被人听到叫“宝贝”又怎么了, 她自己女朋友,不是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么。


    邵晨拿出手机, 噼里啪啦地打了一行字出来,侧身给言歆看。


    “我感觉郁绮在下面比较多。”


    言歆被果汁呛了一口,连声咳嗽,然后用纸巾捂住嘴巴,小声跟邵晨说道:“……你别乱说。”


    然后她拿过手机,在上面打字:“我的看法和你相反。而且大家不都是相互的吗?”


    邵晨笑嘻嘻地跟了一句:“大致相互,但总有比较多的那一个吧。”


    言歆意识到她在说自己,顿时脸都红透了。


    的确,虽然她和邵晨从不区分那些,但在实际“操作”的时候,邵晨会更主动一些。


    她好像会更容易被行动力强的女生吸引,之前喜欢上郁绮,也有这个因素存在。


    而且校花看上去白白瘦瘦、温温柔柔,也不像是那种……会比较主动的女生。


    邵晨笑了笑,又啪啪打了一行字给她看:“相信我的眼光,郁绮绝对是。”


    言歆将信将疑——难道她看错了,郁绮和她,是……同类?


    “行了,吃饭呢,别说这个了。”她惊讶之余,又把手机上的字都删掉,低声说道。


    周妍正在劝郁绮和自己一起赚钱:“我亲手做的羊毛毡玩具,卖得还不错呢!我半年也存下了一小笔。不过我学得慢,毕竟也没学过美术,小郁你就不一样了,正经学美术的,扎出来的肯定好卖多了。”


    自从周明枫那事之后,周妍就失去了找男朋友的兴致,闲下来也没什么事做,就开始扎羊毛毡玩具,权当打发时间,放在网上也卖了不少。


    郁绮对扎羊毛毡玩具这件事有些兴趣,但最近她太忙了,没什么时间,就跟周妍说有空试试。


    张梦禾听着她们你来我往地交谈,不禁感叹道:“你们都……都好厉害啊。”


    郁绮有了女朋友,升了正式电工,还在自考美术;周妍也在继续做喜欢的副业;杨玥在婆家过得不顺,却也有自己的小家庭;言歆更不用说了,成绩好,未来可期,又找到了女朋友……


    就算是看似不着调的谢芳,也一直在做工资比较高的焊锡,而不是产线下游的包装工作。


    身边的女孩们都在很努力地生活。


    可她呢,将近两年的时间,才只从贴标签到了包装,只前进了一点点。


    “你也很厉害啊。”言歆鼓励道,“你妹妹不是明年就高考了吗?那可是你供出来的。”


    谈起妹妹,张梦禾脸上也浮现出笑意,但很快又有些失落:“但是我……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她手脚不是最麻利的,又是性格腼腆的女工,在电子厂并不受重视,她对未来感到茫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舒画温声问道:“你平时最喜欢做什么?”


    张梦禾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好像没什么爱好。”


    舒画沉吟了一下:“也不一定是爱好。就是那种做了之后让你有成就感的事情,什么都可以。”


    张梦禾想了想,赧然道:“我其实挺……挺喜欢做收银员的。”


    她在好几家小超市做过兼职收银员,人际交往带来的不快除外,她很喜欢帮店主算账。


    “那你可以试试学会计或者出纳。”舒画说道,“不过,实际上去学的内容,恐怕要比在小超市算账要枯燥得多,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这样吧,我拿本大一的会计教材给你,你先看看是否真的对它有兴趣,可以么?”


    张梦禾连连点头:“当……当然可以,谢谢!”


    舒画勾起唇角:“没关系,只是一本书而已。”


    郁绮瞥了她们一眼,顿时感觉碗里的肉都不香了。


    舒画对张梦禾怎么这么好?


    这公平吗?她刚认识舒画的时候,舒画是怎么对她的?


    看不起都写在脸上了。


    现在呢,却一直在对张梦禾释放魅力,搞什么啊。


    郁绮有点郁闷,拿了谢芳一瓶啤酒,想起等下还要开车,又给谢芳放了回去。


    周妍作为东城人也很能喝,和谢芳你一瓶我一瓶,却谁都没喝多,周妍上来了兴致,开始打趣张梦禾:“小张,你说实话,你和那个仓管的小王怎么回事?他最近老是来产线晃悠,还约你看电影,你俩是不是……?”


    张梦禾睁大眼睛,拼命解释:“没……没有!我没……没答应和他看电影。我又……又和他不熟。”


    周妍眯起眼睛:“你和他不熟,他和你可熟。你真的对他没兴趣啊?”


    张梦禾涨红了脸,连连摇头:“真……真的。我不想谈……谈恋爱。郁绮也说过,想赚钱,不……不想谈恋爱……”


    她还有后半句没说完——郁绮还说过,人又不是一定要谈恋爱。


    但她已经反应了过来,现在说这话,不合适了。


    不小心说错了话的张梦禾愣住了,其他人都齐齐看向了郁绮,郁绮正在给舒画煮海鲜,有些茫然——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她都忘了。


    一阵沉默后,谢芳哈哈大笑。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周妍和其他人商量了一下,反正明天也休息不用上工,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干脆大家一起出钱,请舒画和郁绮去唱K。


    郁绮请了这么贵的客,她们怎么也得表示一下。


    舒画没意见,郁绮当然也无所谓,结了账就出门了。旁边的商场里面有一家不错的KTV,周妍订好了包厢。


    电梯太挤了,女孩们干脆一起走扶梯下楼了。


    郁绮牵着舒画,并排站在扶梯上,侧头跟舒画说话的时候,却瞥见了一道让她十分不舒服的目光。


    上楼的扶梯就在旁边,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边缘,直勾勾地盯着舒画,似乎是看到舒画旁边没男生,一点都没有避讳的意思。


    郁绮脸色顿时冷下来,揽住舒画肩膀,恶狠狠地朝他瞪了过去。


    那男的愣了一下,这才把视线移开。


    郁绮白了他一眼。


    舒画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疑惑地说道:“怎么了?”


    她揽着舒画的那只手立刻上移,遮住了她的视线:“没什么。”


    舒画被遮住了眼睛,不禁笑了起来,抓住她的手,轻轻摩擦着她的手心:“偷偷看什么,还不让我看。哼。”


    郁绮懒得跟她解释,敷衍地哄了一句:“乖,别看。”


    到了一楼,郁绮低头从包里拿阳伞的工夫,后面就有个高大的身影跑了过来,目的性很强地直接逼近舒画,用做作的气泡音说道:“小姐姐,看你挺漂亮的,加个微信可以吗?”


    还没等舒画回答,旁边就传来一记压抑着怒火的女声:“不可以。”


    年轻男人皱了皱眉,转头看到了刚才瞪自己的那个女生。这女孩也很漂亮,但看上去很凶。


    看在对方颜值高的份上,男人连忙陪着笑说道:“你是这位小姐姐的朋友吧?我没什么恶意的,只是想加个微信,大家交个……”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不喜欢我加陌生人的微信。”


    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时候,舒画幽幽地拒绝道。


    男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转头看向那个满脸怒容、似乎要随时跳起来打人的女孩,这才恍然大悟,遗憾地说道:“那好吧。太可惜了。”


    “可惜你大爷!”郁绮对他的背影骂道,“傻吊!”


    那男的好像听到了,回头看了一眼,踌躇了一下,还是没过来。


    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的十几秒之间,谢芳比较了解郁绮脾气,刚才差点要上来帮忙了,幸好舒画拒绝得及时,没酿成“惨剧”。


    “姐姐,不要生气嘛。”舒画把自己的吸管杯递给郁绮,轻笑着说道,“我又不会理他。”


    “我没生气。”郁绮眉眼低沉,气呼呼地说道。


    草,她一点都不生气!


    天热加上生气,她出了一身汗,进了KTV包厢被空调一吹,才觉得好点。


    这个包厢不大不小,她们几个人刚好合适。


    舒画挨着郁绮坐在角落,忍不住抱了抱胳膊。除了个别学生聚会,她几乎不来KTV,毕竟她的富二代朋友们多得是其他消遣方式。


    郁绮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防晒衣,披她肩膀上:“穿上。”


    彩灯闪烁,郁绮轮廓分明的侧脸也笼罩着朦胧的光晕,看上去温柔多了。


    舒画穿上她的防晒衣,抱住她热乎乎的手臂,凑近她悄声问道:“还生气吗?”


    小心翼翼的语气,让郁绮有点愧疚,心里也有点温暖,忍不住搂住她的腰,挑起了嘴角:“我不是跟你生气。”


    “我知道。”舒画眨了眨眼睛,勾起唇说道。


    “别腻歪了你们俩,点歌。”谢芳转头过来说道,“舒画,你想唱什么?”


    舒画立刻推辞:“我听你们唱就好了,我唱歌不好听。”


    谢芳觉得她太谦虚,直接帮她点了一首《如果的事》:“这首歌会吧?”


    舒画脸上的笑容稍有些勉强:“只会唱一点,而且我……”


    “那就这首了。”谢芳确认她在谦虚,直接点了,“你们俩合唱,完美。”


    这首歌很有名,郁绮听过很多次,也会唱。她对唱歌没兴趣,但想到她还没听过舒画唱歌,心里又痒了起来。


    那边言歆和邵晨已经在周妍的起哄下,开始合唱《甜蜜蜜》了。


    公认唱歌好听的张梦禾唱了一首,然后就轮到了《如果的事》。


    熟悉的前奏响起,话筒递到了郁绮手上,她瞥了舒画一眼,发现舒画似乎没有先唱的意思,便自己先唱了。


    客气点说,这叫那什么来着?舒画说过的一个词……哦,抛砖引玉。


    其她人也没听过她唱歌,她一开口,倒是有点惊艳——其实唱得不错,声线偏低,很有磁性,有口音,但并不跑调。


    就是面无表情,没什么感情而已。


    她唱完一段,转头看向舒画,舒画犹豫了一下,举起话筒,鼓足勇气开口唱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郁绮。


    舒画声音很好听,唱得一脸认真,但是……好像每个字都没在调上。


    谢芳挠了挠头发,开始考虑要不要开原唱……谁能想到啊,舒画竟然不是谦虚……


    第233章


    听到舒画唱第一句,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假装没听出来跑调。


    郁绮看着舒画认真的侧脸,忍住笑意, 握住她的手, 举起话筒和她一起唱。


    低沉嗓音加入到柔和的声线里, 舒画转过头来看她,视线随着歌声缠绕在了一起。


    此刻歌词有没有在调上, 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她们俩目光都拉丝了,看得其她人害羞, 却又有点爱看,互相交换着眼神,默契地挥着荧光棒。


    谢芳坐在角落点歌机旁,看着她们,拿起酒瓶猛灌。


    在旁边鼓掌的周妍转头看了看她, 惊讶地说道:“芳姐,你都喝多少了?差不多得了啊,你还没唱呢!”


    谢芳抹了抹唇上的啤酒沫,懒洋洋地笑道:“这点酒还撂不倒我。”


    她可不跟郁绮似的一喝就倒。


    一喝就倒的郁绮今天滴酒未沾,全程都在喝果汁,倒是舒画喝了一些红酒,脸颊泛着些微粉红,润泽眼眸里是满是郁绮的倒影。


    一曲完毕,周妍鼓掌欢呼:“好甜啊你们!”


    “小郁唱歌还挺好听的嘛。” 杨玥被她们肉眼可见的甜腻弄得不好意思,想转移话题,却又发现这样说不太合适, 连忙违心地补充,“舒画也……唱得也蛮好的哎。”


    邵晨接话:“郁绮是云城人, 也不奇怪,那边有好多少数民族,一直就挺能歌善舞的。”然后停顿了下,“嗯……舒画声音一直很好听。”


    听到这里,郁绮实在忍不住了,侧头笑着看向舒画,眼中是明显的揶揄之色。


    舒画咬了咬唇,神情却仍然保持着从容。她当然知道自己唱歌跑调,所以很少唱,今天是盛情难却,她也不好扫兴,这才不得已暴露的。


    郁绮一点都不识趣,难得看到舒画吃瘪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舒画撇开头去,哼了一声,不想理她了。


    “行了。”郁绮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握住她的手,“不笑你了。”


    舒画优雅地把手抽出来,仍然不理她,和旁边的言歆聊天,问她外院交换生的事情。


    真生气了?


    郁绮岔着长腿微弓着背,垂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果汁,有点郁闷。不就笑了她一下,这就生气了?


    又不是真的嘲笑她,只是觉得她一本正经跑调的样子……有点可爱。


    “……这次名额没有几个。”言歆跟舒画说道,“我没申请,就算真幸运可以排上,我也没钱去。”


    舒画点头:“虽然是全补,也难免要自付其他消费。”


    “嗯。”言歆点头,然后就看到郁绮侧过身来,轻轻扯了下舒画手腕。


    舒画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却假装还在生气,轻巧地把手腕抽了出来。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来贴近舒画耳朵:“我错了,不该笑你。”


    言歆还在看着,她有点别扭,眉眼微沉,浓密的长睫抖动,继续说道:“别不理我。”


    言歆从来没看过郁绮这样,像凶猛的动物卸去了爪牙,臣服于看上去柔弱无比的舒画。


    她口中呵出来的气息也是滚烫的,撩拨着舒画脆弱的耳廓,舒画回头把她推开了些,声音带上了笑意:“别……好痒。”


    郁绮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愉快起来,挑了挑唇,很听话地松开她,放她去跟言歆聊天。


    那边杨玥唱完了,轮到了《如果云知道》。


    “咦?这么悲伤的歌,谁点的?”杨玥不知道该把话筒给谁。


    “我的。”谢芳接过话筒,淡淡说了一句,看向屏幕。


    前奏一响,气氛就变了,大家也不再聊天,都看着谢芳。


    她平时比郁绮更加不修边幅,永远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现在却难得认真了起来,但神情也随之显得有些凝重。


    她唱得并不算好,微哑的声线却传递出令人动容的深情和哀伤。


    听着听着,本就情绪敏感的杨玥都有点想哭了。


    唱完后,谢芳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抓起一瓶酒:“不该唱这首的,有点扫兴。”说完就仰头灌了一大口。


    周妍拦住她:“芳姐,那你就再唱个欢快的嘛,别喝了。”


    谢芳用拇指抚摸着瓶颈,摇头:“你们唱。”


    要不是为了看看郁绮女朋友,她今天其实不想来。


    上一次来KTV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不知天高地厚,那个人……也还在世。


    第一次看到郁绮,她就嗅到了同类的味道。于是,她难得大发善心,拉了郁绮一把。


    郁绮比她努力,比她年轻,也比她幸运。


    现在看到郁绮这么幸福,谢芳明明是挺高兴的,可还是忍不住地,又想起了那个已经离开了五年的人。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


    周妍没有再追问谢芳,而是自己点了个欢快的歌,包厢里又热闹了起来。


    “冷不冷?”郁绮握住舒画冰凉的手,问道。


    她知道舒画怕冷,出门都会带上一件衣服,但今天包厢里冷气的确很足,这件防晒衣好像不太够用,她怕舒画感冒。


    舒画说“不冷”,她却有点不相信。手都这么凉了,还不冷?


    要不是T恤里面只有运动内衣,她都想把T恤脱给舒画了。


    她干脆把舒画拽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跟前,把她环进自己热乎乎的怀里。


    搞得坐在对面的张梦禾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从KTV出来,大家各自道别,言歆和邵晨晚上还要加班,杨玥回婆家,其他人则一道回宿舍。


    谢芳已经有点醉了,周妍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就叫上张梦禾,和她一起打车走了。


    舒画上了车,慢条斯理地叠着阳伞,然后就毫无征兆地打了两个喷嚏。


    不意外地,舒画还是感冒了。回到家她坚持要洗澡,郁绮跟她吵了半天,最终还是屈服了,把暖风开到了最大,才让她进去,还规定了只能洗十分钟。


    不能将就的舒画二十分钟才出来。


    不出两个小时,舒画就从只有一点畏冷,变成了发烧。


    她缩在被子里,长发披散开来,可怜巴巴地看着郁绮,脸颊唇瓣和鼻尖都泛着不自然的红。


    房间里没开空调,郁绮只穿了一件无袖衫,还热得满头是汗,她取出温度计,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38.6。


    早知道会这样,郁绮就真把T恤脱给她了。


    家里有常备的药,但吃药之前总要垫垫肚子,郁绮蒸了一碗软软的鸡蛋羹,哄着她趁热吃了,然后才去拿感冒冲剂。


    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仔细地朝碗里吹着气,确保真的不烫了,才递到舒画唇边。


    舒画乖巧地喝了下去,喝到最后,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鼻尖。


    郁绮马上把水杯递给她,让她漱口,又拿出兜里的薄荷糖,取出一片放进她嘴里。


    清凉的微甜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姐姐,你真好。”舒画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你都不会逼我喝姜糖水。”


    郁绮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谁逼你喝姜糖水了?”


    舒画看着她,神情失落又脆弱,眼睫轻轻垂落:“我妈妈。”


    郁绮沉默了几秒钟,坐近了一些,伸长手臂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然后低头亲了亲她的唇:“你要快点好起来。”


    她唇间还有淡淡的药味,郁绮忍不住尝了一下。


    确实很苦。


    整个晚上郁绮都没睡踏实,每隔一会儿就起来试试舒画的温度,感觉到她在慢慢降温,才松了口气。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郁绮低头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下,手臂支在旁边,凝视了她一会儿。


    她好像睡得不太安稳,秀眉微微皱着。


    郁绮伸手在她眉头上轻抚了下。


    第二天郁绮有早班。她打电话给私厨换了早餐,又给舒画发了消息,嘱咐她先吃饭再吃药,注意保暖,千万别再冻着了。


    无论如何,在她的照料下,舒画这次感冒缠绵了几天之后,还是好了。


    感冒刚好,舒画就立刻去中圆证券投行部报到了。有陈思彤和陈璟的这层关系在,加上她学校和成绩都数一数二,这次暑期实习顺利拿到了助理分析师的实习岗位。


    陈璟一直在和Annola疯玩,她姑姑怎么劝她都不过来。


    尤其是听说舒画一周出了三次差后,她更不想过来了,跟舒画说这是什么苦差事,还不如做行研呢。


    的确,投行部的工作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光鲜,更多的是奔波忙碌。


    每次舒画出差,郁绮都心烦意乱。


    虽然知道舒画最多三天就回来了,她还是会担心。


    担心舒画感冒,担心舒画拿不动行李,又担心舒画遇到什么危险……


    然而下了飞机,舒画却告诉她,行李有同事帮忙,不用担心。


    草,又要担心她那贼眉鼠眼的男同事。


    舒画会全程给她拍照报备,照片里,女孩,不,应该说是女人,年轻女人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飘领丝绸衬衫、西装裤,拿着文件夹和平板,从前胶原蛋白饱满的脸颊日渐成熟,显出几分干练和清冷。


    很难想象照片中的年轻女人,昨天还在她怀里撒娇,然后被她欺负到眼尾发红,泪光盈盈,摇曳着喘息,像风中的叶子那样柔弱颤抖。


    第234章


    暑假接近尾声, 南海市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外面一丝风都没有,棕榈树叶似乎都要被晒焦了。


    郁绮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 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不时扯纸巾擦额头上的汗。


    舒画又出差了。这是她暑期实习的最后一次出差, 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据说今天下午如果能忙完, 晚上就会回来。


    她每次出差回来都没什么胃口,只吃得下郁绮炖的椰子鸡汤, 等下郁绮还要去上班,就提前炖上了。


    她一手撑着料理台,低垂着浓密的睫毛,用勺子一遍一遍地撇着汤里的油脂。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郁绮有些疑惑——现在才三点, 舒画刚才说还没忙完,不可能是她。


    而且舒画也没必要按门铃。


    难道是陈璟和Annola?她们之前倒是来过两次,但都是提前说过才来的。


    郁绮皱了皱眉,把火关到最小,抹了把汗,走到玄关打开了可视猫眼。


    屏幕闪烁的一瞬间,她突然想到,很可能是舒画想给她一个惊喜,所以刚才故意告诉她,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郁绮汗水淋漓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


    然而,看清屏幕上的人那一瞬间, 这一丝笑意立刻便消失了。


    她紧紧盯着屏幕,舔了舔干燥的唇, 快速扯下围裙,抓过挂在一边的冲锋衣穿上,用纸巾随便抹了下脸,然后打开门。


    黎芸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款款站在门口,见郁绮终于开门,投来了居高临下的打量目光。


    童雨站在她身侧,拿着一个电脑包,仍是那副忠心耿耿的助理样。


    郁绮看了她们一眼:“舒画出差了,不在家。”她停顿了一下,才让开身子,留出空间让她们进门。


    这毕竟是舒画的母亲,她总不能不让对方进门。


    黎芸动作优雅地走在前面,坐在了沙发上,缓声说道:“我知道。这次来,也不是来找她的。”


    郁绮从后面关上门,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不是找舒画,那是找她?


    黎芸瞥了她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女混混怎么回事,和她女儿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这么一副穷酸样,穿的那都是什么?露出来的腿又长又结实,明显有肌肉的痕迹,一看就没少做体力劳动,肤色也不白皙,一点小女生该有的样子都没有,头发胡乱盘在脑后,都被汗水打湿了——这不修边幅的恶劣习惯,到底哪里值得她精致的女儿喜欢?


    黎芸不说话,只是转头打量着客厅的变化。郁绮也没继续问,去厨房找了杯子,倒了两杯水放在她们面前。


    郁绮弯腰放水时,黎芸端坐在沙发上,看到她食指上缠着的胶带,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倒是童雨道了声谢,拿起杯子喝了几口——她刚才忙前忙后地照顾黎芸,有点渴了。


    黎芸环顾着客厅,把阳台边的沙袋、拳击手套,电视柜上的工具箱都尽收眼底,然后目光落在了电视旁的画框上。


    她站起来,走近那副画,细细查看。


    这是一副竖版国画,萧索的老城街道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只有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个小女孩的背影显得温馨轻盈,道路向前面的远处延伸,渐渐模糊不清,白桦树静静矗立两侧。


    这幅画名字叫《北地》,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是前年七月末。


    看着那中年妇女和小女孩的背影,黎芸眼中似有触动。熟悉的老城,熟悉的背影,唤起了她对白城的记忆。


    这是女儿画的吗?


    舒画学水彩、油画时,画风一直工整冷淡,中规中矩,怎么到了国画,倒是换了一种风格。


    黎芸没学过国画,但她对艺术的感知力向来敏锐,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郁绮:“这是你画的?”


    郁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皱眉道:“您是来找我的?有什么事么?”


    黎芸一如既往地悠闲,她却没空跟她们绕弯子,把汤弄好她就要去上班了。


    黎芸看了童雨一眼,童雨立刻把平板递过来:“看来你还不知道,甜甜没跟你说吧?看看这个。”


    郁绮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接过了平板。


    文档里是一些截图,最上面的是几张律师函,下面是一些公共平台截图,有微博也有抖音。


    郁绮眉头紧锁了起来。


    她看到了自己和舒画的照片,和一些视频截图,看样子都是她们在校园里散步时,被拍到的。


    其中一个视频是晚上拍的操场的灯光很暗,但还是能看出,两个女孩正在拥吻。


    镜头是对着她们的,尤为突出了她们当时的热烈程度,光线模糊却还是能分辨出舒画的脸。


    “同城热搜第十一名?万万没想到我们学校今年的热搜,是校花出柜贡献的[惊呆]”


    “我是南大管院的,见过她和她女朋友,好像还是校外人员,看着还挺社会的。额,不管怎么说,不该让校外人员在我们学校闲逛吧。”


    “好好的两个女孩子……这样还是过火了一点吧。理解但不支持,影响不好是真的。”


    “这就是名校?培养出这样的大学生,真是世风日下。”


    “我女儿马上高考了,说要上南大,现在我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南大其实一直校风开放,去年爆出过一对男同在宿舍里那个,被室友举报了,听说其中一个还拿了奖学金,后来也没怎么样。”


    “校花成绩挺好的,应该还是会顺利保研。呵呵,而且她家里很有钱,这点事应该会摆平的。”


    “保研也能用钱摆平吗?这什么风气!”


    ……


    郁绮喉咙越来越干,她把平板放茶几上,拿出手机来就要去看抖音和微博。


    “不用搜了,应该搜不到几条了,我处理过的,暂时都删了。”童雨说道,“按理来说这种事不该闹这么大,是有心之人买的热度。”


    “是谁?”郁绮转头盯着童雨,涩声问道。


    看着女孩阴沉的脸,童雨想说什么,却被黎芸打断:“是谁重要吗?小姑娘,你又处理不了。”她说着看向郁绮,缓声说道,“幸好我发现得早,暂时把那些词条都删掉了,不然,甜甜的保研一定会有问题。”


    郁绮拿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在她的认知中,保研是一件很大的事,而且她也去查过,如果保研被取消,再想去报考其他学校,大部分都是来不及做准备的。


    这件事会影响到保研吗?她突然慌了,脑子有点乱。


    “小姑娘,这就是你照顾我女儿的方式吗?”黎芸看着她,冷声说道,“你是想毁掉她的前途,是吗?还有,上次你答应过我,你家的烂摊子,你自己会收拾,可实际上呢,是甜甜帮你处理的吧?这种事有多冒险,她一个学生不知道,你这个混社会的,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你当她那些人脉是白来的吗?那是她花了多少心血经营的!”


    黎芸的话像尖刀一样,一字一句扎在了郁绮心脏上。


    面对黎芸的质问,她慢慢低下头去,看着地板,熟悉的无力感瞬间袭来,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


    黎芸说的……都是真的。


    是舒画帮她摆脱了郁荣辉的纠缠,也是舒画……为了留在她身边,选择了保研。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单单是因为和她在一起这一点,舒画就要遭受难以想象的非议,还差点影响了保研……


    她们一直都不平等,就连在一起的风险,都是不平等的。


    客厅里空调开得很大,郁绮身体在发热,汗水却已经变冷,慢慢地从鬓角滴下来。


    “黎总……”她垂着头,哑声说道,“这件事……到底谁干的?麻烦您告诉我,行吗?”


    看到这女混混终于向自己低头,黎芸心里却谈不上高兴,冷笑了一声说道:“我要是知道是谁干的,还会来找你兴师问罪吗?我告诉你,这次只是侥幸压住了热度,要是那个人还不肯放过甜甜,到时候影响到了学校的形象,她还能不能保研,就真的说不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现在再准备报其他学校,恐怕也来不及了。”


    旁边的童雨想说什么,却被黎芸使了个眼色,只好闭嘴。


    “我知道,她现在已经陷进去了。”黎芸继续说道,“跟她说这些根本没用,她不会听我的。但以后,等她清醒过来,肯定会为她今天的愚蠢而感到后悔。现在可是她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啊,决定了她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当我舍下这张老脸,过来求你了吧,你放过她行吗?不要再继续消耗她了,行吗?”


    郁绮低着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好像听到黎芸和童雨出去了,好像还听见黎芸说了一句:“小姑娘,我相信你是个仗义的孩子,甜甜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也相信你是真的喜欢甜甜。如果真的喜欢她,就该多为她想想,对吗?”


    黎芸的话一直回荡在脑海里,郁绮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厨房传来了难闻的味道。


    她这才回过神来,抬起长腿跑到厨房一看,椰子鸡汤煮干了,下面已经糊了一片。


    她愣了片刻,关了火,把锅里的狼藉倒进垃圾桶,然后换了衣服,浑浑噩噩地出门去了。


    今天是下午四点到凌晨的班,舒画是晚上十点多到机场,她没法去接,舒画安慰她没关系,说Annola和陈璟正好闲着,会去接她。


    郁绮扛着一卷电线,脱掉一只手的手套,低头看着屏幕,回复道:“好。”


    熬过了剩下的两个小时,她立刻赶往家里。


    心里很乱,但下意识地想快点见到舒画。


    不到十分钟就飞驰到家,进门时,舒画也刚好洗完澡出来。她开门看到郁绮,唇角顿时扬了起来,不顾自己只穿了浴巾,而郁绮还没洗澡,就走过来抱住了郁绮。


    “姐姐……好想你。”她半湿的发丝缱绻在郁绮颈间,整个人柔软芬芳。


    郁绮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自己还没洗澡,而是紧紧地抱住了她,像是要把她按进身体里。


    舒画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软声说道:“……怎么了?这么想我呀?”


    “对不起。”郁绮埋在她发间,闷声说道。


    “什么呀?”舒画笑道,“在家背着我做什么了?”


    “……对不起。”郁绮重复道,“宝贝,对不起。我……忘了给你弄椰子鸡汤了。”


    第235章


    舒画被她抱得紧紧的, 能感觉到她滚烫的体温,和胸口剧烈的心跳。


    舒画有些莫名,但更多的是小别重聚后的甜蜜。


    她抚了抚郁绮腰侧, 轻声说道:“没关系呀, 干嘛道歉。我也不饿, 在飞机上吃过了。”


    郁绮松开手臂,凝视了她几秒钟, “嗯”了一声,单手解开劳保服扣子:“我去洗澡。”


    这几乎不是暗示, 而是明示。


    哗啦啦的水声中,舒画裹着浴巾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玩手机,起伏的曲线陷进柔软被褥里。


    微信叮咚叮咚地响着,她同时应付几个聊天窗口,却丝毫不乱。


    最近她出柜的事情在高校圈闹得沸沸扬扬, 这么不正常的事情,她当然早就注意到了,也找了不少人帮忙调查,想找出源头在哪里。


    她作为南大的风云人物,和一个女生牵手、亲吻,确实会引起很多注意,甚至有人拍照拍视频,这也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分享出来的动态,怎么会以这么快速度集中传播,甚至让这个话题登上热搜呢?


    确实是有人推波助澜, 但这个人是通过第三方进行操作的,目前暂时查不到他具体的信息, 只能先找平台删掉词条。


    这件事舒画已经找人做了,加上童雨主动过来帮忙,目前帖子已经删除得差不多,平台也删了相关话题。


    即便如此,辅导员还是找到了舒画,委婉地提醒了她一下,说这件事都传到校领导那里去了。校长和副校都对她有印象,因为学校官网上新换的招生简章上,C位就是她,上大学以来她也没少参加全国性比赛,为学校赢得荣誉的同时,也代表着学校的形象,以后还是多注意一下比较好。


    舒画很平静地应了几句。辅导员和她向来关系不错,对方也是按照学校要求办事,舒画当然不会怪对方。


    舒画很清楚自己该怪谁。


    在背后放冷箭的人,舒画是不会放过他的。


    童雨:“甜甜,你别着急,这件事我一定帮你查清楚。你妈妈也很担心你。”


    舒画低垂着长睫,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下,回复道:“谢谢小雨姐姐。麻烦你多照顾我妈妈。”


    她能找到不少比童雨更有手腕的人,但对于童雨的帮助,她也并不打算拒绝。


    离开了母亲的庇佑,她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她需要很多外界的帮助,来支撑自己目前的自由。


    浴室里的水声停止了。


    里面的水汽氤氲蔓延到了床上,那双熟悉的温暖的手,慢慢覆上她冰凉单薄的肩膀,薄茧划过细腻肌肤,呼吸声重叠,浴巾悄然滑落。


    舒画累了一天,身上没什么力气,不过也不需要她有什么力气,她只是任凭浪潮席卷,随波逐流,激流裹挟碰撞,身上的每一寸疲惫都被绞碎,泪花飞溅,海水即将淹没时她颤声呼救,回答她的却只有沉沦和窒息。


    她伸出无力的手,摸向郁绮腰腹,却被郁绮握住,十指交扣,滚烫的吻落在她下巴上,随后是郁绮微哑的声音:“我自己来。”


    郁绮一直看着她,叫她的名字,汗珠一颗一颗砸在她胸口。


    今天郁绮真的很奇怪。


    但舒画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她很快就睡着了。


    身体的极度疲乏后,她窝在郁绮怀里,睡梦格外宁静平和。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才悠然醒转,习惯性地去蹭郁绮脖颈,却没摸到人。


    她眨了眨眼睛,侧过头,看到郁绮背对她坐在床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在郁绮手里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芒,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寞寥落。


    舒画忍着酸痛,起身环住她的腰,软绵绵地说道:“姐姐……怎么起来了?”


    郁绮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侧头看向她:“醒了,就起来了。”


    舒画下巴支着她肩膀,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屏幕上。


    郁绮立刻锁了屏,房间里又是一片黑暗。


    “累不累?”郁绮问道。


    “还好。”舒画贴着她结实纤瘦的后背,轻声说道。


    郁绮沉默了一下,又说道:“和我在一起,累不累?”


    舒画轻浅的呼吸声萦绕在她耳际,然后她听到舒画说道:“只是一些小问题,我可以解决的。”


    郁绮垂下头,微弓着背,低声说道:“最近我不跟你一起出去了。”


    她没问能帮舒画做什么,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只睡了三个小时,醒着的时间都在看南大的标签,还是有帖子陆陆续续发出来,都是一些不好的声音,说舒画还没毕业就在校外搞同居,还挖到了舒画大一时和男生一起吃饭的照片,质疑她私生活混乱,造谣她之前也和男生同居过。


    她一一举报过了,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舒画轻声地拒绝道:“不。我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不怕。”


    她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仅此而已。


    然后她听到郁绮低声说:“我怕了。”


    身后的人身体僵了一下,郁绮舔了舔干燥的唇,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从一开始,我就不该逼你,其实当时……我们那样挺好的。谁都不知道我们在一起,你上你的学,我上我的班……”


    “我很担心……要是你保研真的没了,你怎么办?”


    她太无知也太自私了。黎芸说得对,她在消耗舒画的人生。


    舒画一直都那么努力,一直都想过好的生活,没人比她更知道舒画想要什么,她想给,却总是给不了。


    “姐姐,别太小看我了。”舒画在她身后说道,“保研不会没有。你放心。”


    郁绮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万一呢?等下我就给私厨打电话,一三五的晚饭直接送你宿舍吧,你自己吃,我就不和你一起了。”


    “不。”舒画像个任性的孩子,抱着她干脆地拒绝道,“我要和你一起吃晚饭,你带过来给我。”


    “不行。你看下要不要直接搬去宿舍,”郁绮一口回绝,“等保研结果下来再说。”


    “不。”舒画说道,“我就要和你一起。”


    她受够了别人干涉她的生活,她受够了自己乖巧可欺的形象,她不要,全都不要,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良的好人,她有资源,有人脉,钱虽然不多却也足够应付国内的活动,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谁要是惹到她,她就要报复回去,任何手段她都不在乎。


    她好像汲取了郁绮身上的勇敢,拿走了郁绮的盔甲,她不怕了,郁绮却开始怕了。


    郁绮不说话了。


    舒画循循善诱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我现在搬回去也没有意义。姐姐,别怕,等我找到那个人就好了。”她停顿了一下,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件事有人告诉你吗?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郁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声说道:“我们不住在一起,学校找你,你就说已经和我分手了……”


    “我不会这么说。“舒画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冷。


    郁绮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下什么决心,然后突然站起来,说道:“那我回宿舍住。”


    “你就一定要和我分开吗?”舒画声音里充斥着委屈,“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公开吗?现在我做到了,为什么你还要回去住……”


    郁绮打开台灯,转身看着舒画湿润的眼睛。她哭了,眼角和鼻尖红红的。


    看到她的眼泪,郁绮心脏一阵酸涩,弯腰擦了擦她的眼角,颓然地说道,“我后悔了。我不应该逼你,都是我害的。”


    “我帮不到你,好难受。”


    “你选择保研本来就是为了陪我……现在要是保研也没了,你怎么办……”


    “我后悔了。我只想让你好好的,我怎么都行。”


    她说着,眼眶湿润起来。她不喜欢眼泪掉下来,侧过头去狠狠抹掉。


    “和你在一起,我才会好。”舒画抱着膝盖,轻声说道。


    郁绮不再说话。


    舒画终于像她曾经期望的一样,想和她有未来,爱她超过其他任何事物了,但她没想到这份爱这么沉重,她成了舒画最大的负担,她被愧疚压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变得胆怯,窝囊,瞻前顾后。


    她站在床边,舔了舔嘴唇,用力抹了下眼角,转头看着舒画,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不。”舒画重复地拒绝着,突然笑了,“你以为我真的很在意保研吗?就算真的没了,我也不在乎。”


    “我不想再躲了。这次是保研,下次是什么?我要躲到什么时候?我才不怕他们。”


    她扬起下巴,睫毛湿润,眼神脆弱,语气却倔强,“你不许走,你要是这么胆小,我也不要你了。”


    她看着郁绮,她期待对方能像往常一样,过来抱住她,告诉她,永远不会离开她。


    但是没有,郁绮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唇瓣动了动:“冰箱里的东西记得吃。”


    舒画的心一瞬间坠落谷底。


    她抱着膝盖,看着郁绮换了衣服,从衣柜里拿了几身衣服出来,装进包里。她狠狠地咬住嘴唇,阻止自己说出挽留的话。


    她求了郁绮这么久,郁绮竟然还是要和她分开。


    她的心思都白费了。


    郁绮慢动作地装了几件衣服,看着周围的一切,以及床上的舒画,她有些不真实感,心口像堵着一块石头,难受到想死。


    她无数次想把包扔一边,去抱舒画,但还是生生忍住了。她怕自己又舍不得走了。


    她衣服本来就不多,原本想只拿自己带来的,看到她和舒画经常穿的一套情侣装,又忍不住把那件T恤也装进来。


    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回这里,舒画还会不会原谅她。


    动作再慢,衣服也很快就装好了。郁绮回头看着舒画,脚步似乎有千钧重。


    “我走了。”她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抠进手心,咬了咬牙,狠下来心来说道。


    舒画抱着膝盖,长发披散下来,只露出一点侧脸,不理她也不看她。


    郁绮凝视着她,随后快速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动作快得像是在逃跑。


    “胆小鬼。你是胆小鬼!”舒画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抓住旁边郁绮的枕头,用力朝门扔了过去。


    第236章


    郁绮带上了卧室门, 脚步停留了一瞬,清楚听到有东西砸在门上的沉闷声响,以及舒画带着哭腔的骂声:“胆小鬼……你是胆小鬼!”


    像是被什么一击而中, 尖锐的痛感贯穿心脏, 郁绮垂下头, 紧抿着唇,狠狠攥了下门把手。


    舒画说得对, 她是不负责任的胆小鬼。


    从前她什么都不怕,现在却成了胆小鬼。


    舒画越爱她, 她竟然会越害怕。舒画不顾一切地奔向她,她却只能后退。


    她没有其他的方向可以走。要么待在原地,要么后退。


    她选择后退。让舒画失望了。


    但至少,等保研结果出来,舒画或许不会对自己的人生太过失望。


    想到这个, 她灌了铅般的脚步终于又提了起来。先是简单收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直播设备,几个已经画满的素描本,工作服和随身携带的老虎钳……


    然后环顾了下四周。


    这是她和舒画的家,也是她唯一的家。


    虽然只是租来的房子,但处处都有她们生活的痕迹。


    这些痕迹,是她永远都带不走的。


    她也不想带走。她想这个家永远在这里等她,等这件事过去了,舒画的保研没问题了,她就会回家……


    她立在玄关看了好一会儿,把门卡放在了柜子上,甚至没忘记带上垃圾袋。


    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 她忍不住回头看。她只带了很少的东西,就像每次舒画回家, 她去宿舍住一样,好像只是暂时的离开。


    她希望只是暂时的离开。


    她像梦游一样下楼,拿了电动车,穿过清晨的薄雾,驶向厂区,打卡上班。


    中午休息时,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想给舒画发个消息。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舒画都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她们像是长在一起的藤蔓,想要分割就会鲜血淋漓。


    她有多难受,舒画就有多难受。


    她的宝贝,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犹豫了好久,她才发过去一句简单的话:“照顾好自己。我爱你。”


    但是,她再也没收到舒画的回复。


    随着十月份的到来,空气中渐渐有了秋天的味道。阳光还是那么热辣,风却已经变得干爽起来。


    杨玥为了多赚点钱,已经回到了岗位上,宿舍又和从前一样了。


    郁绮也和从前一样,趴在窗台上抽烟,远远看着南大操场发呆。


    最近她抽烟又有点凶,为了省钱,仍是抽最便宜的那种,呛得人胸口都火辣辣的。


    她按了烟头,打开手机熟练地查看各大社交平台,顺着“南大”“校花”“保研”等各种关键词往下翻。


    还是断断续续有人发帖,发视频,每隔两天就会被删除。每次看到一个新增的帖子和视频,郁绮的心都要往下沉一些。


    她被愤怒和无力感撕扯着。到底是谁这么整舒画?


    冷静下来想这件事,她突然意识到,既然是她这个底层人无法解决的问题,那么始作俑者应该也不是普通人。


    是因为要竞争保研?还是单纯地想整舒画?会是南大的学生吗?


    然而她想这些,完全没意义。


    这么简单的事,舒画肯定也想得到。


    她焦躁不安,难以平静。她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到底有没有起到作用,有没有帮到舒画呢?


    保研结果应该快要出来了,她昨天问了舒画,却像其他消息一样石沉大海。


    想念,自责,愤怒,无力……她被种种情绪压着,变得越发沉默。


    舒画不肯理她,然而朋友圈里,舒画却和她的朋友们聚会不断,学校的活动也没落下,看上去状态不错,甚至比之前更好。


    确实,只要割除和郁绮在一起这件事,她就还是那个骄傲完美的校花,即便现在她不像之前那样珠光宝气,也仍然散发出高贵的气质,随着时光的沉淀,她甚至不需要借助太多外物的装点,她本身就是最耀眼的存在。


    “小郁,你赚那么多钱,就买点好烟抽嘛!”周妍走过来拿耳机,闻见郁绮身上的烟味,不禁说道,“这个烟太差啦。”


    其实她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敢说,郁绮刚搬回来那几天状态很不对,既不像吵了架又不像难过,那种近乎麻木的感觉,让她有些不敢多问多说,生怕郁绮会想不开。


    前不久还那么甜蜜的两个女孩,竟然就这样分手了吗?


    郁绮回来后照常工作,整个人更加话少阴郁,经常泡在画室,要么就是直播,有一次周妍不小心瞥见她提现,竟然有好几万块,可以想象她最近赚了多少钱。


    不过她也确实很拼,连播三个小时一动不动,有时候水都顾不上喝。


    “只想抽这个。”郁绮淡淡说了句,转身坐在了床上,拿出新买的平板开始画画。


    周妍和张梦禾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个在舒画身边会开玩笑、会害羞、会照顾人的郁绮,好像只是夏日限定,一去不复返了。


    “什么?你确定吗?这个机会是一去不复返的,你可不要冲动啊。”管院办公室里,辅导员一脸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反复强调道。


    “孙老师,我已经决定了。”舒画表情十分从容,唇边甚至带着一丝平和的笑意,“我放弃保研。 ”


    孙忻愣了几秒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半晌才说道:“舒画,要不你跟老师说说,你未来有什么打算?不然,老师很担心你啊。”


    舒画笑了笑:“老师,您放心,我当然有自己的打算。我要备考斯隆商学院。”


    孙忻更加惊讶:“现在开始,是不是晚了点呢?报名都快截止了。”她停顿了一下,语重心长道,“老师知道,最近你遭到了不少网络暴力,但是你放心,老师一定会跟领导好好争取的,你的成绩是专业拔尖的,我相信老师们都会公平公正地对待你……”


    “我知道。”舒画勾起唇,轻声说道,“我知道老师们一定会公正公开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想放弃保研,给自己另外一个机会。”


    这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她明明一直在向郁绮奔跑,为什么郁绮却离她越来越远。


    她想做到的事情都会做到,但唯有和郁绮的感情,让她觉得自己很挫败。


    这是唯一一件,她似乎怎么做,都做不好的事。


    当她怀着消遣的心思靠近郁绮时,她被剧烈的心跳惩罚,被第一次爱上一个人而产生的良心惩罚;而当她义无反顾地去爱郁绮时,却又被这个世界惩罚,被郁绮惩罚。


    她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当局者迷”会在自己身上失效,事实却并非如此。


    失眠的夜里,她无数次打开手机,看着郁绮发来的消息,每一句都是关心,每一句都不说“回来”。


    她生气,她委屈,她疯了一样想去找郁绮,想和郁绮说话,想见面,想拥抱……可想到对方决绝地离开自己,她又做不到释怀。


    她喜欢郁绮的勇敢,喜欢郁绮身上无穷尽的生命力,郁绮像是她的土壤,而她是无根的假花,她汲取着郁绮的力量,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然而她忘了,这片土壤的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郁绮会被耗干,会离开她,只是早晚问题。


    她该自己长出根来,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自己。


    也许母亲是对的,郁绮会离开她,而且不是因为钱。


    “老师还是希望你好好想想。”孙忻说道,“这样吧,你回去再考虑一下,等你真的决定好了,再去教务处,好吗?”


    本来这次,孙忻是想跟舒画谈谈“出柜影响学校形象”的事,她为了保护舒画,在校领导面前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她还是从心里理解舒画的。


    看照片,对方也很年轻,看上去和舒画很相配,这个年代性向不该是个问题,她也冒着风险跟校领导说了好几次情。


    但现在,舒画竟然决定放弃保研,这倒是让她没想到。


    “孙老师,谢谢您,我已经决定了。”舒画微笑着说道。


    “芸姐,甜甜疯了!她决定放弃保研了!”童雨难得说话声音大了起来,把手机拿给旁边的黎芸看。


    她现在算是黎芸的“内应”,舒画有什么动静,她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黎芸。


    “是吗?”黎芸看了看她们的聊天记录,笑道,“那就好。”


    “哪里好了?”童雨感觉有些奇怪,“芸姐,你不是不想让甜甜出国吗?”


    看着她这副迷茫的样子,黎芸笑得温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雨,你傻不傻?甜甜出了国,她和那个女混混肯定没办法继续了。”


    黎芸当然不想让舒画出国,但跟舒画昏了头要留在本校陪那女混混相比,出国也算是不错的选项。


    看着黎芸脸上的笑意,童雨有一瞬间失神,但想到这笑容是建立在那女孩的痛苦上,她又有些黯然。


    黎芸果然是算计到了极点,她了解自己的女儿,更了解郁绮,她无情地把真爱幻境打碎,只留下满地的萧索狼藉,却仍然会对她露出这样温柔的笑意。


    “我说过,那女混混靠不住,只要经历一点小事,她就会放弃甜甜。”黎芸悠然地说道,“不愧是我的女儿,这么快就走上了自己的正轨,看来,她已经清醒了。”


    童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黎芸脸上的欣慰之色,却又说不出口。


    她想说,到底是郁绮靠不住、甜甜不理智,还是这个世界太过分?


    最悲哀的是,从始至终,竟然只有郁绮一个人,真正在意舒画的保研结果。


    仿佛是在照镜子般,童雨不禁为她感到心酸。这样一个女孩,难道真的只能用“靠不住”来形容吗?


    第237章


    童雨心里想归想, 嘴上却不敢说。


    “小雨,想什么呢?”黎芸见她出神,不禁笑着问道。


    “哦……没什么。”童雨摸了摸脑袋, “我就是在想……虽然甜甜要考国外的学校, 网上那事儿也不能这么算了, 我还是想找到是谁干的。”


    “那当然。”黎芸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这件事对甜甜的名誉有很大影响, 一定得处理得干净些。”


    童雨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 轻声问道:“芸姐……你就这么确定,甜甜以后还会喜欢上男生吗?”


    黎芸摇头:“我不能确定。但我了解她的性格,只要这次她和那混混彻底断了,她就会重新变得理智起来,知道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


    什么才是最好的?


    对于黎芸来说, 也许钱和地位都是最好的,那对于舒画呢?


    言歆:“最近你和舒画还好吗?”


    滚烫的风吹过树荫,郁绮倚在电动车旁边,指间夹着烟,皱眉犹豫了一下,低头回复言歆:“还好。”


    言歆有点不相信,总觉得她们两人有点不对劲——之前这两人隔几天就要晒恩爱,最近却都不提对方了,一个像之前一样,只发游戏战绩,另一个发聚会照片, 那么多人就是没有郁绮,这一看就很奇怪。


    而且郁绮难得主动联系她, 也是为了问她南大管院保研的事,这种事干嘛不直接问舒画呢?


    言歆:“舒画还没跟你说吗?各个学院的名单都出来了,我听邵晨说,舒画好像没有在名单上。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言歆说得很慎重,心里也为她们感到有些难过。前阵子她们在校内接吻的视频传播范围很广,这件事闹得比较大,都上了同城热搜,外院的几个辅导员还为这件事在群里强调了一下,说大学生谈恋爱可以,但还是要注意影响。


    后来的一个多月,舒画就表现得很低调了,南大学生再也没看到她和郁绮在一起出现过,大家也就不怎么提起这件事了。


    难道舒画还是被这件事影响,取消了保研吗?


    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郁绮愣了下,回复道:“好,谢了。”


    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就按灭在了垃圾桶里,直接给舒画打去了电话。


    她看过舒画的课表,今天上午没课,舒画应该在家。


    就在她以为舒画不会接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出“嘟”地一声,与此同时,熟悉的呼吸声从对面传过来。


    舒画不说话,郁绮主动开口,有些焦急地问道:“你保研没了,是么?”


    隔了几秒钟,她才听到舒画说道:“没有。是我撤回了保研申请。”


    郁绮皱着眉,抹了下额头的汗水:“所以就是你没申请吗?为什么?是不是学校让你撤回的?”


    天气好热,面对那些未知,她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更加浮躁起来。


    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吗?


    舒画的口吻很平静:“不是,是我自己不想保研了。”


    郁绮越听越觉得焦躁,单手叉腰来回踱了几步:“为什么?你干嘛不保研?那你以后……”


    “你还不明白吗?”舒画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在乎保研结果,就算真的不能保研,只要我想考,也都能考得上。”


    郁绮顿在了原地。


    是这样么?那天黎芸不是说 ……来不及吗?


    她自己在网上查到的也是,都说保研失败的话再去考虑别的学校,时间已经很紧张了,因为考研至少要提前一年准备。


    以舒画的成绩,保本校很容易,舒画也好像一直都没做什么准备。


    应该是没做准备吧……郁绮从来没听她说起来过。


    舒画轻声说道:“保研本校,本来就是为了我们在一起,现在我们却为了保研分开了,我还要保研做什么。”


    郁绮脑子有点乱,茫然地说道:“现在准备考试也来得及么?”


    舒画说道:“时间有点紧张,但对我来说,还来得及。”她停顿了一下,“我已经报名了斯隆商学院。”


    郁绮站在烈日下,汗珠一颗一颗从颊侧滑下来,她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黎芸告诉她舒画会因为她完蛋,她就真的信了,她担心得一晚上没怎么睡,然后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这真的都是因为黎芸吗?


    其实是她自己相信,舒画会因为她完蛋,不是上次,就是这次,或者下次。


    她听见舒画继续说道:“现在你满意了么?你不欠我什么了,我不会再因为你选择保研本校了,而是考我一开始要考的学校。你会不会觉得心里舒服点?”


    舒画声音很轻,语气很温柔,但每个字都在刺郁绮。


    “……我不知道。”郁绮茫然地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你还能考别的学校。”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舒画质问道。


    郁绮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说道:“你也从来没告诉过我。”


    舒画似乎是被她气到了,重复说道:“你可以问我。”


    “我怎么问你?”郁绮声音提高了一些,“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我不是徐泽,不是言歆!我没上过大学,什么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行了么?”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开始发火,只知道这些话在她心里很久了,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说了出来。


    “我不需要你帮忙!”舒画握紧手机,咬了咬唇,反驳道。


    “对!你不需要!”郁绮喊道,“我对你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良久,对面才传来舒画微颤的声音:“对,我会过得更好。”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郁绮攥紧手机,一脚踢飞路边的石头,转头沉着脸骂看过来的路人:“看什么看!”然后跨上电动车,头盔也不戴就冲了出去。


    冲进宿舍里,她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刚下夜班,又没吃饭,她很难受,但没胃口,也完全没有睡觉的心思。


    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里萦绕。她跟舒画发了很大的火。


    她是个蠢货,是个暴躁无知的蠢货!


    这一刻,自我厌恶感几乎达到了顶点。


    她竟然妄想永远和舒画在一起。


    舒画自己也承认了吧,没有她,舒画会过得更好。她不是已经报考了国外的学校吗?


    舒画扑到床上,肩膀轻轻颤动,泪水很快就随着啜泣声沾湿了枕头。


    明明是郁绮把她丢下,现在却还要对她发火,她很委屈,甚至第一次对郁绮产生了失望的情绪。


    好,那就这样吧。


    气温逐渐转凉,南海市缓慢地进入了深秋,然后突然有一天,气温骤降,冬天来了。


    已经十点多了,画室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郁绮。天凉了,她却只穿了薄款卫衣卫裤,袖子还挽了上去,围裙戴得歪歪扭扭,颜料都染到了衣服上。


    但她似乎一点都不介意,一心沉浸在面前这幅画里。


    画里的年轻女人坐在飘窗上,穿着吊带睡衣,低头翻看着一本书,看不清女人的脸,但她双腿和手臂都纤细白皙,长发柔软蓬松,姿态优雅慵懒,反而更加令人幻想她有着一张多么美丽的脸。


    这些天,郁绮一直在画“她”。


    想念、愤怒、怨怼、自责……种种复杂的情绪积压在心里,画“她”,是她唯一的出口。


    “她”有着和舒画一样洁白的肌肤,纤细柔软的身体,“她”和舒画一样看书、喝茶、学习。


    她画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用色明亮活泼,衬托出“她”的青春、柔软和性感,题目也都是同一个:她。


    油画老师从卫生间里出来,向这边张望了一下,看到郁绮还在,摇了摇头,然后过去轻声说道:“哎?小郁,还不回家啊?”


    说着,目光落在了郁绮面前的画上,又忍不住说道,“这个主题很鲜明啊!用色也很契合这种青春的氛围……不错。要不拿去参赛吧?”


    郁绮只是参加了南海美院的自考,平时除了日常课程和集训之外,没有机会参与学校的比赛,油画老师也是南海美院毕业的,很清楚地知道自考生的尴尬,所以经常帮忙牵线,给天赋不错的自考生找一些校外比赛的渠道。


    郁绮回过神来,摇头:“我用别的参赛吧。‘她’不行。”


    油画老师觉得很可惜:“哎,这幅真的不错啊,这种风格其实也很少见,应该会让人眼前一亮的。”


    这个赛事每年一次,虽说名头不算响亮,但入围之后有在国际展出的机会,且对作者的年龄、经历不做限制,所以参加的人很多。但是跟人数相比,题材却出奇地一致——多是以底层人的生活场景或是神话、历史为主题,风格偏向厚重,像郁绮这种具有女性主义色彩、画风梦幻细腻、色调明亮的作品反而不多。


    郁绮学画画没多久,风格很多变,发挥也不稳定,但这组“她”,是油画老师认为画得最好的。


    “行,那你再选一幅吧。”油画老师有些遗憾,但还不死心,“是不是因为你画的是认识的人,所以觉得拿去参赛不太好啊?”


    郁绮愣了下,随后扯了扯嘴角:“没有,只是不想给太多人看到而已。”


    油画老师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再追问,拿上自己东西走了。郁绮把画晾在了角落里,洗了手,也准备回宿舍。


    寂静的画室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郁绮微微皱眉,直接挂掉,拿起包走到楼下,那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是郁绮吧?我是童雨。”


    第238章


    童雨?


    黎芸身边那个童雨么?


    郁绮对她印象并不好, 毕竟她是帮黎芸做事的。


    “找我什么事?”她强压着燥意问道。


    每次接触到黎芸或者黎芸的助理,郁绮都会变得焦躁易怒,好像在对方面前, 她永远是个卑微的底层人, 根本不配跟她们讲话似的。


    “来不及跟你解释了……你现在能联系到甜甜吗?”童雨语速很快, 好像在往什么地方狂奔,“我在机场, 四个小时后才能到南海,期间你帮我联系甜甜, 问她朋友也行。我发给你的这个号码是芸姐的,我打她电话她一直不接……”她喘了口气,“先不说了,我登机。”


    郁绮听得有点懵,但对面已经挂了, 再打提示关机。


    虽然童雨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联系不到甜甜”这个关键词,郁绮还是立刻捕捉到了。


    她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舒画怎么了?


    她立刻给舒画打电话,通了,但又马上被挂掉,再打过去提示无法接通,连续几次都是这样。


    她顿时锁起了眉头,抓起旁边的冲锋衣外套和运动挎包,冲出了画室,骑上电动车往“丽港城”飞驰而去。


    路上她又给童雨发过来的那个号码打了几次,也是一样没人接。


    到了“丽港城”, 被门卫拦了一下,她直接把车扔在了外面, 趁着门卫不注意,双手用力往上一撑,从伸缩门上跳了过去,迈开长腿奔向她和舒画的家。


    她现在才无比后悔——当时不应该那么冲动和决绝,走的时候甚至把门卡都留下了。


    其实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


    身处在自责和难过的煎熬里,她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很多遍,想到头痛,然后就发现,自己就像个没头苍蝇,一直在漫无目的地乱撞。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怕黎芸,不管黎芸怎么为难她,她都不会放弃舒画,但实际上,黎芸每次出现都给她带来了很大影响。


    她知道黎芸看不起她,也会当面反驳黎芸,但对方的话就像魔咒一样萦绕在脑海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隐隐觉得,对方似乎总能轻易把她看透,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每句话都戳在她的弱点上,然后她就被这些弱点牵着,一步一步走进了自我折磨的死循环里……


    她知道,舒画大概是不会原谅她了。


    但舒画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会后悔一辈子。


    “叮”地一声,在她的胡思乱想中,电梯到了,她冲到家门口,一边按门铃一边拍门。


    可里面没动静。


    郁绮急得额角青筋直跳,一脚踹在门上,可那门结实极了,纹丝不动。


    她刚要打物业电话,就突然想到了什么,直接坐电梯去了地下停车场。


    舒画的车不在。


    所以,舒画应该不在家。


    郁绮分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大冷的天竟然出了一身汗,她拿出手机,给徐泽和陈璟打电话,确认了舒画没在她们以及其她朋友那里。


    等一下……刚才童雨说到了黎芸。


    黎芸的电话也打不通。


    郁绮拍了拍自己脑袋——她怎么这么蠢,现在才想到。


    而且现在,除了去别墅那边碰碰运气,郁绮也没其他的选项了。


    南海市的十一点,街上车也依然很多,郁绮还是选择了骑电动车,抄近路往市中心狂奔。


    因为避开了几个红绿灯路段,开车都要走半个多小时的路,她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这个别墅区。明明是市中心,这里面却空得吓人,走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到人,只看到一栋栋别墅静默地矗立着,大多数都是黑洞洞的,只有门口的保安亭里亮着苍白的灯光。


    走到舒画家的那一栋大门外,郁绮随意把车扔在了路边的草地上,快步跑过去。


    保安亭里有个寸头男,一双大脚翘在桌子上,正在骂骂咧咧地打游戏。他长得膀大腰圆,但看上去并不像保安。


    但郁绮还是走过去,弯腰敲了敲窗户:“舒画在家吗?”


    寸头男抬头瞥了她一眼,似乎是发现她长得不错,原本不耐烦的神情收敛了一些,露出玩味的笑容,用黏腻的目光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话带着南海本地口音:“你找她做什么啊?”


    郁绮皱眉,并不回答,不客气地反问道:“她在不在?”


    寸头男眼睛又看向了手机,“嘶”了一声,然后粗声说道:“你找错地方了!这是章大少的别墅,没有叫舒画的。”


    郁绮焦躁到了极点,握了握拳头。草,当她是傻子啊?


    她二话不说,直接伸长胳膊,去够开门按钮。


    那寸头男也没想到这女的这么大胆子,惊叫了一声去拦她,却发现按钮的位置设计得很好,她根本够不到。


    寸头男把她往外一推,探出头骂道:“草!神经啊!滚一边去哦?别逼我打女人!”


    他骂完立刻拉上了窗户,把郁绮隔绝在了外面,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


    郁绮没心情和他对骂,转身就走。她知道门口不好进了,不能从这里进。


    她有种直觉,舒画一定在这里,这个人也不是这里原本的保安,说不定他不只是一个人。


    章大少?说的是章宏儿子吗?舒画倒是跟她说过,章宏有个明面上的“独生子”。


    她绕着别墅走了一圈,发现围墙的一处有个很高的垃圾桶,而围墙里面距离这边不远的地方,有一棵长得粗壮的蓝花楹。


    她立刻把垃圾桶盖子盖上,然后跳了上去,双手扒住墙头,用力蹬了一下,垃圾桶盖子不结实,被她蹬裂开了一条大口子,幸好她手臂足够有力,已经稳稳地撑住了身体,长腿一迈跨上了墙头。


    她不多耽误,微弯着身体朝蓝花楹那边挪过去,一把抓住蓝花楹的枝干。


    这根枝干有点细,但她也顾不上那么多,用力握住,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了上去。


    她听到了“咔咔”的响声,与此同时脚也踏上了另外一根枝干。


    有树就好办了,总比从三四米高的墙头跳下去好,这里很黑,她也没敢开手机,下去的时候划到了无数次,脸和手都火辣辣地痛。


    这里好像是花园,她穿过花圃,靠近了别墅侧门。二楼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有男有女。


    她走进侧门,说话声就更清晰了。


    “……这件事你该去问章叔叔,是他接我妈妈来住的。”


    是舒画的声音!


    听上去很平静,应该没事。


    郁绮快速给童雨发了个短信,然后跑上了二楼。


    “……拿我爸压我?真有意思。”一个尖刻的男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告诉你,我妈虽然死了,我还在这里呢!我爸的东西就是我的,就算是你,还有你妈,我想要,我爸也得给……”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个女的从门外冲了进来,满脸怒容地揪住了他衣领:“草!你嘴巴放干净点!”


    这女的额头正在往下滴血,就这么突然冲上来杵在跟前,看上去非常恐怖,章赢吓了一跳:“我***!你***谁啊!”


    舒画站在后面,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不禁怔了一下。


    郁绮?


    她怎么在这里?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拉住郁绮紧绷的手臂,轻声说道:“放手。”


    与此同时,在卧室里乱翻的光头男也走了出来,一边说着“赢哥,就找到点不值钱的首饰”,一边冲过来对郁绮怒目而视,“哎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郁绮抹了下流到睫毛上的血珠,想挡在舒画跟前,却被舒画拉到了身后,然后她听到舒画对那个“赢哥”说道:“那你现在给章叔叔打电话。”


    “对,章赢,你给你爸打电话!”坐在后面的黎芸也说道,“他要是同意了,我没话说。”


    郁绮转头看去。黎芸头发乱了,面色激动,难得失去了平日的风度,甚至来不及惊讶郁绮的突然到来。上次见过的曹阿姨缩在旁边,也一副不敢吱声的样子。


    郁绮又看向另外一边,发现章赢旁边的沙发上放着三部手机,其中一部是舒画的,另外两部应该是黎芸和曹阿姨的。


    难怪童雨联系不上她们。


    “哎呀我说黎芸黎阿姨啊,我看你还是不死心啊。”章赢懒洋洋地坐在了沙发上,拿出手机拨弄着,“等着啊。”


    他打电话的时候,舒画转身看向郁绮,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与此同时,郁绮也正好低声问她:“什么情况?他们要干嘛?”


    整整三个月不见了,两个人目光相撞的那一刻,都忍不住在对方脸上流连了一下。


    郁绮瘦了,两颊凹陷了下去,额头上、颊侧有大小不一的口子,正在缓缓往外渗血。


    舒画先行移开了视线,拉着郁绮手臂的那只手也立刻放下。


    她冷淡和疏离的态度,让郁绮有些失望,刚要继续追问,就瞥见那个光头男正走过来死死盯着自己,郁绮立刻迎上去,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正当两个人剑拔弩张时,一个瘦高的男生突然走过来,笑着跟那光头男说道:“哎,张哥,别动手啊,这也是熟人,她是舒画女朋友呢。”


    那光头男盯了郁绮几眼,然后退到了一边。


    舒画拉住郁绮,冷眼看着林俊辰装好人。


    章宏才刚破产,公司里还乱作一团,章赢是个十足的蠢货,怎么会脑筋转那么快,急着过来逼黎芸离开,还要扣下黎芸手上所有的珠宝和奢侈品?


    这别墅从来就不属于黎芸,章赢根本没必要过来抢,而且章宏有那么多女人,黎芸年纪在这里了,得到的东西并不是最多的,肯定是林俊辰在章赢跟前撺掇了什么,章赢才突然想起这一茬,过来找麻烦。


    不过,这也不奇怪,因为两家合作,林俊辰最近一直活跃在章赢那个圈子里,章家和林家的公司这么快垮掉,跟他们俩的胡乱决策脱不开关系。


    林俊辰目光在郁绮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看向舒画,笑了笑说道:“之前我在市中心看到你们了,当时我还以为……这位是你新找的司机呢,后来才知道是你女朋友啊。”


    他的语气乍一听很友好,但其中的讽刺意味很明显。


    连郁绮也听得出来,他在讽刺舒画找了个底层人女朋友。


    舒画没理他,只是从茶几上抽了张纸,递给郁绮,以礼貌疏离的态度让她擦擦脸上的血。


    然后舒画转身,拿起桌上一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茶水,上前一步尽数泼在了林俊辰脸上。


    做这件事时,舒画表情十分平静,动作甚至很优雅,语气温柔却冰冷:“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第239章


    浑浊的茶汤顺着林俊辰的脸和衣服, 流到了昂贵的地毯上。


    章赢原本在拨弄通讯录,抬头看到林俊辰这副狼狈的样子,不禁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往后一仰, 翘着脚看起了热闹。


    林俊辰愣在了原地,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白如死人。他抬手摘掉脸上残留的茶梗,紧盯着舒画的脸,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舒画……你别太不识好歹。”


    舒画把茶杯放回原处,冷笑了一声:“怎么, 林少爷,你还有什么下三滥的招数来对付我?”


    眼前的年轻女人明明还是那个人,那张脸,却和一年前完全不同了,精致美好的外表只是一层薄薄的滤镜, 内里的锋芒隐隐若现,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压迫感。


    看向林俊辰时,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鄙夷,还有冰冷的厌恶。


    这让林俊辰非常不忿。他从小就环绕在女人堆里,自认为可以搞定任何女人,当时第一次看到舒画,他的征服欲就在蠢蠢欲动了。


    然而他没想到,他不光没搞定舒画,还因为和章家合作,把自己的身家都赔了大半。


    他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蠢,而是直接把这笔账都算在了舒画头上。


    最让他不平衡的是, 舒画没有和他在一起,反而和个厂妹搞上了!


    如果是徐泽, 他也就忍了,但不是,那只是个粗鄙下贱的厂妹!


    看到她们在操场接吻的视频,他气得差点摔了手机。


    什么“妈妈不让谈恋爱”……他被耍了!


    “我下三滥?”林俊辰目光移向她身后的郁绮,终于撕下了那副彬彬有礼的面具,露出赤/裸裸的恶毒神情来,“至少我没搞同性恋!”


    话音刚落,他就被突然站出来的郁绮狠狠推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坐倒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想起来,却被郁绮揪住了衣领,对方一言不发,手却硬得老虎钳,勒得他脸涨成了猪肝色。


    章赢见林俊辰那副不中用的样子,“啧”了一声,索然无味地移开了视线,把电话打了出去。


    “郁绮!”舒画上前拉她,却根本拉不动,忍不住提高声音叫道,“你放手!”


    郁绮弯腰揪着林俊辰,侧头看向舒画。


    她早在很久之前,就想揍这个林俊辰了。


    虽然今天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显而易见的,这个林俊辰和那个章赢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大半夜地闯进这里,甚至跑去卧室里乱翻,分明就是强盗一样的行径,这种时候还不打回去?


    当然,她想揍林俊辰,主要还是因为私愤。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拧起了眉:“他对你做什么了?”


    刚才舒画说“下三滥的手段”……他对舒画做什么了?


    这个念头一划过脑海,她就像条件反射一样,攥起拳头朝林俊辰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招呼了过去。


    随着一声闷响,以及林俊辰的惨叫声,两行鲜血从他鼻孔里缓缓流了出来。


    郁绮不为所动,又举起拳头,舒画拉住她手腕,语气严厉:“你放手!这跟你没关系!”


    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郁绮沸腾的怒火顿时熄灭。


    她狠狠地把林俊辰推到一边,直起身来,看向舒画,重复道:“跟我没关系?”


    三个月零五天不见,舒画好像陌生了许多。


    “对,跟你没关系。”舒画淡淡地说道,“你现在马上出去。”


    郁绮看着她,紧皱着浓眉,像不肯认错的倔强小动物。隔了几秒钟,她才说道:“是童雨让我来的。她在飞机上。”


    言外之意是,并不是她想来。


    舒画睫毛轻颤了一下,转头不再理她。


    林俊辰坐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企图让光头男帮他打郁绮,但那光头男并不搭理,只站在章赢身边。


    “喂,爸,您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电话接通了,章赢懒洋洋地说道。


    听到章宏的声音,黎芸立刻抬起头来,朝章赢看过去,目光有些急切。


    章赢十点多突然带人闯进来,威胁她把所有“从他爸那里得到的东西”都交出来,钱也好,奢侈品、珠宝也好,都要拿出来,还要她立刻滚出这栋别墅,还把她的手机收走,不让她联系章宏和童雨。


    她当然不肯,他们就逼着曹阿姨给舒画打电话,谎称黎芸病了,让她过来一趟。


    她承认自己对章宏没爱情,但毕竟有这几年相伴的情分,她还抱有一丝希望——也许,这一切都只是章赢自作主张的胡闹,章宏就算要和她结束关系,也不会以这么难看的方式。


    章赢像是故意让她听到,特意把听筒开了扩音,章宏的声音清清楚楚从那边传过来:“阿赢啊,爸爸在跟法院的人吃饭。你别太过分,知道吗?”


    章赢瞥着黎芸的表情,故意大声说道:“放心啦爸,我会好好跟黎芸阿姨讲道理的,但是人哪,总吃人家白饭是要付出代价的,您说对吧?”


    “行了行了……我忙着呢。”章宏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对章赢的阴阳怪气选择了默认,“随你办吧。”


    章赢得意洋洋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对黎芸耸了耸肩,笑嘻嘻地说道:“黎芸阿姨,您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了啊,我爸说了,随我办。识相点,赶紧把保险箱拿出来,滚吧?”


    随你办吧……


    听到这四个字,黎芸愣了下,随即起身要去抢自己的手机,章赢并没有拦她,反而笑嘻嘻地把手机递过来:“你给我爸打电话试试呗。”


    黎芸脚步虚浮,舒画在旁边扶住她,看着她把电话给章宏拨了过去。


    通了,然后被挂断。


    再打一次仍然是这样。


    章赢发出嘲笑的声音:“哎呀,黎阿姨啊,告诉你,我爸早就腻了你了,没把你赶走,就是看在你还算知情识趣的份上。你就赶紧把东西交出来,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黎芸却已经神情恍惚了,依然在不停地打电话过去,似乎没在听章赢说话。


    其实舒画对今天的境况早有预料,但看到母亲如此狼狈的样子,心里难免还是有些难过,她从母亲手里取过手机,轻声说道:“妈,别打了,章叔叔不会接了。您先去坐着。”


    她转头看向章赢,淡淡地说道:“我妈妈会离开这里的,明天就走。”


    章赢嗤笑了一声:“东西呢?”


    “鞋柜和包柜我们都不会动,珠宝你们不是也拿了吗?”舒画说道。


    章赢顿时跳起来骂道:“你还给脸不要脸是吧?当我是傻子来的?!你妈傍了我爸这么久,吃我爸的喝我爸的,连你都鸡犬升天了,你现在告诉我,我爸就给了你们这些破铜烂铁?!你拿我当猴耍呢?”


    舒画淡声说道:“我妈妈只得到了这些。具体的,你可以去跟章叔叔核实。”


    章赢喊道:“那你们现在就给我滚!这里面所有东西,一件也不许带走!”


    听到这里,郁绮已经完全明白了。


    虽然舒画的冷淡让她有些难受,但现在这种时候,即便舒画说了再难听的话,她也不会抛下舒画就走。


    舒画和章赢谈判的时候,她瞥见了那光头男拎在手里的东西——一个精致的首饰匣。


    她立刻走过去,直接把匣子抢了过来,好像是拿自己的东西似的,动作粗暴坦然,搞得光头男愣了一下,然后才扑过来跟她抢。


    光头男长得很壮硕,加上还练过几招,郁绮有些吃力,挨了几下,但还是有一拳打在了那人腹部,趁他直不起腰来的时候看向章赢,厉色说道:“说了明天走就是明天走!我已经报警了,要滚的是你们!”


    “我草……忘了这茬了。”章赢狠狠地瞪了郁绮一眼,指着她说道,“臭女人,你给我等着。这别墅里要是少了一件东西,我要你的命。”


    郁绮毫不畏惧地瞪回去:“滚。”


    章赢骂人也骂够了,也知道黎芸这里榨不出更多油水了,便叫上了他的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林俊辰揩着鼻血,恨恨地看了郁绮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狼藉的客厅顿时又空荡起来,黎芸呆坐在沙发上,想到刚才舒画说的那句“我妈妈只得到了这些”,不禁悲从中来——她确实只得到了这些,章宏除了会给她生活费,送她一些珠宝、奢侈品之外,实际上并没有给过她大额的现金,或者不动产。


    前阵子章宏资金吃紧,她还为了联络关系,把奢侈品和珠宝作为礼物送了好些出去,原本以为这次章宏也能像之前一样起死回生,兑现他的承诺,没想到……她现在却只落得这种下场。


    她不是不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会这么狼狈,甚至连带着女儿也要和她一起被羞辱。


    郁绮擦了擦嘴角的血,把地上的首饰匣捡起来,放在了舒画面前,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舒画叫住了她。


    她眼睛微微睁大,顿住了脚步。


    舒画走到她跟前,目光在她红肿的嘴角处停留了一瞬,然后轻声说道:“谢谢。”


    听到她说“谢谢”,郁绮难受又别扭,转开视线低声说道:“我没报警。你们小心点。”


    舒画看上去并不意外:“我知道。放心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你可以走了。”


    其实郁绮刚才并没有打算走,她只是想去卫生间洗一下沾了血的手。


    现在,舒画竟然直接赶她走了。


    “是童雨让我来的。”郁绮低声说道,“等她来了,我再走。”


    说完,便走进了旁边的卫生间。


    舒画看着她的背影,在淅淅沥沥的洗手声中,回想起那个深夜,她和郁绮小别了几天,折腾到很晚,然后抱在一起漫无目的地聊天。


    也忘记了怎么说到了“报警”的事,郁绮亲了亲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自己一定会先弄明白再报警。


    舒画问她为什么。


    她说,怕做坏事的是舒画,不是别人。


    第240章


    当时舒画咬了她锁骨一下:“在你心里, 我就这么坏?”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难以抑制地,泛起了被人无原则偏心的甜意。


    郁绮基本不说什么情话, 但却总是突然有那么一两句话, 直接又突然地戳进她心口最柔软的位置, 直到此刻,那个位置都在微微酸胀。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条件疼爱她的人, 却也会说丢下她就丢下她,说不要她就不要她。


    她停在原地微怔的时间, 郁绮已经快速洗完手出来了。


    “你没受伤吧?”郁绮出来见她状态不对,赶紧走到她跟前问道。


    因为过于急切,也因为曾经亲密的惯性,她没控制好距离,两个人倏然间离得太近, 同时被再熟悉不过的体息包裹住,刚才混乱间没注意到的暧昧氛围,又悄无声息地流转开来。


    南海市已经冷了下来,郁绮只穿了件冲锋衣外套,露出里面沾了颜料的灰色卫衣,她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的,舒画能感受到她辐射出的体温。


    是令人贪恋的温暖。


    “……我没事。”舒画移开目光,轻轻摇头,然后说道,“那个首饰盒……是姥姥留下来的。谢谢你。”


    又是“谢谢”。


    郁绮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与此同时,她还是忍不住细细打量着舒画, 目光甚至有点贪婪。


    舒画也清瘦了些,穿着白色毛衣和牛仔裤、长靴, 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气质似乎更加成熟了。


    郁绮攥了攥手指,刚要说什么,黎芸那边就传来了隐隐的啜泣声。


    舒画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了母亲身边,轻声安慰着。


    “……妈妈对不起你。”黎芸眼睛通红,嘴唇颤抖,“连累你了。”


    最近章宏一直不过来,黎芸只当他沉迷于东南亚那两个女人那边,心里有气,也没太关注他公司的情况,谁知道变故会来得这么快。


    她更加没想到,章宏会以这么难看的方式把她赶走。


    她所有的计划、打算,什么分红,什么房产……全都化成了泡沫。


    或许……章宏从来就没打算把那笔钱给她!


    她算计了半辈子,竟然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妈妈,我没觉得您连累了我。”舒画给母亲扯了张纸巾,眼眶微红,说道,“您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看到母女二人在这样的场合下重聚,曹阿姨也不禁抹起了眼泪。


    黎芸眼睛红肿,哽咽着说道:“你不记恨妈妈就好。”


    她说得很模糊,也没有提郁绮的名字,哪怕对方就坐在对面的小沙发上,哪怕这女孩刚帮她抢回了首饰盒。


    郁绮会来,她也很意外,但听到女儿说等下童雨就会到,她便明白了,一定是童雨让这女混混来的。


    她现在处境的确狼狈,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接受女儿和这女混混在一起。


    这两个人明明已经分开了,眼看着舒画就要出国留学,她们的分离已成定局,童雨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还联系她过来?


    刚才她的确是精神恍惚,但两个女孩看对方的眼神,她都看在了眼里。


    尤其是这女混混,像是要把她女儿吃了似的。


    而且她之前一直对郁绮趾高气扬,现在却被对方看了这么大的笑话,她本就崩溃的心情更加糟糕,忍不住转头对曹阿姨说道:“曹姐,让她走吧。”


    曹阿姨愣了下,她刚才还在感叹,舒画这个朋友是真好,这种时候还来帮忙出头,胆子大身体也好,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可为什么黎芸对她态度很是冷淡呢?


    听到母亲的话,舒画身体僵了下。


    她看到曹阿姨已经走到郁绮跟前,准备“送客”了,忍不住说道:“阿姨……麻烦您给我朋友倒杯水,好吗?”


    曹阿姨下意识看了黎芸一眼,踌躇了一下,还是去倒水了。


    郁绮是很迟钝,但黎芸的态度再明显不过,她当然能感觉到对方对她不请自来的不悦。


    但她是为了舒画来的,现在坐在这里,除了为了保护舒画,也为了多看她几眼。


    虽然被舒画那句“我朋友”刺到了心脏,郁绮还是接了曹阿姨拿过来的那杯水。


    喝完之后,她看了舒画几秒钟,拎起包转头快步走了出去。


    舒画看着她修长背影消失在门口,唇瓣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再挽留。


    对于实际的舒画来说,离开就是离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事实都是郁绮离开了她。


    这段时间她是怎么过的呢?


    看似正常地社交、备考,她习惯于紧紧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这样才不至于让自己完全脱轨。


    在被想念折磨的夜里,她无数次想去联系郁绮,为了避免自己这样,不得不把手机关机,扔进抽屉里。


    是郁绮离开她,也只应该是郁绮回来,而不是她去找郁绮。


    也许这对于郁绮来说,也是一个机会——重新思考是否想继续和她在一起。


    然而现在,她再一次看到了郁绮离开的背影。


    现在已经一点多了,但谁也没心思睡觉,舒画帮母亲一起收拾了下东西,又宽慰着黎芸,让黎芸躺下歇会儿。


    做完这一切,看着母亲疲惫地闭上眼睛,心中的那根弦才终于绷不住了。


    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快速走到客厅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外面漆黑一片,远方有阑珊的灯火,冰冷潮湿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卷起了她的发丝。


    她深深地呼吸着,眼中泛起了泪意。这里这么大,她却觉得如此憋闷。


    明明她已经自由了,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她拥有对抗世界的勇气……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过。


    然后她看到前面的喷泉边,似乎有一点亮光在闪烁。


    那个光点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紧接着手机屏幕亮起,她才看清,一个颀长的人影坐在喷泉边,戴着冲锋衣的帽子,正低头抽着烟玩手机。


    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舒画却毫无所觉,就这样看着对方抽完了一支烟,又抽完了一支烟。


    她没走。


    郁绮在下面守了两个小时,她看到保安亭那边有三个男人,其中两个一直在走来走去,盯着里面的动静。


    看来这个姓章的真是穷疯了,生怕黎芸会带走他什么东西似的。


    两点多,童雨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不出意外,她也和门岗那几个男人发生了冲突,郁绮听到动静跑出去“劝架”,这才把她弄进来。


    童雨来不及跟她道谢,立刻上去看黎芸了。


    黎芸没睡一会儿就醒了,见到童雨忍不住又哭了起来。童雨已经多少年没看到她如此狼狈了,心里疼得像是被揪了起来,低声说道:“芸姐,我们一起回白城吧。”


    黎芸抬头看着她,哽咽道:“……好。”


    除了白城,黎芸也没地方可以去了。那里至少还有一套小房子,那是之前黎芸用严康给的钱买的,虽然地段不好又狭窄,起码还能落脚。


    童雨想说“你可以住我那儿”,但忍了又忍,还是没说。


    她那房子虽说不错,却也比不上这样的大别墅宽绰,她不知道黎芸会不会愿意。


    童雨简单休息了一下,便订了附近的酒店,天一亮,她就把黎芸叫了起来,和舒画一起收拾了必需品,带上属于黎芸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发去酒店了。


    “郁绮,这次辛苦你了。”到楼下,童雨对站在门口的郁绮说道,“一晚上没睡,累了吧?”


    她这话像是在说给谁听,跟在后面的舒画低着头,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


    “我们快走吧。车都到了。”黎芸走在前面,很不喜童雨对郁绮的热络,催促道。


    “你们包里装了什么!”门口那两个男人放下手机,过来拦住她们,凶神恶煞地说道。


    郁绮皱眉,立刻上前推了为首的光头男一把。


    那光头男看到她,恨得咬牙切齿——昨天被这女的打了一拳,刚好中胃部,吐了半宿,这女的除了脸肿了点,看上去倒是没什么事。


    “你们可以上去看看。”舒画过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光头男“哼”了一声,支使另外一个男的上去。


    为数不多的东西装上了车子,章赢也正好开车带着林俊辰来了。他拉下车窗,面带讥讽地说道:“黎阿姨这么快就走了?真可惜。唉,要是你实在没地方去,就跟着本少爷怎么样?看你长得也不错,要是把本少爷伺候好了,本少爷就考虑给你个住处。”


    黎芸气得说不出话来,童雨除了“你胡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话,舒画转身对他说道:“章少爷,你还是赶紧帮你爸爸去整理财产吧,这栋别墅,以及你开的这辆车,想要抵债恐怕也是不够的。”


    “我艹……”听到她哪壶不开提哪壶,章赢骂了一句,“你个臭女人!你给我等着!以后别栽我手里!”


    舒画的眼睛平静如水,目光扫过他,落在副驾驶林俊辰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等着。来日方长。”


    章赢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拉上了车窗,横冲直撞地开了进去。


    趁着舒画跟黎芸说话时,童雨过来悄声对郁绮说道:“小郁,不知道你听说了没……甜甜已经考完试了,而且下学期也没课,她打算直接去美国度假,实习,到时候应该就直接在那边入学,不回来了。”


    郁绮愣了下。她不知道童雨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是想刺激她吗?


    她承认,这个消息的确是有刺激到她。


    她以为舒画明年八月份才会走,她以为……


    她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想拿这些时间来做什么,只知道如果舒画还在南海市,她就还有渺茫的希望似的。


    她心里很乱,甚至一时间都忘记疑问童雨的态度,以及对方为什么叫自己“小郁”。她只想着舒画,想着那句“不回来了”。


    舒画打开副驾驶门,不自觉地转头看向郁绮,视线掠过她发青的下眼睑,抿了抿唇,轻声说道:“你也回去吧。”


    郁绮定定地看着她,心里如同翻江倒海,最终却只挤出了一个字:“……好。”


    那天是怎么回到家的,郁绮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那几天,南海市一直在下雨,天空沉重得似乎要塌下来,空气潮湿到令人窒息。


    她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像是得了什么病。


    舒画离开她,生活好像真的越来越好了。


    是啊,原本舒画就不是笼中鸟,她是天上的雌鹰,就该飞得那么高,那么远才是。


    直到又一个沉闷的雨天,她从补眠的梦境中惊醒,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看舒画的动态,发现就在半个小时前,舒画发了一张机场的照片,文案是:“要永远向前看。”


    那一瞬间,沉重的天空终于崩塌,潮湿的雨水阻住了呼吸。


    郁绮难以自制地打开通讯录,拨出了最上面的那个号码。


    幸好,通了。


    对面传来舒画的呼吸声,她没说话,但郁绮知道她在听。


    “我去找你。”郁绮快速说着,单手脱了睡衣,扣上运动内衣扣子,扯过卫衣套上。


    舒画似乎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冷淡:“找我做什么?”


    郁绮跳下床,急切地重复道:“你等我,等我半个小时,可以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最后才说道:“好吧。”


    郁绮以最快的速度出门,打了一辆车赶往机场。


    舒画说在咖啡厅旁边的树下等她,她远远就看到了站在马路对面的舒画,心跳顿时剧烈起来。


    不知道舒画是几点的飞机,但既然还能在这里等她,应该还有些时间。


    她跳下车,红灯却刚好亮起,与此同时,舒画也转过头来,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这是郁绮人生中最漫长的30秒。


    绿灯亮起的一瞬,郁绮迈开长腿跑了过去,喘着气停在了舒画跟前。


    舒画背着小包,素面朝天,看着她潮红的脸,忍住心里的波动,淡声问道:“找我有事吗?”


    郁绮看了她一眼,喘着气,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这个……给你。”


    舒画微微皱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情越发冷淡起来,问询地看向她:“什么?”


    郁绮舔了舔唇瓣,垂下眼睫,低声说道:“这是我攒的十万块钱,虽然不多,但你在外面上学,肯定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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