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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天幕阴沉, 雨丝漫天飘落,郁绮睫毛上缀着细密的水珠,眼眸深邃而潮湿, 目光诚恳, 隐含着压抑的深情和不舍。


    舒画低下头, 看向那张银行卡,以及拿着卡片的那只手。


    银行卡已经有了些磨损的痕迹, 看得出有些年月了;拿着它的那只手修长却粗糙,食指指节上有一片薄茧。


    见舒画沉默, 郁绮手指紧了紧。


    她知道这钱不多,但这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我不需要。”半晌,舒画才低声说了一句。


    郁绮平稳了一下呼吸,走近一步,拉起她的手, 把卡塞进她手心里,轻声说道:“国外用钱的地方多。”


    舒画的手很凉,被郁绮握着,手指被动地握住了那张卡。


    郁绮缓缓松开了手。


    她以为舒画收下了,但下一秒,她就看到舒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薄唇微动说道:“我说了,我不需要!”


    后半句舒画提高了声音,同时用力把卡摔在了郁绮身上。在眼泪掉下来的瞬间,舒画转身就走。


    她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种窒息的感觉,在郁绮把卡放在她手里的那一刻, 达到了顶点。


    她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和风度,无法继续欺骗自己——她做不到若无其事,做不到释然。爱对于她来说意味着据为己有,而不是后退。


    而郁绮一直在后退。


    银行卡落在郁绮身上,又轻飘飘地弹开去,落在积了水的路面上。


    郁绮愣了一下,低头捡起卡片,随意塞进口袋里,下意识地去追舒画。


    舒画低着头,走得飞快,冰冷的雨丝飘到脸上,和眼泪混在了一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身后郁绮在叫她的名字,语气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她走得越快,身后的声音却越近,郁绮伸出手拉住了她,把她往道路里侧带了一下,焦急地说道:“小心!”


    与此同时,一辆电动车擦着她肩膀疾驰而过,连带一句南海的骂人话。


    郁绮紧紧拉着她手臂,转头对那人骂了一句,然后惯性地抚了抚她肩膀:“碰到你没?”


    舒画抬头看着她。


    她看到舒画的眼泪,愣在了原地。


    心脏霎时间酸胀不已,眼眶发热。舒画也是舍不得她的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另一只手拿出银行卡,低声说道:“……你好好上学。”


    还没等她递出去,舒画便一把推开了她的手,嘴唇颤抖,失控地喊道:“我说了,不需要!我不需要!”


    旁边有人看过来,她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泪如雨下,睫毛湿作一团,推开郁绮拿卡的那只手,却忘了郁绮还拉着她的另一只手臂,转身要走被郁绮有预见地拉住,怎么挣都挣不开。


    “你听我说!我……”郁绮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传来了钝重又无能为力的痛感。


    “宝贝……”她用拿卡的那只手环住舒画,把她整个人都扣在自己怀里,慌乱无措地喊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


    舒画几乎挣扎得精疲力竭,郁绮的手臂却始终环着她,她喘着气,带着哭腔颤声说道:“放开我!”


    郁绮侧头看着她,眼泪沿着瘦削的脸颊落下来,压抑地哽咽道:“……那你别乱跑。”


    舒画微弱地挣扎着:“跟你没关系!”


    “对不起……”郁绮仍然没有放手,也不知道是在为什么而道歉,哑声说道,“宝贝……对不起。”


    像是被卸去了最后的力气,舒画低声啜泣着,额头抵在了她肩膀上,任凭熟悉的烟草和香皂味包围过来。


    “对不起。”郁绮哽咽着在她耳边重复说道,“……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道歉,但她知道是自己错了。


    她表达不好歉意,只是不断重复着“对不起”。


    怀里的舒画好瘦。撤回保研申请后,舒画一直在紧张地备考吧?在舒画最需要被照顾的时候,她竟然不在。


    “谁要你的钱?”舒画啜泣道,“我不需要!”


    “好……不要。”郁绮无措地抚了抚她肩膀,安慰道。


    “谁要你道歉了?”舒画揪住她的衣摆,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谁要你说对不起了!我不需要!”


    郁绮眨落眼眶里的泪水,下意识想说“对不起”,这几个字到了唇边,却停顿了一下,最后变成了另外三个字:“……我爱你。”


    怀里的舒画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再失控地喊出“我不需要”。


    “我爱你。对不起。”郁绮红着眼睛,低头看着她。


    “我爱你……”四目相对,郁绮重复了一句,低头覆上她的唇。


    滚烫的唇贴过来,舒画身体僵了下,但并没有躲开。


    此刻整个世界消失了,只有她们还在。


    “甜甜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咖啡厅的角落里,黎芸素着脸,发型也没做,围着大衣,啜着黑咖啡,倦怠地说道。


    童雨用咖啡杯遮住半张脸,吞吞吐吐道:“额……可能是有人找她吧。”


    黎芸没说话,看着童雨,看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道:“是谁找她?你知道吗?”


    童雨嗫嚅道:“……她朋友什么的吧。”


    黎芸思索了片刻,说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说着便穿好了大衣,就要往外走。童雨赶紧拦住她:“芸姐!别去了吧……她等下应该就回来了……”


    黎芸看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外面走去。


    “哎,等一下!外面下雨了,芸姐!”童雨手忙脚乱地拿起行李箱、雨伞,从后面追了出去,打开伞挡在了黎芸头顶。


    黎芸走到路口,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了远处,脸色瞬间阴沉得吓人。


    童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不禁有些尴尬。


    漫天雨丝编织成了细密的雨雾,行人打伞匆匆而过,两个女孩却丝毫不觉,在雨中紧紧相拥。


    “咳咳……芸姐。”童雨咳嗽了两声,“回去再坐会儿吧,时间还早……外面冷。”


    “我现在不冷。”黎芸寒着脸,抬步就要往那边走,却被童雨拉住了胳膊。


    “芸姐!”看到黎芸眼中的怒火,童雨不禁有些心虚,但还是鼓足勇气说道,“算了吧,甜甜她已经长大了。”


    黎芸愤然地看向童雨:“那天你叫那个郁绮来干什么?我能出什么事啊?大不了把东西都给章赢那个兔崽子,也好过现在……”


    她气得说不出话,缓了几秒钟,才又开口道,“好,我知道了,你存心的对不对?你就希望我被那个女流氓气死,是不是?”


    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其实黎芸也知道,这不完全是童雨的问题,就算童雨不去叫那流氓,甜甜和她也依然有藕断丝连的可能。最让她生气的是,童雨竟然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她们认识快二十年了,不管遇到什么事,童雨都会支持她,跟她站在一起。这次却没有。


    没想到黎芸发这么大火,童雨顿时不知所措起来:“芸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黎芸皱眉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童雨把雨伞往她那边移了下,小心地开口道:“我那天是实在没办法了,联系不上你和甜甜,我又不认识甜甜朋友,所以只好叫了郁绮……至少她知道甜甜的情况,是甜甜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想……”


    “你想什么?”黎芸气得头痛,“什么甜甜最亲近的人?她最亲近的人是我们!”


    “可是……”童雨嗫嚅道,“那天郁绮帮了我们,在下面守了一夜……芸姐,不带偏见去看她的话,她真的是个不错的女孩……”


    “你是说我有偏见?”黎芸按着额角,往远处又看了一眼,面色疲惫又阴沉,似乎是想着眼不见为净,转身快步往咖啡厅那边走去。


    童雨追了上去。


    这之前,她回头往远处看了一眼,唇角露出一丝欣慰又失落的笑意。


    雨丝越来越密集,落在她们身上,染进她们唇间,融化在不顾一切的吻里。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她们争夺着彼此的氧气,像两块被拆开的积木,棱角嵌入缺口,眼泪烫着眼泪。


    很多人路过,但大多数人都打着伞,行色匆匆,像无意间闭上了眼睛,悄悄路过。


    此时躲藏的是别人,袒露的是她们。


    “……冷不冷?”郁绮感觉到舒画的颤抖,松开手臂,摸了摸她后背,涩声问道。


    舒画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没说话。


    郁绮从挎包里拿出雨伞,展开挡在舒画头上,顺便抽出一张纸巾,去擦舒画的脸。


    舒画轻轻侧了下头,她的擦拭扑了个空。


    然后舒画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纸巾,自己慢慢擦去脸颊上的湿润。


    郁绮不眨眼地看着她:“几点的飞机?”


    舒画轻声说道:“三点。”


    三点……


    刚刚缓解一些的窒息感扑面而来,郁绮嗓音微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舒画垂下眼睫,“嗯”了一声。


    “我是挺混蛋的。”郁绮咬了咬牙,说道,“你要是现在不想原谅我,也没关系。你到了美国,好好度假……好好上学。”


    她说到这里,又不禁有些哽咽。


    她是个傻子。


    即将分别的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她把舒画从自己身边推了出去,然后转身就跑,跑得远远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自以为这样就能留住舒画的保研,自以为留住了保研,舒画就会好,她也会心安理得。


    说到底她也是自私的。


    其实她也和舒画一样,什么都想要,既想要伸手触碰舒画,又想自己不欠任何人的。


    可现在,她看着舒画,脑子里却只有一个欲望,一个最强烈的欲望:她还是想和舒画在一起。


    舒画保研也好,出国也好,她还是想和舒画在一起。


    从头到尾这才是她最想要的。


    舒画看着她,神情变得有些奇怪:“什么度假?”


    郁绮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说道:“你不是要去美国度假了吗?”


    舒画先是有些茫然,紧接着又有些恍然:“哦……童雨姐姐跟你说的吧。”


    她是说过想去美国度假,但最终,她还是没买票。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知道自己很傻,但始终放不下。


    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为什么郁绮会突然来找她。


    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反问道:“你还想跟我说什么吗?”


    郁绮意识到她要进去准备登机了,深邃的眼眸里闪过慌乱和不舍,愣怔了几秒钟,哑声说道:“……路上注意安全。我……会想你的。”


    第242章


    舒画眼睛还沾染着水汽, 唇角却微不可查地微翘了一下,但沉浸在悲伤里的郁绮根本没注意到。


    “就这样?”舒画正色道。


    郁绮看着她,握着伞把的手指紧了紧:“……到了打电话给我。”


    舒画抄着外套口袋, 面无表情:“干嘛打电话给你?和你又没什么关系。”


    她分明是还在生气。


    郁绮把伞往她那边移了移, 低下头, 鼓起勇气,涩声说道:“我……还能和你在一起吗?”


    她没有逼迫舒画的意思, 但还是省略掉了原本想说的后半句:你不想也没关系。


    并不是没关系,对她来说, 这很重要。


    潮湿的风吹过,舒画把发丝捋到耳后,抬头看着郁绮,认真地说道:“哪种在一起?说分开就分开那种么?”


    郁绮舔了舔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混沌的歉意清明了起来——舒画是恨她说走就走, 不留情面。


    她也确实是个混蛋。


    “我错了。”她低垂着眼睫,看着舒画衣摆,低声认错道,“我不该把你丢下。也不该跟你说那样的话。我……对不起。”


    硬是要舒画承认的是她,临阵脱逃的也是她。


    可惜直到失去的时候,她才想明白。其实这一点都不潇洒,这只能叫懦弱。


    舒画教会她正视欲望,她却没能自己学会分清欲望。在欲望的迷障里,她选择了最无关紧要的,弄丢了自己最宝贝的。


    她可真蠢。


    舒画看着她,既没回答她的问题, 也没回应她的道歉,只是轻声说道:“我要进去了。”


    郁绮悬着的心重重落下, 钝痛蔓延开来。


    舒画现在不想要她了。


    “……好。”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眼眶里的酸楚,说道。


    “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她听到舒画说道,“就在这里看着我离开吧。”


    还不等她说“好”,舒画就转身打开了自己的伞,快步向路口走去,那么干脆,丝毫不见留恋。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


    郁绮没有去擦,只是眨了下眼,让模糊的视线重新清明,好让自己看得清楚一些。


    她甚至没有机会说“再见”。


    舒画说过,今天的“再见”是今天的,明天还有明天的,每次都要好好告别。


    她们每次好好告别,都会真的再见。


    但是上次,郁绮没说“再见”,就像这次舒画也没说一样。


    这次,是不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舒画回到咖啡厅,黎芸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舒画假装没看出来,施施然坐下,趁着童雨去上卫生间的时间,从小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来,递给黎芸,轻声说道:“妈妈,这里面是你给我的零花钱和红包,章叔叔给的珠宝,我也都折现存进去了。”


    黎芸睁大了眼睛,看向女儿。


    舒画如此郑重地跟她交代这张卡,里面的数字肯定很大。她平时是对女儿大方,但要存出一笔大的数目,那肯定是好久以前就开始做的。


    其实她跟章宏这几年,也不是没存过私房钱,只是一直没存多少就花出去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在静候时机,以小博大,一朝收成,必定盆满钵满,却没想到章宏都是说大话,该兑现的承诺一个都没落实,反而让她白白赔进去许多存款和奢侈品。


    舒画却替她存了这么大一笔钱出来,这真是让她……


    无地自容。


    “你拿着吧。”黎芸推回到她跟前,摇头道,“妈妈回白城也没什么多余的消费,我还在童雨那里存了些钱,日常生活完全够了。倒是你,在外面需要不少钱。”


    “我这里还有钱。”舒画递到她跟前,平静地说道,“妈妈,您现在还很年轻,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这笔钱不仅是让您生活用的,还可以做生意,做投资,以您的能力,肯定能做出成果来。”


    在她眼里,母亲的个人能力、情商和手段都远远高于严康、章宏等人,不管做什么,只要母亲想做,就一定可以做到。


    她的言外之意是,有了这笔钱,母亲完全可以不去找下一个章宏。


    黎芸当然听懂了。


    她原本还想跟女儿说说郁绮,说说她未来的选择,但舒画这么一番成熟恳切的话,又让她有些说不出口了。


    以她目前的处境,还怎么去指点女儿的未来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半晌才说道:“甜甜,你长大了。”


    舒画勾起唇:“妈妈,我早就长大了。”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要保护好自己。”黎芸还是忍不住隐晦地提醒了下,“凡事都要以自己为先,不能任由别人欺负。”


    舒画笑了笑,刚要说什么,童雨就回来了,张罗着赶紧进去,等下要来不及了。


    舒画送她们到安检口,跟童雨说道:“小雨姐姐,我妈妈就麻烦你了。我实习前会回去一趟的。”


    童雨连忙说道:“不麻烦,我照顾芸姐是应该的。你赶紧回去吧。”


    舒画点点头,又嘱咐了母亲几句,这才最后一次道别,看着她们进去。


    黎芸频频回头,跟女儿挥手,直到再也看不到女儿的身影,才红着眼眶继续往前走。


    童雨就看不得她难受,低声安慰道:“芸姐,甜甜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你就别担心她了。”


    黎芸嗔怪地看了童雨一眼。童雨没女儿,不懂她的心情。这么多年,除了舒画出国交换那次,她从来没真正意义地对女儿放手过。


    即便是那次出国交换,她也没像现在这么难受。


    之前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放风筝,不管女儿距离她多远,那根线始终牢牢掌握在她手里,她虽然担心,却也不会这么难受。


    而现在,她能感觉到,那根线彻底断了,舒画不再是她的风筝,而是自己带上了翅膀,想飞哪里就飞哪里了。


    她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她擦了擦眼角,却只能说出一句话:“我回白城了,甜甜就要一个人在这里了。”


    童雨“哦”了一声,然后劝慰道:“没关系,她不会是一个人的,她还有……”


    察觉到黎芸的脸色变了,她又赶紧调转了话头,“……还有很多朋友在。放心吧芸姐。”


    她这么一说,黎芸还哪里放心得起来?刚才街上的那一幕又从脑海里跳了出来,她还在这里,她们就已经这么出格了,她不在,得是什么样子?


    马上就要三点了。


    郁绮站在路口,微仰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雨本来就不大,她干脆没有打伞。


    她看着银色机翼划破雨雾,飞离南海。


    应该是这一班飞机。


    她望着飞机消失在远方的天际,握紧手指,失魂落魄。


    她觉得自己的什么东西也被带走了,从此她缺了一块。


    “我们扯平了。”


    潮湿的风涌过来,带来她所熟悉的那个声音,悦耳得像幻觉,让她瞬间鼻子发酸。


    她抹了下眼泪,转过头来,看到了那个本该离开的人。


    就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米。


    只有一步的距离。


    “我也让你伤心了一次,扯平了。”舒画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她就被郁绮用力地抱进了怀里,耳廓瞬间被郁绮的眼泪打湿。


    “……刚才你没跟我说‘再见’。”郁绮紧紧抱着她,哽咽着说道,“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舒画环住她的腰,笼罩在她的气息里,轻声说道:“因为不需要告别,所以没说‘再见’。”


    “你不去度假了吗?”郁绮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


    “你很希望我去吗?”舒画问道。


    “你要是很想的话……”郁绮低声说着,又生硬地转折了一下,“不想你去。”


    “嗯,我不去。”


    郁绮抱着她哭了好久,然后才突然意识到,现在很冷,她身上也很冰。


    “送你回家吧?”郁绮站在了上风口,给舒画挡着风,拿出手机打车。


    路上两个人似乎都在平复心绪,又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谁都没说话,郁绮默默地给舒画暖着手。


    到了“丽港城”,郁绮踌躇了一下,瞥了舒画几眼,对方没说话,她便也没说什么,跟在了对方身后。


    到了九楼出电梯,舒画突然把门卡递向她:“你开门,我手很冷。”


    郁绮舔了舔唇,接了过来。


    这张卡就是之前舒画给她的那张。


    “滴”的一声,门被打开。


    她愣了一下,习惯性地让舒画先进去,然后才跟在后面。


    玄关的衣架上,还挂着她没带走的棒球帽。


    通往阳台的那片空地上,沙包和拳套也都在。透过玻璃,能看到菊花和兰花,长得还和她离开时一样好。舒画应该有好好照顾它们。


    一切都没变,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环顾四周,肌肉记忆促使她脱了外套,挂在了门口,像每次下班回来一样。


    “好冷,我先去洗澡了。”舒画拿了居家服,先进了浴室。


    郁绮应了一声,换了鞋子进去,坐在沙发上发呆。


    直到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她这才有了一丝真实感——她的宝贝,重新回到她身边了。


    极度的悲伤之后,心脏变得有些麻木,直到此刻,真实的喜悦才注入了她身体里,全身的血液都开始为之沸腾。


    她拿出手机,在抖音上挂出了一则请假公告:要陪女朋友,请假一天,明日复播。


    挂出公告后,她去卧室找了自己的居家服出来,准备等舒画出来,她就进去洗个战斗澡,不让舒画等太久。


    第243章


    浴室里的水声慢慢停了下来。舒画裹着浴巾, 半湿长发披散,打开门之前,她抱住手臂, 已经做好了外面会很冷的准备。


    但开门的瞬间, 涌进来的空气却是温热的, 虽说还是不如浴室里暖和,却也没她想象中那么冷。


    她轻勾了下唇角, 姿态顿时从容了许多,出门一看, 果然,原本只有28度的空调已经被开到了顶格,两台取暖机也都插上了电,正在卖力工作,整个客厅温暖如春。


    郁绮坐在离取暖机最远的沙发上, 低头刷着手机,衣服都脱了,只剩下运动背心和穿在里面的鲨鱼裤,即便这样也还是热得脸颊通红。


    舒画脚步轻盈地走过去,目光落在她紧致的腰线,纤细有力的手臂,以及胸口垂落的戒指项链上。


    知道舒画洗澡比较仔细,郁绮拉上窗帘、开了取暖机后去检查了冰箱,发现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就坐下来在进口超市里找舒画常吃的食材,正看得认真时, 一缕清幽的香气突然萦绕过来,她猝然抬头, 便撞上了舒画的视线。


    舒画走路猫似的没声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她身边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褐色瞳仁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幽深。


    郁绮仰头看着她,咽了下口水,把她慢慢拉向自己,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动作克制,神情温柔。


    一个久违的,甚至在此刻显得有些纯洁的拥抱。


    舒画垂下长睫,纤细手指落在她赤/裸的肩膀上,缓缓抱住她的脖颈。凉润手心划过温热肌肤,水汽蒸发中交换着热量。


    她一直看着舒画,心跳紧密相贴的一瞬,纯洁的拥抱瞬间变质,舒画低下头吻上她的唇,她呼吸急促了起来,手心向上抚过舒画纤弱的脊骨,把她按向自己。


    几个月不见,彼此有多渴望对方,身体的反应最诚实。


    舒画弯腰很累,不自觉地坐在了郁绮腿上。郁绮今天很乖,很克制,她理所应当地掌控着主动权,所以就在郁绮情不自禁抚上她腿侧、慢慢撩开浴巾时,她按住了郁绮的手,轻声而又霸道地说道:“忘了吗?我先来。”


    郁绮动作僵了一下,抿了抿湿润的唇,只好重新把手放回她腰侧。


    舒画确实一直先来,但以前远远没有这么严格,不让她做出任何主动的动作。


    舒画满意地笑了,低头重又贴上她饱满的唇瓣,奖励似的包裹住她舌尖,像在吃冰淇淋般仔细品尝。


    但是又像惩罚一样,手从背心下摆进去,慢条斯理地握紧,一点一点地挑拨着她的神经。


    她很热,从里到外汗水淋漓。


    她呼出一口气,哑声说道:“我去洗澡。”


    舒画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等下再洗。”


    她轻轻皱眉,却又不得不屈服,在舒画的要求下,自己把障碍一一去除,弯腰按住沙发扶手。


    她知道这是舒画给她的惩罚,但她又心甘情愿去服从,在越来越热的空气中浮沉,感受着重新拥有舒画的切实和充实感。


    她越来越热,身体的所有水分都快被榨干,舒画才放她去洗澡。


    她快速洗完出来,看到舒画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发呆,心里不知怎么有点疼,过去抱住她,问得小心翼翼:“宝贝……怎么了?”


    舒画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起来,秀眉委屈地蹙起,却一句话都不说。


    郁绮把她按进怀里,无措地低声说道:“对不起,宝贝。我错了。”


    她脸颊贴在郁绮颈侧,委屈地说道:“姐姐……我好想你。你一直不来找我……”


    郁绮的心脏被狠狠揪住了,她现在后悔得想死,但又无从弥补,只能语无伦次地道歉:“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离开你。我是傻子,还以为我走了,你就会好……对不起。”


    “我只要你。只需要你。”舒画埋进她胸口,抽泣道,“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你明白了吗?”


    郁绮低头吻上她的发顶,嗓音发颤:“嗯。我明白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渺小的尘埃,来去无人在意,从这一刻起,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世界上也会有个人,视她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她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我当时也该跟你说清楚情况的。”舒画轻声说道,“对不起。”


    郁绮迟钝的时候很迟钝,但敏感的时候又分外敏感。她的确不需要郁绮做什么,也不想让郁绮白白心烦,所以干脆就没告诉郁绮。


    这对于郁绮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轻视呢?


    郁绮肯定是察觉到了这种隐瞒的气氛,并且暗中观察了很久,忍了很久,才会突然扛不住这种压力,不给她商量的机会就离开的。


    “不是你的错。”听到她道歉,郁绮心里更加难受,立刻说道,“是我太冲动了。”


    舒画抬头看着她,眼眸湿润:“那我们以后遇到什么事,都好好商量,不许隐瞒,不许冲动,好吗?”


    说着,就伸出了小指,“拉钩。”


    郁绮也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了她,郑重地说道:“说话算数。”


    两根小指一根纤弱白皙,一根健康修长,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然后用拇指盖章,最后十指缠绵相扣,再也舍不得分开。


    她们像相依而生的藤蔓,疯狂向对方生长,直到抵达彼此灵魂的最深处。


    汗水浸润着汗水,意识轻飘而后溃散,神魂为之颠倒,舒画咬住唇,声音破碎,刚刚干涸的泪水又决堤而出,这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和难过。


    “我爱你。”郁绮吻着她的唇,不停地重复着,嵌进她心里。


    沙发一片狼藉。两个人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实在是饿了才起来。


    洗澡舍不得分开,一起洗的。吃饭也舍不得分开,舒画坐在郁绮腿上吃的。


    吃完饭还是腻不够,又转移去了卧室。最后舒画实在坚持不住了,这才勉强停下。


    她窝在郁绮怀里,拿起手机查看消息,才发现妈妈在一个多小时前发了消息过来。


    妈妈:“甜甜,家里还没收拾出来,我在你童雨姐姐家住下了,收拾好再过去。”


    妈妈:“你自己在那边要注意安全。妈妈知道,现在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但不同的人圈子也不同,那种人的圈子,你真能融入得进吗?换句话说,她能融入你的圈子吗?妈妈担心你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影响。”


    舒画抬起眼睛看向郁绮。郁绮没穿衣服,头发解开了,发丝耷在脸侧,睫毛懒倦地低垂着,看上去比平时温柔。


    她突然抬起下巴,在郁绮唇上亲了下,郁绮也立刻侧头回应她。


    她重又拿起手机,回复母亲:“妈妈,那你好好在童雨姐姐家住下,我会回去看你的。”


    “妈妈,不用担心。她身边的人都很好。”


    “不三不四的人”——她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定义。到底什么叫好,什么叫坏?她的圈子怎么样,郁绮的圈子又怎么样?


    她的圈子没多好,郁绮的圈子也并不坏。她有很多欲望,想得到很多东西,但慢慢地她已经知道,人是不可能什么都得到的,这个多一点,那个可能就会少一点。


    有些东西可以权衡,有些东西则无法权衡。


    她爱郁绮,郁绮就是她生命中无法权衡的存在。


    妈妈:“很好?甜甜,她一个厂妹,身边能有什么好人呢?他们只是看起来老实而已。而且你看她的谈吐、举止,你确定自己真的喜欢这样的人吗?你们不是一样的人。”


    舒画微微皱眉。谈吐,举止?


    黎芸没有见过郁绮,只看过一些照片,怎么知道郁绮谈吐举止怎么样?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郁绮:“我妈妈是不是找过你?”


    郁绮愣了下,瞥向舒画,含糊地回答道:“……嗯。”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舒画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郁绮摸了摸鼻尖,低声讲了之前黎芸找她两次的事情。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就是……”郁绮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黎芸第一次找她,她误入了舒画参加的酒会,这件事对于舒画来说本就冒犯,她很怕舒画不开心,加上当时黎芸说的那些话,她看到的那些人和事,也让她自己有些赌气和无力——因为黎芸说的都是事实,她就是比不上那些人,不管是徐泽还是林俊辰。


    虽然她强硬地反驳了黎芸,但那种憋屈的感受却留在了心里,她完全不想跟舒画提起这件事,就像不敢正视无能的自己。


    而黎芸第二次找她,则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她帮不上舒画也就罢了,反而成了舒画的拖累,她完全被黎芸牵着鼻子走,满脑子都是自己害了舒画这件事,根本找不到真正的出口在哪里。


    从始至终,黎芸始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她是审判者,郁绮是被审判的那一方。


    但这些感觉,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急得汗都出来了,舒画抱住她,轻声说道:“别急,姐姐,我知道。”


    舒画太了解自己妈妈了,黎芸的用意,她听郁绮讲完经过,就已经全明白了。


    这种招数换个人,可能完全不管用,但对于一根筋又敏感的郁绮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


    舒画甚至能猜到,她要是去质问母亲,母亲的回答肯定是——“如果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那就说明你们不合适。”


    可凭什么,她和郁绮的感情,非要经历这些考验?


    有的人在一起,全世界都会为之祝福。


    只因为她们是同性,是吗?


    郁绮见她神情严肃,不禁有些紧张,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先道歉:“对不起。”


    舒画本来有点生气,又被她的道歉给逗笑了,侧头在她唇上轻碰了下,小声说道:“姐姐,今天是你的道歉日吗?你已经说了一百次对不起了。”


    “可是……是我的错。”郁绮沮丧又懊恼,“我太笨了。”


    舒画亲昵地捏了捏她脸颊:“不怪你,是我妈妈太坏了。”


    郁绮抱住她,仍然很沮丧,低垂着浓密的眼睫:“那你会不会嫌我笨?”


    舒画埋进她颈窝里,轻笑着说道:“我就喜欢笨蛋。”


    第244章


    郁绮此时不着寸缕, 神情懊丧,小心翼翼到令人心疼。


    她坦诚着自己的脆弱,把最柔软的部分展露出来, 只在舒画面前, 仅舒画可见。


    “姐姐, 我会一直爱你的。”舒画枕在她手臂上,嗓音轻柔, 明明是被保护的姿态,却能给她最安定的力量。


    “别怕。”


    舒画环住她的腰, 柔软指腹轻轻抚过她脊背上每一个骨节,充满爱意。


    “……嗯。”郁绮低声应道。


    抱了一会儿,舒画才拿过手机来,回复母亲的消息。


    甜甜:“妈妈,之前我和您吵架了, 我很难过,也很愧疚,以为您不会再管我了,但现在我知道您永远是我妈妈,我很开心还能这样跟您说话。”


    “我的确辜负了您的期望,请原谅我仍然是相同的回答。我不能按照您希望的,去过那样的生活。也许以后我会有麻烦,但什么样的生活会没有麻烦呢?当我遇到麻烦的时候,我会知道我还有妈妈,还有我喜欢的人在身边,那我就还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好好生活。”


    “我知道您很担心我,但您应该也很了解我, 我不会轻易受伤,如果我受伤了,那一定是因为值得。”


    “所以请您不要再伤害她了,可以吗?我会很难过的。”


    黎芸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了女儿的回复,看到这洋洋洒洒的一大段话,她愣了下,随即摇头苦笑了起来。


    女儿说了这么多,长篇大论,无非是想请求她一件事——以后不要再动郁绮了。


    看来两个人不仅和好了,还已经说开了许多话,以后……感情大概只会更加如胶似漆吧。


    为了那个女混混,她真不知道女儿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但现在,她纵然有再多的不满,也已经没什么办法了。


    更何况,她现在这种境况,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芸姐,我找人问了一下,这条街的几个位置都不错。”童雨拿着平板,戴着眼镜,坐过来跟她一本正经地说着。


    舒画给的那张卡有四百多万,的确是够开一家小店了,童雨只听她提了一句,便立刻开始帮她找人打听,但黎芸还有些犹豫。


    这四百万是女儿辛辛苦苦帮她存的,她可不想一不留神打了水漂,要是舒画在国外有什么需要,她手上没钱,那可怎么办。


    童雨说了半天,似乎也看出了她的顾虑,说道:“芸姐,这样吧,我也和你一起,咱们俩一人出一半钱,这样风险也是一人一半。”


    她熬了这么多年,现在坐到了技术总监的位置上,也买了大房子,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其实这些钱就算是都给黎芸,她也没二话,但那样实在太明显了,芸姐也不会接受的。


    “小雨。”黎芸叫了她一声,神情复杂,“你这样太吃亏了。”


    “这哪儿吃亏了?”童雨笑了笑,“云姐,我就想和你一块做生意,你带带我,行吗?”


    在她淳厚的目光注视下,黎芸低下头:“我以前从来没正儿八经地做过生意,你也太信任我了。”


    童雨仍然是笑,只是因为黎芸没有在看她,这笑容带上了几分苦涩:“芸姐,当年我说我是学生,你也信任了我,给了我钱让我有饭吃,你和舒阿姨的恩情我永远记着。你就别跟我见外了,我现在也差不多存了这些钱,咱们俩一人出一半,风险也开半,开个小的茶餐厅,选址调研什么的前期工作我来负责,后面的装修经营什么的你做主,行吗?我相信你的能力。”


    女儿也是这么说的。被人在这方面相信的感觉很好,也久违了,心里暖暖的,好像一切都还会好起来似的。


    黎芸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童雨,半晌才说道:“过几天吧。过几天等我那边收拾好了,我搬回去,我们一起去看店,再好好商量一下。”


    “好。”童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黎芸晦暗的心情,因为有了几分期待,而稍微晴朗了些。


    她给舒画回复了句“好了,妈妈知道了”,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可别总是被她欺负。”


    那女混混不仅人高马大,举止还粗鲁,跟男保镖都能打起来,不是什么善茬,和舒画根本不是一路人,舒画怎么拿捏得住她?


    看到母亲发过来的这句话,舒画思索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把脸埋进郁绮胸口,笑得喘不过气来。


    母亲说话委婉,她却能听得懂。


    “怎么了?”郁绮有些纳闷,“笑成这样。”


    “没怎么。”舒画眼眸微弯,抬头看着她,“我妈妈让我多欺负你。”


    “……啊?”郁绮愣了一下,看到舒画唇边那狡黠的笑意,顿时便反应了过来,脸颊不禁发烫——不会吧,黎芸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也太……那个了。


    而且黎芸不是恨死她了吗?怎么会这么说……


    舒画直接把手机拿给她看。


    看到舒画跟她妈妈说的那些话,郁绮怔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随即转身抱住舒画,闷声说道:“……以后随你欺负。”


    “真的吗?”舒画手滑进被子,轻轻捏着她饱满的臀部,“这可是你说的。”


    “说什么说,你手不酸吗?”郁绮毫不客气地把她手捞出来,给她揉着手腕。


    舒画确实手酸了。但她又真的真的很想“欺负”郁绮。


    她舔了舔唇瓣,把发绳拿过来,慢条斯理地扎好头发,掀开被子一角,埋头进去。


    郁绮修长的脖颈仰起,张着唇用力呼吸着,深邃眼眸雾气弥漫,手指难以自制地揉进舒画发丝里。


    汗液淋漓,她颤抖着融化在舒画口中。她想就这样化进舒画的血液里,最好完全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南海市的冬夜潮湿又漫长,雨滴淅沥,连绵不绝。


    郁绮第二天才去宿舍拿东西。


    一晚上没回宿舍,回来就要拿东西离开,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又和好了。


    周妍在台灯下扎着她的羊毛毡玩具,忙成这样了也不忘调侃郁绮:“和好了,就又不要娘家了?”


    面对这样的打趣,郁绮只能当做听不到,只是把舒画让她带来的零食分了分,这才堵住周妍的嘴。


    张梦禾从上铺探出头来,结结巴巴地说道:“郁绮,你帮……帮我谢谢舒画。她给我的那几本书我都看……看完了。”


    周妍吃着郁绮给她的牛肉干,笑道:“梦禾可努力了,回来就学习。她说想和你一样,去考个中专学历,然后考会计证。”


    “加油。”郁绮又扔给张梦禾一盒巧克力,简短地鼓励了一句。


    “嗯,我会……会加油的!”张梦禾接住,笑呵呵地说道,“你也加油!”


    “好。”郁绮点头,拿上自己的直播设备,转头看了她们一眼,“拜拜。”


    “拜拜,有空一起吃饭啊!”周妍探头出来笑道。


    张梦禾也对她挥挥手:“厂里……见。”


    东西都搬回了“丽港城”,一切似乎回到了从前,但又似乎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跟从前相比,郁绮心里安稳了许多。


    幸福就在眼前,她只需要伸手去触碰。这一步的距离,她曾经多么踌躇,如今却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


    爱与被爱的勇气,都是舒画给她的。只是她太笨,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


    这是舒画毕业前最后一个寒假了,除了要等考试结果、准备毕业论文之外,舒画回白城看了一趟黎芸,回来之后又参与了另一家证券公司的实习,着实有些忙碌。


    郁绮车开得越来越熟练了,倒真成了舒画的司机,每次舒画出差回来,她只要有空就都开车去接。


    看着副驾驶上侧头熟睡的舒画,郁绮有些心疼。


    她能为舒画做些什么呢?


    此刻,她只能把准备好的厚外套拿出来,仔细地给舒画盖好,在她额角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认认真真开车,带舒画回家。


    这次出差三天,舒画累坏了,喝了点郁绮提前炖好的鸡汤,和郁绮腻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郁绮凝视了她片刻,把胳膊抽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坐在了画架前,挽起头发,打开了壁灯。


    参赛的油画早就准备好了,但她现在突然想换一幅。


    那副画是她画过的,虽然当时技巧很生涩,但那是她第一次产生那么强烈的灵感,所以印象深刻。


    几乎不需要打小稿,这幅画已经在她脑海里完成了。


    连续几天,她都画到深夜,去上班时手指上还有颜料,舒画想看她又不给看,用遮布盖得严严实实。


    “姐姐,你不会画了我的……裸/体吧?”舒画虚掩住嘴唇,故作惊讶地逗她。


    “乱讲。”郁绮手搭在方向盘上,神情有些别扭,“只是还没画完,不太好看,不想让你看到。”


    草,舒画怎么想的,她怎么可能把舒画的裸体给别人看!


    而且,她还有一个很隐秘的期望——如果可以,她希望舒画能在画展上看到这幅画。


    今天是周六,郁绮轮休,来参加南海美院组织的校内写生,舒画也放假了,便陪她一起过来。


    难得两个人一起出来,舒画自然是给郁绮打扮了一番。


    此时的郁绮穿着飞行服外套,半长的头发扎起,侧脸轮廓分明,干净利落又飒爽。直筒长裤勾勒出紧致的腰线,以及修长的双腿,看上去又多了几分女性特有的性感。下车的时候,舒画分明看到几个学生朝她看了过来。


    舒画因为怕冷穿上了羽绒服,又戴了毛线帽和口罩,相对来说没郁绮那么打眼。


    郁绮没注意到那些,牵住舒画冰凉的手,和她一起走进凉亭,一边帮她搓手一边低声说道:“我就说今天很冷吧?你要不要回去?”


    还没等舒画回答,一道低沉的男声便从旁边传过来:“哎?郁绮?你今天来得这么早啊。”


    郁绮瞥过去,并没有放开舒画的手,淡淡地应道:“嗯,你也挺早。”


    舒画微微皱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男生站在旁边,提着一个画板,笑眯眯地看着郁绮,那眼神要多热络就有多热络。


    第245章


    那男生长相普通, 只是身高格外突出,比郁绮还要高大半个头,或许是身高给了他额外的自信, 面对郁绮的心不在焉, 他也依旧很热情, 往里面让了让:“坐这里吧?我特意帮你占的位置。”


    郁绮搓着舒画的手,瞥了那个位置一眼。两个人坐得下, 视野也空阔,前面不远处便有一株腊梅树, 视角极佳,的确是个好位置。


    郁绮刚要答应,就听到舒画幽幽地说道:“这里太空了吧?正对着风口,看上去好冷哦。”


    听到舒画说冷,郁绮果断拒绝:“不用了。”她看向舒画, 冷淡的眼眸瞬间柔和,指了指对面,“我们坐那边。”


    对面的位置视角不太好,但有围墙也有屏风,要暖和许多。


    男生愣了一下,但还是笑道:“那边确实更暖和。哎,郁绮,这是你朋友吧?”


    郁绮在这一届自考生里很瞩目,除了被老师夸过有天赋之外,长得也很漂亮,性格还酷酷的, 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几乎不主动搭理人。


    和其他的院校不同, 美院里怪咖很多,郁绮倒也不算最奇怪的,所以她身边总是少不了来主动搭讪的人。


    男生是其中一个,而且几次下来,已经有同学私底下开他们两个的玩笑了。


    当然这些,郁绮都不知道。


    看到那男生的目光落在舒画脸上,郁绮有些不悦,神情又冷淡了几分:“这是我女朋友。”


    男生顿时愣在了原地,随即调整了表情,讪讪笑道:“啊……这样啊。”


    说完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一脸尴尬和郁闷。


    舒画坐在郁绮给她放好的小垫子上,勾了勾唇,神情安然又愉快。


    “还冷吗?”郁绮又拿出暖宝宝放进她怀里,坐在她旁边问道。


    舒画抱着猫咪型的暖宝宝,毛线帽下是一张精致的脸,对她眨了眨眼:“不冷了。”


    郁绮忍不住摸了摸她帽子上的绒球:“冷了就跟我说。”


    说完,便把画板支在了腿上,看着左前方萧索败落的景色,提笔勾线。


    她写生,舒画便拿出自己的墨水屏,抱着暖宝宝看外文金融杂志。


    时不时地,舒画会转头看向郁绮,既是为了放松眼睛,也是为了“巡视领地”。


    只见她女朋友好好地坐在她身边,只是整个人都沉浸在了眼前的画里,低头时发丝会滑落到颊侧,衬着她深邃眉眼和高挺鼻梁。手指修长有力又灵活,墙角看似不起眼的杂草、冬眠的树,到了她笔下,却成了别有韵致的风景。


    也许这就是天赋,舒画学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用过如此大胆新奇的构图。不知不觉间,在画画这件事上,郁绮已经能做她的老师了。


    她拿起手机,把镜头对准郁绮,留下这个瞬间。


    都说爱人的镜头是最好的医美,这张照片里的郁绮,果然也迷人极了。舒画满意地笑了笑。


    不时有同学过来看郁绮的画,和她交流心得。


    舒画没有去妨碍她们,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郁绮。


    她发现,虽然郁绮讲话还是一样简短,却明显比之前更擅长交流了,在同学之间也很受欢迎的样子。


    她心里有些酸酸的,却又忍不住地为之自豪。


    这样熠熠生辉的郁绮,是她的。


    天气冷,这场写生没有持续太久,大家画得差不多就该回去了。郁绮装好东西,一手提着包,一手拉住舒画,就发现她手已经是冰冷冰冷的了。


    郁绮顿时皱眉,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路过奶茶店时买了杯热奶茶,塞给她让她暖手。


    暖宝宝温度太温吞了,不如热奶茶直接,舒画捧到车子旁边,手就已经回暖了。


    郁绮打开副驾驶的门,舒画上前一步,却没有上车,而是轻轻踮脚在她唇上亲了下。


    她的唇很热,比奶茶还热,熨着冰凉的唇瓣。


    郁绮微愣,随即揽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交换热量,冬天里,还有什么比恋人的嘴唇更温暖呢?


    “宝贝……”郁绮停下来,摸着她的头发,“上车吧,等下手又冷了。”


    舒画舔了舔湿润的唇瓣,弯起眉眼,在她鼻尖上亲了下,转身上车。


    郁绮也打开车门,上来发动了车子,驶出学校,她瞥了舒画一眼,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家?”


    这个问题她想问好几天了。


    实习开始之前,舒画已经回过一次家了,但眼看着还有十天左右过年,舒画肯定是要回白城的。


    郁绮心里知道这是应该的,可心里又失落得不行。


    去年过年她们吵架分开了,今年本该有的一周年纪念日,也被她给作没了,两个很重要的日子,她们都没在一起过。


    每年她在厂里拿着三倍工资,吃着泡面,外面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自己,却从来没感觉有多孤独。


    明明那个时候,她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现在她明明有了最重要的人在身边,却已经提前感到了空荡。


    “我妈妈说,童雨姐姐要带她去南半球度假,”她听到舒画轻声说道,“我今年就不回家过年了。”


    郁绮微微睁大了眼睛,趁着红灯,转头看向舒画:“真的?”


    舒画对她扬起唇角:“真的呀。昨天我妈妈跟我说的。”


    其实今年,就算童雨没带黎芸出去玩,舒画也打算留下来,和郁绮一起过年。


    从前年到去年,从认识到现在,犹豫、争吵、分离……她们已经错过了太多。她不想再错过了。


    只是还没等她跟黎芸说,童雨便给她找了个现成的机会。


    还挺巧的。


    这阵子黎芸忙着装修茶餐厅,整个人都充实了起来,很少再来对舒画旁敲侧击了。童雨说是要帮黎芸放松放松,带她去南美玩。


    舒画再三保证是真的,郁绮的嘴角就再也没下去。


    她可以和舒画一起过年了。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年前的这段时间,她心情一直很好,还提前和舒画商量了菜谱,她要亲自做年夜饭。


    原本想除夕那天早起的,结果前一晚两个人折腾得太凶,中午才起床,郁绮紧赶慢赶才把余下的食材买全,然后在厨房里忙了一个下午。


    “姐姐,我来帮你。”


    舒画心疼她辛苦,过来想帮她洗菜,却被她单手抱出了厨房:“你等着吃吧。”


    让舒画洗菜?那恐怕半个小时都洗不好。


    没想到舒画又进来了,从后面抱着她撒娇:“让我帮你嘛。”


    郁绮最吃她这一套,只好给她找了双手套戴上。


    舒画洗菜确实很慢,但毕竟多了一个人,对郁绮还是有帮助的。


    外面难得阳光和煦,厨房里充斥着烟火气。郁绮切菜,舒画就把洗干净的菜递过去,郁绮炒菜,舒画就给她拿盘子,配合得还算默契。


    实在没事情做,舒画就看着她,然后在某个瞬间,凑过去在她脸上落下一个吻。


    难得有这样的时光,她们什么都不用忙,只需要享受恋爱。


    菜谱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的,四菜两汤,分量刚好,分别照顾了两个人的口味。


    舒画以为主食就是米饭,没想到隔了一会儿,郁绮就从厨房里端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水饺。


    “你自己包的?”舒画吃了一口,突然感觉和上次买的不太一样,问道。


    “……嗯。”郁绮有些别扭,“不太好吃吧?”


    包得还有点丑呢。作为西南人,她没有吃面食的习惯,菜可以炒好,和面总是容易翻车,所以一直不太敢包饺子给舒画吃,都是去私厨买现成的。


    “没有。”舒画把剩下的半个也吃掉,才说道,“很好吃。”


    要论味道,自然比不上私厨的手艺,但不知怎么,这味道,竟然和记忆中姥姥做的饺子的味道重合了。


    是让她眼眶发热的味道。


    这是姥姥在保佑她吗?爱不会消失,会再次回到她这里。


    “真的很好吃。”她又吃了一个,认真地说道,“姐姐,谢谢你。”


    郁绮被她谢得不好意思,低头从自己碗里又夹了一个饺子给她:“那你多吃点。”


    吃完饭,天色还早,春晚也还没开始,两个人窝在一起看电影。是邵晨说的那部《爱我所爱》,两个人都没看过。


    舒画头靠在郁绮肩膀上,郁绮环着她的腰。


    这部片子已经出来好几年了,拍摄技巧略显生涩,但情节和感情都很真诚,两个女孩青涩而又炙热的爱情,在经历了重重困难之后,走到了圆满的结局。


    烟花在两个女孩身后升空时,窗外的远方也恰好有烟花盛开。


    舒画下意识侧头去看,却对上了郁绮的视线。


    烟花在她身后盛开,她却没去看,只看着舒画,神情温柔却又有一丝微妙的侵略性。


    短暂而火热的对视中,她把舒画扣进了怀里,滚烫的吻印上了对方唇瓣。


    电影片尾兀自播放着,昏暗的客厅里温暖潮湿。


    舒画咬着唇,紧紧抱住郁绮脖颈,颠簸浮沉中,那就是她唯一的浮木。


    “还没跟你说,除夕快乐。”郁绮吻着她潮湿柔软的肩膀,低声说道。


    “嗯……除夕快乐。姐姐。”舒画轻喘着气,在最快乐的那一秒无意识地回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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