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透着一层冰冷的青灰色。
邵琉光几乎是逃也似的,策马冲出了西岭城门。
她没有去护城营。
那里有太多眼睛,太多需要她维持冷静理智的事务。
她需要绝对的寂静,需要能冻僵一切翻滚情绪的寒冷。
西岭地处边陲,群山环抱,地势险峻复杂,独自入山难料不可控的危险。但对邵琉光而言,这里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峡谷,甚至那看似寻常的岩石后藏着的致命机关,她都了然于胸。
她不怕在雪山深处迷路,只怕寻不回自己那颗理智的心。任由马匹驮着自己,漫无目的地深入西岭山脉。
寒风渐起,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终于,让她躁动灼热的心绪冷却了几分。
勉强冷静下来,她没再继续往深处走,就近寻了一处背风的天然山洞。
这山洞是护城军的巡山队偶尔会用来临时歇脚的地方,也存放过一些来不及运下山的野兽皮毛或冻肉。
洞内宽敞,洞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层,反射着洞外雪地透进来的微光,泛着幽幽的蓝。
她在角落找到一些还算干燥的木柴,熟练地生起一堆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一部分寒意,也将她苍白失神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眼神却没什么焦距。
半晌,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抹温润的凉意。
是那支白玉梅花簪。
她将它取出来,摊在掌心。
剔透的白玉,殷红的宝石花心,在火光下流转着刺眼的光华。
她就这么靠着冰壁,手里攥着那支簪子,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让她感到陌生和厌弃的身体。
四野只有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可渐渐地,那寂静中,仿佛又有什么声音钻了进来。
“琉光……邵琉光……”
那声音带着情事后的甜腻沙哑,喘息着,一声声,缠缠绵绵地钻进她的耳朵,直抵脑海深处。
画面随之浮现。
昏暗的床帏间,那人躺在她身下,墨发凌乱铺散,眼角洇着未干的湿红,嘴角却勾起一点迷离又得意的笑。
他仰望着她,声音断断续续:“你对我……当真没有……半点真情?”
她分明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冰冷,斩钉截铁:“没有。”
她分明冷着脸,眼神如冰,甚至不愿看他一眼。身下那人却还在笑,笑声因身体的刺激而颤抖破碎:“那你……为何……那么……用力……”
她没有!
她才不是那种……会被欲望支配,做出离经叛道之事的怪物!
“琉光……邵琉光……”他又唤她,声音像淬了蜜的钩子。
幻境中的她似乎被这呼唤激怒,猛地俯身,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可这举动非但没能阻止他的挑衅,反而让他喉间溢出更加难耐的喘息,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从相接的唇齿间溜了出来:“这种……离经叛道的事……你做起来……分明……很拿手……”
离经叛道!
四个字轰然砸下!
所有的幻听、幻视,所有的靡靡之音与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瞬间被这四个字压得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洞重归死寂。
静得可怕,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又响起了。
那声音充满了痛心与难以置信,如此熟悉。
她浑身剧颤,猛地回头。
只见逝去多年的父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山洞外的雪原深处。他们穿着记忆中最常穿的衣裳,面容却模糊在风雪中,唯有那两双眼睛,穿透风雪,带着失望不解,甚至带着谴责,直直地钉在她身上。
“琉光……你、你为何……做出如此……罔顾人伦之事!”阿娘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不……不是的……”她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冰雪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越来越多模糊的人影从风雪中浮现,有西岭城德高望重的长者,有她麾下信赖她的士兵,有街坊邻里……他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汇聚成洪流般的谴责。
“罔顾纲常……不知廉耻……”
“做出这等事……如何配得上守护西岭?”
“邵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不配为人……”
……
她想嘶喊,想解释那只是交易,是迫不得已,是……可她张着嘴,却如同离水的鱼,只能徒劳地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如同冰水将她淹没,几乎窒息。
就在她濒临崩溃之际,一阵熟悉的带着戏谑的笑声,穿透了所有嘈杂的指责,清晰传来。
她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倚在了山洞内她刚刚坐过的位置,依旧是那副慵懒风流的姿态,衣衫半敞,墨发披肩,在冰与火的映照下,笑容灿烂又恶劣。
他看着她,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嘲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现在……你也同我一般,离、经、叛、道了。”
邵琉光猛地惊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冷汗浸透了她的内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眼前没有父母,没有人群,没有那个人。
只有冰冷的山洞,以及身前那堆不知何时已彻底熄灭的篝火。火光带来的虚假温暖早已消失,洞内寒气重新弥漫。
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过了好一会儿,狂乱的心跳和呼吸才勉强平复。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支白玉梅花簪,依旧被她死死地攥在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玉质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盯着那抹刺眼的白色,受惊般站起了身。
不再有一点犹豫,她猛然举起手中的玉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角落的冰壁,狠狠刺了下去!
叮——!
簪尖深深钉入冰层,玉质梅花在幽蓝的冰面上微微颤抖,红宝石花心折射着洞外雪地惨淡的天光。
邵琉光看也不再看那簪子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走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邵琉光已整整三日未曾回城,也未在护城营露面。看到她踏着积雪走回护城营,守在外围的士兵一个激灵,连忙跑去通报了长啸。
长啸闻讯,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
他看到邵琉光一身风雪,脸色苍白,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心头顿时一紧。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长啸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担忧,“这几日你音讯全无,弟兄们都急疯了。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上下打量着邵琉光,注意到她衣领袖口都带着未化的雪粒,眉头更深。
“白府也差人来问过好几次,那位白公子听说有人见你往西边雪山去了,急得不行,已经亲自带人进山寻你去了。你这一身寒气……还真是去了雪山啊?老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邵琉光听着长啸连珠炮似的关切的话语,勉强冲他颔首:“没事了。”
“没事了?”长啸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哪里肯信,但也不敢追问,只好换了个话题,“那……白公子那边,他进山也快一天了,要不要派人去知会一声,说你已经平安回来了?”
邵琉光脚步微顿:“他去雪山了?”
“啊,可不是嘛。”长啸一拍大腿,“一得到可能的消息,立刻就带人去了。我怎么劝都劝不住,说我们老大是雪窝子里滚大的,真要进了雪山,那指定没事。可他不听啊,非说你……可能在生他的气,一个人进山不安全。”
更多关于两人之间具体纠葛的猜测,长啸不好打听,但看着自家老大听完后依旧没什么太大反应,甚至眼神更冷了些,心下暗自着急。
他们老大是在雪山里如履平地的雪里浪,可那位养尊处优的京城少爷,哪吃得了这份苦?
他毕竟是去寻老大,万一有个好歹……。
傍晚,护城营主帐内。
邵琉光坐在案前,一遍又一遍地抄写清心静气的经文,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不堪的画面和声音一一驱散。
就在这时,长啸再次掀帘而入,脸色有些焦急:“老大,白公子身边那个叫书梁的侍从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不等邵琉光回答,书梁已跟着冲了进来,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邵姑娘!求您救命!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在雪山里走失了,我带的人不熟悉山路,搜寻无果……烦请您立刻派人,帮忙寻一寻吧!”
邵琉光握笔的手一颤,一滴浓墨不受控制地滴落,瞬间晕染开一大团污黑的墨迹。
她盯着那团刺眼的墨污,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焦急万分的书梁,声音听不出情绪:“长啸,点一队熟悉雪山地形的兄弟,随他去寻人。”
“是!”长啸立刻应下。
“邵姑娘!”书梁急切地看着她,语速飞快,“我听闻……整个西岭,没有人比您更熟悉雪山地形,能否请您亲自帮忙寻一寻?公子他、他是因为听说您可能去了雪山深处,才急急忙忙追去的,身上衣物穿得单薄,他那身子骨根本受不住雪山里的寒气,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性命危险。若是姑娘能亲自出马,找回我家公子,我们白家……必有重谢!”
邵琉光放下了手中的笔。
笔杆搁在砚台边。
她不知自己此刻心头猛地一沉,究竟是因为书梁那句“性命之虞”,还是最后那句“必有重谢”。
或许,两者皆有。
又或许,只是那墨迹太污,让她心烦……
雪山入口,寒风凛冽。
书梁指着一条被积雪覆盖大半的蜿蜒小径,语气十分确定:“公子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他走得急,我怎么喊都不停……”
邵琉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看书梁脸上那虽然焦急却并非真正濒临绝望的慌乱,心下稍疑。
她打断书梁的话:“你就让他一个人走?”
书梁噎了一下,眼神闪烁:“……我,自然不是啊!就是……就是公子心急,步子快,我一时没追上……”
见他言辞闪烁,邵琉光便已心下了然,不再多问,转身对跟着前来的长啸及一队士兵吩咐:“你们都不必跟了,我一人去寻他。人多了,反而容易惊扰山中的东西。”
“老大,你一个人行吗?”长啸不放心。
“无妨。”邵琉光不再多言,紧了紧身上的皮氅,踏入了那条小径。
她目标明确,直奔那处有指示木牌的山洞。果然,刚走近洞口,便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明杳正蹲在山洞深处,背对着洞口,身上只穿着不算厚实的锦袍,肩头落满了雪。
他面前,是她之前留下的,早已熄灭的火堆残迹。
他正用打火石试图点燃柴火,但没有成功,整个人冻得发抖。
邵琉光停在洞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开口:“你要找我,不必用这种法子。”
明杳闻声,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回过头。
洞口天光映出他苍白失色的脸,嘴唇有些发紫,眼下一片灰青,看到邵琉光,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他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和寒冷,动作有些踉跄。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邵姑娘……”
邵琉光没有应,转身往洞外走去,丢下一句:“走吧。”
明杳连忙跟上,脚步有些虚浮。走出山洞,迎面的寒风让他瑟缩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一连串咳嗽。
他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解释,仿佛怕说慢了就没机会:“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邵琉光脚步不停,甚至连速度都未减慢。她的声音顺着寒风飘回来,比雪山的风更冷:“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白公子无需多言,更不必道歉。”
她顿了顿,摆明立场:“现下,我只欠你最后一笔账。你想好了,随时来取便是。”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仿佛急于结束这场对话。
明杳本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咳嗽声便压抑不住地溢了出来。
邵琉光听着身后那一声声沉闷的噪音,眉头越皱越紧。
这声音扰得她心烦意乱,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如何彻底了断。
终于,在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声后,她猛地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单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皮氅系带,然后反手,看也不看地朝身后扔了过去。
皮氅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兜头盖在了明杳身上。
明杳猝不及防,被皮氅罩住,愣了一瞬。
他慢慢将皮氅从头上拉下来,抱在怀里,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邵琉光一个字也没多说。
他默默将尚且带着她余温的皮氅披在自己身上,系好带子,低低声喃喃:“你这般……叫人怎么割舍得掉。”
声音很轻,却顺着风,清晰无误地飘进了邵琉光耳中。
她脚步一顿,伸出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还来。”
明杳紧了紧身上的皮氅,摇头:“不。”
邵琉光收回手,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语气更加冷硬:“我只是不想你因病耽误我还债的时间。还请白公子尽快养好身体,来找我讨这最后一笔债。早些了结,对彼此都好。”
明杳跟在她身后,裹紧了带着她气息的皮氅,沉默地走了一段。
风雪似乎小了些,远处,西岭城的城墙轮廓隐约可见。
明杳的声音再次响起:“还了债……然后呢?”
邵琉光没有回答。
明杳追问:“我身上……再没有值得你利用的东西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邵琉光早已纷乱不堪的内心又重重割了一下。
各种情绪疯狂翻涌。
对他的不耐,对交易的厌倦……
还有那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因他此刻脆弱姿态而产生的不该有的悸动。
远处城门在望,仿佛一个界限。
跨过去,就必须面对现实,面对那些她无法承受的复杂情感与世俗眼光。
她必须在此刻,斩断一切。
思及此,邵琉光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风雪吹起她的发丝和衣摆,她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明杳。
“白公子不妨想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等明杳反应,她向前逼近了一步,清冷的气息混合着风雪,扑面而来。
然后,那句在她心头盘旋了许久的疑惑,如同挣脱了所有理智束缚的毒蛇,猛地窜出了口:“你可能……更需要一个男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籁俱寂。
连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明杳脸上不多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邵琉光,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滚烫的热流如同火山岩浆般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然而,那怒火燃烧到极致,却未能爆发。
就像一场在厚重积雪下闷燃的野火,最终只能化作一股令人窒息却无处发泄的浓烟,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堵住他所有的呼吸和言语。
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邵琉光,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色从惨白,慢慢变成一种死寂的灰败。
……
邵琉光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就立刻后悔了。
她明知那是一句极其恶毒的话,为什么……还是问出了口。
是单纯的试探?
是不计后果只为将他推开?
……
如果是后者,她想,她成功了。
可为什么看到他眼中那瞬间碎裂的光,看到他脸上迅速弥漫开的灰败与死寂……一股莫名的疼痛却攫住了她。
这不是她想要的。
至少,不完全是。
她是想推开他,但不是……
不是这样……
她张了张嘴,喉头发紧,那句伤人的话语,似乎还在唇齿间残留着冰冷的毒液。
“我……”
可仅仅吐出一个字,明杳便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她,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如同一个失了控制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被积雪掩盖的坑洼绊倒,又很快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邵琉光站在原地,看着书梁从城门方向焦急地迎上来,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明杳,将他半扶半抱地送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风雪重新呼啸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迷蒙了天地。
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这雪山的一部分。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袖中,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身下的床褥仿佛生出了细密的针,扎得邵琉光难以入眠。
一闭上眼,便是明杳在风雪中褪尽血色的脸,和那双望着她时充满了震惊茫然,渐渐含着泪意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滞涩与懊悔越发清晰,绞得她心口疼。根本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披了件大氅,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
她想解释那并非她本意,至少……不全是。
可笔尖悬在纸面良久,却不知从何处落笔。
信笺写写划划,揉成一团,又铺开新的。
烛火燃尽一支,又换上一支。
直到窗外透出蒙蒙灰白,案头已堆起一小撮废弃的纸团。
她终究未能写出一句完整妥当的话……
同一片夜空下,白府主院。
明杳躺在床上,同样了无睡意。
寒气侵体,喝了汤药也压不住断断续续的闷咳,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絮。
而比这更折磨人的,是邵琉光那句利刃般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切割回响。
他当时为何哑口无言?
为何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
此刻回想,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告诉她不是那样的!他怎么可能是……!
可怒火烧到顶点,又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自我审视与厌弃。
自古以来,男子或爱红妆,或好龙阳,总归有个名目。
可他这样的呢?
渴望被女子掌控,沉溺于那种纲常之外的亲密……这算什么?算什么正经癖好?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一样。
也正因为知道,才格外贪恋西岭这片无人识得他明大公子的法外之地,才敢如此放纵心底那头囚禁已久的怪物。
一旦回到华京,这个秘密便只能随着他一同埋入锦绣堆砌的坟墓,永不见天日。
而邵琉光……
她不会离开西岭。
自然,也带不走他的秘密。
或许,她根本就不屑带走。
她恐怕至今都觉得碰了他,是脏了手,每每回想,都恶心得辗转反侧吧?
明杳扯了扯嘴角,在黑暗中露出一个自嘲至极的苦笑……
连着七八日,明杳都未再出现在邵琉光面前。
长啸觉得稀奇,这财神爷突然销声匿迹,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一日,向邵琉光汇报完城防事务,他随口提道:“老大,说来也怪,白公子竟这么多天都没露过面了,他借给咱们的那些精卫教头倒是尽心。”
邵琉光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墨点险些污了公文。
她想起那些写了又撕,终究未能送出的信笺,这段时日她刻意将自己忙成陀螺,勉强将此事短暂的抛在了脑后。
也好,她心中暗道,这样的距离,或许对彼此都正好。至于那句伤人的话……就让它被时间掩埋罢。
她这样想着,又始终觉得滞涩不妥。却也没勇气迈出那一步。
她更不想深究,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
念头刚落,帐外便有下属高声禀报:“邵司领,白公子在营外求见!”
邵琉光的心跳漏了一拍。
长啸见她垂眸不语,便主动揽话:“说曹操曹操到!老大你忙,我去招待白公子。”
长啸迎出营门,刚拱手问了句安,说起他们老大现下正忙的措辞,便被明杳打断。
“我不是来找她的。”
长啸一愣。
明杳径直越过他,朝训练场方向走去,语气平静无波:“我来看看我的人。”
长啸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借调来的那几位教头,连忙跟上,心里暗自嘀咕:这位爷该不会是心血来潮,想把人都收回去吧?
训练场上喊声震天,尘土飞扬。
一名面容英朗的年轻将士正领着新兵操练基础阵型,动作干净,气势十足。
长啸在一旁介绍:“那位是公孙家四公子,早年曾在北境边军历练过,马上功夫相当扎实。”
书梁知道明杳一向不在意这些身份人脉,便在一旁低声提示:“公孙四郎,名唤公孙成烽……”
明杳听着,目光扫过其他场地,竟还有女兵在练习枪法,银枪如龙,飒爽非凡。
长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那是杨家五姑娘,家传的杨家枪法,使得是漂亮又实用。”
书梁:“杨五娘,名唤杨琼缨,骁勇非凡,巾帼不让须眉……”
明杳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长啸统领,你看我……也能来做个教头么?”
长啸闻言,着实愣住,下意识打量他。这位白公子身量颀长,姿仪出众,但怎么看都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与这操练场上的汗水泥土格格不入。
“白公子也精通这般武艺?”
明杳唇角微勾,并未直接回答,只道:“君子六艺,总归都有涉猎。”他边说,边走向一旁的箭靶场,“我箭法尚可,统领可愿指教一二?”
长啸跟在他身后,心中好奇更甚:“公子若有兴致,末将自当奉陪。”
明杳随手取过一把硬弓,拈起一支羽箭,搭弦,开弓,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稳稳扎入远处靶心。
长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忍不住又瞟了眼明杳那并不魁梧的身形:“还真没看出来,白公子竟是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他亦取弓搭箭,屏息凝神,同样一箭命中红心。
明杳看了一眼他虬结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长啸统领过谦了。”
恰在此时,他余光瞥见邵琉光从主帐中走了出来,正朝这边望来。心神微一分,指间力道偏了毫厘,箭矢离弦,只堪堪擦着靶子边缘飞过,斜插在后面的土墙上。
明杳面色不变,随手将弓挂回原处:“忽然想起还有些事,今日先告辞了。”说罢,竟真的转身便走,仿佛只是偶然兴起,来此一游。
邵琉光看着他目不斜视地从自己前方不远处的路上经过,心头那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动。
她出声唤道:“白公子。”
明杳脚步一顿,虽然停下,却没有回头。
邵琉光看了一眼跟在明杳身后的书梁。
书梁立刻会意,上前低声道:“少爷,我先去外边备车。”见明杳没有出声反对,便知是默许,悄悄退开了。
邵琉光再次开口:“你跟我进来一下。”
明杳依旧不动。
邵琉光顿了顿:“那我便在这里说了。那日我……”
话未说完,明杳猛地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旁边最近的一间营帐。
邵琉光微怔,旋即跟了进去。
帐内光线略暗,堆放着些铠甲兵器,明杳背对着她站在阴影里,肩线绷得紧紧的。
邵琉光深吸一口气,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那日是我失言。我不该……那样说你。”她停顿,清晰地说道,“我向你道歉。”
明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有些粗重。
邵琉光:“我知覆水难收,出口的话亦是如此。你说吧,要怎样才能弥补?”
沉默良久。
明杳终究还是转过身。
帐外天光从他背后映照进来,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邵琉光。”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邵琉光怔了怔。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刻,如此清晰地叫出她的全名。
“我今日若是不来,”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这些话,你还会对我说吗?”
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犹豫:“会。”
明杳紧绷的脸色似乎因这个字,缓和了一丝。他向前走近一步,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我知道,我……也许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低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望进她眼里,“但我,绝不是谁都可以。”
邵琉光心脏某处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又顿了顿,她主动开口:“今晚,我去你府上?”
明杳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近日身子还不大爽利。”他目光微垂,声音轻了些,“改天吧。你等我……来找你。”
邵琉光:“好。”
明杳听见她这声不带犹豫的回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不明的情愫。少顷,他别开视线,语气有些别扭地补充:“既然是道歉,就没什么别的表示?”
邵琉光抬眼看他:“你想要什么?”
“我想你……”明杳道,“抱抱我。”
邵琉光愣住。
她想过他或许会提更刁钻的要求,想过许多糟糕的结果……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简单朴实的请求。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明杳已经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十分用力,像是在小心翼翼试探她的反应,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带起一点细微的瘙痒。
“邵琉光,你等着我。”他轻声呢喃。
邵琉光迟疑着,也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很细,却能感受到衣料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似乎因这个纯粹的拥抱,悄然松动,落回了实处。
“嗯。”她在他肩头,轻声应道。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昂贵皂角清雅的香气,温温柔柔地绕在她呼吸之间。
如此亲密。
拥抱他,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甚至…让她的心,莫名地感觉到安稳。
邵琉光想。
这样……或许也不错……
出了护城营,登上候在路边的马车,明杳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书梁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跟邵姑娘道过别了?”
“道别?”明杳睁开眼,眼中是书梁看不懂的复杂情愫,他扯了扯嘴角,“我可不想让她高兴得那么早。”
书梁有些懵。
“今夜子时,悄悄动身。”明杳重新闭上眼,“留两个人,把白府日常洒扫维持得像样些。我要她以为,我还在府里,只是身子不适,暂时没去找她。”
书梁道:“那咱们留在护城营的那些护卫…”
“不要了。”明杳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怨怼又恶劣的弧度,“都留给她。我就要她……每天提心吊胆,算着我何时会去讨那最后一笔债。”
书梁哦——了一声。
但他实在没明白。
此行回京,恐怕此生都不再回来了,少爷费尽心思安排好这些,图什么呢?那邵姑娘,到底欠了少爷多少债啊?
回到白府,行装早已收拾停当。
一名管事抱着一只上了铜锁的木盒过来请示:“少爷,此物不知是什么……需要带上吗?”
明杳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眸色骤然沉了沉。
他沉默片刻,挥手道:“不要了。”
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
折返回来,一言不发地从管事手中接过那木盒,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卧房。
房门关上。
他将木盒放在地上,盯着看了几秒,最终弯下腰,将它用力推到了床榻的角落底下。
留下两名仆役,负责维持白府主人尚在的假象。
马车悄然驶出西岭城。
明杳靠在车厢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暮色中,逐渐远去的城池轮廓。
第18章 逃难者
西岭城与外界断绝联系已有数年。外界只闻其名,难觅其踪。
明杳当年所知,唯有穿越九死一生的雪山,方可抵达这片传说中的庇护之地。
他数次在雪山脚下却步。
如今,若非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他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踏入那片足矣吞噬生命的白茫。
风雪狂暴,他与书梁失散。
意识模糊之际,却歪打正着,被一头雪狐引着,闯入了一条被冰雪半掩的小径。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终于望见远处那座在暴风雪中沉默矗立的城池,心中竟无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里,果然与记忆中不同了。
城门更高,墙体更厚,守卫森严,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随心所欲的边陲小城。
城门守卫已向他说明外来流民此时不可入城,却见他还望着方才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迟迟不离去。
年轻守卫出声催促:“都说了这几日进不了城!你快走吧,现在走还能在天黑前赶到栖雁棚。”
那位年长些的守卫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往东走,栖雁棚是安置流民的临时处所。想进城,需得耐心等候。每月初一,城主府会派人来查验身份,若无问题,方可准入。你运气差了点,今日才初三。”
明杳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方才策马过去的……”
守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语气敬畏:“那位啊,那你可得记住了。那是我们护城营的统领,邵司领。”他望了望天色,又低声嘀咕,“这个时辰,怕是又去巡山了,比往常早了几天……”
邵司领。
明杳默念,心头一阵酸涩拂过,面上却无波澜,朝守卫略一颔首,转身朝着那栖雁棚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栖雁棚,一片简陋的营帐散落在背风的洼地。人影幢幢,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交织着希冀与麻木。
负责登记的守卫远不如城门那位耐烦,态度粗鲁。
“名字。”守卫头也不抬,毛笔蘸着劣质墨汁。
“白瑜。”
守卫闻声抬头,目光扫过眼前人。
衣衫褴褛,沾满雪水泥渍,甚至有几处不知被什么勾烂的破洞。但那张脸即便沾染风霜,也难掩过于出色的轮廓,尤其那通身的气度,与周遭格格不入。
守卫语带讥讽:“我们这儿,可不收容落魄的公子哥。”
明杳神色平静:“军爷说笑了。若真是王孙公子,何至于颠沛流离,更不必冒着必死之险穿越雪山,来此偏隅之地求存。我……不过是一介侥幸逃生的平民罢了。”
“你是从雪山来的?”守卫神色微变,仔细打量他。
自西岭闭城严控以来,已许久未有能从雪山活着过来的新人了。可看他脸上、手上皮肤因极端严寒而生的皲裂与冻疮,倒不似作假。
只是这平民之说……
守卫将信将疑,却也没再驱赶,只警告道:“身份若敢造假,后果你可承担不起。”
“明白。”他应道,不甚在意。最坏的后果,无非是被逐出这片庇护之地,于他如今境况,又有何区别。
守卫将毛笔往他面前一丢:“看你谈吐,识得字吧?自己填!”
明杳弯腰接过那支粗劣的毛笔,手指冻得僵硬麻木,几乎握不稳,写出的字迹歪斜颤抖,失了往日风骨。
守卫凑近看了看那勉强可辨的“白瑜”二字,倒也点头:“凑合。”
傍晚,栖雁棚最大的通铺营帐里,挤满了为躲避风雪蜷缩在一起的流民。
汗味、体味、湿冷衣物与尘土的气息混杂,令人窒息。
明杳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冰冷的帐布坐下,尽量远离那些横七竖八躺倒的躯体。
帐外风雪呼号,帐内鼾声、咳嗽声、梦呓声此起彼伏。
脚踝处冻伤的创口开始隐隐作痛,带着灼烧般的刺痒,他盘算着明日得向管事讨些冻伤药膏。
他疲惫地闭上眼,白日里惊鸿一瞥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策马疾驰而过的身影,挺直如松,黑色披风在雪风中猎猎飞扬。
那般……凛然不可侵。
七年,她从他本就强求不到的人,变得更加遥远难以企及了。
……
不知不觉,明杳在疲惫与疼痛中昏沉睡去,直到帐外骤然响起的骚动与呼喝将他惊醒。
“都打起精神!今日邵司领亲自来督察,各处都给老子规整好了!”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守卫在帐外高声吆喝。
栖雁棚的流民虽被收容,但并非坐享其成。
城外环境恶劣,为筛选用人,也为了让他们有些谋生指望,会安排一些简单活计,多是雕刻编织或缝补之类的手艺活,既能考察能力,也能让他们攒些微薄收入。
明杳初到,尚未分配。
昨日那登记守卫寻到他,皱着眉问:“会做什么?编筐?打绳?刻点小玩意儿?”
明杳环顾四周,看着人们手中各式各样的材料与半成品,摇了摇头:“不会。”
守卫耐着性子又问了几样基础的农家或手工活计,明杳皆如实摇头。
守卫的脸色沉了下来:“这都不会,还说是普通百姓?你以往靠什么过活?”
明杳沉默一瞬,道:“略识文字,可书写记录。”
守卫盯着他看了几秒,似在权衡,最终挥挥手:“行吧。在下次开城之前,你就负责帮着登记造册,整理名簿。”。
巳时,邵琉光踏着一地尚未扫净的薄雪走进来。
几位负责栖雁棚的守卫头目连忙躬身迎上,态度恭敬。
明杳坐在临时搭起的简陋书案后,正低头为一名新到的流民记录信息。听到动静,他笔尖一顿,未抬头,只迅速向旁边一位面善的流民低声道:“劳驾,借斗笠一用。”
那流民虽不解,还是将遮风的破旧斗笠递了过来。
明杳接过,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立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邵琉光在一排排忙碌的流民间缓步巡视。
片刻后,她走到登记处附近,停下了脚步。
守卫头目见她驻足,心头一紧,连忙解释:“司领,这也是新来的流民,别的活计不熟,识得几个字,属下便安排他暂时帮着登记造册,以解人手不足……”
邵琉光没有看那守卫,目光落在那个戴着斗笠埋头书写的身影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流民名册关系城中安危。如此要紧之事,岂可假手于来历不明的外人?若有人趁机混入,或篡改信息,这责任,你担得起么?”
守卫头目瞬间冷汗涔涔,方才那点自作聪明的心思荡然无存,慌忙道:“是是,是属下考虑不周!糊涂!”他立刻转身,一把夺过明杳手中的毛笔,粗声喝道,“别写了!起来!”
明杳顺从地起身,帽檐下的视线,只能看到一双沾着雪泥、样式简单的皮靴,从自己身侧不远处踏过,朝着营帐更深处走去。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身影离开一段距离,明杳才低声开口,问那惊魂未定的守卫:“那我现下该做什么?”
守卫正心有余悸,哪有心思管他,胡乱摆手:“自己再想想能干什么!等我回头再说!那册子,绝对不许再碰了!”说完,便小跑着追向邵琉光的方向。
明杳无事可做,索性去领了些冻伤膏,回到此刻空无一人的通铺营帐。
他寻了个稍微干净通风的角落,卷起裤腿,露出红肿破皮的脚踝,为自己上药。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部分痛痒,他靠坐着,闭上眼,又想起那双从眼前路过的黑色皮靴……
营区门口,长啸牵着马等候。
见邵琉光出来,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老大,那个戴斗笠登记的……是白公子?”
邵琉光翻身上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长啸看了眼她身后栖雁棚的方向,有些不解:“那…不带他走?”
毕竟,这位白公子对西岭军确有援手之谊。他一大早跟着邵琉光来了栖雁棚,还以为她就是来找人的呢。
邵琉光拽紧缰绳,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雪山,想起方才那人刻意避开的侧影,仿佛已经不认得她这个西岭的旧人了。
她扯了扯嘴角,扔下一句:“我看他在这儿,适应得挺好。”
“既是逃难来的,就按规矩,等着下月初一开城。”
“回了。”
话音落,马蹄声起,溅起一片雪沫,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区之外……
几日后,护城营主帐。
邵琉光正与几名将领商议巡防,一名斥候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张匆匆绘就的草图:“报——司领!雪山深处发现一队不明人马,约三十余众,装备精良,行动有序,正朝着西岭城方向前行,这是从他们丢弃的物资上发现的标记!”
邵琉光接过草图,脸色微变,低声吐出两个字:“朝廷。”
长啸瞪大双眼:“冲着白公子来的?”
邵琉光默然。
纵容雪狐将那人带离雪山,她便知道他身后那波人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雪山险要,没有雪狐引路,即便人多势众,那队人马也未必能成功穿越。
但万一……
万一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某条被黑蝰之流使用过,尚未被完全封死的缝隙……。
栖雁棚。
守卫敲响了铜锣,高声宣布:“城主府要挑选几名打杂仆役,今日特来栖雁棚择人!这是提早进城的好机会,有意者速来报名!”
对于渴望进入西岭城内获得安稳的流民而言,这无疑是天降良机。
邵琉光再次亲临栖雁棚,让守卫头目倍感意外,连忙将筛选出的报名者名册奉上。
邵琉光接过名册,随意翻阅着,在忐忑不安的人群前缓缓踱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期盼或紧张的面孔。
“张铁牛。”
“李四娘。”
“王石头。”
“赵永。”
……
她陆续点出几个名字,被点到的人喜出望外,连忙出列。
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一个戴着斗笠、低垂着头的身影前。
名册上,对应这个位置的名字是……
“白瑜。”她念道。
明杳向前迈了一小步,依旧没有抬头。
“是真名么?”邵琉光问。
“……”
“西岭城的规矩,谎报身份,罪该……”她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道,“现在,我可以给你一次更正的机会。”
旁边的守卫头目听得一头雾水,心中惊疑不定:司领这话,是认定此人造假了?
邵琉光瞥了一眼守卫:“拿笔来。”
守卫连忙递上笔墨。
邵琉光不接。
明杳也不动。
她将手中的名册往前一递,几乎碰到明杳的胸膛,开始倒数:“三——”
明杳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二——”
明姓…太重了。
华京明家,如今是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姓氏代表的不仅是落魄贵胄,更是滔天祸患。西岭虽号称庇护之地,但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大麻烦,去硬撼朝廷追兵吗?
更何况,她为何如此笃定白瑜是假名?她…是不是早已知道了什么?
他不敢赌。赌她知情后的态度,赌西岭城是否真能容下他这个麻烦。
心中电光石火,明杳却仍没有想出一个妥帖的回答。
最后一声倒数并未落下,邵琉光的声音顿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陡然转冷的声线。
“此人身份造假,心怀叵测。”她毫不留情转过身,“抓起来,关进城东地牢,仔细审讯。”
话音刚落,两名护城营兵士立时上前,一人反剪他双臂,另一人则毫不客气地一把掀飞了他头上的斗笠。
天光毫无遮挡地落在明杳脸上。
他抬眼,视线所及,只看到邵琉光冰冷的背影,正朝着营区外走去。
他被粗鲁地推搡着,押上了一辆运送囚犯的简陋马车,马车朝着西岭城城门的方向驶去。
黑暗的车厢里,明杳靠着冰冷的厢壁,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他望向愈发逼近的城门,心中讪然。
终于,进入了西岭城。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什么游戏人间的白公子。而是一个真正需要庇护,却连真实姓名都需竭力隐藏,甚至因此,沦为阶下囚的……
逃难者。
第19章 邵姑娘
城东大牢,刑房。
石壁沁着阴冷的水汽,唯一的光源是墙上几支火把,跳跃的光影将刑具架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明杳被按坐在一张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手腕脚踝虽未加镣铐,但椅子的构造本身便是一种禁锢。
牢头按照惯例盘问:“姓名、年龄、籍贯、出身来历,从实招来!”
“……白瑜,二十七岁,华京属地下青州人士。家父乃青州县丞,数月前因……开罪上官,蒙冤下狱。我为避牵连与追杀,不得已远走,听闻西岭乃庇护之地,故冒死穿越雪山前来,只求一线生机。”
牢头提笔,正欲在册上记录。
“胡言乱语。”一道清冷的声音,忽自牢房入口的阴影处响起。
脚步声伴随着摇曳的火光踏入。两名亲兵举着火把分列两侧,邵琉光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骤然涌入的光线,点亮了那张猝不及防撞入明杳眼中的脸。
七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多少风霜的痕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比记忆深处更沉,更静。
邵琉光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一旁的刑具架,目光低垂,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狰狞的器物。
“到了这里,嘴里还没半句真话。”她终于开口,语气冰冷。
“白公子——”
邵琉光手里多了一条乌黑油亮的牛皮软鞭。
她走回明杳面前,鞭梢抬起,抵在了他的下颌,迫使他的脸微微仰起,迎向她居高临下的目光。
火光映得她眸色幽深难测:“我还能……这样称呼你吗?”
牢头与狱卒见此情景,识趣地躬身退出了刑房。
明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迎向她的目光,喉结滚动,吐出那个在心底辗转了千百遍的称呼。
“邵姑娘。”
三个字出口的瞬间,邵琉光抿紧的唇线似乎又用力了几分。
邵姑娘……
多少年了,再无人这样唤她。
城中军民,或尊称“邵司领”、“统领大人”,或敬畏地喊一声“老大”。
这声平平静静的邵姑娘……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狠狠捅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她以为早已焊死的铁门。
门后尘烟弥漫。
是西岭城尚未如此肃杀时的春日梨园,是暗夜里压抑的喘息、滚烫的羞耻,是那些她竭力想要埋葬,却总压不住会浮上心头的记忆。
像一片风吹过就不见的羽毛,在她冷硬的心防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
依旧俊美得惊心,却褪去了当年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张扬与热烈。
风霜与落魄为他蒙上了一层沉郁的阴影,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深处,还残存着一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复杂的光。
邵琉光暗自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勉强将翻涌的心绪重新压回冰面之下。
她直起身,向后退开了几步:“姓名。”
明杳:“……”
邵琉光面色一冷,赫然抬手!
不见她如何动作,数道丝线自她袖中激射而出,瞬间缠绕上明杳的双臂。
明杳只觉得双臂骤然一麻,感到一股完全脱离自身控制的力道,在强行牵引着他。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向两侧抬起,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啪地一声,手臂被迫撑在了身后冰冷的刑架横梁上。
这个姿势无法做出任何防备,俨如砧板上的鱼肉,等待宰割。
邵琉光面无表情操控着丝线:“我记得白公子好像……一向骨头硬。要不要再试试抽筋剥髓的滋味?”
明杳倒吸口冷气,手臂麻木得厉害。
邵琉光指尖一颤。
明杳的双臂,便又在那诡异丝线的操控下,无法控制地向上高举,直至一个近乎投降的角度。
他终于清楚感知到身体失控的恐惧。但比这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邵琉光此刻冰冷漠然的态度。
她看起来……更坚硬,也更遥远了。
远得让他不得不意识到,那个曾经能被他半是胁迫半是引诱着的邵姑娘,早已不复存在。
眼前这位,是西岭城说一不二的邵司领。
“我的耐心有限。”邵琉光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拽回,“还是说,白公子当真想尝尝,做我手中傀儡的滋味?”
不待明杳有所反应,她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更沉、更重:“姓名。”
他闭上眼,终于,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名字,从他齿缝间挤出。
“明杳。”
邵琉光咬着这两个字,没什么表情:“明知故犯的明,杳无音信的杳。”
“……”
“籍贯。”
“……华京。”
“家世出身。”
“家父……凤棣八年,官拜中书令,领尚书事。”
“凤棣八年?”她重复,“如今,已是景辰元年了。”
明杳抿紧苍白的唇,眼底掠过一丝痛楚:“新帝得位不正,残害忠良……”
“那与我西岭无关。”邵琉光打断他,“我只知道,你正是因为朝廷的追杀,才沦落到来我西岭求庇护。”
她字字带刺,句句嘲弄,堵得明杳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心里闷得厉害。他不知邵琉光是否还介怀从前的事,又会给他一个怎样的下场。
“邵姑娘,我身后的确跟着朝廷的追兵……”他低声坦白,“若西岭不容我,我可以马上离开,绝不牵连。”
西岭本是庇护之城,庇佑流民和受苦受难的百姓。但他,前半生享尽荣华,任性妄为,即便如今落魄,也不足以令人怜悯。
西岭不容他,他无话可说。邵琉光不容他,他更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邵琉光仿佛没有听到他那些话,而是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矮桌边,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清水,“我第一次到栖雁棚时,你为何不敢认我?”
明杳沉默片刻,低声道:“想起年轻时,对邵司领做过的那些……荒唐无礼之举,便觉无颜以对,愧不敢认。”
邵琉光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那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今日?
今日他如丧家之犬,狼狈投奔,而她高坐明堂,执掌一方生死。怎么看,都像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明杳唇边那点苦涩的弧度更深:“我当年所为……的确……离经叛道,还望司领……”
邵琉光忽然开口打断,话题陡转:“我记得,还欠你一笔账。”
明杳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那笔帐,自然,他是清楚记得的。只是,难不成她如今……还要还?
邵琉光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道:“放你入城,允你栖身,便算抵了?”
抵了?
明杳怔住,看着她不似作伪的神情。
抵了……也是,他如今这副模样,这般境遇,还有什么资格,再去强求什么?
若她当真言出必行,这便是她给出的偿还。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将这偿还,尽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价值。
“既如此……明某便厚颜,恳请邵司领,于城中为我寻一处暂且容身之所。”
邵琉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少顷,她放下水杯,转身朝牢门走去。
厚重的铁门被狱卒从外拉开,她背对着他,丢下一个字:
“允。”。
明杳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停在了一条僻静少人的街巷深处。
邵琉光已经等在一户院门前。见他下车,她指了指那扇门:“今晚先住这儿。”
明杳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这陌生的院落,迟疑了一下,问:“我那处旧宅……”他记得,城门的守卫说,那宅子似乎被城主征用了。
邵琉光道:“三年前,城中重新整顿,清理无主产业。你那宅子久无人居,空置着也是荒废,便被收归城产了。”
“我不是留了两个洒扫的仆役?”明杳皱眉,他当年可是付足了银钱,叮嘱他们好生看管。
“早跑了。”邵琉光言简意赅,“西岭城那几年并不太平,清查严苛,有些受不住或心里有鬼的,寻机便走了。”
明杳默然。
亏他当时还以为安排妥当,如今看来,不过是白费心思,徒增笑话。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邵琉光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不过,那处宅子,城主后来赏给我了。”
明杳:“………”
邵琉光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将手中提着的一盏防风灯笼递给他:“早些歇着。”
明杳接过灯笼,低声道:“多谢。”
邵琉光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推开虚掩的院门,步履踉跄地走了进去。行走时,左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力。
邵琉光目光在他腿上停留一瞬。
雪山的风雪,可不是什么温良之物。能活着穿越已属侥幸,留下些伤痛痕迹,再正常不过。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院门轻轻合上,才转身离开。
绕过两条巷子,眼前出现一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府邸。
门楣之上,空空如也,昔日的白府匾额早已不见踪影。但西岭城中人尽皆知,这处无名之宅,是护城营邵司领的府邸。
长啸正等在门口,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老大,白公子安置妥当了?”
邵琉光颔首。
长啸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着说:“老大,如此……你与白公子之间的那笔旧账,便算是清了吧?往后兄弟们自会多看顾他些,你就不必再为这事烦心了。”
他本意是想宽慰,觉得这段尴尬旧缘,能以此种方式了结,也算干净。毕竟如今,两人身份有别,昔日旧人还是避嫌为好。
邵琉光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府内,灯火微光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昧。
清了吗?
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在心底冷笑。
七年前…
那笔账,哪里是区区放他入城就能轻易勾销的?
第20章 傀儡戏
明杳难得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觉。
身下的床榻虽不及京都锦被奢华柔软,但比起栖雁棚那硬邦邦的通铺,也已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了。
屋子里甚至还通了地龙,暖意融融。
他起身,在屋角的柜子里,意外发现了几身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
料子寻常,颜色素净,但浆洗得挺括,尺寸竟也大致合身。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是邵琉光提前准备好的?还是这处院落原本就备有给客人的衣物?他没深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逃难数日,明杳早已不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但多年的习惯一时难改,晨起不说沐浴,也需要擦洗一番才觉舒畅。
他烧了些热水,简单擦洗后,换上一身灰蓝色的布衫,整个人总算清爽了许多。
他推开院门,循着路人的指点,找到了城中招募巡山队的地方。
他要报名,去找书梁。
刚向负责登记的守卫说明他的腿伤不碍事,话未说完,那守卫突然放下笔,站起来,铿锵有力地叫了声:“邵司领安!”
明杳闻声,后半句话噎在喉间,也转过头。
邵琉光今日未着甲胄,只是一身深青色劲装,长发高束,干净利落。
她看到明杳,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微凝。
那守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禀报:“司领,此人非要缠着加入巡山队,说是家人在雪山走失。更离谱的是,他竟声称自己是穿越雪山才来到西岭的!这……”
守卫脸上写满了“此人胡言乱语”的控诉。
明杳抿了抿唇,看向邵琉光:“是书梁。我来时,与他失散了。”
邵琉光静静看了他片刻,沉声开口:“你跟我来。”
说完,便转身,朝着他来时的那处小院走去。
明杳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
邵琉光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径直走进了昨日明杳歇息的卧房。
她站在床边,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明杳:“过来,坐下。”
明杳愣住,不明所以。
她这是要做什么?
以她如今身份,以他们之间曾经尴尬难言的关系,总不会是……突然对他有了“兴趣”吧?
他心中疑虑丛生,脚步迟疑。
“坐下。”邵琉光重复了一遍。
明杳慢慢走到床边,迟疑地坐了下来。
邵琉光也拉过旁边一张方凳,放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捞起他受伤的左腿,动作并不温柔,也不粗鲁,稳稳地放在了自己并拢的膝上。
“你……”明杳的脸腾地一下有些发热。
邵琉光没理会他的挣扎,手指灵巧地撩起他那略显宽大的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方。
红肿未消,带着冻伤后狰狞痕迹的脚踝和小腿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她清冷的目光下。
她拿起不知何时放在手边的一盒药膏,用指尖剜出一些,涂抹在他冻伤最严重的地方。
“我自己来吧…”明杳声音有些发干。
邵琉光仿佛没听见,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药膏涂抹均匀。
她这才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深不见底:“我一直有个疑惑。”
明杳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真的,对当年之事,感到抱歉?”她问,声音很轻。
明杳哑然。
抱歉?
不。
他只是遗憾。
曾经权势在握,他有资本骄纵妄为,赌她不敢反抗,赌她终会就范……可他错了,他到底也没能撬开邵琉光那铜墙铁壁般的心房。
那些她脱口而出带刺的话,他曾无数次拿来提醒自己,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到不了华京的梦。
华京,不会容许一个内心脏污、渴求离经叛道的怪物。
她亦不会。
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也强迫不了她什么了。
如果她想听,他可以向她道歉。
“是,”他轻声开口,“邵姑娘,当年的事……抱歉。”
但绝不是真心的。
邵琉光没有回应。
她收回手,将他的腿轻轻放回地上,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只是道歉就够了吗?”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明公子,你真是我见过……最恶劣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将那盒药膏顺手放在了桌上。
“书梁,我会派人去寻。”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在雪山那种地方迷路,他多半,已无生还可能。”
脚步声远去,室内恢复了寂静。
明杳僵坐在床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这样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慌……
七年光景,这座记忆中的边陲小城已经脱胎换骨。
街道拓宽,屋舍俨然,商铺鳞次栉比,不止有食肆酒馆,还有了绸缎庄、首饰铺这类的铺面。
往来行人衣着整洁光鲜,神色间透着安居的从容。繁华气象,竟已不输寻常富庶州县。
路旁遍植着耐寒的四季梅与玉簪花,还有些许高大挺秀的金桂。
令人有些难以想象,这是那座曾经经历过外敌入侵和闭城风波的西岭城。
明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干净却粗糙的布衣,想起当年离开时,鬼使神差在白府后院的梨花树下,埋下的一箱金银细软。
那时隐约觉得或许会回来,便留了条后路。
如今身无长物,那点埋藏的旧产倒成了救命稻草。得寻个机会,悄无声息地取回来。
眼下,邵琉光虽答应帮忙寻书梁,但他总不能坐吃山空。
华京是决计回不去了。新帝弑父篡位,根基不正,对前朝老臣尤其是未投诚的明家,一心只想除之而后快。
他爹……那个一向精明权谋的老头子,纵使提前窥见危局,将最后得力的护卫都拨给他,逼他远走,为明家留一线血脉,可最终,还是没能扭转倾覆的命运。
唯一让他心头微涩的是,他爹将最宠爱的花姨娘留在了身边。
明知是死路,为何还要绑在一起?
是爱吗?
还是……不愿独死的自私?
腹中一阵空鸣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铜板,走向街边一个支着布篷的面摊。
“一碗素面。”他低声道。
“两碗,加肉。”一个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话音未落,那人已越过他,径自在摊子旁一张相对干净些的木桌边坐下。
明杳脚步微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在城里转悠了半日,”邵琉光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找什么?”
明杳一怔:“你怎么知道?”
邵琉光面不改色:“护城营的职责,是巡防护城,监察异动。我巳时初在城西见着你,现下未时中又在城东见着你,难道不是转了半日?”
原来只是例行公事的监察。
“哦,”他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为她在关注着他?
以她如今身份,若真因旧怨存心报复,机会多的是,何必等到现在?可若说对他还有半分旧情……看她这冷若冰霜,公事公办的模样,又全然不像。
“以为什么?”
“没什么。”明杳避开她的视线,“只是在想,该寻个什么差事做。”
邵琉光微微颔首,端起茶杯。
明杳踌躇片刻,试探着开口:“我记得白府……你如今的府邸,院子应当颇大。可还需要……洒扫仆役?”
邵琉光放下茶杯,看向他:“明公子这般千金之躯,做得来洒扫庭院的苦活累活?”
那声“公子”从她口中吐出,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诮意味,刺得明杳耳根发热。
他握了握拳,低声道:“乱世飘零,活下去最要紧。没什么做不来。”
摊主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和一小勺肉沫,却香气扑鼻。
“不必了,府中不缺人手。”邵琉光将其中一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面吧。”
明杳不再多言,低头拿起筷子。
面摊旁是一株高大的金桂树,时值盛夏,绿叶间绽满金黄色花簇,风过处,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
几朵花瓣眼看要落进碗中,明杳下意识抬手虚遮了一下。
他抬头,见邵琉光已吃完,正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远处,又似乎在等他。
邵琉光察觉到他在看自己,低头自视了一眼:“吃好了?”
他低头吃完最后一口:“嗯。”
邵琉光伸手,递来一方手帕,他一愣,正犹豫要不要接过,却见她指尖径直朝他的脸颊而来。
明杳蓦地僵住:“怎么…”
那只手,却在几乎触碰到他皮肤时,倏地转向,轻轻拂过他鬓边发梢,拈下一小片粘住的金桂花瓣。
然后,在他怔然的注视下,她摊开掌心,对着那点金黄,不甚在意地轻轻一吹。
她站起身,在油腻的木桌上放下几枚铜板:“走吧。”
明杳被她这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动作弄得心跳紊乱。满腹疑窦,却又抓不住丝毫头绪,只得起身,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
走出一段,邵琉光头也未回,忽然开口:“我今日在梨园有场戏。要去看看么?”
明杳顿了顿:“我没有钱。”
邵琉光脚步未停,声音顺着风飘来:“明公子忘了?我的戏,对你,是免费的。”
她竟还记得这个。七年前的那些荒唐承诺,还能做数吗?
明杳心中五味杂陈:“邵姑娘……还真是守信。”。
梨园依旧热闹,甚至远比往昔繁荣。戏台拓宽了,座位增加了,就连那展板上戏票的价格,也比从前高了不少。
今日因有邵琉光的戏目,席下老早就已经宾客满座。
但那前排最中心、视野最好的一个座位,却还空着。恰恰是七年前明杳惯常坐的那个位置。
明杳低头走过去,有些老戏迷认出他,面露惊讶,低声议论,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和沉静的脸上来回打量。
明杳如芒在背,勉强点头回应,只觉得这熟悉的座位此刻硬如针毡,今昔对比,云泥之别。
锣鼓声响,幕布拉开。
邵琉光操控的傀儡登场。
技艺比之当年,更臻化境,丝线仿佛隐形,木偶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鲜活如生,牵引着台下观众的心神。
然而,随着剧情推进,明杳的脸色却渐渐惨白了。
故事讲的是一对少年爱侣,山盟海誓,男子许诺功成名就便归来迎娶。女子苦守寒屋,耗尽青春。多年后,男子衣锦还乡,却已另娶高门,对女子避而不见。但因身陷权利漩涡,男子最终失去所有,他拖着苟延残喘之躯回到故土,欲寻回当年爱侣。女子虽早已心如死灰,却仍为他备下最后一餐饭菜,然后当着他的面,关上了家门。男子忆起当年所为,悔恨交加,最终在风雪交加的街头,潦倒冻毙。
台下观众看到负心汉结局,纷纷拍手称快,叫好声不绝。
唯有明杳,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戏一落幕,他几乎是仓皇起身,不顾旁人目光,疾步冲出梨园。
胸口闷痛难当。
果然……她从未忘记。
什么履行契约,什么出手相助,她分明是想一刀一刀凌迟他。
她分明,还介怀着当年之事。
是耿耿于怀他当年用那般卑劣的手段……弄脏了她的手?还是怪自己,即便离开,都要留下叫她寝食难安的约定?
邵琉光……
邵琉光……
所以,这七年里,他梦中感受到的那些,令他数次止步于雪山脚下的汹涌恨意,都是真的?
明杳踉跄着拐进梨园旁一条昏暗无人的窄巷,背靠着冰冷的青石墙,大口喘息,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怆。
巷口光线一暗。
那道清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耳畔响起:“明公子自己便走了,也不等等我。”
明杳猛地屏住呼吸,霍然抬头。
“我的戏,不好看吗?”
邵琉光走了进来。
巷子极窄,她停在距他仅半尺之遥的地方。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阴影中,平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明杳只觉得一股苍凉席卷全身,连指尖都在发冷。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干涩的声音:“邵司领……有话,不妨直说。”
“我没话想说。”她答得干脆。
明杳胸膛起伏,盯着她:“你让我看的那场戏……”
他说不下去。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骗着他去看那样一场戏。
拐弯抹角告诉他,看吧,这就是你将来的下场。
他能说什么?问什么?再从她口中确认一次吗?
邵琉光却似明白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思索,然后,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那不过是一场演给人看的傀儡戏罢了。我的戏向来能引人入胜,明公子若从中有所感触,也是常理。”
“常理……”
呵,常理?
明杳咀嚼着这两个字,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枷锁。
他猛地直起身,在邵琉光尚未反应的刹那,一步上前,将她重重推抵在对面冰凉的墙壁上,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巷内昏暗,他的眼睛却因激动和悲怆亮得骇人,呼吸粗重,声音沙哑:“邵琉光。”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你要跟我讨债,大可直说。不必如此……大费周折。”
邵琉光并未挣扎,只是微微仰起脸,迎上他充满质问的目光。
“我未曾许你什么债。”
她神色依旧平静,嘴角却微微向上,语气薄凉。
“债主,分明是你……明公子。”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冰冷刺骨的闪电,顺着明杳的脊柱猛地窜上头顶。
所有模糊的预感,隐约的不安,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轰然炸响。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年凭借权势,半强迫半引诱地,将一个心藏猛虎的女子拖入了他的欲望深渊。
她从未忘记。
她只是在等待。
等待时移世易,等待他跌落尘埃,等待他毫无防备地,重新踏入她的领地。
然后,用她的方式,冷静地、一笔一笔地,连本带利,慢慢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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