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城的许多小巷狭窄幽深,是穿行街区间最便捷的路径,常有推着小车的货郎穿行其间。
此刻,就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推着插满红艳果子的草靶子,慢悠悠地从巷口挪了进来。
巷内光线昏暗,他似乎直到走近了,才模糊看见墙边似乎杵着两个挨得极近的人影。
“哎哟喂。”老汉嘀咕了一声,赶忙侧了侧车把,贴着另一边墙根,加快步子,“这地儿也有人占着道……”
老汉经过的瞬间,邵琉光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抬起,环住了明杳紧窄的腰身,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揽。
明杳被她这一拉带得踉跄前扑,身体猝然与她紧紧相贴,她温热的呼吸,瞬间埋入他敞开的领口,拂过他敏感的脖颈侧畔。平稳,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
他僵硬着,侧过头,看着那老汉一边摇头一边推车走远,糖葫芦的甜腻香气短暂弥漫,又随风散去。
老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邵琉光环在他腰间的手,松开了。
明杳却还维持着被她拉近的姿势,身体紧绷,心跳如雷,一时间竟忘了后退。
直到邵琉光微微侧首,避开了与他肌肤相贴的距离,但温热的呼吸依旧拂在他耳廓与颈侧:“明公子莫非,还在戏里没出来?”
明杳身体一僵,方才那点骤然升起的恍惚与悸动瞬间冻结。
他猛地向后退开几步,直到背脊再次重重抵上粗糙的青石墙壁,才停下。
他垂下了头,不再去看她此刻脸上的神情。
邵琉光却向前迈了一小步,再次拉近被他仓皇拉开的距离。
她没有碰他,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低垂的、线条优美的颈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护城营缺个打杂的人手。”她开口,“明公子若是不嫌弃,明日辰时,便来试试。”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昏暗的小巷。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明杳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巷中浑浊的空气,却压不下胸腔里那阵阵翻涌的酸楚。
巷口,邵琉光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巷子深处,只有模糊的阴影。
他果然没跟上来……
次日辰时初刻,明杳到了护城营门外。
他是徒步走来的。
曾经在城中无论去哪,都有马车代步,那大半年在西岭,与其说是熟悉这座城,不如说只是熟悉了从白府到梨园、到茶馆、到几处他常去“找邵琉光不痛快”地方的固定路线。
这条通往护城营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通。
如今,倒是求仁得仁,要真成这里的常客了。
只是这不痛快,彻底调转了方向。
长啸在营门口迎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眼神却多了几分打量:“白公子来了啊。老大吩咐过了,我先带你去熟悉熟悉环境。”他顿了顿,笑道,“不过嘛,这儿你大概也不算太生疏?”
明杳心头微微一刺。
长啸还叫他白公子。
是邵琉光授意的么?
为了提醒他,要时刻做好为他曾经荒唐强求的一切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面上不显,只略一点头:“有劳长啸统领。”
长啸领着他往营内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几年营里变化不小,历经了几次整顿扩建,才有如今模样。”
明杳放眼望去,确实与记忆中不同。
昔日的营帐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几排青砖灰瓦砌成的规整房舍,校场也拓宽了,地面平整,器械齐全。
“你的差事呢,是负责主帐及附近几处房舍的日常清扫,兼传递一些非机要文书。”长啸解释道,“活计不算脏累,但琐碎,需得细心,腿脚也要利索。最关键的是,”他指了指不远处那顶主帐,“离司领近,时时得警醒着点。”
长啸又说了每月工钱和食宿安排,虽不丰厚,但也足够一个单身男子在西岭城简朴度日。
明杳沉默听完,点了点头。
“那成,没问题的话,现下便去验身吧。”长啸道,“凡新入营者,无论职司高低,都需查验是否身有残疾暗疾,有无特殊烙印疤痕,是否携带疫病。验过了,明日便能正式上工。”
他将明杳领到一排房舍前,指着一间挂着验身处木牌的屋子:“就是这儿了,你进去便是,负责验看的同僚在里头。”说罢,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明杳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守卫的声音:“进。”
他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桌案,几把椅子,光线从高窗透入。桌案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阅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明杳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心直直往下沉。
桌案后,邵琉光放下手中册簿,抬眼望来,神色平静无波。
守卫在一旁恭敬禀报:“司领,新来的杂役到了。”
杂役……明杳喉头干涩。
邵琉光未抬头,挥了挥手,示意守卫退下,过片刻,才平静无波地命令:“脱吧。”
明杳站在原地,身体僵硬:“我们的关系……邵司领亲自主持验看,恐怕……不太合适。”
“不合适?凡在我身边走动做事的人,无论亲疏,其验身一关,向来由我亲自监察。”邵琉光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缓缓补充,“还是你觉得,你更特殊?”
明杳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手指僵硬地抬起来,开始解自己腰间那根粗糙的布质腰带。
衣带松开,外衫褪下。
他动作不快,却也没有故意拖延。
粗糙的外衫和里衣被一件件脱下,叠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很快,身上便只剩下一条素白的亵裤,以及松松挽起垂落肩背的长发。
他背脊挺直,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腰身劲瘦,在昏暗光线下,皮肤泛着一种冷白细腻的光泽,微微战栗着。
邵琉光从桌案后站起身。
她绕开桌案,走到了他身侧,然后,继续,走到了他身后。
视线被阻隔,听觉和感觉便变得异常敏锐。
明杳能感觉到她停在了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种被注视、被评估,却无法看见对方神色的未知感,带来一种不可控的颤栗,几乎要冲破他强自维持的镇定。
她就在那里。
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扫过他的肩背,他的脊椎凹陷,他腰际收束的线条,乃至……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只着亵裤的下身。
真没用……
明杳绝望地想。
仅仅是猜测她在身后这样看着自己,昨日在巷中分明被她狠狠浇透淋湿的心火,竟又死灰复燃,夹杂着羞耻,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窜起火星。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亵裤松紧的裤腰边缘,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算什么?
是例行公事,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审视,还是……一场针对他过去所作所为的羞辱?
“脱光。”邵琉光的声音,终于从他身后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杳闭上眼,浓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他仍然没动,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却不知箭该射向何方。
身后的气息,似乎靠近了些。
然后,一只手,带着温热的触感,从他身侧绕了过来,轻轻搭在了他紧攥着裤腰的手背上。
那触感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缓的。
但明杳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浑身猛地一颤。
邵琉光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后响起,带着一丝与他曾经如出一辙的恶劣的叹息。
“磨蹭什么。”
“又不是没见过。”
明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又不是没见过”在反复回响,嗡嗡作响。
是羞辱、讽刺、挑衅……
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的身体,几乎瞬间软了力气。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上头顶,脚下踉跄,站立不稳。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摔倒时,又像被什么稳稳地扶了一把,支撑住了他虚软的身体。
他缓过一口气,艰难地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邵琉光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不知何时已贴近他身后,一只手仍搭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正扶着他的腰侧。
他这才发觉,自己刚才那一下晕眩,竟不自觉地向后靠去,几乎半倚在了她的怀里。
而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靠着,甚至……伸出了手。
明明,她什么更过分的动作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两句话,碰了碰他的手,他就已经丢盔弃甲,狼狈得不成样子。
邵琉光微微垂首,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和紧闭的双眼,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低地说:“看来明公子……如今还是离经叛道之人。”
明杳脑子里再次轰然作响,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想要站直身体。
然而,腿脚依旧虚软,这一挣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直直向前面的地面跌去。
邵琉光似乎早有预料,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用力,稳住了他前倾的趋势。
但明杳还是踉跄着,最终半跌坐在地,衣发散乱,亵裤也因方才的挣扎松脱了些,露出半截劲瘦的腰胯线条,狼狈不堪。
他坐在地上,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羞耻的潮红。
邵琉光指尖微微一动,似乎想做什么,又或是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长啸急促的声音:“老大!急报——”
明杳闻声,心头猛地一慌,他欲伸手拿回自己衣物蔽体,慌乱间,一件袍子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盖住了他大半身体。
是邵琉光方才脱下放在椅背上的外袍。
在他慌乱遮挡的同时,邵琉光转身朝帐外走去。
长啸在主帐里未寻到邵琉光,得知她来了这验身处,才急急赶过来。
在帐外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喊一声,帐帘便是一掀,邵琉光走了出来。
“老大。”长啸连忙迎上。
“里面闷,外面说。”邵琉光截断他的话,走向一旁空旷处。
长啸不疑有他,赶紧跟过去:“我们的人在靠近雪山边缘的一处背风石缝里,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块刻有华京明府印记的玉牌,“还有撕碎的布料和一点干粮碎屑。看痕迹,应该是匆忙中遗落的。”
邵琉光接过玉牌,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继续说。”
“那片区域我们反复搜寻过,没有发现尸首。”长啸斟酌着用词,“雪崩的痕迹是有,但范围不大。白公子的侍从极有可能在雪崩发生前……或者运气好被冲到了边缘,然后自己挣扎了出来,甚至可能找到了一条进来的缝隙。”
邵琉光目光微凝。
“加派人手,仔细排查近期所有入城记录,特别是栖雁棚的新来者。”她沉声吩咐,“若在城外找到他,先安置到栖雁棚,照常例,等下次城门开启查验后,再做定夺。”
“是。”长啸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老大,张副尉验身结束了么?六营那边今日也来了十几个新人,等着他过去核查呢。”
邵琉光面不改色:“他已经过去那边了。你直接带人去六营便是。”
长啸不疑有他,抱拳领命离去。
邵琉光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营房屋舍,没有立刻返回。
她的心,也是乱的。
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正如长啸所言,放他入城,允他栖身,他们之间,也就算是……两不相欠了。
她可以将他扔在西岭城任何一个角落,不闻不问。却为何,将他留在身边,又为何故意要他羞愤难堪。
真的是报复吗?
报复他将自己变成离经叛道的异类后,却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还是,报复变成这样却无力回转的自己……
不能再想了。
她缓了缓呼吸,转身,再次走进那间验身处。
帐内,明杳已经穿回自己的衣裳,只是发丝还有些凌乱,耳根脖颈处依旧残留着未消的薄红。
听到脚步声,他身体微僵。
邵琉光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他勉强穿戴整齐却难掩狼狈的模样,淡淡开口:“还没查完,你就穿上了?”
明杳胸口起伏,脸色难看:“我不做了。”
邵琉光闻言,唇角勾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有几分冷峭:“不做这个,回西岭城里,你以为还能找到比护城营更合适你藏身的安稳差事?”
明杳抿紧唇,不答,径直就要往帐外走。
邵琉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自身后传来:“若让城中百姓知道,你是朝廷正在追杀的罪臣之子……你觉得,这西岭城中,有谁敢收留你?”
明杳脚步猝然顿住。
“到了西岭,前尘旧事,本可如云烟散尽,无人知晓你的身份。”邵琉光缓步走近,想了想,又换了个威胁的理由,“但是……”
她刻意停顿。
“不知白公子如今……”她慢慢问道,“还怕不怕当年那些离经叛道的嗜好,被人知晓?”
明杳猛地转过身:“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邵琉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自然是要——还、债。”
还债?明杳愣住,怒极反笑:“你我已经两清了。是你说的,放我入城便算抵了,我们之间,没有债了。”
“哦?”邵琉光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我几时说过放你入城便算还了那笔债?那不过是你,自以为的抵偿罢了。”
“好、好……那你想怎么还?”
“自然是,怎么欠的就怎么还。”
明杳:“………”她绝对是在戏弄他。
“不过,今日我不得空。”邵琉光道,“你回去。”
“等着我。”
“等我空了,自然会来……”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找你——还债。”
这话,何其耳熟。
分明是他当年离开西岭前,为了让她日夜不安、担惊受怕而抛下的恶劣承诺。
如今,几乎一字不差,原封不动地,从她口中还了回来。
明杳的心彻底冷了。
第22章 侍酒
护城营每三个月会招募一些流民或实在难以谋生的百姓到营中,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务,工钱虽然不多,但管吃管住,至少让他们能够生存下去。
身为流民的明杳随一批新人搬入了营中。虽也是大通铺,但一间营帐只住十人,整齐干净,比栖雁棚那混杂不堪的环境已是天壤之别。
他孑然一身,没什么需要搬运的,只去领了两套粗布营服、被褥及基本洗漱用具。将自己的铺位草草整理好,便被告知需去主帐领取身份木牌。
此时,邵琉光正伏案处理文书,闻声并未抬头,只将手边一块新刻好的桃木身份牌往案几边沿一推。
明杳上前,恭敬行了一礼,伸手欲取。邵琉光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牌面上。
他动作一顿。
邵琉光这才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脸上:“在营中,你仍用白瑜之名。记住了,白、公、子?”
明杳听出她话中带刺,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只垂眸应了声“是”,便欲告退离开。
“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明杳停下。
“既已决定留你,有些事就必须弄清楚。”邵琉光展开地形图,指尖在雪山一脉点了点,“西岭有雪山天堑,朝廷追兵若无确切密道图引,强攻难入,最多在外围徘徊个二三月,补给耗尽自会退去。但我需要知道——”
“朝廷不惜深入雪山也要将你除之而后快的真正原因。”她郑重地看着他,“到底是什么?”
几息之后,明杳终于开口。
第一句是:“我爹不肯站队景王。”
第二句是:“我们在宫宴上,目睹了景王弑父篡位。”
……
明杳如负重释般离开了主帐。
在营帐门口这个角度放眼望去,只见一片宽阔的校场,场上分出了几块不同兵种的操练场地。
此时,只有一处正在操练,士兵们龙精虎猛,动作整齐,气势惊人。他不由驻足观望。
“怎么样,瞧着精神吧?”长啸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他正巧也要去主帐,见到明杳便停下,带着几分自豪介绍,“那些都是公孙副尉营下操练出来的兵,个顶个的好苗子!”
如今的西岭城主,正是曾经的公孙家主,公孙凌云。膝下第四子,名唤公孙成烽,也是长啸口中的公孙副尉。
这个名字,明杳听书梁提过,有些印象。
“确实不错,训练有素。”明杳附和道,这般士气与纪律,远非当年可比。
“有眼光!”长啸哈哈一笑,谈兴更浓,“我们这位公孙副尉啊,他……”
“长啸。”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截断了他的话头,“你是来闲谈的?”
长啸脖子一缩,连忙对明杳挤了挤眼:“得,办正事去了!”说罢,小跑着奔向已走出帐外的邵琉光,一边解释,“老大,我正要进去呢。刚巧碰上白……白兄弟,就多聊了两句……”
邵琉光没说什么,转身与他一同进了主帐……
下午,明杳正在自己负责的区域清扫落叶尘土,忽闻前方嘈杂的交谈声。
他抬眼,只见一个圆胖墩实、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汉子风风火火一路寻来,见着生面孔,眼睛一亮:“哎!新来的兄弟是吧?先别扫了,伙房正缺人手,走走走!”
不等明杳回应,便拉着他往炊烟最盛处走,边走边倒豆子般说道:“我是伙房管事,你叫我王墩子就行。咱们公孙副尉提前回来了,晚上会宴加菜,偏生今日采买的人手还没回,忙得脚打后脑勺……”
走到了伙房,王墩子抹了把汗,才停下仔细打量明杳:“请你来搭把手,炒菜会不?”
明杳摇头:“不会。”
王墩子:“哦!那切菜呢?”
“不会。”
“哦,看你这身架子……劈柴总行吧?”
“没劈过。”
“烧火呢?”
“不太熟练。”
……
王墩子心忖,自己莫不是拉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回来?这么基础的活计都不会!
他也不恼,又想了想,一拍大腿:“那洗菜!洗菜总会吧?”
明杳沉吟片刻,总算点了点头。
王墩子见他气度不像寻常杂役,怕他多心,一边将一筐青菜塞给他,一边解释道:“兄弟别见怪,每月十五十六,营里照例有会宴,是邵司领定下的规矩。这两天,营中将士的爹娘妻儿都能来吃两顿大锅饭,让大伙儿聚聚,联络感情,心里热乎!”
明杳听罢,颔首以示回应。
王墩子平日便好说道,碰着明杳这么个安静听讲的,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平日咱们伙房可不这么乱,都是按量备好的。谁成想公孙副尉月初去南边勘察地形,原说月底回,结果今儿就突然回来了,咱们肉菜没备够,这才抓了瞎!”
他看了看明杳沉静的脸,又道:“你放心,绝不让你白帮,我记着,回头一准儿上禀司领,给你讨赏!”
明杳只是笑笑,未做他想。
王墩子说得兴起:“说来也怪,我看兄弟你……总觉得有几分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在下姓白。”
“白?”王墩子眉头拧起,咂摸着这个字,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又咧嘴笑起来,“许是白兄弟生得面善,叫我觉着投缘。”
他顿了顿,目光在明杳清隽俊美的侧脸上扫过,话锋忽地一转:“看白兄弟一表人才,想必……早已成家,有娘子了吧?”
明杳正埋头洗着一把菜叶,闻言动作一顿。他有些莫名,这话题怎就跳到了这上头?
“嗐,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这么一问……”王墩子见他神色微怔,忙摆摆手解释道,语气却渐渐认真起来,“看兄弟你也是外乡来的?到了咱西岭这地界啊,这事儿……还真是顶顶要紧的一桩。”
他压低了嗓门,脸上那层笑模样淡去几分:“咱们西岭自打严管以来,能进来的外乡人是越来越少喽,几个月也难得误打误撞闯进来那么一两个。城里的百姓呢,老的老小的小,看着是安稳……可一座城啊,光守着不成,总得添丁进口,有人气儿,才有活气儿。否则就算眼下治理得再好,若人丁一直稀落下去,这根基……早晚怕是……”
他说到此处,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杳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咳!跟你逗闷子呢!”王墩子也意识到自己这话题过于沉重了,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又堆满了那种热络的笑,他伸手从明杳旁边的筐里抓起一把菜,哗啦扔进盆中,“哈哈哈,快洗快洗!灶上还等着下锅呢!。
会宴设在最大的校场上,数十张长条桌凳摆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因公孙成烽带回南线稳固的捷报,邵琉光特许今夜可以饮些薄酒助兴,但严令不得贪杯,且分作两批,今夜一半人饮,明夜换另一半,值守兵士则严格轮换,确保防务无虞。
即便如此,气氛也足够热烈。
王墩子等伙房众人忙完,也在预留的席面坐下。
在邵琉光治下,护城营虽纪律严明,但平日相处并不过分讲究尊卑,只要恪尽职守,皆可得尊重。不少老兵或性情爽朗的,甚至能跟邵琉光说笑几句,言辞间满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王墩子几口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正跟同桌人感慨:“要说咱们司领,那真是没得挑!闭城第二年,城里闹饥荒,粮仓见底,人心惶惶。是司领亲自带队,冒死从雪山那条几乎没人敢走的险道出去,硬是弄来了救命粮!那一路……听说折了好几个兄弟,司领也受了重伤……”他叹了口气,又满饮一口,“自那以后,咱西岭军民,谁不念司领的好?”
明杳碗里的饭菜才动了几口,闻听邵琉光受过重伤,正想追问几句,便有一名亲兵过来,低声对他道:“白侍应,司领唤你去侍酒。”
明杳闻言,心中讪然,放下碗筷,起身随亲兵离去。
同桌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司领什么时候有让人侍酒的习惯了?”
“许是今日高兴?”
“或是新立的规矩?”
……
邵琉光正与公孙成烽及几位将领低声商议西线几个出入口的布防细节,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是将手边一只空了的酒杯递向身侧。
明杳取来酒壶,看向面前矮几。
几案对于站立侍酒而言,实在过低。他略一迟疑,便撩起衣摆,屈膝跪坐在了案边,双膝并拢,腰背挺直。这个高度,恰好方便为几案后的人斟酒。
邵琉光与公孙成烽说完最后几句,这才转回身,目光落在了身侧侍酒的人身上。
明杳因跪坐于地的姿势,免不了靠她极近,她这一转身,险些与他撞上。
邵琉光握着酒杯的手指轻微颤了一下。
见他又欲添酒,邵琉光忽然抬起右手,轻轻覆在了杯口之上,明杳收势不及,少许酒水泼溅出来,落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他动作一僵,抬眼看她:“……抱歉。”便欲起身,去寻一方手帕给她擦水。
邵琉光没说话,只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在明杳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伸手勾住了他腰间革带。
明杳猝不及防地向前倾了少许。
邵琉光就势将那只沾了酒水的手,按在了他腰间,然后,慢条斯理地在他腰侧衣物上擦拭了几下,仿佛只是找块顺手的布巾。
明杳的呼吸窒了一瞬,心中不可控地闪过几分异样的念头,却又在邵琉光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很快自我否决。
明杳缓了缓,低声唤道:“邵司领……”
后面的话未能出口,或许只是想提醒她此举的逾矩,或许自己也心乱无措。
没等他说下去,邵琉光已将头转向别处。
恰好此时,一名喝得满面红光的将领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瞧见这一幕,打着酒嗝笑问:“司领,这位兄弟是……?面生得很哪。”
邵琉光神色自若地端起酒杯,与人碰了一下:“新来的侍应,不懂规矩。”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在教他规矩。
明杳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那将领饮了酒,退回座位前又看了看明杳,眼中闪过一丝别样意味。
不多时,王墩子也端着酒碗,乐呵呵地过来给邵琉光敬酒,看到明杳,顺口提道:“司领,今日多亏这位白兄弟援手,伙房才没误了时辰,属下可答应要替他讨赏的!”
邵琉光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杯子,身体微微转向明杳,低声道:“会宴散了,到我帐中领赏。”
第23章 七年
会宴刚散,王墩子担心明杳忘了要事,又特意提醒他记得去主帐领赏。
明杳想起今晚邵琉光那些意味深长的举动,回忆着这些日子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和看他的眼神,心里像被塞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难道她是在提醒他,那笔未还完的账,要他自己主动……去要?
……
明杳又呆坐了片刻,直至月朗星稀,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起身,走向主帐。
帐内光线晕黄,邵琉光坐在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闻声只略抬了下眼,笔尖未停,语气淡淡:“来领赏?”
明杳走到案前,在下方略作停顿后,径直走到了她身侧。
“司领打算赏我什么?”他在她案侧跪坐下来,伸手取过墨锭,自然地开始研墨,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她笔下的字迹。
邵琉光顿了顿,瞥他一眼:“窥探军务密辛,当心你的眼珠子。”
明杳唇角动了一下:“邵司领宴饮过后,犹自办公,不怕酒后笔下出错?”
邵琉光没有接这话,身体微微后靠,转向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说吧,想要什么赏?”
明杳不语。
邵琉光等了几息,道:“是怕要得太大,我给不起?”
明杳研墨的手倏然停住了。
邵琉光察觉有异,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带着询问,落在他脸上。
他缓缓抬起眼。
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莫名让邵琉光心神一震。
像是有两簇幽火在瞳仁深处燃烧,温柔又热烈,与这些时日她见到的那个,变得沉静内敛的明杳完全不同。
“司领究竟是想赏我,”他顿了顿,薄唇微启,声音很轻,“还是想…要我?”
这直白的询问,让邵琉光当场愣住。不待她反应,明杳又逼近了一些,目光紧紧锁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想碰我吗?”
他在赌。
赌她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复杂的眼神、暧昧不明的话语背后,是否真的藏着一丝别样的情愫。
他想从那冰山般的面容上,找到一点点裂缝,一点点……属于邵琉光,而非邵司领的回应。
邵琉光只是看着他,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完美的寒冰面具,没有任何表情,身体也纹丝未动。
明杳不甘心,膝盖向前挪近几分,抵住了她的座椅边缘。
跪立的姿势,恰好能与她平视。他抬起一只手,带着试探,轻轻抚上了她的后颈,将自己的脸靠近她。
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未散的酒意,扑面而来,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迷雾。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邵琉光,你想碰我吗?”
酒气氤氲,理智的弦在灼热的气息中寸寸崩裂,视线变得模糊而晃动,像是沉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邵琉光想,她或许是想的。
但这种“想”,与其说是对他这个人的渴望,不如说是一种对自我边界的疯狂试探。
她需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变成了一个无法回归正常的、彻头彻尾的离经叛道之人。
这七年,她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告诉自己,那个强迫她走入禁忌世界的男人已经离开,她的世界再无那样的不堪与荒唐,她终于可以洗净双手,做回那个受人尊敬、守护一方的邵司领,过回正常女子该有的人生。
可是,总会有那么几个无法控制的梦境,将她拖回熟悉的夜晚。
让她一遍又一遍,绝望地沉沦。
如此种种,皆因眼前这个男人。
将她拖入深渊,又转眼消失无踪。
她恨…
思绪被拉回现实的唇齿纠缠。
不知是谁先动的,亦或是两人同时失控。
座椅在混乱中倾倒,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喘息和呢喃,在邵琉光耳边真实地炸开。
她听到他沙哑着嗓子,在一片亲密粘腻中断断续续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离开的?”
她没有回应。
“告诉我……我想知道,我当初……骗了你多久?”
喘息声稍滞,一个数字,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挤出,带着积压已久的的怨愤。
“七年。”
这个回答出口的瞬间,怀中原本意乱情迷的身体明显一僵。
而邵琉光自己也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骤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明杳那双迷离未散,却因她的话而震惊睁大的眼睛。
她在做什么?!
她竟然又一次,如此轻易地,被他拉入了那片她所厌弃的深渊。
邵琉光猛地松开他,几乎是弹跳着起身,踉跄后退两步。
倾倒的椅子,散落的笔墨,凌乱的衣襟……这一片狼藉,正嘲笑着她方才的失态。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主位,扶正座椅,重新坐下。
她手肘支着膝头,缓了几息,又伸出指尖碰了碰自己滚烫的脸。
冷静——她默念。
真是喝多了。
……
又过少顷,她没有看仍呆坐在地上的明杳,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明杳缓缓坐直身体,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低声唤她:“邵琉光……”
啪——一声巨响!
是邵琉光猛地抬手,将案上那方砚台抬起,又狠狠砸下。
这巨大的声响不仅让明杳彻底愣住,连邵琉光自己都被这失控的举动惊到了。
她盯着自己被墨汁染黑的指尖,生硬地解释:“我喝了酒,神志不清。方才种种……是意外。”
明杳依旧坐在地上,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邵琉光被他看得心烦意乱:“你起来。”
“我不信。”他道。
邵琉光霍然转头,盯住他,眼底像是结了冰:“那你想信什么?信我当真要还你的债,信我对你会有旧情,信我还能像七年前一样,任你随意摆布?”
她语速越来越快,不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对你……”
她语无伦次,甚至想将那件事一并坦白。
可狠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完整了。
而她,不太擅长说谎。
……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明杳,他仍坐在那里,表情复杂难言,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灼热,只剩下一种被浇灭后的余烬,冒着令人窒息的浓烟。
她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些,下意识地补充道:“你起来,地上凉。”
明杳撑着地,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所以,你不是真的要还债,只是……想让我也尝尝寝食难安的滋味,就像我当年……对你那样,对吗?”
邵琉光沉默片刻,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嗯。”
明杳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又像是没有。
“邵琉光,你是真的……不想碰我,”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不远不近,“还是,你不敢碰我?”
邵琉光:“……”
他低声道:“我如今无权无势,落魄潦倒,再不能强求你做什么。我明白,你……大概不算喜欢我。或许,还有点讨厌。”
邵琉光:“…………”
“我知你恩怨分明,胸有沟壑。你既肯将我留在西岭,予我容身之所,那说明在你心里,至少,对我是有义的。”他停顿了下,声音轻了些,“至于我们之间的那些怨和债,你若心里过不去,想报复我羞辱我,我……都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们之间可不可以,试着回到最初见面时……在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之前那样?你不要做那些让我误会,让我胡思乱想的事。而我…以后,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为难和厌恶的事。”
他近乎卑微地,轻声问:“可以吗?”
回到最初?
邵琉光在心底一遍遍重复。
怎么可能回得去?
他未免想的太简单,太天真,太容易,太痴心妄想……
她想冷笑。却又笑不太出来。
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想要把一切揭过去?
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恨恨抬眸,看向明杳。
他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提出化干戈为玉帛,试图从这段伦常之外的禁忌关系里潇洒抽身,但现在,流露出被辜负、被刺痛神情的,还是他。
邵琉光心绪复杂,避开他的注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冷着脸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明杳见她如此,只能将话都憋了回去,转身,拖着有些乏力的腿,朝着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邵琉光的声音:“等等。”
明杳脚步顿住,回身。
邵琉光没有看他,只是从案几下方摸出一样东西,看也没看,便朝着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你的赏。”
明杳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微沉。
他低头看去。是一个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头人偶,造型简单,依稀能看出是个男子的身形轮廓。
那轮廓,竟与当年在湖心遗落的那只,有七八分相似。
第24章 箱子
西岭城如今门禁森严,分内外数重。前往位于城郊的护城营,凭营中发放的桃木身份令牌即可通行,此处尚属西岭直接管控的军事区域。
但若想再往外,去往栖雁棚方向,或是靠近雪山脚下,则需持城主府或护城营最高统领亲批的通关文牒。
如今的西岭,是真正的难进,亦难出。
一连多日没有书梁的音讯,明杳本想去城外探探,可这道禁令,将他困在了城内。
他不知邵琉光是否真如那日所言,派人去寻过书梁。转念一想,她既存了报复之心,又怎会真心实意替他寻人?多半是敷衍之词。
即便是真心寻人,这已过去了数日,书梁依旧杳无音信,他也必须做点什么了。
明杳暗自思量,总待在护城营终非长久之计。与邵琉光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怕自己会压不住那些念想。
不如寻机会,去旧宅那棵梨花树下,挖出当年埋藏的金银,在城中盘间小铺面,做点营生,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离她……也远些。
于是,他寻了个由头去主帐求见。
“司领。”
邵琉光正核对名册,闻声抬眸。
明杳斟酌着开口:“我…能否去您府上一趟?”
邵琉光眉头一蹙。
“就是……从前我住的那处宅子。”明杳解释,“有些旧物当初走得匆忙,未曾带走,想去寻回。”
邵琉光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什么东西?”
明杳含糊道:“一些私人物件。”
他不敢直言是金银。若她知道他藏有巨资,难保不会借报复或充公之名扣下,那他最后的退路便断了。
邵琉光等不到确切的回答,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看来并非要紧之物。既然宅子如今归我,内里一应陈设旧物,自然也属我所有。”
明杳被她这话噎住,心底暗暗庆幸方才未曾言明。
也罢,硬要不来,他便另想法子。比如寻机夜探?或是乔装潜入?他面上不显,只低低应了声:“哦。”。
十六夜的会宴依旧热闹,只是邵琉光未再唤明杳近前侍酒。他被王墩子热情地拉到伙房那桌坐下,几杯薄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王墩子挤眉弄眼地凑近,压着嗓子问:“白兄弟,昨日司领到底赏了你啥好东西?拿出来给兄弟们开开眼呗?”
同桌几人也好奇地望过来。
明杳觉得一个木偶也无甚可隐瞒,便道:“没什么特别的,是司领雕刻的一个木偶。”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一桌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他。
“司领亲手……雕刻的?”
“什么样的木偶?多大?刻的啥?”
“你咋知道是司领的手艺?她轻易不刻东西送人的!”
“就是,拿出来瞧瞧!”
明杳见众人反应如此,略感意外,但还是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偶,放在桌上。
木料粗糙,刀工却很特别,但只有简单到近乎潦草的人形轮廓,且面目模糊。
众人凑近细看。
“这……没刻完啊。”
“不过这刀法走势,削劈的痕迹……还真有点像司领的手法。”一个懂些木工的老兵眯着眼端详。
“哎?这木头……”另一人用手指拈了拈,惊讶道,“怎么感觉轻飘飘的,像被水泡过似的?”
这话引起了更多注意。
旁边一人接过,掂量了几下,肯定道:“没错。是有些发飘,木质也显得有点松,像是长期浸水的样子。”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辅兵忽然“啊”了一声,指着那木偶,眼睛瞪大:“这、这个偶人!我见过!”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那辅兵忙道:“我表嫂邻居家的大伯,是个老渔夫,常年在城西那边的西岭湖下网。就前几个月,他捞鱼时,网里挂上来一个木头人偶,就是这样没刻完的样子。咱们西岭手艺人多,那老伯自己也懂点木工,一看那刀工,觉得眼熟,越看越像……像咱们邵司领的手法!他就拿着那偶人,特意找到护城营来,当面还给了司领。”
他语气肯定:“当时我就在附近当值,那老伯还拿着偶人给我们几个看过两眼,就长这样,绝对没错!”
众人面面相觑,信息量有点大。
王墩子挠着后脑勺,满脸不解:“这就奇了怪了……咱们司领向来大方,赏罚分明。就算要赏你个念想,怎么会拿一个从湖里捞起来没刻完的旧物给你?这说不通啊。”
明杳听着众人的议论,沉默良久,伸手将木偶拿起,收回了怀中……
会宴散后,明杳去水房洗漱。
护城营的水房供应热水,比他自己烧水方便许多。他刚收拾妥当走出水房,便见昨日那位亲兵候在门外,见他出来,松了口气:“白侍应,可算找着你了。司领让你去主帐一趟。”
明杳心头微动,不知她又为何事。略一迟疑,还是跟着去了。
主帐内灯火依旧。
邵琉光这次没有伏案疾书,只是坐在案后,似乎就在等他。
“司领,找我何事?”
邵琉光开门见山问:“你要去旧宅找的那个东西……是放在一个盒子里?”
明杳心中微微一凛。
难道她发现了树下埋藏的金银?
他面上不动声色,谨慎地“嗯”了一声。
“上了锁?”
明杳心往下沉了一分:“是。”
“铜锁?”
“……是。”
邵琉光微眯了眼:“你要那东西,做什么用?”
明杳心思急转,不能说实话,只得含糊道:“此物……对我有些用处。若司领寻得,还望高抬贵手,将它归还于我。”
邵琉光脸色一沉,弯下腰,从桌案下方抱出一只木箱,咚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案上。
木箱,上着锁,铜锁,都对得上。
明杳却愣住了。
这箱子并非他埋于树下装金银的那只。这是……当年他离开西岭前,塞进卧房床底最深处的那只!
里面装着的,是——
邵琉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尽可能平淡地开口:“是这个?”
明杳:“……”
邵琉光看出他面上迟疑,问:“还有别的东西?”
“…不,没有,就是这个,”明杳近前来取,语气带着几分牵强,“谢谢司领帮我寻回。”
邵琉光伸手按住箱盖,不让他拿走:“我说了要给你吗?”
明杳立刻松手,退后半步,从善如流:“好吧,那我不要了。”
邵琉光眼神变了一瞬,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语气平板地陈述:“你在营中,众目睽睽,能用这东西?不怕被人瞧见,惹来非议?”
明杳被她问得耳根发热,低声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邵琉光将那箱子往自己身前又拖近了几寸:“这东西……于礼不合,我不能给你。”
明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邵琉光看着他这副乖顺却疏离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你很需要它?”邵琉光问,语气有些古怪。
明杳被她问得尴尬又莫名,硬着头皮道:“也不是……很需要……”
她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若实在需要,可来我帐中。”
话一出口,她似觉不妥,立刻生硬地补充:“自、食、其、力。”
明杳有些愕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帘,重复道:“我不要了。”
不待邵琉光反应,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多谢司领替我寻得此物。如此一来,也算……了结了我与它之间的一段纠葛。属下告退。”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营帐。
邵琉光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帘外,耳边回响着他那些语焉不详的话。
他领这东西回去,若不是自用,难道是要……另寻他人,以解慰藉?
……
她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案几边缘……
翌日清晨,邵琉光照例在校场晨练。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主帐附近那片区域飘去。
校场后方有一片竹林,夜风常将竹叶吹落至此。明杳提着水桶,拿着长柄竹扫帚,正在那里洒扫。
他似乎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营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许是气质使然,虽然他确实做着洒扫的活计,可远远看着,却更像是站在那信步闲庭。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琉光。”
是公孙成烽。他今日还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藏蓝劲装,衣料束身,更显挺拔。
他顺着邵琉光刚才的视线望去,看到了正在扫地的明杳:“那位是……从前白府的那位白公子?”
邵琉光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你也听说了?”
公孙成烽走到她身侧站定,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嗯,营中难免有些风声。我听了些,半信半疑。”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邵琉光,忽然问道,“你喜欢他?”
邵琉光:“……?”
她知道公孙成烽向来心直口快,行事不拘小节,于男女情爱之事更是看得极淡。但如此单刀直入地问出这种话,还是让她微微一怔。
公孙成烽见她沉默,笑了笑,过于端正的五官透出一丝少见的揶揄:“那晚会宴,你对他……举止有些不同。我看见了。”
邵琉光眸光微凝:“你都看到了?”
“嗯。”公孙成烽点头,“别太张扬了,收敛些。否则你这般行事,若传到我娘耳朵里,她定要揪着我问个底朝天,平添麻烦。”
邵琉光默然片刻,道:“那日是意外。”
公孙成烽摇了摇头,看着她,这次是一个陈述句:“你喜欢他。”
邵琉光:“并非。”
公孙成烽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是琉光,刚才……我叫了你三声。”
第25章 夜潜
明杳这几日总感觉暗处有目光如影随形。可他每次望向邵琉光所在的方向,她脸上总是那副静水无波的神情。
或许,只是错觉。
与邵琉光同处在护城营内,抬头不见低头见,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明杳心里实在煎熬。
他爹一生汲汲营营于权势,骂他逆子时,总说他若非堂堂中书令之子,便什么也不是,说他有的一切,都是他明镇给的。
如今想来,确实如此……
当年若无那点仗势欺人的底气,他与邵琉光之间,或许根本不会开始。而今,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凭着身份威逼利诱,逼她靠近自己了……
心绪纷乱如麻,更坚定了他尽快取回梨花树下那笔钱财,另谋安身之处的念头。
偷,虽是下策,眼下却别无选择。
明杳暗中观察了几日,发现邵琉光几乎夜夜宿在营中。
处理军务至夜色深沉,往返府邸不便,留宿营中还说得过去。可有时,他见她并无紧急公务,却也在营区各处闲步,似乎,并不愿归家。
……
是夜,月隐星稀。
明杳换上一身从市集淘来的夜行衣,潜向如今邵琉光的府邸。
他午后曾登门,假意寻司领禀事,从仆役口中套出邵琉光人在营中,同时将府内仆从人数大致都摸清了。
与记忆中的白府相比,此地陈设简朴许多,添了些兵器架与练功桩,仅有四五名仆役洒扫,躲过这些耳目,不算难事。
明杳翻过院墙,悄声落地。
府内路径与从前大致一样,他很快摸到后院那棵老梨树下。
那箱子,七年前他亲眼看着书梁埋下去的,但具体埋藏方位,记忆已有些模糊,只得凭感觉用随身带来的小铲,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附近翻找。
泥土被一处处掘开,偶尔有巡更的仆役提着灯笼远远走过,他便立刻屏息隐于树后阴影中。进展缓慢,心中不免焦灼。
就在明杳第三次翻开一片泥土,仍一无所获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府门前。
……邵琉光?
她不是宿在营中么?怎会突然回府?!
明杳心头狂跳,不及细想,立时将刚挖松的泥土胡乱踩实,把小铲塞进一旁的冬青丛里,就近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闪身躲入。
脚步声与低语声渐近,是邵琉光与一名仆役。
“……申时有一位年轻公子来访,询问司领您是否在府中。”
“年轻公子?”
“是,身形高挑,略显清瘦,模样……很是俊秀周正。”
邵琉光沉默片刻,声音再起,却转了话题:“我前几日新绘的那套傀儡头面图纸,收在何处了?”
“按您的吩咐,收在储物间了。可要奴婢现下取来?”
“不必,我自己去寻。你去歇着罢。”
脚步声径直朝着明杳藏身的这排屋舍而来。
明杳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仓惶四顾。这储物间比他记忆中更为拥挤,堆满箱笼杂物。他瞥见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老旧衣柜,刚拉开柜门,还没来得及躲进去——
吱呀——
门被推开。
不过,是另一扇门,那似乎是通往旁边那个储物间的侧门。
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仔细藏好,不敢立刻出去,缓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贴身携带的一枚夜光玉珠,珠子打孔穿着细绳,在黑暗中散发出莹莹柔光。这是他逃亡至此,身上仅存的值钱东西。
浅淡的碧色光晕在狭窄柜内弥漫开来,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就在他略感心神稍定之时,余光猛地瞥见柜子深处一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嗬!”
明杳倒吸一口冷气,向后猛地一缩,脊背撞在柜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及时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又过片刻,未闻人息,他颤巍巍地举起玉珠,朝那眼睛的方向照去。
光线驱散角落的昏暗。
那里,坐着一个约两尺高的傀儡娃娃,穿着锦绣小衣,黑漆点睛,面容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那娃娃面容的刹那,血液瞬间凝固。
那傀儡娃娃,怎么看都像是……长着一张……他的脸,黑色瞳仁反射着玉珠的碧光,仿若两点鬼火幽幽闪动,像是活物一般。
不过几息之间,他后背已渗出密密麻麻的凉意。但更大的疑惑慢慢占据了明杳的脑海,压过了恐惧。
邵琉光,她为何要做一个这样的傀儡?是诅咒?还是……
不等他细想,隔壁翻找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明确朝着这里而来。
明杳将玉珠塞回衣内,再次屏住呼吸。
邵琉光推门进来,在靠门的木架上翻找了一阵,似乎找到了她要的图纸,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明杳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定了定神,试图忽略旁边那个让他心底发毛的傀儡娃娃,将柜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门外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层层叠叠的木架,在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沉默伫立。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探出柜外,又慢慢地,挪出半个身子。
刚吐出半口气——
“舍得出来了?”
“啊——!”
一声短促惊叫刚出口,后半截便被一只纤细却极为有力的手死死捂了回去。
与此同时,柜门被砰地一声重新关紧!他的身体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抵在了冰冷的柜门板上。
惊吓过度加上久蜷导致的腿软,让明杳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身前柜门的支撑和身后人的压制才未滑倒。
“小贼,挺有耐心。”邵琉光的声音近在咫尺,“但我比你,更有耐心。”
明杳脑中一片混乱,不确定她是否认出了自己,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僵硬地任由她压制。
一只手开始在他身上摸索,搜查他盗取的脏物,动作不紧不慢,从肩膀到胸膛,再到腰侧……移至腰腹以下时,那探索的轨迹忽然变得缓慢。
明杳倒吸口气,压低了声音急道:“司领!是……是我。”
身上的动作骤然停止。
片刻,邵琉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来偷什么?”她问,手却未完全离开,仍松松搭在他腰侧,形成一个半圈禁的姿势。
明杳心一横,老实交代:“我想回来取件旧物。那东西是我之前埋在这儿的。我取走,你能不能……就当没看见?”
“什么东西?”
“就是……一件旧物。”
“说出来,我酌情考虑。”
“…是埋在梨花树下的一个箱子。”
又是箱子?邵琉光松开了他,退开半步:“挖出来看看。”
两人摸黑回到树下。明杳凭着最后挖开的位置和残存的记忆,接着挖了两处,终于找到了埋藏颇深的樟木箱。
他在附近又挖了挖,却没找到当年一同埋下的钥匙,有些着急。
“司领,”他手里拿着铲子,犹豫着看向身侧沉默的邵琉光,“你撬锁的手艺似乎不错,能不能…”话一出口,他立刻想起关于这手艺背后的经历,顿时噤声,“抱歉,我不是有意提及……我自己回去再想法子。”
邵琉光没说话,只是俯身,单手拎起那箱子,转身朝正屋亮着灯的方向走去。
这间并非明杳曾经的卧房,屋内所有陈设一览无余,桌案上摆着几樽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偶头面。
邵琉光将箱子放在桌上,转身去妆台边翻找趁手的工具。
明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移动,忽然被妆台角落一个未曾完全合拢的锦缎簪盒吸引。
盒盖斜斜搭着,露出一角晶莹润白——似乎是那支白玉梅花簪。
他心脏猛地一缩,正想要细看,邵琉光却已找到工具,转过身来。他不好再看,只得匆忙移开视线。
邵琉光熟练地撬开了铜锁,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黄澄澄的金锭元宝以及一些珠玉首饰。
明杳观察着邵琉光的脸色:“这些…我能带走么?一半也行。”
邵琉光看着箱中财物,眉头微蹙:“令尊虽居高位,俸禄厚养一家足矣。但如此数额的金银,从何而来?”
明杳默然片刻,低声道:“我外祖家世代经商,他老人家生前最疼我。这些,是他历年给我的压岁钱与生辰礼,我慢慢积攒下的。”
说到此,他脸色黯淡了几分。
他爹当年肯娶一个商贾之女,或许便是看中外祖家的财力。外祖去世后,他爹便堂而皇之地将那一直养在外头的花氏接回府中,一个外室,毁了他的家,令他娘亲在华京成了笑柄,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屋内一时静极。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马蹄声骤然停在门口,伴随着男子清朗的谈笑声,正朝着内院而来。
明杳回过神,侧耳细听:“好像是……公孙副尉的声音?这么晚了,他来找你?”
邵琉光眼神飘忽了一瞬,语气简短:“许是有紧急军务。你先走。”她拉住明杳的手臂,将他带到后窗边,“从后面离开,别让人看见。”
“那箱子…”
“明日到护城营找我。”邵琉光手上用力,半推半扶地将他从窗户送了出去,“今晚别回营了。往东走两条街,是我之前带你去的那间院子,钥匙藏在靠门左边的花坛下面。”
确保明杳离开后,邵琉光方转身将箱子重新锁好,塞进衣柜深处,整了整衣袖,走出房间。
隔壁卧房内,公孙成烽的近侍云冲正在为他更换外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今日巡城时的趣事。
“你下次回来,动静小些。”邵琉光停在房门口,没有踏入。
第26章 情况不妙
次日清晨,邵琉光与公孙成烽在府中用早膳。
邵琉光快速解决了碗里的清粥,便起身:“我先走了。”
公孙成烽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闻言一愣,抬头看她,随即加快速度嚼了几口咽下:“你不等我一道出门?”
邵琉光脚步未停。
公孙成烽放下粥碗,拿起桌上剩的半个馍馍,几步追了上来,跟在她身侧:“怎么回事?以往都是一道出门的,怎么今日要单飞?回头我娘见了,又该数落我。”
邵琉光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只是单纯觉得不合规矩。她没再多言,默认了他的同行。
两人各骑着马,一前一后,行至护城营。
到了营门口,公孙成烽说起正事:“昨日巡城,接到西边哨探回报。试图穿越雪山的那队朝廷官兵,仍在外围徘徊,非但没有撤退迹象,反而似在建立临时营地,持续输送粮草人手。”
邵琉光脚步微顿,心中默算时间,眉头蹙起:“不过是一个前朝老臣的遗孤,已躲入这与世隔绝之地,竟还是不肯放过。”
公孙成烽目视前方,语调带着几分嘲讽道:“帝王心术,向来如此。容不得半分可能威胁其名正言顺的污点,存活于世。”
两人又谈了几句,最终在主帐附近分开,邵琉光径直入内,公孙成烽则转向校场方向。
邵琉光刚在案后坐定,摊开舆图,帐外便传来通报声。
她头也未抬:“进来。”
明杳步入帐中,行礼:“司领。”
不等他开口,邵琉光便主动交代:“那箱子,我今日忘记带了。”
此言不虚,今日与公孙成烽一道出门,若带上那只显眼的箱子,少不得要应付对方一板一眼刨根究底的询问,索性作罢。
明杳道:“司领是真的打算给我么?”
邵琉光抬眼看他:“你怀疑我是成心忘带?”
明杳摇头:“只要司领允诺给我,晚些时日也无妨。”
“那我要是不给呢?”邵琉光轻飘飘地反问道。
“司领……不是以权谋私之人。”
邵琉光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明杳:“谁告诉你,我不是?”
“……”明杳正欲再言,帐外突然传来长啸急促的通禀声。
他脸色微凝,将未尽的话咽了回去,知道长啸必有要事,他后退半步,准备行礼告退:“司领既有要务,我就先行……”
“老大!”长啸掀帘进来,目光扫过一旁的明杳时,顿了一下,随即道,“正好,是有白公子那位侍从的消息了!”
明杳猛地滞住,看向长啸,试图从对方脸上分辨吉凶。
长啸语速加快:“人还有口气,现下安置在栖雁棚,大夫正在救治,只是……”
“有口气是什么意思?”明杳急声打断。
长啸看了他一眼,面色有些沉:“就是……命悬一线,能不能撑过来,全看造化了。”
明杳脑中嗡地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转身就朝帐外冲去。
“白……”长啸喊了一声,却见他头也不回,眨眼便没了踪影。
邵琉光卷起舆图,起身:“接着说。”
长啸连忙跟上她的步伐:“人是个猎户发现的。他前日深入雪山狩猎,在一处背风的山洞里看到个几乎快冻僵的人……衣着单薄,浑身僵硬发青。猎户原以为人已经没了,走近探鼻息,才发现还有一丝微弱气息。又觉那人容貌,有些像咱们前些日子张贴出去的寻人告示,这才赶紧将人背回了栖雁棚……”
邵琉光听着,脸色凝重。马厩已到,她牵出自己的马,利落的翻身而上。
长啸还在继续说:“这小子也是命硬,竟能在雪山深处捱过这些时日,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
话音未落,邵琉光已疾驰而去,长啸连忙牵出自己的马,也赶紧跟上。
明杳刚冲出护城营大门不远,便听得身后马蹄声迫近。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邵琉光策马而来,在他前方猛地勒缰。
马儿人立而起,嘶鸣着打了个旋,稳稳停住。
邵琉光言简意赅:“上来。”
明杳只迟疑了一瞬,便伸出手,邵琉光俯身握住,用力一提,将他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后。
她顺势握着那只手,环在自己腰间,骏马如离弦之箭,朝着栖雁棚方向飞驰而去……
栖雁棚,专门隔离病患的简陋帐篷内。老大夫刚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初步救治暂告一段落。
冻僵之人,最忌骤然挪动或靠近高热源。他方才只敢用厚厚的干燥毛毯将人层层裹紧,置于相对温暖的帐内,小心清理了口鼻冰碴,缓慢复温,又灌下些温热的参汤吊命。
此刻病人面色依旧青白,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脉搏总算尚存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
听到帐外守卫通传“邵司领到”,老大夫连忙迎出。
刚掀开帐帘,便与一阵风似冲进来的明杳擦肩而过。老大夫看着那闪入帐内的焦急背影,愣了一下:“这…”
邵琉光已下马走来:“孟大夫,情况如何?直言。”
孟大夫收回视线,连忙躬身禀报:“司领,此人至少在雪山深处待了七日以上。万幸他似乎备了充足干粮,及时补充了体力,未至力竭而亡。更关键的是,他贴身穿了一件颇为难得的雪山软甲,此甲极能防寒,应是护住了心脉要害,这才留下一线生机。只是……”
他顿了顿,面色更为凝重:“冻伤侵及脏腑经络,尤其四肢末端……老夫于此道并非专精,实在没有十足把握。恐怕还需请耿大夫亲自掌眼,方有一线转机。”
耿大夫是隐居于西岭城内首屈一指的名医,尤擅救治各类寒症冻伤。他年轻时为了精研冻伤治法,不惜亲身深入雪山,将自己置于险境试验药方,如此反复,终试验出医药良方,却致双腿经脉受损,落下残疾,行动极为不便。
若将他接出城来,山路崎岖,耗时太久,而栖雁棚此地简陋,亦非适宜重度冻伤病人长期疗养之处。
邵琉光略一沉吟,已做出决断。她唤来正在安排事务的长啸:“准备马车,铺厚软褥,即刻将人运回城中耿大夫处。”
长啸闻言,犹豫着道:“老大,今日才二十,按规矩,不到初一开城之日,不得擅动流民入城,何况还是用马车…”
“长啸,”邵琉光打断他,“人命大过天,他本就生机无多,再耽搁下去,就真回天乏术了。”
长啸顿时羞愧不已,明白自己方才失言,连忙躬身:“是!属下糊涂,这就去安排!”。
帐内,明杳冲进来时,见木板床上,书梁被厚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泛着青紫,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一个穿着素裙、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守在床边,正小心地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书梁额角。
有人猛地冲进来,把她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只是焦急地盯着床上的人,口中唤出了一个名字,她才稍定心神,猜想这大概是病人的亲友。
见明杳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触病人,小姑娘连忙低声阻止:“这位公子!病人现在情况极不稳定,千万不可妄动!”
明杳如梦初醒,缩回手,这才发现旁边有位面生的小医师,他声音干涩:“他……情况很不好,是不是?”
小姑娘见他眼中忧急不似作伪,语气也放缓了些,实话实说:“确实凶险万分。我师傅已尽力稳住。不过你也别太绝望,城里的耿大夫是治冻伤的神医,若他能出手,或许还能挣回一线生机。”
明杳听罢,转身就往外走,想去恳求邵琉光立刻请耿大夫。
刚出帐门,却见几名守卫抬着一副铺着厚褥的担架进来,紧接着,又有不少守卫和流民拿着铁锹铲子等工具,匆匆往营区外走去。
明杳心头一紧,想拦人询问,大伙却都急急忙忙地,无暇顾他。他只好四下寻找邵琉光的身影。
就在这时,守卫们已将书梁挪到担架上,抬起来往外走。
难道他们已打算……埋尸?
这个念头闪过,明杳顿时血往上涌,立时就要追上去。
手臂被牢牢抓住。
邵琉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他们护送他回城。”
“回城?”明杳不信,指着那些拿着铲子的人,“回城为什么要带铲子?”
邵琉光:“清路。路上积雪深厚,坑洼不平。马车颠簸,他此刻经不起任何震荡。”
明杳这才恍然,心头稍定,但看着担架远去,仍想跟上去。
邵琉光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余光扫过跟到马旁的明杳,道:“我先回城请耿大夫。”
随即又对一旁正指挥众人的长啸扬声道:“这里交给你,务必稳妥。”
“是!”长啸高声应道。
话音未落,邵琉光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第27章 落魄
书梁被送至耿大夫处救治,经过一天一夜的煎熬,命总算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情况基本趋于稳定。但耿大夫也直言,冻伤侵及根本,后续能否完全康复,双腿能否保住,仍需走一步看一步。
明杳守了一天一夜,直到书梁醒来。
见到他,书梁混沌的眼睛里微弱地亮了一下,嘴唇嚅动,无声地唤了句“少爷”。
明杳俯身,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好养着,尽快好起来。”
书梁无法言语,只费力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明杳连日高悬的心,总算稍稍落回了实处……
城主府。
邵琉光正向公孙凌云禀报此事。
公孙凌云已年近五十,眉宇间凝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仪,听完邵琉光的禀报,她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原来又是白府的人。”
此前邵琉光为明杳提前入城已有过一次特例。白府之前于西岭军确有些旧恩,公孙凌云并非不念旧情之人。只是恩义若需一而再、再而三地破格相偿,在她看来,便已有些超出分寸了。
“人救回来了?”她问。
邵琉光道:“耿大夫说,性命已无大碍,但后续康复恐怕艰难。”
公孙凌云颔首,面色稍缓:“此事虽是先斩后奏,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此次便不予追究。”
“谢城主体谅。”
公孙凌云笑了笑,抬手示意邵琉光近前些,语气转为关切:“你呀,事事亲力亲为,夙夜匪懈,我看着都心疼。护城营的事务一向繁巨,日后还当多分些心思在城内各处建设上。营中日常,交给老四他们便是,你该学着放手。”
邵琉光点头。
公孙凌云顿了顿,目光在邵琉光脸上停留片刻,话锋一转,多了几分身为长辈的语重心长:“这感情之事,如同栽花育苗,也需时时浇灌,方得开花结果。老四与你本就聚少离多,偏生你们两个又都是闷葫芦性子,不爱言说。你若肯待他……有待那位白家公子一半上心,我这做母亲的,也就知足了。”
邵琉光心头微凛。
她听出城主话中有话,许是知晓了些营中她与明杳之间的不寻常。她无从解释那错综复杂的过往与交易,只垂眸应道:“城主,我与他……确有些旧日纠葛。”
“你们从前那些事,我也略有耳闻。”公孙凌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但琉光啊,人得往前看。西岭城,更要往前看。有些旧账,该了便了,莫要绊住了手脚,误了当下,更误了将来。”
邵琉光默然不语。
公孙凌云知她向来寡言,性子淡,也不指望她能应出什么漂亮话来,赶在气氛将冷之际,她放下茶盏,笑道:“下月初九,是我五十寿辰。府中设个小小家宴,不大肆操办,只自家亲近人聚聚。你与老四,务必同来,可不许缺席。”
“琉光记下了。”
待邵琉光退下,公孙凌云才侧首,对侍立一旁的掌事侍女言金吩咐:“琉光不喜奢靡,寿宴一切从简,切忌铺张。上月十五我在护城营尝过他们的大锅饭,那掌勺师傅手艺倒别具风味。你明日亲自去一趟护城营,就说是我的意思,届时向琉光借调几个帮厨,来府中帮衬几日。”
言金应下:“是,婢子明白。”
另一旁侍立的铃兰面露不解,待与言金一同退出议事厅,才忍不住低声嘀咕:“言金姐姐,方才邵司领就在跟前,城主为何不直接向她提借人之事?非要你明日再专门跑一趟营中?岂不麻烦?”
言金脚步未停,只侧眸看了铃兰一眼,问道:“铃兰,你我同在城主身边伺候的年头也不算短了,可知为何我已是贴身掌事,而你仍是二等侍女?”
铃兰被问得一愣,追着言金想让她别打哑谜,言金却只是摇头轻笑,不再多言。
邵琉光离开城主府,已是午后。
公孙凌云那些话,绕在心头,也与她自己心中那理不清也斩不断的烦乱交织在一起。她反观自省,试图寻得一个妥帖的法子,来处置自己与明杳之间的关系,却只觉得无从下手。
闲逛间,她走到了梨园外。熟悉的丝竹声隐隐传来,略一思忖,她走了进去。
后台,江泠正对镜整理下一场戏要用的傀儡衣饰,闻听外头有人向邵琉光问好的声音,她立刻抬头,便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迎面走了进来。
“师姐!”江泠惊喜地迎上去,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你怎么来了?今日营中不忙么?”
邵琉光弯了弯唇角:“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江泠皱了皱鼻子,嗔道:“哎呀,师姐就是不会说好听话!你就说是特意来看我的嘛,我听了高兴,又不会多想你。”
打趣归打趣,少女的心思到底敏锐。她很快便察觉邵琉光有些心不在焉,猜想师姐今日来找她,怕是心里揣着事,遇到了难处。
可她这位师姐,几乎是她心中无所不能的存在。谋能安城,艺可通神,能让她感到束手无策的……恐怕,也只有那种心事了。
江泠想起,近来听闻从前那位纠缠过师姐的白家公子,不仅回到了西岭,似乎还在护城营中谋了差事。
师姐的烦恼,大抵便源于此了。
她心思微转,抛砖引玉提起旧事:“师姐,上回你压轴的那出傀儡戏,我可听张老板说了,座无虚席,满堂喝彩。听说,当时那位白公子,也在台下?”
邵琉光看向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阿泠,倘若一个人心里有了畏惧的东西,该如何才能摆脱这种畏惧?”
江泠愣了一下:“那东西……有多可怕?连师姐你都不敢正面对抗么?”
邵琉光道:“师傅从前说过,再顶尖的傀儡师,此生也可能会遇到一个……无法完全操控的偶人。”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江泠似乎有所了悟,放下手中的珠花,定定地看向邵琉光:“师姐说的这种偶人……我没有遇到过,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我只知道,我的师姐,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傀儡师。”
前头催场的锣声隐约传来,江泠该上台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在离开前,回头对邵琉光灿然一笑:“师姐,你不妨想想,从前,你是如何一次次摆脱种种畏惧,闯过那些难关的?”
江泠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戏台的帘幕后,邵琉光独自留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后台。
从前……是如何克服畏惧的?
她的方式向来直接而果决。
迎难而上,主动靠近,直到将那恐惧的来源剖析透彻、掌控在手。
或是彻底击碎。
总之,定不是如今这般,瞻前顾后,心生逃避……
接下来几日,邵琉光将巡防重点放在城内,长啸跟着她,穿行于西岭城的大街小巷。
这日上午,巡至城西医馆集中的街巷,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耿大夫的住处附近。
长啸随口道:“老大,听说白兄弟这几日都告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耿大夫这儿呢。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
邵琉光未应答,只是脚步稍顿,目光透过那扇半掩的院门,朝里望了一眼。
院内一角,灶房敞着门。
明杳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只小凳上,面前是一只咕嘟冒泡的药炉。
他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试图控制火候。许是想看看药汁进度如何,他伸手去揭那滚烫的砂锅盖子。
嘶——
隔了半个院子,邵琉光都仿佛听见了那一声被烫到的轻嘶。
只见他迅速缩回手,对着指尖吹了吹气,然后迅速地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灶房里的柴似乎也快烧尽了。
他走到柴堆边,拣了块木头,拿起斧头。一斧劈下,斧刃只没入木头寸许,便卡住了。
他憋着劲,连斧头带木头举起来,在地上磕、嗑、嗑,磕了三四下,才总算将那木头劈开。
…
长啸看得忍俊不禁,摇头道:“这位白公子,果然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哪干过这些粗活?看他这模样,我都有些担心书梁兄弟让他照顾,是福是祸了……”
邵琉光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继续巡街……
耿大夫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身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药童,名唤甘草。
甘草要照顾耿大夫和打理药庐,分身乏术,照料书梁的许多琐事,便落在了明杳肩上。
甚至一日三餐,有时也得他自己动手。
此刻,大少爷正对着一颗白菜和锅灶发愁。
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调料,又看看需要同时照看的灶火,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如何能分心两用。
他决定先解决白菜。
但他从未下过庖厨,关于厨房的记忆,仅有前几日在护城营伙房洗菜时,那短暂的几个片段。
他本打算将整棵白菜直接放进锅里。想了想,还是切了两刀……
就在他与菜板和菜刀搏斗之时,院门外走进一人。
此人穿着护城营统一的侍卫服饰,径直走到明杳身前,拱手行礼:“七影拜见公子!”
明杳手中菜刀一顿,看向来人,只觉对方面容有几分熟悉,他怔了片刻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是他七年前留在西岭,后来留给邵琉光的那批护卫之一。
“七影?”明杳放下菜刀,仍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七影是那几人中年龄最小的,想不到如今已经成长得这般英武不凡了。
七影垂首道:“属下得知公子重返西岭,且似乎……遇到了些难处,特来听候差遣。”
“确实有些难处……”明杳看看他,又看看案板上狼藉的白菜,“你……会烧火吗?会做饭吗?会炒菜吗?”
七影点点头,上前接过菜刀和白菜,动作娴熟地处理起来。
明杳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动作,闲话起家常:“你如今在营中,任何职?”
七影手下不停,答道:“司领任人唯贤,不计出身。属下如今在营中任操练副尉,掌管一队新兵日常操演。前两年,司领还将属下父母接来西岭安顿,让属下再无后顾之忧……”
明杳道:“是她叫你来的?”
“…公子当年不曾苛待我等,还允我等留在西岭谋个前程,属下心中一直感念这份恩义。”
明杳沉默片刻:“明家已成过往,我如今只是流落至此,寻求一方庇护的百姓。以后,唤我一声白兄弟便好。”
七影面露难色:“这…属下岂敢僭越。”
明杳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灶房。
七影这边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工,他索性到街上走走,琢磨一下在这西岭城中做点什么营生。
时过晌午,街上行人渐稀。
邵琉光带着一队西岭军巡街至半途,被一位卖粥老翁热情地拦住。
老翁非要他们歇歇脚,尝尝自家西岭一绝的甜粥,推说巡城辛苦,聊表心意。
邵琉光推拒两次,老翁执着不放,她估摸了一下巡城的时间,是该歇歇脚了,便下令整队暂歇。
明杳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待老翁心满意足地转身去盛粥,他才缓步走近。
他主动招呼:“司领,好巧呀。”
邵琉光愣了一下,尚未开口,老翁已端着粥碗回来,见又来了位仪表不凡的年轻人,立刻热情招呼:“这位小哥是司领的朋友?快坐快坐,一起尝尝咱家的甜粥,保管你喝了还想喝!”
明杳:“不了,老人家,家中还做着饭……”
邵琉光:“还没用饭?”
“嗯,七影在炒菜,我帮不上忙,出来透透气。”
“坐下说。”
明杳迟疑着,还是坐了下来:“是你叫他来的?”
邵琉光将面前的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什么?”
“…没什么。”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打算辞去营中的差事。护城营路途不便,书梁这边离不开人。”
邵琉光没说话。
“那箱子…”
“我晚上给你送过去。”
“多谢司领。我只取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当是……”他话未说尽,只抬手朝邵琉光拱了拱,“司领取半数予我即可。”
邵琉光点了点头:“那我便替西岭百姓,谢过白公子慷慨。榆林巷那处院子,是我早年置下的私产,你先拿去住吧。”
明杳也不推辞:“好。”
老翁又端来一碗甜粥,见邵琉光面前空空,愣了一下,放到她面前,又对明杳乐呵呵道:“快尝尝,咱们西岭的水甜,米香,熬出来的粥啊,别处可没有!”
明杳刚想提七影还煮着饭,邵琉光先一步开口道:“吃吧。尝尝西岭的特色,也不枉你落魄到此一场。”
明杳:“……”
第28章 入墨
明杳已决定辞去护城营的差事,次日上午便回护城营办了此事,顺便收拾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
言金同铃兰一道,带着公孙凌云的指示前往护城营借人,在营门口,恰好看见正在营帐间穿梭的明杳。
铃兰望了一眼那道修长的身影,小声对言金嘀咕:“那就是七年前在城中挥金如土的白家公子?如今虽是落魄了,可这通身的气度模样,倒真应了那句珠玉蒙尘难掩光……”
言金面上不动声色,心思却已飞快转了几转。
她停下脚步,略一思忖,对铃兰低语几句,让她先去办借厨子的事,自己则先一步候在了营门附近一棵老树下。
不多时,明杳拎着个不大的包袱走了出来。
言金缓步上前,姿态不卑不亢,躬身行礼:“白公子。”
明杳停下脚步,看向这位衣着素雅的陌生女子:“你是……”
“婢子言金,乃城主府内掌事侍女。”言金自报家门,“我们城主得知,白公子昔日曾对西岭军有雪中送炭之谊,心中一直感念。恰逢下个月初九是城主五十寿诞,府中设小宴,款待近亲挚友。城主特命婢子前来,诚邀白公子拨冗赴宴,以表谢忱。”
他已来西岭城多日,来时不见城主府有何动静,这个时候忽然邀请,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杳无心牵扯上这些关系脉络,略一沉吟,拱手道:“多谢城主美意,只是在下随行之人重伤未愈,需人贴身照料,实在不便离身赴宴,望姑娘代为转达在下的歉意。”
言金听罢,并未强求,只得体地微笑道:“公子重情重义,婢子定当如实回禀城主。愿贵仆早日康复。婢子先行告退。”。
明杳回到榆林巷安置好,又去耿大夫处看了看书梁。
七影正在床边照料,他便放下心来,想着日后生计,打算去城中逛逛,看看眼下有何营生可做。
刚走到离耿大夫家不远的一条街上,便与迎面而来的邵琉光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顿。
街市喧嚷,人流如织,他们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距离拉近些,明杳才先打破了沉默:“邵姑娘。”
明杳见她似有怔愣,笑道:“我已辞去营中差事,无职级在身,唤你一声邵姑娘,不算逾越吧?”
邵琉光颔首:“白公子。”
她今日未着戎装,一身藕荷色常服,清雅之姿尤甚,明杳注意到她的装束,问:“今日不当值?这是要去何处?”
“城主寿诞在即,尚未备妥贺礼。”
“置办寿礼?这个我倒还有些心得。正好眼下无事,可需帮你参详一二?”
邵琉静默片刻,似在权衡,最终点了点头:“你说说看。”
明杳便仔细问起城主平日喜好,有无特别偏爱之物。
他先依着常例推荐了几样。提珍稀珠宝,邵琉光摇头道俗气;提名贵补品,她又说无新意;提古玩字画孤品,她更是否决,华而不实。
一番询问后,明杳心中大致有数了:“所以,你想送的,是既实用,又特别,最好还是独一无二的。”
“嗯。”
明杳目光扫过街边,忽地驻足,指向一间门面敞亮的成衣铺:“进去看看?”
邵琉光:“送衣物?”
明杳不置可否:“邵姑娘不是有一身巧夺天工的手艺么?何不用你这双手,亲自为城主裁制一身衣裳?心意、工夫、独一无二,皆在其中了。”
邵琉光没有接话。
明杳说完,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他看向邵琉光,见她神色未变,眸光却似乎沉了几分,他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变:“……抱歉,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邵琉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向一旁陈列的料子。
明杳摸不准她是默许了提议,还是心生不悦,一时不敢再多言。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道:“那你……慢慢挑选,我去那边等你。”说着,便走向铺内专设的客人等候区,在靠窗的一张桌边坐下。
窗扉半开,他心不在焉地饮了两杯清茶,目光投向街道上流动的人群,一面为自己按耐不住的心跳烦忧,一面为邵琉光那捉摸不透的样子叹气。
“过来。”邵琉光的声音忽然响起。
明杳一怔,转头,见她正看向这边,他指了指自己:“我…?”
邵琉光点头。
明杳起身走过去,见她手中拿着一卷软尺。
“抬手。”
他虽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邵琉光上前一步,开始用软尺丈量他的肩宽臂长。
明杳呼吸微滞,过半晌,他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低声问:“城主的身量……应当与我不太相仿吧?难不成,邵姑娘这是要……给我做衣服?”
邵琉光正微微俯身,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去测量腰围。
“欠你一件衣服。现在,赔给你。”
明杳怔住,过往的记忆碎片猛然撞入脑海,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垂眸,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上,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叫店里的师傅给我量就好,你怎么敢离我这么近……”
邵琉光恰好量完,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让地直视他眼底:“有何不敢。”
有何不敢?
越是躲避,越显心虚,越是证明旧日梦魇还影响着她。
倒不如直面。
或许便能发现,那纠缠七年的心魔,早已不足为惧。
她需要验证,需要将那段扭曲的关系,彻底扳回她所能掌控的正轨!
明杳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没有闪躲,没有厌恶,只有明晃晃的坦然。
他忽然笑了:“如此说来……邵姑娘之前欠下的那些,也还?”
只说赔他一件衣服而已,她几时提了那茬?邵琉光装没听到。
明杳:“你还不还?”
“还不还?”
“还不还呀?”
邵琉光不堪其扰,心中默念有何不敢还,念了三遍,她终于抬眼:“还。”
“那我想要那晚…”明杳抬起右手,目光垂落指尖,“你没画完的梅花丹蔻。”
听到前半句,邵琉光心口一紧,待听清后半句,那提起的心又落回了原处。胸口这一起一落的跌宕变化,让她微微蹙了眉,但仍点头,应得干脆:“好。”
明杳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道:“那就……今晚。我现在去准备。”他说完,转身便朝铺外走去。
邵琉光看着他颀长的背影融入街市人群,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
——今晚。
戌时一刻,暮色四合。
邵琉光在榆林巷的小院门外,徘徊了不知多久。
终于,抬手,扣响了门环。
门很快被拉开。
明杳站在门内,只穿着一件宽松寝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院内灯火柔和了他分明的轮廓。
邵琉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并未立刻踏入:“只是作画吧?”
明杳侧身让开,闻言挑眉看她:“不然呢?邵姑娘还想做什么?”
邵琉光心下一凛。
只是作画。
迈出去,邵琉光。
跨过这道门槛,面对他。
或许,那些午夜梦回时令她心悸的碎片,早就不足为惧。
他如今不再是那个能肆意胁迫她的权贵公子。
她完全可以掌控局面。
…
她深吸口气,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窗边小几上已摆好了工具。
明杳引她至桌边,从一旁取出一只更小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柄形状特异的刻刀。
“这次,我不想画在指甲上。”
邵琉光看着那套刀具:“什么意思?”
“华京有一种时兴的纹饰技艺,名唤入墨。”明杳拿起一柄细长的刻刀,“以特制刀具刺破肌肤,将颜料送入皮下定型,图案便能长久留存。邵姑娘雕工精湛,不知可否……帮我刻一个?”
这对邵琉光而言,技艺上并不算难。她前几年在华京,也见过此类入墨之术。
邵琉光道:“你想刻什么?”
明杳从旁取出一张宣纸,展开递给她。
纸上用墨线细细勾勒着一簇寒梅,枝干遒劲,花瓣舒卷有致,形态清雅孤傲,极具风骨。
“这个。”他说。
邵琉光接过图样细看,点了点头,表示可行。
明杳便解开寝衣一侧的系带,褪下少许,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肩膀,肌肤在灯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
邵琉光眉心一跳:“你要刻这儿?”
明杳不置可否:“邵姑娘看看,从何处下笔合适?”
邵琉光:“…就这儿吧。”她拿起一柄最细的刀笔。
就在她下笔的刹那,明杳却忽然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里骨头多,皮薄,下刀会很疼。”他握着她的手,缓缓向下移动了几寸,停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往下一点……如何?”
邵琉光没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待她准备再次下刀,他又一次制止:“那里……有点痒。”他握着她的手,继续向下移动,“再往下些。”
邵琉光已察觉有些不对,蹙眉看着他。
明杳没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引着她的手,沿着自己的背脊中线,一寸一寸地向下抚去。
指尖下的肌肤温热,肌理分明。
经过腰窝,越过尾椎。
他的手指依然覆在她的手腕上,引导着,继续向下试探,直至那处起伏。
邵琉光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抽回了手,刀笔嗒一声轻响,掉在铺着毛毯的地面上。
明杳的手还停在半空,寝衣滑落,露出大半边劲瘦的背脊和紧窄的腰线。他没有动,只是维持着侧身的姿态,缓缓转回头,看向她。
几息死寂的对视。
她率先移开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笔,放回木匣。
“今日太晚了,光线不佳,易出差错。”她转身朝门口走去,“…你早些歇息吧。”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边,闪身出去,很快融入夜色里,只留下轻轻晃动的门扉。
屋内重归寂静。
良久,明杳缓缓抬手,将滑落的寝衣拉回肩头。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寒梅图样,就着灯火看了片刻。
他学着邵琉光的语气,唇角勾起一点浅笑:“不是说……有何不敢?”
第29章 婚书
这几日,邵琉光都未曾露面,想来那入墨之事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明杳无事便在城里转悠,留意着合适的铺面。但他对西岭城到底不熟,自己瞎逛了几日,不知从何下手。最终听从七影的建议,找了个牙人引荐。
午后,他到了城西的一处街口,等牙人前来接应。
一队巡城兵士巡逻至此。为首之人正是邵琉光,一身暗青色巡城服,腰佩短刃,步履生风。
明杳几乎未加思索便走了过去,在她近前停下,面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邵姑娘,今日轮到这边巡城?”
那笑容太过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与亲近,看得邵琉光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她面上依旧沉静,只略一点头:“嗯。你来这儿做什么?”
明杳:“来看看租赁的铺子,总得找点营生,不能坐吃山空不是?”
邵琉光还未及接话,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搓着手笑呵呵地凑了上来,正是明杳约好的牙人。
他先向恭敬地邵琉光问了声好,这才看向明杳:“白公子,久等久等!小的姓赵,您叫我老赵就成。咱们这就去看铺子?”
明杳朝邵琉光微微颔首:“邵姑娘先忙,我去看看铺面。”
邵琉光点头,目送他随着那牙人转身走入隔壁巷子,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巡她的城。
赵牙人带明杳看的第一家铺子,地段不错,位于两条街交汇处,人来人往。铺面大小也合适,前后通透,稍加整饬便能使用。
关键是这西岭城的赁价,比起华京简直便宜得令人咋舌。
明杳心下已觉满意,正欲开口定下,那姓王的老板却摸着下巴,打量他几眼,开口先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位公子成亲了吗?”
一旁的赵牙人惯会帮腔,立刻笑着接话:“王老板,瞧您说的!您看白公子这通身气派,一表人才,怎可能还是独身一人呐?”他说着,转向明杳,语气熟络,“公子,可带了城主府开具的婚书?”
明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答:“我……尚未成亲。”
话音落下,赵牙人和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了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王老板干咳两声,面露难色:“这个……白公子,实在对不住。我这铺子,只租给成了家的夫妻。您这怕是有些不合适。”
离开那家铺子,赵牙人脸上的职业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他觑着明杳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白公子,您当真还没成亲?”
明杳眉头微蹙:“是。我刚到西岭不久,许多规矩不甚明了。听王老板方才的意思,若无婚配,便不可租赁铺面?”
“哎哟,原来您才来西岭啊!”赵牙人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看您这般品貌,在咱们西岭,这般年纪的好儿郎,娃娃早该能打酱油了。都怪我,先前没问清楚,以为您早成家了,也没跟您提这茬。”
他连忙解释:“在咱们西岭,想长久落脚租赁店铺营生的,按不成文的规矩,确实得是已婚。而且最好啊,夫妻双方都是咱们西岭土生土长……或者有正经落户文书的人。”
“这是为何?”明杳不解。
“欸,您想啊,”赵牙人压低了声音,“咱们西岭偏安一隅,来来往往的外乡人不少,可真正扎根下来的不多。那些出租铺面的老板们也图个长久安稳不是?成家立业,家成了,心才定,业才稳。只有夫妻俩都是西岭人,或者铁了心在此安家,那租出去的铺子才不容易半道撂挑子,生意也才做得长久。这都是咱们西岭商会早年吃了不少亏,才慢慢形成的默契。想看铺子谈租赁,先亮婚书,差不多算是默认的规矩了。”
见明杳眉头越皱越紧,赵牙人心下歉疚,忙道:“这事儿怪我。没提前问明白。这样,后面还有几家不错的铺子,我再带您瞧瞧?兴许有哪家老板不那么死板……或者,您若是愿意在租金上多出些,作为补偿,或许也能成?”
明杳无法,只得点头。
接下来大半日,赵牙人又带着他接连看了三四家铺面。
铺子本身大多没什么大问题,地段、大小、价钱都还算公道。可每每谈到最后,那些老板或委婉或直接,都绕回到那个问题上——可有婚书?
唯有一家松了口,同意租给未婚之人,但那赁价足足翻了三倍有余,远超了明杳的预算。
明杳着实没料到,西岭城在这等事上,竟迂腐得如此统一。
最后一家铺子也告吹后,赵牙人看了看明杳不大好的脸色,试探着建议:“听公子说您也二十有七了吧?虽说才到咱们西岭,但以您这人才相貌,想寻一位温婉贤淑的好姑娘,短时间内应当不难。城南的牵缘桥边,常日里挂着不少单身男女的画像与简介,公子若得空,不妨去瞧瞧?说不定便有合眼缘的缘分呢?”
……
明杳带着一肚子郁闷回到榆林巷的院子。
书梁已从耿大夫处接回,情况大有好转,性命是无忧了,只是冻伤侵及经脉,尤其双腿,如今还下不得地,需得慢慢将养。嗓子也冻损了,暂时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些气音。
七影这些日子除了护卫之责,大半时间都留在院里照顾书梁。
见明杳皱着眉回来,正在小厨房盯着药罐的七影擦了擦手,问道:“公子,回来了?铺子看得如何?”
明杳叹了口气,将租赁需凭婚书的规矩说了。
七影闻言,思忖片刻,低声道:“城中许多事务,尤其是涉及产业、落户等长远之事,的确常需用到婚书。这是城主当年为了稳定人口颁布的安家令。司领……当年对此令似乎颇有异议,认为过于强求,但彼时西岭初定,人心浮动,此法也确实迅速聚拢了人心,安定了局面。”
他也觉诧异:“只是没想到,如今连租赁店铺这等小事,也循了此例。”
“我总不能为了租个铺子,便随便找个人成亲。”明杳揉了揉眉心,“于对方不公,于我……亦是儿戏。”
七影看看他的神色,心中微动,压低声音问:“公子……当真想在西岭长久安定下来?”
明杳听出他话里有话:“你有法子?”
七影踌躇道:“若公子不愿此时便真谈婚论嫁,属下倒知道城中有些……变通的法子。”
他见明杳看向自己,继续道:“西岭城因着那道安家令,将婚书看得重,但也有些男女,或是不愿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是在某些事务上急需那一纸证明,便私下有了些……约定。”
他凑近明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明杳眉头一挑:“合约成亲?”
七影点点头,用烧火棍在泥地上划拉了一个简单的符号:“您若去那牵缘桥边看画像,仔细留意画像右下角,若有这般不起眼的标记,便表示对方亦有此意,可私下商议,立字为据,互不干涉,到期两清。”
“可靠么?”明杳将信将疑。
七影面露赧然:“这……属下也只是听闻,未曾亲见。不过听说,有些起初只为应付差事的合约夫妻,相处久了,反倒假戏真做,成就了良缘,亦是一桩美事。”
“假戏真做……”明杳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眸色深了几分。
一个念头,骤然跃上心间。
既然有此先例,他为何不能……
以此为由,去探一探邵琉光的口风?
若她应下,他们之间或许能借这一纸契约,也来上一出假戏真做、成就良缘的美谈?
即便不成,也能试探出她对他,究竟有几分在意……
心思一定,他回屋换了身衣裳,对七影交代一声,便又出了门……
护城营主帐内,邵琉光正与长啸对着舆图,面色凝重。
“雪山脚下那队朝廷官兵,至今仍未退去。”长啸指着图上标记,“而且,已经在雪山脚下的村落安营扎寨,看来是铁了心要打持久战。不过,他们近日并未再试图强行穿越雪山,就这么僵持着,实在蹊跷。”
邵琉光沉吟道:“他身后已空无一人,拖着半条命才逃至西岭,对他们而言,当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长期耗在此处?”
邵琉光心下疑虑,莫非,明杳还有没向她坦白的事情?
两人正商讨着,帐外守卫通传:“司领,外面有位姓白的公子求见。”
长啸闻言,看了邵琉光一眼,识趣地收起舆图:“属下先告退。”
长啸掀帘出去时,与正进来的明杳擦肩而过,两人微微颔首。
“邵姑娘。”明杳手中提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食盒。
邵琉光整理了一下桌案,目视他走近:“你怎么来了?”
明杳走到她案前,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犹带温气的桂花甜米粥。
“上次见你也喜欢这粥,今日路过,便顺手带了一碗。”
放下粥碗,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半跪在案边的姿势,微微仰头看向座椅上的邵琉光。
“我有一事,想请邵姑娘帮忙。”
“何事?”
“今日我去租铺子,才知在西岭城,想要租赁店铺营生,须得是已婚之人,且有婚书为凭。”
邵琉光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西岭相识者寥寥,称得上相熟的,唯邵姑娘一人……”他话到此处,停顿了下来。
邵琉光眉头蹙起:“你要跟我……成亲?”
她的反应让明杳心头微微一沉。他忙解释道:“我听七影说,城中有些夫妻,其实……只是一纸契约,各取所需。立下字据,约定期限,期间互不干涉,到期便可两清,互不纠缠。”
邵琉光不语,低头搅拌两下甜粥。
“若是邵姑娘肯帮我,我愿将铺子日后的盈利与你三七分成,你七,我三。”他说完,抬眼定定地看着邵琉光,“邵姑娘,可愿帮我?”
邵琉光:“七影还跟你说了什么?”
“只说了这些……”明杳回忆道,“还说若行此法,需得提前写明条款,以免日后纠纷。邵姑娘,可是有什么别的忌讳?”
听他如此说,邵琉光心下稍松,面上恢复镇定,摇了摇头:“并非我不愿帮你。只是我身份特殊,此事,实在爱莫能助。”
明杳脸上那点期待渐渐黯了下去。
他原本也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她说的不无道理,以她的身份,若是出面同他拿下那纸婚书,恐怕会在西岭城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他……还不值得她冒此风险。
他心里早就做好了铺垫,因此并未难受太久,便说服了自己,再次开口,语气虽然略有酸涩但也带着几分理解:“是我唐突了。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复又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开了营帐。
邵琉光目送他离开,心思急转。
他究竟是真心求助,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心下盘算,距离她和公孙成烽的合约期止,还有整整六个月。
第30章 牵缘桥
隔日,赵牙人又寻上了门。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开口还是问铺子的事:“白公子,昨日那些铺面您若是不甚满意,小的手里还有几处不错的,地段稍偏些,但价钱更实惠。您可还要再看看?”
昨日虽未成事,但这位白公子给的辛苦钱颇为丰厚,加之赵牙人私心觉得,以这位爷的品貌气度,只要稍微透露出点想成家的意思,西岭城里多少姑娘抢着要?这桩生意大有可为,他实在不愿轻易放过。
明杳昨日被邵琉光拒绝,回来后再没去想租铺成亲这些烦心事,只觉意兴阑珊。
此刻被牙人找上门,那点被拒绝的涩意才重新翻涌上来,闷闷地堵在胸口。
赵牙人哪知他心中九曲回肠,只当这位贵公子还在为铺子发愁,越发卖力:“白公子,您也别太忧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您这样的品貌人才,想在西岭成个家,那还不是……”
他觑着明杳的脸色,话锋一转,“要不,小的今日先带您去牵缘桥那头转转?不瞒您说,这说媒牵线的事儿,小的偶尔也……嘿嘿,略懂一二。”
他说得热络,又见明杳神色恍惚,没明确反对,便自作主张地张罗起来。
这位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可得伺候周到。他甚至特意跟邻居借了辆还算干净的驴车,毕恭毕敬地将明杳请了上去。
明杳坐在颠簸的驴车里,还有些云里雾里。为了租个铺子,便要去那什么牵缘桥,像件货物般被人相看,甚至可能要与人签下一纸荒唐的婚约?值吗?他心中并无定论。
驴车行至一处稍窄的街巷,前方传来百姓热情的招呼声。
“邵司领好!”
“司领巡城辛苦!”
……
赵牙人赶忙勒住缰绳,将驴车靠向路边停下,一边回头对车内解释:“白公子稍候,前头道窄,让邵司领带着护城军的兄弟们先过。”
明杳闻言,抬手掀开了车窗边的布帘。
只见邵琉光一身巡城服,腰间佩刀,正领着十余名护城兵步伐整齐地前行。路旁百姓纷纷让道,眼中满是敬重。
他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低声问:“邵司领这是往城南去?”
赵牙人驾着车重新跟上前面队伍的尾巴,一边答道:“看这方向,应是往城南巡防。咱们司领啊,一个月坐镇护城营处理军务,一个月亲自带队在城里各处巡防,忙得脚不沾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上点市井的八卦腔调:“就是不知道咱们司领……成亲了没有呢?”
没等明杳开口说什么,他又自说自话地摇了摇头:“司领一向低调,这等私事,哪是我等能知晓的?若真成了亲,想必也是极隐秘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嘴,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瞧我这张臭嘴!司领的私事,岂是我能胡乱揣测的?该打,该打!”
明杳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轻轻哼了声。
成亲?
那根冷木头,像他这样死缠烂打的都俘获不了她的心,又怎么可能轻易找人随随便便成婚?
……
牵缘桥到了。
古朴的石拱桥栏杆上,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绸与各式各样的同心锁,过了桥,便是一片熙攘景象。
一条长长的回廊下,两侧木架整齐悬挂着数排画像,左边是男子,右边是女子,画像旁还附有简要的籍贯、年龄、家世或性情说明。
此刻廊下已有不少人流连观看,多是些替儿女相看的中年父母,像明杳这般年轻男子亲自前来的,着实少见。
他一出现,那通身遮掩不住的清贵气度与过于出众的容貌,立刻引来了众多目光。不少正在为女儿物色人选的父母眼睛一亮,蠢蠢欲动。
赵牙人熟门熟路,引着明杳穿过人群来到回廊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小庭,那里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画师。
“白公子,按规矩,您若有意,需得先请画师为您留一幅小像,挂于廊上……”
“我先看看。”明杳打断他,目光已投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画像。他想起七影说的那个特殊标记,开始不动声色地在一幅幅画像的右下角搜寻。
就在这时,一对母女有些羞怯地走上前来。
母亲约莫四十许,衣着整洁,脸上带着笑,打量着明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这位公子也是来此相看的?像公子这般一表人才的郎君,老身还是头一回见到亲自来这牵缘廊的,可见公子对待姻缘大事,尤为郑重诚心。”
她身后跟着的姑娘,约莫二八年华,面容清秀,此刻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只敢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抬眼觑一下明杳,又飞快垂下头去,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明杳看出二人企图,沉吟片刻,道:“在下……是替我家公子前来看看。”
那姑娘闻言,似有些失落。她母亲却是眼睛更亮了:“公子……上头竟还有主家?那贵府上定然非同一般!”她热切地追问,试图打听更多,“不知贵府公子年方几何?作何营生?府上……”
明杳被这连珠炮似的查问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正感窘迫,幸好赵牙人及时赶了过来,满脸堆笑地插到中间,总算将那对还想继续探听的母女劝走了。
赵牙人抹了把额汗,转身对明杳笑道:“公子,以您这条件,何需亲自在此流连?不若留下画像与名帖,写明您的要求,静候佳音便是。保管不出三日,便有合适的人家寻上门来。”
明杳的目光扫过廊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和画像,最终,缓缓摇了摇头:“我再想想。”说罢,转身便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赵牙人反应了一下,才急忙小跑着追上:“白公子,白公子留步!”
他追上了明杳,语重心长道:“咱们西岭城虽不比外头繁华,可民风淳朴,大家都是踏实过日子的老实人。您既打算在此长居,早晚都要成家立业,何不借此机会,觅一桩良缘?这牵缘廊成就的好姻缘,可不在少数啊!公子莫非是在顾虑什么?”
明杳的脚步停在了牵缘桥中央。桥下河水潺潺,倒映着桥上随风轻摆的红绸,他心思浮动。
是啊,他在顾虑什么?
邵琉光已经明确拒绝了他。他想租铺子,想在西岭真正立足,眼下似乎只剩下“寻人合约成亲”这一条路可走。
可是……
成亲虽是权宜之计,婚书却是实打实的凭证。
即便他与那合约妻子约定好互不干涉,相敬如宾,可有了那一纸名正言顺的婚书,他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脸面,再去接近邵琉光?再去想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若真那样做了,他与当年他那养着外室、对家中妻子冷漠以待的明镇,又有何区别?将真正放在心上的人,置于那种尴尬不堪的境地……
即便她或许根本不在意。
但他不能,也绝不愿,重蹈他父亲的覆辙。
明杳望着桥下流水,只觉烦闷,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河对岸,临河的一家茶铺二楼。
长啸刚仰头灌下第二杯粗茶,解了巡城半日的渴,抬眼却见坐在对面的邵琉光目光定定望着某处,神色有些难以捉摸。
“老大,你看什么呢?”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河面粼粼波光,对岸正是热闹的牵缘廊。
“嘿,是牵缘桥那边啊,果然什么时候都这么多人。”长啸随口说着,目光扫过桥上,忽然一顿,“咦?桥上那个人……瞧着怎么有点像白兄弟?他也去牵缘桥了?”
他话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白兄弟与自家老大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连忙打住话头,只含糊地补了一句:“看来白兄弟是真打算在咱们西岭城安家落户了。”
邵琉光没接话。
长啸觑着她的脸色,又试探着说了一句:“不过以白兄弟那样的品貌人才,想来应该不难寻个合心意的姑娘吧?怎么看他站在桥上,倒像是…愁眉不展的?”
邵琉光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碗,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
长啸心头一跳,立刻识趣地站起身:“啊!老大,我突然想起来,我家夫人早上特意叮嘱了,今日若巡到城南,务必给她带一盒李记新出的莲子糕回去。老大,我、我先告个假啊!”得到邵琉光点头应允后,他抓起桌上的佩剑,一溜烟跑下了楼。
茶桌边只剩下邵琉光一人。
她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汤温度适宜,她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望着牵缘桥上那个依稀可辨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停在她桌旁。
公孙成烽顺着她凝视的方向望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啧”了一声:“还说不喜欢?”
邵琉光眉头倏地蹙起,转头看他,唇瓣微动。
“打住。”公孙成烽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琉光,人要有契约精神。你我当初的约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离合约截止还有六个月零三天。少一天,都不行。”
邵琉光到嘴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沉默地转回头,看向河面。
“我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公孙成烽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水,“主要是我娘那边……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耳根子才清净些。你得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六个月后,该如何应付她老人家的关切吧?”
见邵琉光依旧面无表情,只望着对岸,公孙成烽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看桥上的明杳,忽然扯了扯嘴角:“再说了,我又没碍着你们什么。怎么,莫非有我这个名义上的在,你反倒不好意思去找那位白公子了?”
邵琉光收回视线,语气冷淡:“你想多了。我跟他,没你想的那么熟。”
说完,她站起身,径直下了楼,身影很快融入街巷,看方向,是朝着牵缘桥那头去了。
公孙成烽坐在桌边,望着她的背影,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啧,昨晚是谁突然找我说起解除契约的事?”他摇了摇头,“不熟?不熟你去找他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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