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侍郎说完,有些紧张地垂下头,不敢抬头窥伺天颜。
帝王冠冕玉珠摇曳,琳琅作响,明丽的玉珠下,是一双华彩远胜宝珠的双眸,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看得朝臣紧张,有满心盘算如何讨皇帝欢心者,亦有不少人觉得此事太过荒唐,都等着看皇帝的反应。
自带嫁妆?能带多少?是银两还是土地?陈逍心念飞快地转动,就算都没有,按当今俸禄算,一个六品官的月例银子一百七十五两,一年两千两出头,十个人便是两万两,一百个人便是二十万两。
陈逍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可耻地心动。
太败坏纲纪,世风日下,大富大贵了,必须严厉拒绝。
而且若被徐大人知道了,等同于给他们目前就水深火热的关系再加了一箱火药。
陈逍忽地想到什么,道:“……此事容后再议。”
此言听得林侍郎眼前一亮,陛下竟不是严辞拒绝,而是日后再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已经松口!
不少朝臣心思活泛,望向皇帝的眼中多了几分热切。
见无事要议,陈逍摆摆手,李望扬声道:“散朝——”
群臣鱼贯而出。
今日,注定有许多人要心神不宁了。
年岁大的官员虽自己不能再得盛宠,但家中有与陛下年岁相仿的儿孙,长子长孙要承袭家业爵位,不还有幼子吗?哪怕不能出将入相,得陛下恩赏个小官也好啊。
而年轻的官员则另有打算,散朝后不约而同地走向他们平日不会踏足的——脂粉铺,问,问就是给心上人买。
买家太多,供不应求,以至于一时间洛京脂粉贵。
倒不是朝臣自负甚高,乃是须知为官第一条就是样貌端正,虽比不上陛下和徐尚书那样万中无一的样貌,也都算一表人才,英俊端雅。
但擦着擦着官员们又觉得不对,徐大人不擦脂粉,可见陛下不喜欢这种,思来想去,不如涂点茉莉粉吧,显白,远远看着丰神俊朗,轮廓如玉。
这种荒谬的狂热将御史台掌院柳行礼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将所有打扮的官员都参一本,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大男人镇日涂脂抹粉,身上一股子蔷薇水香,这还是朝廷吗!
柳大人一面怒气冲冲地写奏疏,一面环视圈官署内挺身肃立的御史们,柳掌院非常欣慰,论官风清正,朝中诸部无一个盖过御史台,只不过,他鼻尖微动,他今日来官署莫名其妙地闻到空气中有点若有若无的暗香。
柳行礼放下笔,仔细环顾左右,他的学生林固安今日好像白了不少。
他看向林固安。
林固安被师长严厉的目光盯着,立刻低头,慌乱道:“子平兄,你身上的味道是红袖坊最新的合欢冰片粉香吧。”
“固安兄,你今日好像白了不少,难道用了茉莉粉?”
林固安强辩:“你没用过,怎么知道我用的是什么?”
柳行礼只觉天旋地转,额角青筋砰砰直跳,狠狠一甩毛笔,刹那间墨色四溅,“陛下没说要纳妃纳妾,各个恨不得将自己送到龙床上,尔等御史的风骨何在,清正何在?涂脂抹粉,阴阳怪气,家中莫不是无明鉴照己,我必上书朝廷,请求月俸除了柴米笔墨外再加一面镜子!”
此刻,长信宫。
送入宫中的画卷都被整齐妥当放入匣中,每十五个一组拿出挂起来,由皇帝亲自挑选,一幅幅白娟垂落,环绕着最中心漫不经心把玩玉莲球的帝王。
风动,画卷簌簌作响,画中人皆乌发黑眸,眉眼含笑,随着风摇曳,好像活过来了。
这些人品性才情不提,容貌却是一个比一个好,日光撒入房中,俊逸生辉。
李望道:“陛下这是昭阳侯的三公子,年十五。”
陈逍手指一顿。
这年纪也就高中生吧!
“把低于十八岁的画像都挑出去。”
李望点头,立刻有宫人将画像摘下。
李望继续给陈逍介绍,“陛下,这是工部侍郎的亲弟弟,年十九。”
“陛下,这是宗正寺卿的侄子,年十八。”
“陛下,这是……”
“……”
陈逍听了一脑子人名,颇有些无趣,忽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他震惊道:“等等,什么叫这是户部尚书自己?白忆时也想入宫?”
白忆时竟如此另辟蹊径,户部尚书是什么很低贱的官职吗?
李望双手奉上一封奏疏,“陛下,这是白尚书随画像送来的奏折。”
以白忆时的官职,他和皇帝几乎日日见面,实在不必如此麻烦,特意送来画像,陈逍又看了眼画像,觉得画像中人的脸好像比白卿本人消瘦深邃些,不由得一笑。
他打开奏疏,一目十行地扫过,终于明白白忆时为何想做他的后妃了。
此君对皇帝陛下的决策信奉到了无所不从的地步,深觉陛下此举定大有深意,是为山河万世计,他入后宫必更大有作为。
陈逍:“……”
陈逍搁下奏疏,“京中官员都怎么说?”
李望直言道:“有的官员狂喜,但也有许多人不赞同,觉得未免败坏纲纪伦常。”
道理很简单,如此这些官员与其说是欲拿银钱“嫁”给皇帝,还不如说拿钱买得陛下欢心,得了陛下青眼,日后何愁无官可做。
若开此例,直接卖官鬻爵还会远吗?
陈逍只笑,却不语,挥手让李望下去。
陈逍则盯着画卷上的小字,唇间笑容愈发古怪。
都,好大的胆子。
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李望匆匆跑进来,“陛下,徐大人回来了。”
“嗯?”
“徐大人回来了。”李望强调,“马车已驶入城门了。”
陈逍震惊,“你特意派人盯着?”
李望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令人守在城门口,若见到徐大人的车驾即刻回来禀报,请陛下降奴婢擅行之罪,”他顿了顿,终于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出口,“陛下,这些画像要不要收起来?”
“收它作甚。”陈逍打了个哈欠,“什么事瞒得过徐慎徽。”
李望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那怎么一样,就譬如说陛下宠幸了别人,叫徐大人知道和亲眼目睹是两回事!
正说着,忽见一个小内侍进来禀报,“陛下,徐大人在外,请陛下召见。”
难得,平时都是不声不响直接进来的。
陈逍一笑,道:“让他过来吧。”
徐知昼快步走来,他才沐浴更衣过,洗去了车马劳顿的疲倦,黑发犹湿,人面若玉,立在殿内令长信宫看起来都明亮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眸光微暗。
明明已经特意留出了让阿逍粉饰太平的时间,阿逍现在对他竟连敷衍都不屑敷衍了吗?
“陛下。”徐知昼开口,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润,而不是沙哑若厉鬼。
“慎徽,快过来。”陈逍向他招手。
徐知昼颔首,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一幅幅画像,在心中默默记住画中人的名姓。
目光最终落到陈逍身上,后者眉眼含笑,好看得令他惊心动魄,心如刀绞。
将阿逍囚禁在这个世界还不够,该将他禁锢在床上,以锁链,以发丝,缠绕住周身每一处关节,让阿逍只能依附他,乞求他,讨好他。
阿逍会恨他,双眸被怒火烧得闪闪发亮,却也只能看到他。
徐知昼攥紧了手指,指甲死死地抵住皮肉,他却感受不到丁点痛楚。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能没将自己的幻想化为现实。
徐知昼温柔地,平缓地问:“陛下,要臣帮您挑选吗?”
陈逍不负他“期待”,兴奋地举起一副卷轴,“你看。”
画中是个极清秀的少年郎,颇有些弱柳扶风,体不胜衣之态,如同一支在风中动颤的花。
徐知昼瞳仁陡地缩紧,喉结滚动间,他甚至尝到了血腥味,“阿逍。”
陈逍点点画像上的小字,“你看,他爹说愿意给他出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做‘嫁妆’,一个七品官,无富裕亲戚,哪来的那么多钱,还是在一夕之间就能凑齐的钱。”
徐知昼脑中阴暗的想法被刷地冲走了,素日心机深沉攻于筹谋的人的人竟没反应过来,呆呆道:“什么?”
“你再看,这个愿意以良田一千顷,哈,他们难道不知道朝廷每人的田地所有皆有定额,哪来的这么多田地,好好好,朕大力推行新政近三年,竟还有人敢兼并土地。”
徐知昼依旧看着陈逍,只看他唇瓣开阖,却听不到声音。
陛,陛下不是为了选妃,而是引蛇出洞?
陈逍感动得捂住心口,“真是朕的好臣子,竟将贪污的证据直接送到朕手上,朕太高、兴了。”说到最后,已带了杀气。
过了不知多久,徐知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舌头都麻木了,他慢慢地,有些不可置信地:“陛下不是为了充实后宫?”
陈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徐知昼在明知故问什么?
而且清查刑狱案件是徐知昼的本职工作,他为何不陪着自己一道分析,而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他理所应当地反问:“我有你还不够吗?”
徐知昼只觉天上掉玉玺了,连带着虎符一切砸下来,不,哪怕是这种象征着顶级政权和兵权的东西砸落也远远不如他此刻欢喜,砸得他头晕目眩,满心欢喜,脑海中阴暗的声音提醒他:陈逍,可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就算是骗子,可陛下还愿意骗他,只愿意骗他。
就算是骗子,此刻陛下待他也是真心实意。
徐知昼喜不自胜,竟有些手足无措,一把挥开碍事的画卷,将陈逍整个搂住,收紧,再收紧。
陈逍被他严丝合缝地搂着,徐知昼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腰,俩人贴得太近,陈逍坐在徐知昼腿上,一举一动都觉察得到,现在还是白日,陈逍很是别扭,去推他,“哎哎哎,朕还没看完。”
徐知昼忍不住,口中痴迷地喃喃:“陛下,陛下,好陛下,”迷乱的吻落在他唇角,颈间,痒得陈逍闷闷地喘了口气,徐知昼道:“交给臣,一切都交给臣,臣来处置,陛下,让臣抱一会。”
他心绪荡漾,那些头发也忍不住,簌簌地往陈逍身上爬。
陈逍:“……”
脚踝手腕便罢,别再向里了!
乌发铺陈,滋滋滋地向外蔓延,漆黑无光,看着既像是污泥,又像是汇聚成团的毒蛇。
陈逍勉强抽出一点神智,“别把朕的证据咬坏!”
徐知昼哑声道:“臣明白。”
头发果真很听话,只是凶狠地穿过画像双眸,旋即面孔部分被撕得粉碎而已,没头的身子悬挂在半空,白绢飘飘荡荡。
“徐慎徽,你放肆……唔!”
水渍在席上游走,流淌。
“滴答。”
或许是这场“交流”让徐大人心情太好,傍晚他就神清气爽地去处置公务了。
而一场让无数官员狂喜,自以为看见青云捷径的事竟以朝廷严查贪官污吏为终结,诸官员愈发谨慎,风气为之一明。
最高兴的还是白忆时,他就说陛下此举一定大有深意,陛下真乃圣君明主!
而最开始脑子里的确只想到不用发工资的皇帝陛下:摸摸鼻子。
幸好古代没有路灯。
今日。
陈逍照例打开国库,心满意足地看了眼上面的数字,而后又毫不犹豫地给工部拨款,疏浚河道,建设堤坝,广修关乎民生的设施。
然后,他眼睛一下睁大,其他按键竟也可以点触了!
陈逍先试探性地打开好感度页面,旋即倒吸一口冷气。
页面上根本没有从前那么多人,或者说,只有徐知昼一个人,其他人的名字皆变作徐知昼。
徐知昼????????????
徐知昼????????????
徐知昼????????????
徐知昼????????????
徐知昼????????????
密密匝匝地糊满了整个屏幕,叫人看着就头皮发麻。
页面背景明明暗暗,两点漆黑恰似不会闭合的眼睛。
陈逍:“……”幸好他已经习惯了,要不然迟早被徐知昼吓死。
徐知昼放在《盛世山河》这个游戏里实在屈才,搁恐怖游戏里至少是个BOSS.
陈逍又切到属性,看见自己的数值全满了,而后他立刻点开成就栏,但见【孽海情天】成就竟在其中,只不过情天的标志亮着,孽海的部分还灰扑扑。
以他和徐知昼的关系竟还没发获得【孽海情天】成就,到底要爱恨交织到什么地步才行?陈逍想了想,忽地缩了缩脖子,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陈逍正要关闭控制板面,手却猛地僵住。
所有的按键已经都可以启动,而:【存档】【读档】【回到主页】【退出游戏】,竟然都亮着。
陈逍手悬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系统终于恢复了?还是徐知昼的又一个试探?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涨得好快,爱你老婆,老婆真好。
老婆我这里还有同类型臣子×帝王完结文
《朕真也想做明君》
在书中暴君垂涎主角淮王世子谢之容美色,强行将人纳入后宫,对世子进行各种不可言说丧心病狂的折磨,后被竭力隐忍最终谋反的世子一剑砍下了狗头。
而他醒来那一日,宫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萧岭挑开床边人的盖头,艳色之下,是张凝霜似雪的冷漠面容。
萧岭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男主谢之容,想起自己不得好死的凄惨结局,小心翼翼地凑到世子身后,解开了谢之容腕上的绳索,硬着头皮解释道:“其实,朕绝无折辱世子之意,朕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因为太爱慕世子了!”
此后,为避免被砍下脑袋的命运,萧岭待谢之容温柔体贴,千依百顺,死守底线,绝不敢有染指谢世子之心。
终于到了书中外族入侵世子领兵出征大获全胜,归京谋反弑君的重要剧情节点,得知谢之容归来,萧岭亲自出城十数里迎接,为谢之容封侯拜相,借此欲风风光光将人送出宫。
回京的马车内,为显恩宠,君臣同行,萧岭指天发誓,“朕现在方知朕行事何其离谱荒谬,卿此后嫁娶来去自由,朕定不干涉。”
最厌他,恨他,欲亲手杀他的谢之容闻言,眼底似有暗色翻涌,柔声问道:“陛下是玩腻了臣,就不要臣了吗?”
……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待谢之容情义深重,凡谢之容所欲,皇帝莫不达成,宠爱之盛,连前朝的宠妃都比不得。
可只有谢之容自己清楚,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慕他的帝王,看他的眼神,其实同看一朵花,一个物件,同看任何一个与萧岭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没有差别。
傲然如谢之容,在皇帝要送他出宫的那个晚上,寻出了当年为了将他禁锢在宫中的束具,亲手奉到皇帝面前,半跪着仰面看萧岭,“求陛下,留臣在身边。”
第102章
陈逍啧了声。
那明晃晃的【退出游戏】选项在他眼中俨然成了香喷喷的饵料,在他唇边晃来晃去,好不勾人。
然而一口吞了必遭钩子穿破唇齿,被持竿人拽上来,剥皮拆骨,吞吃入腹部。
陈逍默默地关掉面板,权当没看见。
“阿逍,”温柔似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双手臂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腰肢,勒得不紧,却恰好令陈逍无法挣脱,徐知昼将下颌抵在他颈窝,低声道:“在看什么?这般凝神。”
微凉的吐息吹过耳畔,立刻激起了层小小的鸡皮疙瘩,陈逍后颈一麻,强压下那种诡异的感觉,扭脸笑道:“我想着七夕将至,民间必有庆祝,却不知谁能我同游?”
徐知昼含笑看他,“臣愚钝粗鄙,虽比不得陛下新宠信的几位大臣,但尚可堪驱使。”
陈逍失笑,吸了吸鼻子。
徐知昼有些疑惑,“陛下?”
陈逍一本正经道:“朕仿佛闻得一缕茶香。”说着凑过去,在他唇角啃了下,徐知昼立刻顾不得其他了,眸光深深地看着陈逍。
皇帝陛下却只顾着“品尝”,徐大人的嘴唇微微凉,有点软,皮肤上还带着股说不出的冷幽味道,只唇瓣相贴时,徐知昼显得分外斯文克己,乃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陈逍轻轻一笑,舌尖拭过徐知昼下唇,马上,恶鬼就露出永不餍足的内里,一个绵长热烈的吻攫取了陈逍全部的注意力,将他拉入新的漩涡中。
“咕啾。”
耳鬓厮磨,喁喁喃喃。
三日后,七夕。
七夕乃是写入律法中的节日,无论上下皆可休息一日,大臣们多用此时晒书,宫婢们则在水中放针乞巧,也有的捉来小蜘蛛放入盒中,织出最完整网的则为最巧,皇帝陛下不懂这些,只赏赐了全体宫人双倍月例,诸女官又选出绣工,织工最精巧者,陈逍亦批下赏赐,乃是一副赤金头面,一对紫玉手镯,还有一对象牙所制,内添名贵香料的偶人,遍身镶金嵌玉,精巧华贵。
花一般的人影三三两两地汇聚在一处,或玩闹,或笑语,或捧着绣样请教身边人,整个内宫笑语不断,热闹非常。
七夕照例该设宴款待群臣,陈逍实在不愿意七夕也和大臣们在一处,更何况谁过节会想和老板一块吃饭?令取消宫宴,赐衣赐银便罢。
还未到夜晚,陈逍与徐知昼依旧在御书房中。
陈逍批阅着一封封奏疏,但见:
“沧州增加耕地六万顷,人口已有十万户。”
“澜州堤坝业已全部修建完成,水患此后可绝矣。”
“因并州蝗灾已免去三年赋税,官府赈济已发下,共用银……”
游戏时间不过六年,从边关告急,百姓不堪重税,十户不存一至今,可谓海清河晏,国泰民安。
陈逍忍不住慨叹,“便是万死也值当。”
徐知昼拿笔的手顿住,抬眸唤道:“陛下。”
陈逍举手投降,“比喻,朕不过是个比喻。”
徐知昼定定看他,若有所思。
只不过陈逍并没有注意到,好不容易处置完诸事,二人用过晚膳,这才换了便服出宫。
龙袍华丽厚重,尚书官袍亦然,又要戴冠冕,系犀带,佩鱼符,悬玉佩,再风流恣意的人穿上这一身都显得压抑严肃,故而今日二人只常服素冠,一应金玉饰品全弃置不用。
陈逍以锦带高高束了头发,乌发在身后晃来晃去,肌肤白腻,暖光下几乎要同光融在一处。
徐知昼忍不住多看了陈逍好几眼。
在外面他素来自持端雅,极重视帝王的体面,虽目不错珠,却始终和陈逍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陈逍看不得他装模作样,一把扣住了徐知昼的手。
“唰啦。”
衣袍擦磨,衣袖紧紧黏在一处。
徐知昼愕然,“陛……阿逍?”
陈逍目不斜视,高高仰着头,好像根本没看见徐知昼似的,然后牵着他的手往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宽一百丈的官道都被车马挤满,络绎不绝,游人如织,无论市、坊皆悬明灯,几十里连片,宛若银河,火树银花,照得夜空似白昼,马车辘辘声,叫卖声,交谈声混在一处,虽热闹而不显喧嚣,夜风吹拂,送来脂粉香和甜腻的果子香。
陈逍这个现巴佬看什么都新鲜,左买些,右买些,他长得好看,嘴又甜,开口必是阿兄姊姊,小郎君立在摊前,花一般惹眼,弄得摊主不由得多加二两,不料这打扮素净的小郎君给钱却都是足量的银锭,落下一句不必找,拉着身边人步履轻快地走了。
才出来一个时辰,徐知昼怀中的东西已经放不下了,纸盒中装着一对笑靥儿,甜香迎面,右手拎着一袋麻巧糖,左手则是一包金桔糖姜蜜饯。
隐匿在暗处的护卫想接,被徐知昼摇头示止。
樱桃毕罗?好吃,嚼嚼嚼。
牛乳酥山?好吃,有点冰牙,嚼嚼嚼。
滴酥鲍螺?好吃,有些甜腻,嚼嚼嚼。
回头,见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顺手拿竹签插了块酥叶饼送到徐知昼唇边,“有点烫,慢慢吃。”
徐知昼微微低头,咬去了,他咀嚼的很是慢条斯理,唇角却带着笑意,俨然是对陈逍选的小食的赞美。
陈逍心满意足,顺手去牵手徐知昼的手,“哗啦。”握住了一包点心。
陈逍:“咳咳咳。”让护卫将东西收起来,他欲拿帕子擦擦手,却被徐知昼温柔地托住手腕,取出手帕,从指尖擦到手腕。
二人虽刻意站在了不碍事的角落,但还是有路人好奇地看着这对漂亮得神仙一般的郎君,姿态如此亲昵,不像兄弟友人,倒像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忙扭头快步走了。
徐知昼低声抱怨道:“幸亏阿逍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不然这么流水般的花法,寻常人家哪里供养得起。”
他不是心疼钱,而是陈逍出手太阔绰大方,弄得那卖点心卖脂粉卖小玩意的年轻姑娘郎君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住地往陈逍身上看,笑得惊喜又赧然,徐知昼银牙都快磨得嘎吱作响,偏生陈逍却无知无觉!
陈逍捏了捏瘪瘪的锦囊,“下次一定。”
二人正说着,一道声音却插了进来,“阿兄,给你……诶?”卖灯的小姑娘看清二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陈逍蹲下身,笑道:“卖的是什么,叫阿兄看看。”
小姑娘提着数盏灯,明纸糊得透亮,形状也精巧,她本想说阿逍给你身边的阿姐买一盏同心莲灯吧,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可漂亮哥哥身旁居然是另一个漂亮哥哥,她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徐知昼手指轻轻落在陈逍后颈上,痒得他闷笑了声。
“阿逍,我要那个。”他轻笑着说。
陈逍看过去,只见徐知昼点着盏火红的同心莲灯,不由得一笑,“好。”
女孩子把灯递过去,下意识道:“祝二位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陈逍正要拿钱,眼前却一闪,竟是徐知昼蹲下来,掌心内搁着一把金叶子,璨璨流光,“拿去玩罢。”
陈逍:“……”
“阿兄,阿兄!”
二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只有堆了满掌的金叶子闪闪发光。
小姑娘呆呆。
“琬儿,做什么……”跟在孩子不远处的舅舅看见小姑娘掌心的金子倒吸一口凉气,忙解开孩子的小荷包装了进去,给她贴身放好,“琬儿是遇到贵人了啊。”
琬儿脆生生道:“是神仙!”
自陈逍登基后,洛京已无宵禁,已将近子时,路上人流量却不减。
陈逍一拍脑袋,“要放焰火了。”一面说,一面笑着拉上徐知昼的手,顺着人流往玉庆楼方向走,并蒂莲灯晃啊晃,美丽的光滚入徐知昼眼中。
徐知昼只看他,眼角眉梢悉含笑意。
“耶耶,我要那个,那个——”粉团子似的小姑娘骑在她阿爹脖子上,兴冲冲地指着一串做成了小兔子模样的点心。
“珠娘,你等等我,我不过说了明日就让我爹娘去府上提亲,你怎么不理我了,”话音慌乱,又带着点笑意,“珠娘,你耳尖怎么红啦?”
“哥,咱们是出来玩的,大好日子,求求您了,您就别念叨会试的事儿了,弟弟明年必蟾宫折桂,让咱家出个状元,行不?”
“呦,李兄,你不是在长阳关吗,换防回来了?!好啊,快快快,与我去买桂花酒,你我今日不醉不归。”
人声混杂,面上皆挂着笑意。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快看!”
“砰——”
焰火炸开,乃是一朵艳丽夺目的红牡丹,以夜为天幕,热烈地盛开着。
照亮了每一双开怀欣喜的眼睛。
陈逍与徐知昼已登上玉庆楼,作为除了宫中楼台外洛京中的最高建筑,居台上,几可摘日月,俯瞰全城,悬灯结彩,明明无尽。
华光流转,落入徐知昼眼中。
陈逍一时间百感交集,功成名就如愿以偿的成就感,见太平天景的欣慰,和,挚爱在身边的满足,他定定望着徐知昼,万语千言变成了句轻得不能再轻的,“慎徽,我得遇你实是平生有幸。”
所求皆得,而且比他想象中好上千万倍,真是无处不得意,无处不畅快。
徐知昼定定望着他。
他誓死效忠的君主,他心意相通,志趣相投,政见相合的挚友,他生生世世都无可动摇的爱人,他的太阳。
他的,阿逍。
徐知昼一把将陈逍揽入怀中,心口与心口相撞,心跳与心跳混杂,血肉相贴,休戚与共。
恨不得穷尽一生只度此时。
焰火升空轰然炸开,流火般的彩焰照亮天际,花朵升空,绽开,百花绽放,重重叠叠,长明不夜。
“轰隆!”
最后一轮焰火升空,流光溢彩,宛若天明。
碎红纷纷扬扬地落下。
整个洛京为之一静。
喧嚣声陡散,黑暗瞬间袭来。
陈逍有些不适应地闭了闭眼,将头埋入徐知昼怀中。
“砰砰砰。”
是徐知昼的心跳声。
莫大畅快之后,是莫大的索然,游戏内的一切之于他已经唾手可得,毫无挑战性,而他已经被困方寸世界太久太久,既如此,何妨一试?
陈逍缓缓吐出口气,悄无声息地调出面板,点击——【退出游戏】。
“轰!!!”
陈逍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下一秒剧烈的眩晕弄得陈逍阵阵干呕,他扶着桌面,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惊呼,他猛地抬头,却见保洁正局促地站在游戏舱门口,身边摆放着一个盛放碎屏幕的大箱子。
“陈先生,您回来了?您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保洁想问的其实是您怎么回来的,不然为什么刚才没见到人,门没响,但是陈逍却突然出现了。
陈逍:“呃……”
他环顾左右,发现自己此刻正身在游戏舱中,地上的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硕果仅存的主机可怜兮兮地摆在桌面上,大理石桌上染着陈逍掌心的湿痕。
他居然真回来了?
陈逍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劫后余生怅然若失还是欣喜若狂——为能重新掌控自己的生命,他心头沉甸甸,呼吸都觉得闷痛,按了按太阳穴,“我没事,谢谢,今天不用再打扫了,薪水我会照付的,你先回去吧。”
“好的,陈先生,您注意身体。”保洁回答。
陈逍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竟然只过去了小半天,现在是十九日十九点零一分。
陈逍想了想,忽地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岂不是他还要上班?!
陈逍:“……”
他任命地起身,洗漱,换衣服,而后跌坐回床上,极顺手搂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
他重重合眼。
翌日。
陈逍去公司,许是因为休息得不错,他神清气爽,而后惊愕地发现工作居然很有良心地不是很多。
难道这是边缘化的前兆,他要被优化了?
陈逍心道。
不过马上秘书送来的并购案就打断了陈逍的胡思乱想,他接过文件,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午饭是在公司吃的,晚饭也是,陈逍吃得食不知味。
他以前觉得一切按自己心意设计的房子完美无瑕,现在却觉得美则美矣但是有些空荡,他什么都没养,没有宠物植被要照顾,又懒得开车,便干脆在办公室内的休息间睡一夜。
夜中,陈逍百无聊赖地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华灯闪耀,高楼林立,车辆都成了灯带的一部分,在路上快速穿梭着,陈逍莫名觉得光线有些暗淡,眨了眨眼睛,然而无甚变化,一切一如往常。
果然是游戏打得太久,脑子坏掉了。
陈逍心道。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十七天。
无人时,桌面上的机械日历缓慢地翻过一页。
“唰啦。”
从六日,变成五日。
陈逍回到现代后日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年少有为,事业有成,所有的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他该心满意足,然而他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真空感,可能是每个人看他的笑容都完美无瑕,可能是董事长那个神经病最近居然没给他找事,让他去想办法做出个年化120%的产品,也可能是同僚们都分外善解人意,居然没有任何推诿抢功甩锅,项目进展相当顺利,期间竟没有突然冒出个劳什子甲方代表叫他们公司“招待”,路过茶水间也听不见关于他私生活的八卦和窃窃私语。
这还是公司吗?
日子过得太好,好得陈逍有点毛骨悚然。
哪怕外面是瓢泼大雨,他出门时也总能恰到好处雨过天晴,下楼买咖啡时永远都有买一送一的活动,而且早高峰居然不堵车。
好诡异。
车刚开进公司地库,陈逍觉得自己脑子可能坏掉了,日子过得太好皮痒,他头晕欲裂,便顺手打开车上小冰箱,气泡水暗绿色流畅的瓶身在冷光下散发出一种令人清爽的凉意,洗好的草莓饱满欲滴,勾得人口齿生津。
陈逍正要拿水的手顿住,如果他没记错,草莓是他十天前放进去的。
陈逍如同被人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天旋地转,他不知怎么想的,缓缓地拿出草莓,咬下。
甜酸汁水四溢,新鲜饱满的果肉在唇齿间被碾碎,无比真实。
他重重地吞咽。
陈逍深吸一口气,下车,进入公司。
“陈总早。”
“陈总早。”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陈逍点点头,进入办公室,秘书抱着文件上前,“陈总,这里有一份并购案,请您看一下。”
陈逍有些发冷,“我知道了,你先放那,我等下看。”
他默默地坐着。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草莓没坏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只是他忘记了放进去的时间,他最近工作生活顺心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他否极泰来,运气很好。
陈逍打开手机,手指在确认挂号犹豫着。
“叮——”是一封广告邮件,陈逍没点开,但标题在祝他身体健康,事业顺利,无比温情脉脉。
自从回来后,他的世界好像被开了某种屏蔽装置,将所有的尖刺和痛苦尽数包裹,美好得叫人恐惧。
陈逍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起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相当安静。
距离他办公室最近的会议室的门上挂着使用中的牌子,下面则标注了营销部。
陈逍看过去,隔着磨砂玻璃,每个人都一动不动,脸上保持着完美无瑕的笑容,像是还没上发条的假人,PPT在大屏上一动不动,毫无翻页的意思。
陈逍只觉寒气噌地从后颈处冒出来,他一把推开会议室的门,“砰!”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一下活了,瞬间变得人声鼎沸,生机勃勃。
讲解人茫然地看着陈逍,“陈,陈总?”
下面的人则状若思考,记录,还有的人不解地看他。
恐惧像是冰,坠得陈逍胃部沉甸甸,他转头就走。
陈逍双眸猛地缩紧,因为不知何时原本安静无比的走廊人来人往。
秘书拿着文件,悄无声息地靠近他,“陈总,并购案。”
陈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还有其他东西要给我吗?”
秘书好像不理解陈逍的意思,微笑着,僵硬地重复道:“陈总,并购案。”
现在别说并购案了,就算董事长那个老东西突然说要让位把股份全给他陈逍都不想留在公司,他一把扯过文件,拿着就走。
“叮——”
在他过来的瞬间,电梯到了。
陈逍立刻迈进去,电梯门将要合上,缓慢地将所有同事的目光隔绝在外。
幸好没有人冲进来,然而陈逍忽地发现一件惊悚的事实,所有人的面孔都朝向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
“咔咔咔!”陈逍烦躁地按着电梯键,然而地库那一层却无论如何都不亮,无奈之下,陈逍只得去了一楼,迅速走出公司。
阳光暖洋洋地洒落,公司外车流不息,人来人往,这个世界在正常运转,陈逍却觉得无比阴冷恐怖。
他原本是在走的,但忍不住加快步伐,匆匆向前跑。
“砰!”重重撞上了一个男人,男人明明根本没有出现在视野里,却精准无比地撞上他的肩膀,陈逍一个趔趄,被对方一把扶住。
“先生,”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您没事吧?”
陈逍瞳仁猛地缩紧。
是,是徐知昼?
怎么可能?!他已经出来了!
寒意蔓延陈逍全身,他一把甩开对方,向外跑去,而“徐知昼”则歪歪头,紧紧盯着陈逍的背影。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大屏上那个眉眼清秀的男明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徐知昼,巨大的人影居高临下地俯瞰他,唇角含笑,微微开启,仿佛是在唤:“阿逍。”
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陈逍身上。
他慌乱地转头,却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张张,属于徐知昼的脸。
陈逍简直要怀疑自己疯了。
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每一个徐知昼都在看他。
他越跑越快。
去哪?
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陈逍根本分不清。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已经从白日到了夜间,陈逍只觉体力告罄,他弯下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喉间满是血腥味。
他抬头,眼前竟无任何建筑物,或者说,什么都没有,原本的庞然巨物居然消失不见,漆黑一片,不像是城市边缘,倒像是没来得及建模的初始界面。
身后阒然无声。
为他一个人创造的盛大表演就此谢幕。
陈逍牙齿都在打颤,他从未如此孤寂过,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回不去,只能继续向前走。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沉重若灌铅。
事到如今,陈逍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根本没回去,徐知昼构建了一个“现实世界”,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嗬嗬。”艰难沙哑的气息声从陈逍口中溢出,恐惧之后,是暴怒。
不知走了多久,他模模糊糊地出现一道光,光华璀璨,宛若仙宫,而后陡然扩大,他竟不知何时走到了宫门口!
朦胧雾气中,对他忠心耿耿,尊若神明小太监的身影似乎在翘首以盼。
“李望?”陈逍哑声道,对方毫无威胁,他下意识地向前。
但马上,他就发现自己看错了,浓重的阴影中,模糊的少年身形陡地暴涨,男人峻秀寒凉到了极点的面孔从浓雾中探出。
一双黝黑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陈逍,内里似乎有鲜红在翻涌。
毫无人色的唇瓣勾起,徐知昼柔声道:“陛下,您回来了。”
欢迎回家。
回到,只为你一个人运转的,家。
第103章
回家,多么甜蜜,多么温情脉脉的字眼。
如果不是在此情此景听到徐知昼说这句话,陈逍会十分感动欣喜。
他剧烈地喘息着,满口血腥气弄得喉管痉挛,他盯着面前峻秀美丽的面孔,对方温柔地望着他,似乎如徐知昼所说,只是在等他回家,若无其事,尽在掌控。
彻骨的寒意顷刻间涌向全身,陈逍浑身都在颤抖,极致的恐惧和疲倦后是极致的愤怒,他费尽心机的逃离之于徐知昼不啻于玩乐,而现在,回家的时间到了。
陈逍要回家。
陈逍必须回、家。
眼前是灯火通明宛若白昼的皇宫,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蠢蠢欲动,隐匿在黑幕中的每一双眼睛都死死凝着他,每一张嘴开阖,都在将他往前推。
“去啊,去啊,去啊。”诡魅的声音循循善诱着。
陈逍大步上前,死死地盯着徐知昼的脸,愤怒烧得头皮噼里啪啦作响,他开口,干涩的喉咙中出吐出的声音异常沙哑,“把我像狗一样耍着玩很有趣吗?”
怒意亟待喷薄而出,距离爆炸只差那么一点点火星。
徐知昼面上的笑容被刺到了似地黯淡了,他轻声道:“阿逍,我没有耍你,你的脸色好难看,你是不是走了很远的路,”他像是七夕夜那日陈逍自若地牵住他的手一般牵住陈逍,可后者身体猛地僵住,好似他是什么污秽,徐知昼眸光陡暗,攥紧了陈逍的手指,神色却柔软怜惜,“好冰,和我回宫吧。”
力道牵引他向前,有那么一瞬间陈逍几乎要心软了,可浑浊急促的吐息提醒陈逍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徐知昼。
铺天盖地的光涌下来。
不远处的宫室巍峨,光华无尽,难分日夜,唯有宫门口不似寻常,不见守卫也无灯笼照亮,凭借着人眼勉强看出一个高耸厚重的轮廓,朱门深深,在黑暗中分外有压迫感,宛如匍匐在地上的巨兽张开巨口,即将把他嚼碎。
陈逍望着徐知昼,“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已经癫狂的恶鬼究竟要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肯放他离开?
陈逍的语气冷酷,俨然将他们之间的感情当成了一桩公事公办,银货两讫的交易。
徐知昼眸光动颤了下,原本完美无瑕的面具被凿出一丝裂痕。
“要什么?”徐知昼露出了个古怪的微笑,“应该由我问陛下想要什么。”
他上前两步,高大的阴影将陈逍缓慢地,严丝合缝地笼罩,“阿逍,我查看你的手机和电脑,”或者说入侵更合适一点,但他希望阿逍不要害怕他,便用了更显得“关心”的字眼,“四年内,你抱怨同事间流传的,关于你的流言蜚语四次,遇到极端天气七次,董事长莫名其妙二十九次。”
陈逍脸色变了又变。
这个疯子!
被扒光了的耻辱感更助长了愤怒,旋即而来的还有恐惧,徐知昼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知昼却疑惑于陈逍的表情,他的阿逍极坚韧,不到厌烦疲惫至极绝不会开口,这些只是他看到的,他看不到的呢?
一想到他的阿逍要在他不清楚的世界,没有他陪伴的情况下经历这些,他便觉得无比痛惜,于是,他穷极所有给了阿逍向往的一切,可为什么,阿逍还是不高兴?
他是这样想的,便这样问:“阿逍,我将你厌恶的一切都规避了,为你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与你从前生活的地方别无二致的空间,可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他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陈逍被这话气得五内欲焚,恐惧顿时散了大半,“我应该为你帮我编织了个漂亮的蛐蛐笼高兴吗?!”陈逍双目通红,“你怎么不把我的心剜出来看看是红是白?”
徐知昼沉默。
陈逍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不在乎徐知昼的表情,他胸口激烈地起伏,却听徐知昼柔声反问:“你以为我不想吗?”
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逍一惊,因为他的双手明明被徐知昼死死攥着!
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肢。
一双手自颈窝绕来,捧住了他的脸,迫使他抬头,直直地看着眼前鬼气森森到了狞丽地步的面孔。
“我真的很想,很想知道,”无数只手掌拂过陈逍的心口,指尖轻点,却带着无穷的恶意与爱恨,虚虚游走,似乎想就此刨开他的胸膛,温柔到了极点的声音中终于泄露出一丝怨恨,“你究竟有没有心。”
为什么,活生生的你,会比我还像个冷酷无情的怪物?
“对你没有!”陈逍咬牙狠狠回答。
徐知昼呼吸一滞。
话一出口陈逍便后悔,然覆水难收,他别过头,不想看徐知昼此刻的表情,他只能感受到徐知昼的手不断收紧,再收紧。
每一处关节都被紧锁,无数双冰冷坚硬的手在他身体上游走,喉咙,心口,大腿,如同蛇蜿蜒缠绕,蛇信吐出,肆意舔舐,占有,那感觉太过诡异,明明眼前只有一个人,感官却告诉他不是如此,头晕目眩,哪怕最恐怖的梦境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他被困其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地吞噬。
耳畔隆隆,既因为愤怒,也因为窒息。
牙齿被陈逍咬得咯咯作响,怒火将他双眸烧得熠熠生辉,明艳无俦,眼尾却泛着水色,一点湿痕悬而未决,徐知昼定定看着,去摸陈逍的脸。
阿逍。
为什么不能学着听话、顺从,甚至……爱他呢?
陈逍猛地别开脸,“唰啦”衣料重重擦磨,但立刻又被一只手卡住下颌,强迫他转头,承受徐知昼的抚摸。
温柔,细腻,指尖摩挲着肌肤,叫陈逍毛骨悚然。
“陛下,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阴魂不散?”
陈逍瞪他,他要回答,可徐知昼毫无松手的打算,就用力咬了口唇上的指节,徐知昼满眼爱怜地看他,他恨恨道:“因为你缠上我了!”
徐知昼为他眼中的厌恶动作一顿,他不喜欢阿逍这样看他,阿逍望着他的双眸里应该永远满是笑意和爱意,就像七夕看烟火那日一样,他正为陈逍赠与他的美好欢喜,又忽地想到他的爱人在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两个时刻给予了他一场痛彻心扉的死亡,和一场无声无息,连告别都没有的离去。
于是一双手捂住了陈逍的双眼,苍白灰败,几乎只剩一层皮肉的掌心覆盖住陈逍的双眸,令他看起来愈发任他摆弄,可怜无助,宛如一只精美的偶人。
于是旋即更肆无忌惮的动作。
双眸被遮盖后感官比平常更敏锐,陈逍浑身紧绷,竭尽全力地提防着徐知昼的动作。
却避无可避。
反倒因此呼吸急促。
徐知昼伏下身,唇瓣黏在陈逍侧颈。
他柔声道:“阿逍,因为这就是你想要的,你想要我忠心耿耿,想要我做你的盟友,你的知己,你的臣子,你的挚爱,你的武器,你要我毫不犹豫地站在你一方,你要我永不回转,永远留在你身边,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用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眼泪、怨、恨、爱驯化了我,让我变成了你的所有物。
是你先对我伸出手,笑眯眯地说:“徐侍郎,在下陈逍,唉,徐大人,你我初次见面,就算不想笑也别这么盯着我啊?”
花儿无可抗拒地扑了他满怀,他从不知所措,渐渐到习以为常,难以离分。
是你先倒在我怀中,鲜血在你脸上恣意流淌,你看着崩溃的我,明明痛到了极点,却还摸着我的脸和我说:“别哭啊,慎徽,咳咳咳咳哈……我们说不定会再见的。”
明明都是你先的,你擅自让我的一生无可收拾,你让我再不能离开你,现在,你怎么可以离开我?
凭什么现在你说罢手便罢手?
陈逍剧震。
他不得不承认徐知昼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在游戏的初始,他的确将徐知昼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攻略,使用,他以为好感度上升后徐知昼会任他驱策,不料却落入这般境地。
可当时他又不知道徐知昼是活生生的存在!
“我根本不想……”
话未说完,所有环绕着陈逍的手一起消失。
陈逍双膝一软,他猝不及防,不可自控地跪倒在地,徐知昼俯身,抱住他。
冷香的灰烬气息将他包裹,陈逍恍惚自己置身棺中,生同席,死同陵。
明明占尽上风的是徐知昼,可满眼悲伤痛苦的还是徐知昼,血红染得漆黑温润的双眸无比诡异,半是亢奋,半是痛苦。
如果这就是徐知昼想要的,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悲恸绝望的表情看他?
人怎能矛盾至此。
近在咫尺,连血红中一线水色都看得清楚。
有一瞬间陈逍甚至真想答应徐知昼永永远远地留下来。
而后他猛地反应过来,如梦初醒,冷汗洇湿后背衣料,陈逍倏然抬手,狠狠给了徐知昼一耳光。
陈逍丁点力道都没收,“啪!”
徐知昼惨白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凸痕。
徐知昼被扇得头偏了下,他很高兴,阿逍还愿意动怒,还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有情绪起伏,阿逍暴怒的双眸死死地看着,似乎恨不得将他处之而后快,这种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注视叫他荣幸又欣喜,还没等他展露笑容,陈逍却又给他一个异常凶狠的吻。
徐知昼笑容僵在唇角。
阿,阿逍?
他亲了他?!
徐知昼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知道是被扇懵了还是被亲懵了,情绪疯狂翻涌,最后只剩下狂喜。
唇齿碰撞,将陈逍的愤怒抗拒恐惧乃至种种不可言说的心思一同泻出。
心口相贴,鼓噪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是恩是怨是恨是爱根本分不清,所见唯有眼前人,天地两不知。
唇瓣厮磨间啧啧作响,血与血交换,肉与肉纠缠,怎么不算相濡以沫,百年好合?
这个吻两人都用尽了力气,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两头饥肠辘辘的野兽在撕咬啃食,带着恨不得将对方吞下的力道,血丝填满了干裂的唇缝。
“咕……”
不知是谁先主动,二人反应过来时已身在长信宫。
神智昏茫,陈逍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不知今夕何夕,徐知昼近在咫尺,他眨了下干涩的眼睛,惊悚地发现自己竟躺在龙床上。
难道徐知昼所言不虚,这里真的是不可逃避的现实,亦或者,他疯了?
无从分清。
只能凭借本能,回应,撕咬,抗拒,又被迫全然接受,帝王将湿漉漉的脸埋在锦枕上,长睫上的生理性的泪珠欲落不落,因为情热无从闭合的唇齿断断续续地溢出咒骂。
于是施加给他的力道又重,又磨人。
感官在此融化,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身体全然失去掌控,被迫随着徐知昼的一举一动而呜咽喘息哭求。
“阿逍,别离开我……”吻细碎地落在后颈上,一路烫到了髓心,缠绵悱恻,叫人浑身都颤抖。
落入陈逍耳中,却像是生生世世的诅咒。
他攥紧了锦被,双目紧闭,湿润簌簌滚落,如此受制于人,可他却声音嘶哑而坚决地回应:“做梦。”
落在他唇上的是更深,更重的吻。
……
“滴答。”
……
陈逍半睡半醒,此刻应该是白昼,他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奇怪的是陈逍却没有感受到任何阳光,他双眸半阖,只觉一种异常黏腻狂热的视线在身上游走,陈逍一惊,倏地睁开双眼。
正与徐知昼四目相对,徐知昼见他醒了,弯起眼,是个很温存贤惠的模样。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他浑身上下都有种异常的倦,连手臂都不想抬,更不想动脑子,只不过情势逼得他不得不思考,他低头,看见徐知昼穿着单薄的里衣,线条精悍紧实的胸口半露着,上面大咧咧地显示着道道抓痕,俨然是陈逍昨夜受不住的杰作,他双眸弯起,清明,毫无睡意。
根本不像是刚刚醒来,而是,一夜未眠
“阿逍,”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陈逍唇角,“睡得好吗?”
陈逍没有回答,直觉告诉他徐知昼不对劲——自从他“死而复生”后徐知昼就没对劲过,但此刻的徐知昼诡异远胜其他时候。
陈逍避开了徐知昼的吻,对方不容他抗拒,捏住他的下颌,温温柔柔地又亲了他一下。
唇瓣很软,非常凉。
紧贴他的躯壳也无比冰冷,如同用玉石雕琢而成,就连胸口都无甚起伏,陈逍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徐知昼没有体温,也无心跳,所有用来迷惑他的,属于人类的特质全然不见,自然也不需要休憩。
陈逍悚然。
没有什么比一个非人之物披着人皮,还是自己爱人的皮囊更可怕的事。
不过很快,陈逍就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他怕得太早,日后有他怕的时候,譬如此刻。
冰凉的气息扑在陈逍耳畔,徐知昼甜蜜地低语,笃定非常:“阿逍,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话毕,将下颌抵在陈逍颈窝中,嗅闻,轻吻,似乎在依靠陈逍身上的气息而活。
陈逍不语,匆匆调开虚空中的控制面板,然而他所见的只有一片虚无,他此刻有种果然如此的麻木,倦怠渐渐涌上来,他懒得在开口多说,所有的心绪皆暂时压下,他视线越过徐知昼的肩膀,想看看窗外。
然而,环顾四周,分明还是长信宫,却没有窗,触目所及只有一扇高大到突兀地步的门,门上接天花板,下贴地面。
陈逍定睛看过去,唯觉汗毛倒竖。
那扇门是画上去的!
==========作者有话说:==========
确认了,是溃疡不是智齿,伤口位置极其刁钻,导致我现在非常斯文,笑不露齿,因为张大嘴巴疼
第104章
门远在数丈开外,又好像近在咫尺,陈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越看越觉得惊心动魄。
徐知昼目不错珠地盯着陈逍。
在看,他心道,他顺着陈逍的目光望过去,门吗?
徐知昼唇角显露出丁点笑意,门可是他的阿逍除了他以外最喜欢的东西,阿逍总能通过一道道莫名其妙的门离开他,但没关系,现在阿逍不会走了,阿逍会生生世世地同他在一起,他们将百年好合,恩爱绵长。
又没有剥夺阿逍对门的喜爱。
他的处置多么得当熨帖。
徐知昼简直有些飘飘然了,不由得抱紧了陈逍,怀中人的热量顺着肌肤相贴出传过来,温温热,却叫他心尖滚烫,染得他身上也多了三分暖意,“阿逍。”
陈逍没理他,视线还停留在门上,喉结不由得滚动。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啊!
皇帝陛下在心中绝望地呐喊。
此地俨然是没窗没门版本的长信宫,门绘制得半真半假,乍一眼看去几可乱真,但再定睛一看方见细节粗糙,描金的门环竟生在内部,每一笔都刻意地告诉观者,这是假的,你不可能出去,甚至有些像纸扎,诡异不协调到了精神污染的地步。
如果此刻门突然炸开,一张鬼脸扑出来陈逍都不会意外。
但转念一想陈逍就否定了自己的念头,因为本世界观最大的鬼正在他身边冒着凉气,并且还随着他的漠视愈加寒气四溢。
徐知昼眯了下眼。
得不到陈逍的回应,一只手轻轻勾住他的脸,迫使他回头看徐知昼。
陈逍:“……”
徐知昼的两只手此刻正环在他腰上,捧着他脸的手从什么地方伸出来的?
他不想知道。
一点都不想。
徐知昼一见他“转”过来,原本晦暗的神色瞬间变得温柔缠绵,柔声问道:“阿逍,你在看那扇门吗,好看吗?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将皇宫内所有的门都变成这样。”
陈逍不语,徐知昼问的是十成十的废话,只要陈逍是个脑子没病的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这种纸扎一样的东西,更何况皇宫陈逍还要住!若放在平时,他很愿意配合徐大人的小情趣,此刻只想闭嘴,看徐知昼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陈逍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内宫游走着,让他欣慰的是,长信宫内倒无乱七八糟的鬼东西,只是没了门窗,令他插翅难飞,而已。
如果他没感觉错,他现在是被徐知昼彻彻底底地囚禁了,此地无门无窗,四四方方,恰似个十分与时俱进的骨灰盒。
于是,他就摆出了一副心如死灰的面容,垂首,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锦缎被面。
原本好好的莲枝纹变成了鸳鸯戏水,极精美华丽且半人高的绣样撞入陈逍眼中。
陈逍无言。
精神科一起挂两个号给打折吗?
他的沉默等同于反抗,徐知昼却不恼怒,修长洁白的手指拂过陈逍的面颊,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叫他做起来却平添了几分暧昧。
“陛下,您就没什么要问的吗?譬如说,”指尖挑开黏在陈逍唇角的发丝,“我究竟是什么?阿逍,你对我就一点都不好奇?”
实话实说,陈逍是好奇的,不过一则他要维持被囚禁的心死和淡漠,二则徐知昼必不会和他说实话,知道徐知昼究竟是何种存在,就意味着陈逍可能找到徐知昼的弱点,借此离开。
而徐知昼绝不会容忍丁点变故。
帝王无言,苍白的面孔无声地倒在锦枕上,乌发,玉面,华丽而张扬的刺绣显得他愈发秀弱,唇瓣微微抿着,上面还残留着一个个细小的齿痕,血丝黏连其上,分外可怜无助,双眸倦怠厌烦,内里若有灰败之色,简直将任人宰割写在脸上。
徐知昼却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假象。
陈逍是技巧高超,无所不用其极的骗子。
他对陈逍,必得狠下心肠。
徐知昼轻轻地,无奈地叹息了声,指尖擦过陈逍的唇角,蹭了星星点点艳色,“干裂成这样,真可怜,”他俯身,几乎贴上陈逍的唇角,“昨夜我明明叫陛下收敛声音,可陛下却充耳不闻。”
要不是陈逍现在倦得厉害真要给徐知昼一耳光,昨晚那种情况是他想不出声就不出声的吗?
陈逍强忍着怒目而视的欲望,神色冷淡,好像万事万物都不放心上了。
俨然是个斩断前尘的仙人。
这种疏离令徐知昼心头紧了紧,他道:“阿逍?”他语气愈发轻柔,小心翼翼地道歉,“为何不理我?我弄疼你了?对不住,下次不会了。”
做小伏低,卑微可怜。
陈逍还是不说话。
如果不知道从哪伸出来的手没有配合地拿指尖抵住他的唇角往内探的话,他会很感动愧怍,水声啧啧,骨感十足,不对,应该说只剩下骨头的指尖向内,若有若无地压着他的舌,令陈逍喉管不住地痉挛,他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吧!”
指骨却趁着这个几乎占足了那点温软,指尖肆无忌惮地把玩,旋即在陈逍口中消失不见。
另外八根手指依旧从后面捧着他的脸,指骨深深嵌入肌肤,如同将猎物缠在网上的毒蛛,压出道道暗昧的红痕,他被迫仰头看徐知昼。
嶙峋的断口蹭得陈逍极不舒服,他头皮麻得厉害,呼吸都随之紧了紧。
他终于知道为何炼狱模式叫炼狱模式,原来不是难度奇高,而是真让他肉身体验地狱。
“阿逍,消气了吗?”徐知昼问。
陈逍唇瓣紧咬不答,不过须臾便被徐知昼不容置喙地压住,而后一盏茶从虚空中落入徐知昼掌心,他尝了下温度,这才送到陈逍唇边。
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陈逍低头,茶盏内的紫红色液体在咕嘟咕嘟冒泡泡。
陈逍:“……”
喝了有安然无恙的风险吗?
徐知昼是鬼他不是啊。
液体沾湿唇角,陈逍连转头都做不到,终于开口,“这是,春药?”他凭借着对徐知昼的了解问,再端不住方才冷若冰霜的模样。
“鹤顶红。”徐知昼心情很好地回答。
下一秒,却见陈逍夺过茶盏,一饮而尽,喉咙因为瞬间吞下太多液体而激烈地滚动着,好像生怕徐知昼会后悔。
不算澄澈的液体从他唇角淌下,还没等滑落,便被一只手帕擦拭干净。
徐知昼眸光暗得要命。
强压下去的暴虐侵蚀着理智,他强忍着那股蠢蠢欲动的黏腻欲望,却依旧感受到了愤怒。
陈逍竟宁可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陈逍则不以为意。
他现在就是新奇好玩的大玩具,徐知昼还没玩够,当然舍不得给他那么痛快的死法,随手扯了手帕一拭唇角,陈逍道:“我怎么还没死?”
明明占尽上风,徐知昼还是被陈逍气得面色阴沉,他盯着陈逍,露出了个极其古怪狞丽的笑容,
“不必着急,有陛下与我同棺的时候,”手指勾住陈逍垂落的发,一点一点地缠绕,收紧,发丝嵌入指甲,带来了一阵令徐知昼满足的奇妙刺痛感,“陛下,您喜欢什么材质的棺椁,檀木?水沉木?金丝楠木?寿衣要用玉衣,锦缎,还是旁的什么?”
尾音已是阴阴测测至极,只是幻想,便令徐知昼浑身颤抖。
陈逍面不改色,“烧了吧,环保。”
而且防诈尸。
徐知昼面孔猛地逼近,他声音哑得可怖,密布血丝的双目中倒映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他满腔怨恨,咬牙道:“你非要将自己挫骨扬灰?”
和你们不火葬的古代人说不清楚。
陈逍懒得解释,他欲别过头,却被紧紧卡住脸,瘦削若枯骨的手捧住他的头颅,令他看起来愈发像一件被献给恶神的人牲。
徐知昼欣赏着陈逍受制于他的模样,心中暴虐稍息。
不过转睫间,他已经换了副面孔,方才的暴怒和癫狂全然消失不见,他又是那个谦谦君子,百官表率,素净满身,好似一道照入殿中的明月光。
他恭顺地询问:“既然阿逍如此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不如给我如何?”
陈逍微微笑,一双手搂住徐知昼的脖颈,柔情蜜意地反问道:“好慎徽,我若是拒绝了你,你会听从我的意见吗?”
徐知昼也笑,“陛下是君上,臣自然不敢违逆上意,只是臣身为忠臣,应该敢于冒着龙颜大怒的风险直言上谏。”
陈逍:“爱卿啊爱卿,有你真是朕三生有幸。”
“陛下谬赞。”
君臣四目相对,皆笑了起来。
只是眼中一丁点笑意都无。
恨不得将对方一口一口嚼碎了吃个干净,以免眼前人贻害无穷。
陈逍刚想拿开手,忽觉袖口坠得极重,他晃动了下,内里的东西也跟着缓慢地晃动了下,是,刀刃?
徐知昼怎么会放任这种东西留在他身上?
陈逍眸光发暗,另一只手沿着徐知昼的肩膀划过,悄无声息地抽出了匕首。
徐知昼后颈的骨微微凸起,线条嶙峋而锋利,最重要的是,近在咫尺。
简直,像是在诱惑他刺进去。
寒光耀目,照亮了陈逍若有所思的双眸。
拇指一动,镜面似的刀刃翻转,忽地倒映出一双血红的眼。
徐知昼的眼。
陈逍一惊。
而离他最近的那个徐知昼还温温柔柔地笑着,提醒道:“一刀刺进后颈,说不定能让臣动不了哦。”
陈逍也笑,把刀随手一扔,“咣当!”
刀刃落地,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逍声音中多了几分叹息,“慎徽,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怎么舍得杀你。”
陈逍说得字字句句都真心。
不知道徐知昼用了何种邪法,恐怕他在这个空间里死都死不了,生不由他,死也不由,这种绝对受制于人的感觉太过美妙,美妙得陈逍真想千百万倍地报偿给徐知昼。
于是,徐知昼弯眼,如同得到了世间最美好的承诺那般,“阿逍,我好高兴。”
陈逍咧咧嘴,干巴巴地回答:“你高兴就好。”
话音未落,他的手被徐知昼一把攥住,下一秒,陈逍只觉天旋地转,再度回到了他根本没怎么离开过的床榻。
“!”陈逍惊得双眸紧缩,双手立刻抵住了徐知昼的胸口,勉强隔出了空间,“你作甚?”但马上陈逍就意识到徐知昼想做什么了。
带着深深恶意的黝黑发丝簌簌地爬上龙床,在陈逍身侧蜿蜒蠕动,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祂们垂涎欲滴,只是碍于主人没有允准,只在陈逍身侧蠢蠢欲动。
徐知昼柔声问:“那么陛下,可否赏臣更高兴一点?”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我本章大纲原本是:陈逍被徐知昼囚禁,心如死灰,封闭不语,徐知昼发疯,让陈逍给他一点反应。
我写出来的:什么锅配什么盖,咎由自取,天造地设。
第105章
温柔而鬼气森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陈逍表情变了又变,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高兴你*!
那些头发看起来无比古怪,既像是成股的发丝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触足,蠕动蜿蜒,诡异得人头皮发麻,刮在身上定然不好受,更何况看徐知昼的表情,不像是简简单单地要用这玩意把他捆起来,他艰难地吞了下口水,蹭地起身要跑。
他速度极快,然而,“砰!”
陈逍还没来得及下床,身体瞬间变得绵软无力,陈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床榻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脸啪地一下贴上冰凉的锦被,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后背被一团炽热满压住,徐知昼慢条斯理地伏下身,手指温柔地抚上他颤抖的肩胛骨,“陛下,您要去哪?”
头发随之涌来,轻轻擦蹭着陈逍的唇角,幽冷带着灰烬气味的香满溢鼻腔,浓烈得无法呼吸。
祂们蠢蠢欲动,只等待主人心念一动,便可,将猎物严丝合缝地缠紧、包裹、吞噬。
发丝汇聚成无数股,几缕抵在陈逍眼皮上,亢奋地颤动着。
眼前大多是这些污泥似的诡异玩意,唯有徐知昼垂下的面孔洁净而悲悯,在邪祟中明净得好似化外仙人,好像,只要可怜兮兮地向他寻求解脱便能得救。
却是,始作俑者。
陈逍用力咬了口舌尖,痛楚却没能令理智回笼,他已经没有在心中问候徐知昼祖宗十八代的力气了——主要是徐知昼没有!
陈逍现在唯有后悔,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年假第一天的那个晚上花了648买了款看似做工精良的游戏,让自己落到此等境地。
发丝在敏感的肌肤上游走,留下道道红痕,陈逍闷闷地吭了声,“别……”
徐知昼叹息,似乎不忍心陈逍受到这种对待,他毕恭毕敬地回答:“不行。”
一只手捏抬起陈逍的下颌,徐知昼陶醉地欣赏着自家陛下羞愤的表情,“陛下不是对我无心吗?厌恶臣至此,若臣不触碰您,会不会让您好些?”
他打定主意不给陈逍一丁点温存。
不然,怎么叫惩罚?
这个混账!
神魂在燃烧,逼得陈逍眼眶水红,一线湿润沾染眼睫,陈逍银牙都要咬碎了,再抬眼,却是眼波流转欲滴,可怜极了,“别用那个,慎徽,我要你,我只要你。”
所有的异动都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诡异蠕动的发丝轰然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知昼双眸不可置信地缩紧,他声音很沉,刻意束缚得平淡无波,“陛下,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可还不等陈逍再构思花言巧语,狂热而细碎已吻落下,“阿逍,你说什么?”
仿佛亲不够似的。
陈逍声音已哑得不能听了。
“我要你。”
却趁着徐知昼俯身,狠狠衔咬住了近在咫尺的颈,尖齿刺破肌肤,喉结在唇间滚动,血丝混杂,沿着陈逍洁净的下颌滴落。
冷腥的血灌入喉咙,却烫得陈逍长睫剧震。
然而再怎么震颤,陈逍都未松口。
血色溅入桃花眼眸,平添无尽狞丽,是被困住还要全力挣扎的豹,杀气凛凛,漂亮得惊心动魄。
他想杀他,徐知昼满心欢喜地想,阿逍很清楚,如果他死了,他身处此地,无人能够寻觅到,自然也会死。
宁可自己去死,也要杀他,和邀请殉情有什么分别?
徐知昼简直甜蜜得飘飘欲仙了,双手搂住陈逍的腰肢,他好似感受不到痛,满足地喟叹了声,再度贴了上去。
……
尤花殢雪,抵死缠绵。
被情热逼得崩溃的帝王混乱地摇头,却又被含住唇瓣,不容置喙地交换吐息。
陈逍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悔意,咬牙道:“我真该,真该杀了你!”
徐知昼含笑,声音亦发哑,“阿逍,你已经杀过我无数次了。”
“乖,别躲,再让我看看。”
……
炽热的潮水一轮又一轮地汹涌,陈逍不知道自己醒来是什么时候,时间在此已失去了意义,此间皆为虚幻,唯有近在咫尺的人散发着同类的热度。
哪怕是假的,也足够令无助的陌路人投身其中,飞蛾扑火了。
薄薄眼皮下的眼珠滚了滚,徐知昼见他醒来,亲昵地碰了碰他还微湿的发丝,“阿逍。”
陈逍立刻睁眼。
四目相对,徐知昼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好吗,阿逍。”
陈逍警惕地往后退,龙床虽然大,俩人之间再躺三四个成年男子不是问题,但还没大到能让陈逍退避三舍,他后背紧紧抵着雕花檀木板,“你等等。”
“嗯?”徐知昼茫然,表情有点受伤。
此鬼装模作样的本事已然炉火纯青,陈逍冷笑着不上他的当,“停,停,你知道这几日我们做了几次吗?”
徐知昼耳下微红,不敢看陈逍的眼睛,“陛下怎么如此直白,”他顿了顿,忽地想到什么,有些惊喜了然地说:“唔,原来陛下是在装昏,我还以为陛下受不住了,臣明白了,臣日后会更加努力的。”
你还要怎么努力!
陈逍在心中大骂,而且不要一脸羞赧地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
他努力和眼前鬼讲道理。
“王太医说了,我肾虚。”
“您不会的。”
“纵欲太过对身体绝无好处。”
“这点您无需担心。”
陈逍没忍住,“我果然死了吗?”
徐知昼柔声道:“怎么会呢,陛下,我早说过,您将臣想的太坏了。”
哪怕他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让陈逍死掉的。
陈逍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他慢吞吞往内挪了挪,手压上自己扁平的小腹,认真道:“我饿了。”
徐知昼眼睛一亮,“陛下?”
陈逍立刻道:“我需要吃正常的、人类的、可以咀嚼的、热的,食物。”
徐知昼看起来有点失望。
陈逍:……
你在失望什么?
不多时,餐食已然摆好,乃是一道蜜蟹,一道杏酪蒸羊羔,并清炒鲜笋,一碟透花糍,还有一碗陈逍看不出是什么原料的乳白汤,口味多偏甜,在烛光下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暖光,皆是陈逍素日爱吃的。
干瘪的胃几乎感受不到饥饿,食物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面时,陈逍方有种原来我还活着的感觉。
只不过,桌上只有一碟一碗一箸。
他疑惑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拿起牙箸,夹起一块羊肉,送到陈逍唇边。
陈逍忽地生出一种感激之情——感激徐知昼没用嘴喂给他。
然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底线竟已如此之低。
陈逍面容有些扭曲,“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吃?”
徐知昼的手一顿,“您不喜欢我喂您?”
陈逍心平气和地回答:“不是不喜欢,你喂的太慢了,徐慎徽,我真要饿死了,你体谅一下我行吗?我从回来就被你拉到床上翻来覆去干了七次,我现在要饿吐了。”
徐知昼可疑地沉默了。
然后,他干了二人“重逢”后在陈逍看来最有良心的事情,他默默把筷子递给陈逍。
陈逍问:“你不吃?”
徐知昼温声道:“多谢陛下关怀,我已经用过了。”
俩人镇日腻在一处,徐知昼在哪吃的……陈逍思绪一顿,忽地意识到徐知昼所谓的已经用过膳了用的是什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紧捏筷子,畅畅快快地了顿饭。
无论何时何地,陈逍绝不和自己过不去,不仅用了一碗半粳米饭,顺便喝了碗汤,又顺便拿了个橙子。
徐知昼则以银刀为他剥了橙皮,酸甜清香浮动,难得流露出三分安闲静谧。
陈逍这次倒没拒绝徐知昼喂他。
因为他不想弄脏手。
望着他颐指气使的脸,徐知昼竟显得十分受用,神色愉快地将橙子切成小块,以刀尖插了,一块块地给陈逍。
陈逍懒洋洋地靠着凭靠,情不自禁地幻想了下要是自己现在有手机,美人在侧,千般爱怜,该是何等惬意——不对,陈逍惊坐起。
不对,好像又有点对,为什么徐知昼非要将他按在游戏内,徐知昼既然可以到现代把他逮回来,为什么不能在现代生活?
陈逍越想越兴奋,差点把计划脱口而出。
“陛下。”温凉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一只手捏住他的脸,让陈逍把头转过来,“您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看他?
在想如何离开他吗?
他已经是阿逍世界里唯一的“同类”了,为什么阿逍还不能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眸光翻涌着,徐知昼突然发现了能让陈逍全心全意注视着他的方法。
他覆了上去。
“喂,你等等——!”陈逍强行把惊呼咽了下去。
在理智全失前,陈逍认为让徐知昼和他回现实的事情必须从长计议,毕竟,先生,您也不想天天都在肾虚吧。
“滴答。”
蛇衔住了自己的尾,永无止境地吞噬,纠缠,再不离分……
白玉宫漏依旧持之以恒地滴水,只不过无论再理会它所象征的时间流逝。
不得不承认,陈逍觉得自己被关起来的日子很美好,很无忧,只要舍弃理智和控制欲,顺便再忍耐一下徐知昼时时刻刻都要注意力在他自己身上,徐知昼简直是天底下最宽容最温柔最无所不能的伴侣,所有事物都有徐知昼一手操办,亲力亲为,无论是选择衣饰,食饮,甚至连更衣褪袜都要徐知昼亲自来做。
譬如此刻,徐知昼半跪在床边地上,长指在肌肤上游走,解开袜带,他动作极尽轻柔,好似一枝花叶拂过肌肤,他姿态毕恭毕敬,极尽顺从,好像无论是尊严,声名乃至性命,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舍弃。
光风霁月的世家君子,大权独揽的权臣重臣,而今正跪在他脚边,如最卑下的奴仆,为他解开足衣。
冰凉的手指扣住他的脚踝,指尖恰到好处地压在浅青的经络上,“陛下,您仿佛瘦了。”
俩人胡混了太多次,陈逍一被他抚摸就头皮发麻,立时抽了腿,断然道:“你的错觉。”
徐知昼只一笑。
陈逍陷在温暖的锦被中,只觉困意再度袭来,空气中弥漫着暖甜的香气,像是他惯用的鲸骨香,细闻之下又掺杂着股异样的冷腥,香气漂浮,暖意迎面,催得人昏昏欲睡,陈逍不知不觉间垂了眼,他隐隐听到水声,应该是徐知昼在净手。
等等,徐知昼洗手做什么?
陈逍猛地睁开眼。
徐知昼含笑看他,他一面拿雪白擦巾擦着犹带水渍的手指,一面笑道:“我本想唤醒阿逍,阿逍却自己醒来了,可见你我心有灵犀。”他俯身。
端雅如月色的面孔倏地逼近,给人一种难言的压迫感,他一只手抚压上陈逍的膝盖,“阿逍,你不觉得你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吗?这样可不行。”
陈逍微微一笑,“我长眠不醒,不是正好方便你摆布?”
自两人朝夕相处以来,徐知昼已经从最开始听到这话的暴怒到平和,闻言只一笑,将陈逍揽入怀中。
陈逍猝不及防地被他抱起,悬空感令他一把攥紧了徐知昼的手臂,“作甚?”
“我想让阿逍清醒,”徐知昼的表情很苦恼,“该做点什么好呢?与陛下一道习字?射箭?还是处理国事?陛下,”他看着陈逍的表情,“都不喜欢吗?”
陈逍有多次前车之鉴,“你先和我保证,你说的习字是真的习字,射箭是真的射箭,处理国事是真的处理国事。”
而不是一本正经地和他说,“陛下,繁衍后嗣于国乃是天大的要务。”至于习字和射箭的内容,陈逍不想回忆。
徐知昼叹息,“陛下,您对臣真是有很多误解。”
陈逍不由得鼓掌,“诚如卿所言,我错看了卿。”
他当时应是眼睛瞎了,才会觉得徐知昼是个只对朝政感兴趣,为政虽严,但不失人情的君子!
徐知昼将他搂在怀中,跪坐下。
面前,不知何时已出现了面半人高的铜鉴,盛镜的妆奁桃花灼灼,枝叶繁茂,隐隐可见饱满的桃子,乃是贺人新婚燕尔,夫妻和睦,子嗣繁茂惯用的纹样。
而案上,正摆着玉梳和发冠。
陈逍看到这玩意稍稍安心,因为无论是梳子还是发冠都格外正常。
这个姿势很怪,他不像是被徐知昼抱在怀中,更像是被对方锁在怀里,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干脆将脑袋往徐知昼心口一靠,闭眼,只当是服务过于“殷勤全面”的头疗。
徐知昼见他乖顺,不由得低低一笑。
玉梳插入发间,与徐知昼的指尖一道,力道恰到好处地刮过头皮,沙沙作响,疏通经络,舒服得陈逍又开始困了,下颌一点一点。
徐知昼从镜中看着仿佛无比安心的陈逍,青年面容俊丽已极,眉睫黑若鸦羽,一双眼更是张扬明艳,光华流转尽在两点黑眸中,徐知昼简直移不开视线,只觉陈逍太好,是天人般地无暇,低声道:“阿逍,上天定无比垂爱你。”
仿佛世间一切完满之物,都该理所应当地尽归于陈逍。
而他,玷污了和氏美玉的污秽。
徐知昼为他梳头的手顿了顿。
陈逍感受到他停下来了,不由得睁开眼,却见镜中相贴着两张脸,一张绮艳一张冷峻,交相辉映,明珠与冷玉,晚山与修竹,截然相反,又无比融洽,仿佛天造地设。
陈逍困倦,眼尾生着点点斜红。
徐知昼又去亲吻他,陈逍被他亲得发毛,是那种粗糙指面刮过丝绸的感觉,无一处熨帖,叫他心浮气躁,想一把扯碎了绸缎求个痛快。
他仰脸,“慎徽,要不然你将我杀了,好好保存尸体,也能随意把玩我。”
徐知昼道:“陛下,臣待陛下忠心耿耿。”
如果他想要陈逍的尸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他要陈逍活着,康健无忧地活着,且留在他身边。
徐知昼心头朦上一缕阴霾。
陈逍没法反驳徐知昼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徐知昼的确忠心耿耿,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忠诚,“好吧,一心奉上,忠贞的徐大人,敢问尚书大人打算几时让我见其他人?”
徐知昼拈起陈逍一缕发,轻轻嗅闻了下,“那要看,陛下所做所为能否令臣满意。”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陈逍。
怎么让徐知昼满意?
陈逍深思熟虑了半秒,转身,双手扶住徐知昼的肩膀,紧实有力的大腿倏地发力,徐知昼毫无防备,愣了半秒,旋即顺从地躺下,他一只手还扶着陈逍的腰,“陛下,你在做什么?”
“取悦你啊。”陈逍理所应当地说。
俩人狼狈为奸不知道多少次了,陈逍就算想装赧然都装不出,不似眷侣情好缱绻,倒像土匪下山,极其干脆利落入室抢劫一般地去解徐知昼的腰带。
徐知昼一把按住了他,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逍疑惑,“你又怎么了?”
徐知昼一张脸晦暗得已带出了几分鬼气,他阴阴测测地问:“陛下为了见其他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陈逍闻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神经病啊!
他实在不清楚徐知昼的脑回路何以如此复杂,他不想探究,怕自己被传染。
陈逍被生生气笑了,起身就走。
“唰啦。”
陈逍的倒霉袖子瞬间被绷得极直。
陈逍低头,看见徐知昼死死地扯着他的袖子,一双眼眸晦暗极了,情绪汹涌,“旁人都比我重要,你想见任何人都多过我。”
陈逍发现自己吸气吸得太早了,此鬼无法沟通程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说:“不是这样的。”
徐知昼说:“你又爱谁了?”
陈逍:“你等等?”
徐知昼直起身,手上的力道一寸寸地收紧,将陈逍拉到自己面前,他仰面,原本温和的笑容却流露出癫狂诡魅,“世上还有比我之于陛下更有利用价值的人吗?”
陈逍抬手一个耳光。
“啪!”
宫室内陡地安静。
陈逍二指捏住徐知昼的脸颊,平和地说:“不要妄自菲薄。”
沉默半晌,徐知昼心满意足地点头。
在意识到自己居然发现了这种方法能让徐知昼平静下来后,陈逍静默半天。
他就说颠病会传染!
徐知昼是个疯子,能揣测明白疯子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疯子的二次方?
陈逍绝望闭眼。
徐知昼以唇瓣蹭了蹭他的鬓发,柔软的触感令陈逍心头一荡,从前种种压抑的情绪堵在喉中,亟待吐出。
他倏然睁眼,一把抓住徐知昼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我们不能谈谈吗?”
徐知昼无疑不信任他,却含笑问:“你想谈什么呢,我的陛下。”
“你爱我。”陈逍笃定道。
徐知昼只摸着陈逍的头发,在他看来这不是一个需要谈论商议的话题。
陈逍盯着徐知昼的眼睛,“既然你爱我,为何要把我关在这?”
不等徐知昼回答,他便继续道:“慎徽,若你爱我难道不应该让我高兴,把一切都献给我吗?”他说得理所应当,徐知昼深以为然,不由得微微点了下头,旋即,皇帝陛下叹了口气,“无论做什么,我自负尚有天资,我应该在行业深耕功成名就,而不是地被关在这里籍籍无名一生一世,你若真的爱我,怎么忍心让我失去除了你之外的一切?”
徐知昼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陈逍却垂着那双桃花眼,“我知道,你现在将我困在这是因为你太手足无措了,你失去了我太多次,你害怕我再度离开你,你不知道该怎么留住我,由爱生忧怖,无计可施,无法可解,只得如此,但你总不能将我关在这里一生一世,除非,你根本不爱重我,你只是将我当成一件好用的□□娃娃,一个能给你解闷的工具,玩坏了,就换一个。”
倘若徐知昼一直和他在此画地为牢,二人间的问题非但无法解决,只会愈演愈烈,再生怨,再生恨,再之后呢?难道真的同归于尽?
陈逍不想死,也不想徐知昼和他一起死,比起死,他更喜欢和徐知昼一道长长久久美满顺遂地活着。
他终于抬眸,直直地看向徐知昼,认真地发问:“慎徽,你知道我爱你,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小陈:有嘴版
第106章
徐知昼被这三个字砸得头晕目眩,他甚至恍惚,疑心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我爱你的意思,亦或者陈逍这个多情的现代人将我爱你当成了打招呼的方式,思来想去,他又觉得没有后者的可能性,毕竟陈逍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可那又是什么意思呢?他心中所想与陈逍的想法相同吗?莫非这又是陈逍想出去寻到的新方法?但陈逍看起来太过认真,太过真心实意,真挚得徐知昼心口都痛了起来。
如梦似幻,似假还真。
他垂下头,不堪重负地喘了口气,耳畔依旧回荡着陈逍的声音,一字一句。
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阿逍说爱他——徐知昼猛地抬起头,他从不知道陈逍是这么可恶的人,只一句话就让他心旌摇曳,方寸大乱。
他想亲他,想杀他。
徐知昼不知道顺序。
可当对上陈逍明亮的双眼时,徐知昼心口蓦地震颤,悄无声息地将后一个选项抹去。
长信宫内静得落针可闻。
陈逍说完后没等来徐知昼的回应,他亦是头一次这般郑重其事地表明心迹,面上再怎么自若,耳尖也悄然发着烫,他盯着徐知昼,非但没等到徐大人亲密无间的拥吻,却见徐知昼的脸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苍白,陈逍大惊失色,他思忖自己并不是洪水猛兽,长相也不像巡海夜叉,怎么就将徐知昼吓成这样!
陈逍双手捧着徐知昼的脸,正要再度开口,徐知昼却伸手捂住了陈逍的嘴,长指收拢,遮住半张脸,俨然是手动叫陈逍噤声。
徐知昼冷静道:“你在骗我。”
“唔!”
天地可鉴,他字字真心实意。
徐知昼死死盯着陈逍的脸,话音愈发阴寒,“你无非是花言巧语,虚与委蛇,想让我放松警惕再逃出去。”
“唔唔!”
虽然没法解释,但好歹让他解释一下啊。陈逍心道。
手指柔情蜜意地擦过陈逍的脸,徐知昼的声音却冷极了,“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以情骗我,以命骗我,这世间的一切有什么是你不能拿来做筹码赌注的,陈逍,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唔唔唔!”
哈,那此刻眼眶通红,浑身颤抖的人是谁?陈逍心说,你明明很吃这一套!
他被徐知昼捂着嘴,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可明明是好气好笑,心尖怎么会因此泛起细细密密的心疼?
陈逍望着徐知昼,桃花瓣似的多情曼丽的眼中竟满是……怜惜。
徐知昼别过头,不去看这个天底下最会撒谎,最没心没肺的骗子的眼睛。
他冷笑,“阿逍,在你心中,我就是会一而再再而三重蹈覆辙的蠢货吗,”他亲了一口陈逍的耳垂,意外地感受到了滚烫,话音顿了顿,但还是道:“别做梦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果然无话可说。”
陈逍:“……唔唔唔唔唔唔!”
怎么有人掩耳盗铃到了如此地步!
他怒气冲冲地张嘴,正要生啃一口让徐知昼放开他,却听徐知昼道:“我不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徐知昼拿开手,陈逍愣了愣,“什么?”
徐知昼拿一双黑眼直勾勾地看他,“你方才不是说爱我吗?我在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逍半是怜他爱他,半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心口砰砰作响——也许这就是心动罢,“你不是不信我?”
“对,我不信你,”徐知昼道:“所以,你要取信我。”
陈逍:“……”
陈逍倒吸一口气。
恐怕只有冤孽二字能恰如其分地描述他俩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心口砰砰作响。
陈逍沉默几秒,回望过去,“不知道。”陈逍实话实说。
人心又不是做项目,每到一个进度必须要标注任务节点。
也许初次见面一眼荡魂,让他在对徐知昼毫无了解时便主动凑上去,也许是日久,他以为微不足道的那些习惯已肉刺般地贯穿心口,稍微离体,便痛到难以喘息,也许是二人间第一个不算吻的吻,也许……太多了,徐知昼之于他如影随形,他甚至无法剥离徐知昼来感受这一切。
徐知昼眸光晦暗无比,喉结滚动,半晌,不知是冷笑还是自嘲地挤出两个字,“果然。”
陈逍望着他,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头,“如果初见时的心悸不算,如果若空气般习以为常不算,如果莫名其妙的记挂和将你的喜好记在心中不算,如果对你执刀相向时比杀死任何人时都痛苦不算,如果你我相视而笑,不言自明的默契不算,如果你我的志趣相投,荣辱与共不算,如果我因你滋生的欲念不算,如果我被关在这还没恨得将你千刀万剐,还颇为享受外不算,”他深以为然地点头,“那么,我的确对你全无真心。”
徐知昼怔怔。
如果说方才听到陈逍说我爱你他震颤又怀疑,此刻真是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话都说不出,天地失色,可唯有一个陈逍,眉眼含笑地看他。
陈逍将自己挤压许久的话一口气吐出,舒服得喟叹了声,可再看徐知昼,心机深沉得几乎恐怖的徐尚书却呆呆怔怔,连呼吸都停了,陈逍大惊失色:“你,你怎么了?”
徐知昼无声地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吐不出任何声音。
陈逍,陈逍静默半秒,立刻去掐他人中!
徐知昼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只是手指颤得握不住。
陈逍便主动贴上去,极温柔缱绻,只是嘴还在不停叭叭叭,“我不是想独自离开,慎徽,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回现代。”他根本没意识到这话对已经望夫石般的徐大人造成了多大的震颤,“对了我还没问你,你能长期留在现代吗?不能的话咱们一三五在现代,二四六回游戏,时间好好规划一下应该不是问题,不过你这样各种证件都难办,嘶,总不能是黑户吧,出行都不方便,”要是徐知昼愿意藏身于他的电脑中,似乎也不是问题,“你户口想和我同一本吗?好像也只能咱俩一本。”
徐知昼忽然想起自己还在扮演活人,为了给陈逍留下一个好印象,缓慢地,迟滞地眨了眨眼,眼尾似乎溢出了奇怪的湿润,但徐知昼已无心理会。
他看着陈逍。
他只看着陈逍。
陈逍颇为怅然,徐知昼要是和他回现代,徐大人这一甲第三,进士出身的学历用不上了,以后只能成人自考了。
悲!
陈逍一边和徐知昼贴贴,一边摸着徐知昼的头发嘀嘀咕咕,“头发是不是得剪剪,算了,留着也挺好看,慎徽,你头发扎起来是不是还能到大腿。”他思路完全天马行空,一拍徐知昼的肩膀,“但衣服必须换成现代装,现在出门穿这么多三十度的高温能热昏过去,你穿多大码,找时间我给你量一下。”
陈逍认真想着,还得教慎徽用电器,不过以徐大人的学习能力都不是问题。
他应当对现代社会颇有了解,不然也不会为自己构造出一个无比逼真的“世界”。
陈逍思绪转得飞快,至于他父母那……大不了不回去过年,反正关系不好,再说了徐慎徽很能带出去,陈逍不由得审视徐知昼,看看,这眼睛,这鼻梁,这脸蛋,多么英姿俊美,有鼻子有眼,虽然是个男人,但起码是人类,而且与陈逍心意相通,两情相悦,他父母应该放爆竹庆祝祖坟冒青烟了才对——毕竟,陈逍去年被催婚催烦了,牵回去了头活驴。
陈逍说得口干舌燥,却没有得到徐知昼的回应。
他不由得看过去,下一秒,二人鼻尖已经相贴。
徐知昼亲他亲得太急切,太激烈,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似的,偏生力道又小心翼翼,简直到了惶恐的地步,陈逍愣了须臾,而后立刻回吻。
暖热的唇瓣相贴,吐息交换,亲昵得不像话。
陈逍原本颇为享受,忽觉心口发痒。
他微微低头,舌尖还被徐知昼卷着,朦胧的视线勉强对角,他看见了一只手,正压在他起伏的心口上的手,手指苍白而骨节分明,深深嵌入线条紧实饱满的胸口,非常的……过分。
陈逍震惊,含含糊糊道:“你在做什么?!”
徐知昼一本正经,颇为严谨地回答:“感受你心跳得快不快。”
陈逍:“……不,你只是在占我便宜,混账,逆臣!”
肢体相贴,恨不得融为一处。
陈逍被他亲咬得浑身发软,他虽然很高兴和徐知昼坦白心意,但二人最好还是节制一下,灵活地往下一滑,陈逍吧唧一下躺到徐知昼大腿上,手指玩他垂下的发。
徐知昼呼吸还有些急促,目光紧紧锁着陈逍。
陈逍清了清嗓子,“我暂时就能想到这么多,实在不行后续我做个PPT给你,你想走OA吗?”
徐知昼:“嗯?”眸光有些茫然。
陈逍深深地感受到了欺负古人的快乐,一只手捏了捏徐知昼的脸,他不解释,反正日后都会知道的,道:“慎徽,关灯,太亮了。”
徐知昼盯着他看了半天,陈逍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烛火竟真的无风熄灭。
全屋智人家居。
陈逍心道,不由得一哂,抬头又啃了徐知昼一口。
借着床头夜明珠的微光,陈逍看得见个朦朦胧胧的轮廓,徐知昼依旧呆呆的,好似一尊玉像。
徐知昼发现陈逍看他,缓缓回神,“阿逍?”
陈逍说:“我爱你。”
徐知昼又呆住了。
陈逍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他的脸,躺回去。
嘿嘿。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要完结啦,然后目前会有的番外大概就是之前周目的几个结局回顾/小陈是暴君if线,可能会有现代番外,徐大人在陛下的各种家电上自定义二人合照,开车必须先看一段求婚vcr才能启动,恋爱脑就这样——欢迎老婆点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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