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反击


    尖酸刻薄的声音逐渐扩散, 不远处置身事外的许多夫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免不得都往这边看来,相互之间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


    兰猗抬眸, 冷眼旁观此事。


    此事虽说是因她而起,她本不该置身事外, 坐看战火熊熊,不去灭火。


    换言之,如椒蕙最终所言,不必怕事, 忍一时风平浪静,若风不平浪不静, 也不必再维持表面的和谐, 自己做搅乱海面之人。


    即便是今夜之事与她无关,依着她上相夫人的身份,便是身无诰命,也可上前劝解一二。


    方才在杨夫人前来解围反遭羞辱时,确确实实是这么个想法, 可当她听到钱夫人口中称谓,听到眼前命妇冠杨姓, 听到礼部尚书的名头,她忽地不想过多参与此事了。


    原本在兰猗眼中是仗义执言之行,顷刻间便变作了不怀好意。


    只是这杨夫人实在过分可怜, 这群贵妇空口白牙说人家是蛮子血脉, 背主求荣,兰猗曾听褚玠提到过此人,倒也未必有这般严重。


    不过是杨夫人的父亲看中了家中异色发瞳的波斯籍奴婢, 收为宠妾,生下了庶女杨夫人,背主求荣无非是在今上登基肃清罪臣之时,大义灭亲了自己的父家。


    这段故事说起来便是短短几句,但杨夫人与其父的恩怨情仇,却不是寥寥几句便能说清楚的。


    那边,杨夫人听得钱夫人那番夹枪带棒的侮辱,白着一张脸,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她咬着红唇低声反驳,一双亮着蓝光的眼睛憋着泪:“钱夫人言重了……妾身并无此意,只是劝夫人多饮几杯酒,莫要……莫要为难上相夫人。夫人你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语毕,她想了想,声如蚊吟:“妾身可是有诰命在身……”


    “小人之心”四字入了钱夫人的耳中,刺耳得令钱夫人不住勾唇冷笑,笑得高髻上侧簪的花枝步摇微微摇晃。


    又听得她强调自己的诰命之身,更是直戳钱夫人的痛处。


    她冷笑阵阵,在这光明的大殿之上,犹如一只厉鬼。


    眼眸如烧了火一般,直直地盯着那身在自己眼前耀武扬威的诰命衣裳,欲用眼神烧光它。


    “小人之心?”钱夫人的眼睛缓缓上移,落到杨夫人的脸上,“你也配谈君子?你是什么东西,若不是你舔脸在陛下面前立功劳,怎么会有今日的诰命,怎么会进礼部尚书的府邸,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伸了一只手,疼爱般地爱抚杨夫人的面颊,很是怜惜:“若不是这般,你们凭什么同我平起平坐。”


    她不单单是指杨夫人一人,亦不是只针对兰猗一人。


    她说你们,意思是殿上除了与她一般本是贵族出身的夫人,余下之人皆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亦是指,那些靠着科举选入朝廷为官,自寒门跃上官宦阶级的家眷们。


    在她们旧贵族眼中,都是不堪入眼的蝼蚁,都是低见之人。


    席中有不少夫人听出了钱夫人话中暗含的意思,坐的住的稳住神色,充耳不闻,坐不住的,便要起身理论一番,还未起身,便被邻位的夫人拉住,警醒不要冲动。


    毕竟,这位钱夫人身后是旧门阀贵族。


    余光之下,四周人的动静看了个大概,心底已料到她们不敢轻举妄动,神情得意起来。


    抚摸着杨夫人的手,划过杨夫人的眉眼后一路向下,来到下颚处,大力捏住那块骨头。


    “你看见了,这就是尊卑,这就是我与你们的不同之处——”


    她扬起手,已有掌掴杨夫人的势头。


    杨夫人下意识地闭上眼,身子微微后缩,欲躲,也明知躲不掉。


    纤细而有力的无指,在半空中牢牢扣住了钱夫人急速落下的手腕。


    钱夫人一怔,顺着那只手寻找它的主人,便对上一双沉静的杏眼。


    兰猗坐在一旁听钱夫人讲了许多废话,怪便怪她自景德镇而来,听不懂京城人讲话罢。


    她实在是未曾看出来这位钱夫人有何不同,同是尚书夫人,竟这般大发威风他、堂而皇之地要掌掴一位朝廷命妇。


    眼瞧着那巴掌便要打上杨夫人的脸,便是再觉得她不坏好意,再要坐视不理,也坐不住了。


    兰猗幼时要做侠女的志向沸腾起来,她一个箭步挡在了杨夫人面前,为她拦下了速速迎来的巴掌。


    她扣着钱夫人的手腕,五指收紧,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让钱夫人无法挣脱。


    钱夫人不死心的挣扎两下,未曾想眼前这瘦瘦弱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力量。


    尝试了许多方法都未挣脱开,钱夫人脸涨得通红,与此同时,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她从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教训人教训不得,反被人扼制住。


    “你放手!”


    “钱夫人,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一巴掌是落到谁的脸上。”


    钱夫人哼一声,依旧盛气凌人:“见人。”


    “杨夫人是礼部尚书夫人,是尚书郎的母亲,是陛下册封的一品荣国夫人,你打的是谁的颜面?”兰猗状似随口一问。


    “她不过是继室……”


    “继室如何,在外她就是尚书夫人,你打的就是尚书的脸,是尚书郎的脸,是陛下的脸!”兰猗顿了顿,又道:“今夜是贵妃设下款待诸位的筵席,你在此处动手打人,更是罪加一等。”


    提到贵妃,钱夫人才觉身后冰凉,生出了一些后怕之意。


    满朝皆知,得罪陛下尚有生还余地,陛下仁德慈爱天下百姓,但一旦涉及贵妃,便无转圜之余,即刻便会判死刑,更严重者,可株连九族。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贵妃。


    不得罪贵妃,莫非还不能得罪眼前的村妇?钱夫人不能让自己又被兰猗制衡住,又受兰猗的言语吓唬住,她将矛头对准兰猗:“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教训我?我是不敢得罪贵妃,不敢得罪陛下,不敢得罪诰命夫人,她是诰命,你呢,你只是农家女罢了,卑见。”


    见钱夫人依旧不知悔改,依旧盛气凌人,兰猗亦没必要与她多讲道理,简直对牛弹琴,欺软怕硬,蠢得要死。


    椒蕙真言压下了秋蕙真言,成为了兰猗的行事准则。


    兰猗甩开钱夫人的手,眼中厉色一凛,在钱夫人还要说出什么不耻之言前,反手一挥——


    “啪”地一声,震惊了在座的所有夫人。


    那一记耳光干脆利落地落在了钱夫人的脸颊上,兰猗收着了些力道,只是打红了一些,却足够响亮。


    钱夫人捂着脸,过了好半晌才从脸颊的刺痛缓过神来,她忿忿地瞪着兰猗,另一只手不甘示弱便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兰猗怎样对她,她便要怎样报复回去。


    兰猗梗直脖颈,毫不畏惧,一张化着三白妆的精致面容顶在钱夫人的手下:“今夜,我是以平章军国事夫人身份,出列此席,贵妃邀的不是我兰猗,而是一品官员平章军国事的夫人。”


    “我是未得诰命,你亦未得诰命,”兰猗的眼中倒映出钱夫人头上辉煌的发簪,“未得诰命,夫人品阶随夫君而定,你是尚书夫人,从一品,我是平章军国事夫人,正一品,我对阶品之下的任意官员妻室,皆有管理协教之责。况且——”


    钱夫人的手缓缓放回原位。


    “况且,依照我朝律例,诸诬告人者,各反坐。诽谤命妇,轻者笞五十,重则徒二年。以下犯上者同罪。”


    兰猗很是冷静,将国朝律法搬出,一一讲与钱夫人听。


    国法可能管不到她这位开国老臣的后代头上,可是,她的夫君可未有开国恩典,她的孩子是外姓,也无恩典庇护。


    钱夫人默默收敛了脾性,坐到席位中。


    杨夫人很是感激,兰猗算是她的恩人,便道:“夫人,我……”


    “不必。”


    兰猗不想与杨夫人走得太近。


    兰猗未再给杨夫人任何眼神,坐回自己的位子,重新低下头,装作一副安静乖顺的模样。脑中不断回想着方才的情形,想着阿姊在殿中一定看见了,若是怪她过分乖张,便早日现身与她相见罢。


    她愿意受阿姊责骂。


    兰猗抿了一口茶,这般美滋滋的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殿外司辰官报了时辰,由殿外走进一名紫衣女官,上了殿阶,立于高位。


    兰猗瞧她眼熟,是领她到殿的那位贵妃身边最受青睐的女官。


    女官高声:“贵妃驾到,跪身拜迎!”


    殿内诸人纷纷起身,敛衣跪地,伏地行顿首大礼仪。


    兰猗亦在行礼之列。


    一阵佩环叮当声逐渐靠近,逐渐响亮。


    淑丽无双的身影自殿门步入。


    满殿烛火仿佛为迎接宫中最有权力、最具圣宠之人,于最开始微微跳动了一下。


    殿中溢满的花烛芬芳也因她的到来更加浓郁。


    兰猗只能借着余光,看见光滑的玉石地面上移来一个影子,这个影子从短变长,又由长变短。


    殿中似乎飘来了另一种香气,与花烛之香相似,又不那么相同。


    飘进兰猗的鼻中 ,勾起了兰猗熟悉而无比模糊的记忆。


    这股香气很熟悉,她似乎闻到过,可惜,兰猗再怎样费劲回忆,都想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阿姊


    兰猗垂着头, 那似曾相识的香气已成了难解的疑问始终盘旋在她的心头。


    而就在兰猗挖空脑子也想不出究竟曾经在哪里闻过,贵妃已然缓步从兰猗的头顶走过。


    兰猗因深陷自己的深思中,未曾发觉, 贵妃那双珍珠云头履在行至自己面前时, 有须臾凝滞。


    转瞬恢复如常,继续移步向前, 走向殿中高位。


    仿佛方才的驻足,只是冬日里易融于手心的一颗雪花,已经化作的水。


    待兰猗回神,只来得及瞥见贵妃衣裙的尾摆, 红底金花,鸾鸟衔枝。


    在满殿烛火辉映下, 仿若一簇流动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兰猗脑子里腾地飞上一句诗:霓裳曳广带, 飘拂升天行。


    不愧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裙尾随贵妃逶迤而过,一同落座凤位。


    待贵妃落座,紫衣女官得了贵妃眼神示意,轻移步履,下了高阶, 走到席间。


    她的眸光不懂声色地扫过全场夫人,但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双眸子最终停留在了钱夫人那红肿的半侧脸颊上。


    紫衣女官瞧着那片红,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兰猗,许是觉着她有些过分, 钱夫人好歹是尚书夫人, 怎可随意动巴掌。


    但抛开钱夫人的夫君,她在殿内的那番话,的确应当受这一巴掌。


    便是兰猗不打, 贵妃亦会动手。


    兰猗一打,不但有震慑之效用,亦能叫在场贵妇开开眼界,平民女子亦有不浅的胆识。


    这位上相夫人,真是……有些不简单。


    紫衣女官微微侧头,以眼神询问贵妃。


    得贵妃颔首,紫衣女官脸上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容:“见钱尚书的夫人面颊微红,许是殿中有些燥热,贵妃娘娘体恤各位夫人,特赐下宫中秘制玉容花凝露,这凝露最是养肤,各位夫人回府后可敷于面上,安神养颜,排解忧愁。”


    尤是最后排解忧愁四字,紫衣女官语气加重,语调极其缓慢,咬字十分清晰。


    兰猗听出了其中含义,这凝露,既是对赏赐,亦是警告。


    恐怕方才殿中发生的一切,贵妃皆晓得清清楚楚。


    想来也是,这坤仪殿是贵妃宫殿,这后宫之中以贵妃为尊,上下大小事务皆由贵妃打理,恐怕是殿上方发生,不消一息,已传到贵妃面前。


    贵妃身为命妇之首,有教导之责。钱夫人与相干的贵妇虽口出狂言,有悖陛下行令,然,她们到底是朝中命官的家眷,不可立行责罚,只得施压暗示,命其不敢再犯。


    这凝露便是如此,一道赏赐下去,彰显贵妃对钱夫人的体恤,也彰显着贵妃不满钱夫人进日所言。


    两名小宫女捧着数个胭红色的小盒,依此送到钱夫人及其他几位尚书夫人面前。


    未参与闹剧的夫人们面色如常,颇感荣耀,庄重谢恩。


    钱夫人与参与闹剧的夫人们,面色却有些发灰,不似方才靓丽,宛如一颗蒙了灰尘的珍珠。


    钱夫人捧着那小盒,垂眸,任谁也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微微发颤的指尖暴露了她心中的骇然心事。


    她不是愚钝之人,贵妃已提点的相当明晰。


    脸上红肿的半边火烧火燎,虽有不甘,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强挤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声道:“妾身谢贵妃恩典,请贵妃万福安康。”


    女官转身回到贵妃身边,轻轻击掌,丝竹之声悠然响起。


    夜宴正式开始。


    流水般的菜肴呈了上来,金樽清酒,玉盘珍羞。


    兰猗心觉奇怪,不知贵妃为何不出声。


    又一想,贵妃位于高位,身边女官无数,已轮不到她亲自讲话了,只需得发号施令,很是舒服。


    想来若不是自己与褚玠有十年前的那段孽缘,他也必是不会亲自与自己说话的。


    思及此,兰猗夹了一只盛在橙子里的虾仁,虾仁蜷曲的形状与自己今日坐于马车中的形状相当一致。


    马车中,褚玠未发一眼,沉默的很。


    今日他皆未与她讲过话。


    虾仁进口。


    兰猗觉得,褚玠与贵妃,不愧是好朋友,亦不愧同是上位者,单凡不悦便不爱开口。


    喜好很是相同。


    又想到褚玠了。


    意识到这一点,兰猗的心跳乱了许多,咀嚼虾仁的牙不知不觉便咬了舌尖一口,痛得直皱眉。


    她连忙端起了一盏冰酪,为自己镇疼。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兰猗心里念经似的,低着脑袋,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菜品上。


    看着看着,她缓缓感觉到,一道似有似无的视线,正从那至高无上的凤位上,悄悄地、细细地缠绕过来。


    那道眸光病不凌厉,相反的,很是温柔,甚至带有放任的宠爱。


    若是眸光能化作一只手,这只收恐怕已经抚过她的发顶,摸下颈后细腻的皮肤,在她弯曲的脊背上缓缓游走。


    兰猗握着筷子的手渐渐收紧。


    这道目光未有情爱之色,而饱含着长辈对小辈的体贴观察。


    还有许多的调侃。


    那是兄弟姊妹之间,阔别许久重逢之际,见手足有别于过去行为,而生出别样的趣味。


    那是来自阿姊的目光。


    然而,那个方位,凤椅之上,坐着整个国朝权力最大的女子,坐着陛下最宠爱的女子。


    尽管贵妃今日未发一言,且椒蕙秋蕙也宽慰,说贵妃温柔,并无甚可怕之处。但到底权柄在手,随意覆手便可化为一座五指山。


    她到底是敬畏皇权的。


    可是阿姊在那边,阿姊变成了何模样,她过得好不好,是胖是瘦。


    种种发乎关怀备切的疑问,促使兰猗油然而生极度想要看去的渴望。


    阿姊。


    宴散后亦可见,不急于一时。


    阿姊,分别数年,她很想她。


    无边的想念与热烈的渴望吹胀了胆子,兰猗闷了一盏清酒。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


    俗话说得好!


    兰猗抬眸,朝凤位匆匆一瞥。


    贵妃左右未有旁人,亦未有女官,只有贵妃身前,玉案边,立着方才的紫衣女官,为贵妃布菜。


    此时的紫衣女官挡在兰猗与贵妃之间,兰猗只能瞧见紫衣女官的背影,以及女官身形之外露出的贵妃衣角。


    兰猗来不及失望,匆忙环顾殿中每一位着女官服饰的女子,仍未找到阿姊。


    兰猗一颗心被沮丧塞满,沉甸甸地掉下去。


    她怀疑自己,莫非是自己感觉错了。


    她自问,莫非是自己太过思念阿姊产生了幻觉?


    转动手中莲盏,这只莲盏是真实存在的。


    世间哪里有这般巧合之事,一位宫中女官,自一众瓷器中,挑出花样最是奇怪,烧制不算上佳的劣质品带回宫中。


    又这般恰巧,进宫赴宴,这只盏,正好放于自己的案面。


    太不可思议了。


    兰猗百思不得其解,低头戳着已空的橙皮。


    “上相夫人,菜肴可是不合胃口?”


    殿上的乐曲骤然停止,所有的乐器聆听声音主人的命令。


    音色清冷,却内含关切。


    甚至隐隐含笑。


    兰猗止住了手上的动作,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温柔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时常出现在兰猗过去,关于阿姊的记忆里。


    那双眼睛,望着跳动不稳的油灯,代替兰猗亡去的母亲,哄兰猗入睡。


    那双眼睛,凶狠地注视村里的顽皮的孩子,警告她们不要欺负兰猗和容淇。


    那双眼睛,依依不舍的与阿爹、容淇和兰猗告别,转身投入吞日的黑山中。


    一去便是数不清的数年。


    而这些记忆里的画面,又勾起了烙印在画面深处的气味。


    贵妃身上的香气为何熟悉,因为那是阿姊最喜爱的头油香气。


    原来,阿姊不是女官,而是贵妃。


    兰猗怔怔地看着凤椅上贵妃,她化着珍珠面,头顶芙蓉冠,微微歪头,浅笑嫣然。


    席面如何,已与她无关了。


    殿内辉煌的灯火与贵妃相比,果真黯然失色。


    天地虚无,万籁无声。


    这一怔,兰猗许久未回神。


    贵妃以御花园中备有赏月流水席面,还有诸多形态各异的梅花为由,邀各位夫人离殿前往。


    满殿贵妇识趣地起身前往。


    钱夫人走得最快,杨夫人在临行前等了一会儿,似乎是欲待兰猗一道前去。


    结果未等到兰猗,只等到了贵妃身边的女官送请出殿。


    随着杨夫人的离去,殿门缓缓合上。


    满殿空寂,只剩贵妃与兰猗二人。


    贵妃见兰猗木然,便从主位上下来,一步一步地迈下台阶。


    头冠沉重,衣裳碍事,贵妃走得谨慎又缓慢。


    兰猗虽还未缓过神来,眸光却似黏在了贵妃身上一般,追随着贵妃那红金身影,看着她自高台走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她那样呆的模样,却看得那样专注。


    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失散许久的阿姊便会消失不见。


    她看着贵妃拿起那只莲盏,托于掌心,就着殿内的烛火,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圈。


    兰猗听到贵妃双唇一碰,啧了一声,语气挑剔而亲昵:“兰猗啊兰猗,这么多年了,你这手艺不进反退。你看看这只莲盏上的纹路,真是丑死了,哪里有半分兰家瓷的样子。”


    兰猗点头。


    贵妃放下莲盏,见她还是那样呆呆的,不由得笑了一声,抬手拍上兰猗的脸蛋,促狭道:“怎么,是见阿姊头一回着女裳,觉得阿姊特别美丽,惊艳地说不出话了?”


    兰猗噗嗤一笑,杏眼弯弯,红了眼尾。


    她点头。


    “怎么变成呆瓜了呀,二娘。”贵妃笑着整理兰猗的鬓角,“你是不是不认得我了?”


    兰猗只是傻笑。


    笑着笑着,眼尾的红色便染红了整个眼眶。


    眼睛热热的,全是泪水。


    那些泪水止不住,和大禹治水的洪灾一样,一直流一直流。


    脸颊上沾着的珍珠跌落到衣裙上,一路翻滚着去了玉案下。


    三白妆的粉末已被冲刷掉了一部分,一长条一长条的泪痕下,是兰猗本身的容貌。


    过去所有的孤独,寂寞,等待,无助,难过,害怕,忧心,自责,愧疚等等,自出景德镇到入京城,一直到今日,她所有过的情绪,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山虎。


    一口将她吞进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emmmm作收和文收一起掉……emmmm不太明白……emmmmm


    第83章 撑伞


    它们包裹她, 裹挟她,深深地纠缠她,将她拖进越来越深的酸涩的胃水中。


    胃水侵蚀她的身体, 融化她的皮肉, 渗透进森森白骨的缝隙之中。


    兰猗觉得全身都开始疼痛,胸口一阵一阵的肿胀, 剧烈的感情寻找迸发的窗口,在胸膛中横冲直撞。


    最终找到了眼睛。


    泪水便如决堤般流了下来,源源不尽。


    一见到阿姊,所有的坚强就像溃于蚁穴的堤坝, 轻轻一碰,便溃不成军。


    兰猗泪眼婆娑吧地看着眼前, 甚是思念的阿姊, 她很想像幼时一般扑进她的怀里,把这些年所有的苦楚和辛酸都说与她听。


    想说自己想她想得睡不着觉,想说自己守着瓷窑守得好辛苦,想说容淇被冤枉舞弊,想说自己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想说自己险些死在京城。


    想说自己从未有一刻放弃等阿姊回家,亦从未有一刻放弃寻到阿姊。


    除了这些, 兰猗更想说,阿姊身在京城里的皇城中,难道便一丁点风声都未曾听到吗?


    既然阿姊身为贵妃, 为何不早早与自己相见呢?


    太多太多的事想要与阿姊说清楚, 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开口。


    双眸静静地淌着泪,透过模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端详着阿姊。


    阿姊是贵妃, 是陛下的心上人,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穿着绫罗华服,妆容精致,身上的每一寸都显露着皇家的威仪与陛下的荣宠。


    兰猗已不能如过去一般轻易钻进阿姊的怀里。


    于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繁重的华服遮蔽之下,阿姊的小腹微微隆起——


    阿姊已有了身孕。


    兰猗想起褚玠去宫中求御医引了好大的风波,那时陛下夜宣御医进宫为贵妃诊治,到今日,满打满算应当将近两个月了。


    觉察到兰猗的眸光定在小腹,贵妃了然一笑,另一只手牵过兰猗的手,缓缓地贴上小腹。


    中间隔着厚重的绸缎,丝滑的刺绣,尽管腹中胎儿尚小,却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腹部的突起,以及下面静谧的生命。


    兰猗动了动指尖,顺势低头,靠在了贵妃的肩上。


    盈满泪水的眼眶倾倒出更多的眼泪,一股接一股洇湿贵妃的衣裳。


    贵妃见她如此,眼眶也红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不要哭了,二娘,你看你要做姨母了,开心一些。”


    兰猗依旧点头,哭得说不出话,喘不上气。


    一直窝在贵妃怀里打颤。


    贵妃叹息,带着小腹上兰猗的手上下抚摸,一下又一下,语气染上了悲伤,仔细听还带有权势的严厉:“褚玠待你不好吗?”


    这回兰猗不点头了,想了想,摇了两下脑袋。


    冠子上的珠花随着震颤,蹭到了贵妃的侧颊。


    与贵妃想象中很不一样,她疑惑地撑起兰猗的脑袋,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容色忧愁,再度问道:“他待你不好?”


    兰猗睁着一双泪眼,听阿姊又问一遍,隐约觉着阿姊误会了什么,果不其然,贵妃神色渐渐冷然:“去岁秋日,褚玠忽而在宣政殿上奏请陛下,坦言自己先斩后奏,已然成亲。”


    “这毕竟是褚玠家事,陛下亦不好多干预,只问是哪家贵女,褚玠言非京城人士,简单平民而已。”


    贵妃娓娓道来褚玠成亲之事。


    兰猗听着,脑子不自觉便出现了身着云纹紫衣,面带春风的褚玠。


    他一定得意极了,那夜他赶到广南,于二人进大山隐匿逃去外邦前,将其带回京城。


    烧了兰猗与容淇的婚书,亲笔写下了兰猗与褚玠的婚书。


    那时的褚玠真是志得意满。


    “陛下虽在登基时清算了前朝旧臣,却仍有基业深厚之旧贵族,无法动之分毫。褚玠有才有貌有能力,作为陛下心腹,是寒门学子,新贵族的代表人物,是旧贵族的拉拢对象。”


    贵妃继续说着,一双眸子里都是兰猗,却好似在穿过兰猗的身躯,看向曾经的褚玠。


    “旧贵族想与褚玠结姻亲已是许久之计,褚玠向来推辞,婉拒之言更是有趣。”


    兰猗听得入神,流下的眼泪少了许多,有停歇的迹象。


    见此情形,贵妃不顾自己的服制,直用袖口擦拭兰猗满脸的泪痕。


    贵妃衣裳袖口绣有金色牡丹,宫中绣房的绣娘手艺精妙,这绣面便是贴身穿着亦不会有不适。


    但兰猗的脸上一块白一块黄的,她怕污了阿姊华丽的衣裳,便往后躲了躲。


    贵妃双手用力朝中心挤了挤,兰猗不仅没躲成,还嘟起了嘴。


    再加之与褚玠在一起后,她确是丰腴了不少。


    这副模样,实如一只小猪。


    贵妃径直擦干净兰猗脸上的脏污,与残留的三白妆粉末。


    又捏了捏兰猗的脸:“二娘,褚玠可以为了婉拒京中贵女,说出自己对女子暂未有感,令朝中以为他不能人道的谎言。他忽而成亲,相当于得罪了半壁朝廷。”


    “何况娶的是平民女子。”


    贵妃轻叹道:“不足一日,前朝风言风语已传到了我的耳中,说的很是难听。”


    说兰猗是罪人之妻。


    说兰猗身份微见。


    说兰猗狐媚手段高超,勾得褚玠神魂颠倒。


    风言风语未透露名姓,皆以平民女子为称。


    贵妃藏在心底,未直接与兰猗细说。


    “那时,我并不知与褚玠成亲之人是你,我召他到这里来,问他,一定要娶这样深陷风雨之中的女子吗?”


    贵妃的问题,令兰猗呼吸一滞。


    她已彻底停住了哭泣的眼泪。


    等待着褚玠的答案。


    心脏跳得激烈,期待如一根金箍,紧紧勒住她的心。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贵妃张合的双唇。


    “他说,若我能在风雨中做唯一能为她撑伞的人,死也瞑目。


    他还说,我等她等了许久,若今日她未出现,待来日朝堂局势已定,我亦是要寻她做夫人的。


    人间熙熙攘攘,人生寥寥千日,我只认她做我的妻子。”


    贵妃学着褚玠当日所言的样子,说与兰猗听。


    贵妃学得很是像模像样,听着贵妃的讲述,仿佛昔日之景重现于兰猗眼前一般。


    褚玠一定低着脑袋,背上的脊梁却铮然直挺。


    “我又问,他这样耽误陛下大业,不怕我降责罚于他吗?”


    贵妃的目光这才真切地落在兰猗身上:“他说,便是贵妃罚我去广寒中如吴刚一般日日砍树,我也定是娶她为妻的。”


    贵妃之声坚定。


    已能窥见一斑。


    那日的褚玠,身着紫衣,头顶官帽,低垂头颅,语气温和中满是坚定不移。


    他的身姿带着此生非她不可的决绝。


    气势已然要将头顶的乌纱帽交还于贵妃和陛下手中。


    兰猗只晓得他执拗,却不晓得他竟敢为了她,冲撞贵妃。


    褚玠每日在她眼前,似是轻松快意,仿若天下之事尽在他手一般。


    他从未与她讲过,与她成亲是如此艰难险阻中求来的。


    原来,她曾置身于京城的谣言之中,他未让她听得分毫。


    宴中钱夫人的冷嘲热讽,怕只是去岁时的冰山一角。


    兰猗心乱如麻。


    贵妃松开兰猗的脸,冷冷的说:“他那般情真,居然待你不好,明日我便宣他到坤仪宫来!”


    “不用,”兰猗拉住贵妃的手腕,“阿姊,他待我很好。”


    这是兰猗真心之言。


    贵妃的冷脸渐渐融化。


    兰猗又说:“但是我与他之间,并非是情真便能在一起。”


    “你不心悦他吗?”


    贵妃问。


    兰猗:“……”


    她看着眼前的贵妃阿姊将所有的情爱都归结于心悦的直爽和单纯。


    若褚玠待兰猗情真,却无法令兰猗与他在一起,必是兰猗另有心悦之人。


    这个想法,兰猗觉得,阿姊不愧是与褚玠是多年老友。


    兰猗反问:“阿姊曾经梦想的是做大兰家瓷,成为富甲一方的瓷商,之后骑着骆驼去西域、去波斯,设想走遍外邦。如今甘愿身处后宫,是心悦陛下吗?”


    贵妃眉头微蹙,对兰猗的问题有些不解,却依旧脱口而出:“自然。”


    即便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兰猗仍旧被噎了一下,“那你为何不愿做皇后呢?”


    贵妃待小孩子般摸了摸兰猗的冠子:“这其中是我与陛下之事,太复杂了,不是短时间内一言一语讲得清楚的。”


    兰猗亦摸了摸自己的冠子,阿姊与陛下有她们的考量,兴许这便是阿姊与陛下之间历经磨难的心意相同。


    “好,”兰猗笑了笑,寻回阿姊时冲淡的理智回笼,言语间意兴阑珊:“阿姊,这么说来你与陛下两情相悦。那这些年,你为何不来寻我,为何不寄信来,为何不救容淇?”


    贵妃愣了愣,很是困惑:“救容淇?我听陛下说,丞相推举了容淇入仕,已是御史……他……”


    兰猗将她与容淇之间的事悉数说与贵妃听。


    贵妃愈听,面色愈加沉重,到最后,竟已不敢与兰猗对视。


    “阿姊,陛下爱重你,褚玠有难,你可不受阻拦直入宣政殿,为他开解。陛下默许你进朝会,有权理政事,你不知容淇涉嫌科举舞弊险些斩首吗?”


    兰猗的语气与贵妃垂落的珠钗一同,一寸一寸地低沉下去。


    面对兰猗的逼问,贵妃迟迟不语。


    她紧抿着丹唇,眉眼间含有几分愧色。


    见阿姊如此,兰猗亦有些愧疚,觉着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了些,柔转语气,近乎气音的问:


    “阿姊,你消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阿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苦衷


    贵妃眼眸亮了亮。


    阿爹仿佛是一束驱散黑暗与阴霾的火把, 将她面容的内疚减淡了一些。


    迎着兰猗的眸光,贵妃的身子朝她靠近,以一种天真和带着期盼的口吻, 小心翼翼地问:“阿爹近来好吗?”


    说着, 她拢了拢自己的头发:“阿爹腰疼的毛病有好转吗,可是刮风下雨还是疼得厉害?你进京城来, 是不是也带着阿爹,你将他安顿在哪里?若有得闲的日子,我找个由头见见阿爹……”


    贵妃愈说愈是开怀,眼里满是憧憬, 满脸藏不住的幸福的神采。


    叫兰猗看得心凉。


    贵妃笑意渐浓厚,兰猗的脸色便愈难看。她眼底那层浮起不久的柔软光芒, 正一点一点的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兰猗看着兴头上、构想她们与阿爹将来定居京城日子的贵妃,张了张唇,又合上,唇瓣渐渐干涩。


    她觉得阿姊和容淇皆变得陌生, 她有些不大认得他们了。


    眼前的阿姊珠光宝气,那张面孔, 分明是自己阿姊的模样,可是在这满殿光亮照映下,兰猗却觉得坐在自己身前的, 并非是自己的阿姊。


    阿姊最是看重家人, 怎么会……


    怎么会连阿爹去世的消息都一无所知。


    兰猗缓缓挪动着自己的身子,将自己的位置向着后面移了移。


    贵妃并未当即察觉到兰猗的古怪行为,她仍在说着, 说到激动处,甚至伸出手想要握住兰猗的手腕。


    直到这时,贵妃方后知后觉到,兰猗离得远了些。


    她将手伸得更远了些,握上兰猗的手腕的那一瞬,兰猗恰好端起了玉案上的莲盏。


    自做了贵妃,已许久未有人敢做出这样的行径,她要触碰的东西,竟未触及分毫。


    面容上的笑意挂上了些尴尬,但她并未过多计较,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带着久别重逢后急于弥补亲人的热枕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听说你前些月小产了,身子恢复得好吗?是不是外头的大夫医术不精,未好好养着你,按理来说不应该的,无事,我这便宣御医来给你看看。”


    她说着,便要吩咐候在殿外的紫衣女官,遣她去御医属一趟。


    兰猗不似她那般激动,她看着贵妃便要唤人进殿而开启的唇瓣,眼神死气沉沉。


    说出的话亦是死气沉沉。


    “阿爹已故去了。”


    声音不大,在偌大的殿宇中,却入平地惊雷,清晰地传进贵妃的耳中。


    这殿宇当真是广阔,天上地下,前后左右皆是墙壁,便是兰猗言语已讲完,她的声音依旧与墙壁来回碰撞,扩散在殿宇四处,层层荡漾,一次又一次的余韵冲击着贵妃。


    贵妃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方才酝酿出幸福的神情,渐渐被茫然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坤仪殿在此刻,彻底安静下来。


    殿中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霹雳声,清晰入耳。


    不远处被贵妃支开去赏月的贵妇,她们的笑语声依稀响起。


    殿宇角落琴师留下的琴不断倾斜,沿着墙角滑落,琴弦震动再不是宴上动人的乐曲。


    如此刻两两相望的兰猗与贵妃。


    一个面无表情。


    一个惘然无措。


    贵妃似乎未能理解兰猗所言的故去是什么意思,嗫喏着丹红的双唇:“什么?”


    随即又觉得不对,不该这样问,大声了些:“什么时候的事?”


    兰猗蹙眉,视线在贵妃身上来回游动,那锦绣的华服,那沉重的头饰。


    兰猗蹙起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忽地自嘲一笑。


    她站起身,眼皮半垂,面无悲欢,神似一尊神像。


    “在你寄回最后一封家书后,”兰猗置身事外,好似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甚关联的故事,“我们便再无你的消息,阿爹托判官打听你的消息。前后辗转数月,只带回一封你下落不明的书信,阿爹气急攻心,吐血而亡。”


    贵妃仰着头,看着兰猗,一双眼眸颤动,难以相信,难以接受一同出现在她的脸上,她不愿相信兰猗口中这个残忍的真相,哀求的问:“兰猗,你骗我,对不对,你骗我!”


    贵妃双手护住腹中的孩子,却抵不住情绪愈加激烈。


    “阿姊。”兰猗俯视她,看她逐渐陷入癫狂一般的状态,漠然地打断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平静漠然之下,暗藏着巨大的埋怨。


    她想埋怨她的贵妃阿姊,想与她老死不相往来,想指责她自私,想说她变了!


    可是,兰猗咽了咽口水,她的口中干涸到已经未有一滴水了,这可能便是上天给她的指示。


    她有什么资格指责阿姊。


    那些年在景德镇,阿姊女扮男装这些年,一心为兰家瓷着想,早是兰瓷,晚是兰瓷。早是男装,晚是男装,她亦想恢复女儿身,着美丽娇媚的女裳,阿爹不许,兰家不许。


    阿姊便成了阿兄这么多年。


    当初匈奴侵扰边境,永平帝强征兵役,阿爹年迈,兰猗容淇年幼,兰家出不了第二人,她只得扛起孝道之义,替父从军去。


    阿姊走到今日高位很是不易,不该埋怨她的。


    阿姊不欠任何人,反倒是她们欠阿姊良多。


    自私的不是阿姊,是阿爹,是自己。


    血脉亲情,在此刻倒是展露的淋漓尽致。


    兰猗深吸一口气,将那脱口而出的怨怼,压进肺腑深处。


    虽已至此,但她依旧忍不住想闻:“阿姊,你不是贵妃吗?不是陛下最心爱的人吗?你的权力呢?你手里的权力难道不值得打听到我们一丁点消息吗?难道不足以叫你送回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吗?”


    兰猗极尽全力维持自己的平静,可她声音哽咽,语调更是抑制不住的步步相逼。


    她想要一个结果。


    贵妃始终仰着头望兰猗。


    兰猗站在她身边,一瞬间,恍若身处高位的是自己。


    从高处看着坐在位子上的阿姊,那样渺小,那样不似一个宠冠六宫的贵人。


    她应当意气风发,但此时,她坐在兰猗脚边,眼眶通红,留下一行细细的清泪。


    那张脸充斥着痛苦与自责。


    兰猗抿唇,眸光看向立在案边的烛台。


    烛台上有七八支蜡烛,有几支蜡烛已经燃烧殆尽,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凝成一滩红色的不规则红蜡。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只是这次,殿中充满的,是贵妃压抑的低噎声。


    贵妃默默的流泪。


    兰猗凝视着烛台上流血的花烛。


    贵妃哭得有些久了,殿外司辰官又路过了一趟坤仪宫。


    兰猗也是叹息,想着阿姊有身子,便坐到了阿姊身边,别扭地说:“小心孩子。”


    兰猗主动与贵妃说话,贵妃欣然万分,这是兰猗原谅她的迹象。


    她立时便不哭了,尝试着去拉兰猗的手腕。


    好在这一回拉住了。


    兰猗的手心重新贴上阿姊的小腹,听着阿姊声音有着几分哭泣后的低哑,解释说:“朝中局势不明,我不敢,我有苦衷的,二娘……”


    贵妃欲言又止。


    兰猗亦不多问。


    她相信阿姊有苦衷。


    陛下方登基三年,兰猗虽未参与朝政之事,但一直以来在褚玠身边耳濡目染,她不是闭塞之人,总能得知几分朝中风云诡谲。


    陛下根基未稳,国朝内忧外患。


    阿姊所言局势不明不是假话。


    褚玠尚且处境艰难,更能想到阿姊在这后宫中,有多么辛苦。


    贵妃见兰猗不语,以为兰猗不信,面色焦急地观望了一眼门外的女官,极度担忧暗处藏着别的什么人。


    兰猗挡住贵妃视线,眼神坚毅,轻轻摇头:“我信你,阿姊。”


    覆在小腹的手,隔着这尘世间的凡物,摸了摸尚在肚里的小外甥。


    贵妃喜上眉梢,一双眼睛更是明亮,她握着兰猗的手,低声絮语,尽管不能言语朝中局势,不能言语身处何境,却能说一些过去的事。


    她说了许多战场上的事,与陛下相识的事。


    这些故事,如一封家书,隔了五年,终于送到了兰猗手中。


    “好了,将来再说与你听。”


    贵妃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已有些晚了,她再不在席间出面,怕是不妥。


    兰猗晓得阿姊是宴席主人,不能失了礼数,纵是故事再如何精彩,也只能等下一回。


    不知这下一回是何时。


    兰猗扶着贵妃起身,行至半路,她猛地想起了一件较之不知何时再见,要更是忧愁之事。


    她骗褚玠救他的是阿姊。


    可现下,阿姊与褚玠是故交,且交情不浅。


    若被褚玠知晓,她怕是再无离开的可能。


    “阿姊,”兰猗求道,“你千万不要与褚玠说我们之间的关系。”


    贵妃不解,迟疑地看着笃定的兰猗,还是答应了下来。


    兰猗一边夸着阿姊最好啦,一边陪贵妃朝殿门走去。


    紫衣女官身姿笔挺守在门边,听见里头脚步声,体贴地为二人打开殿门。


    二人脚步尚未跨过门槛,却见一小黄门慌慌张张地从宫道跑到廊下,气儿还未喘匀,已是跪倒在台阶前。


    “贵妃不好了!”


    “放肆!”紫衣女官下了台阶便是一脚。


    “尚宫大人息怒,是奴过于着急了,奴掌嘴!”抬手朝嘴巴狠狠扇了一巴掌。


    女官又是一脚:“说事儿!”


    小黄门又是掌嘴又是磕头:“启禀贵妃,临水花台那边出事了!陛下对平章军国事发了好大一通火,硬生生砸了一盏酒到平章军国事的脑袋上!”


    兰猗心里一紧,挽着贵妃的手瞬间松开,上前一步,问:“褚玠可有恙?”


    小黄门听到有人直呼平章军国事名姓,脑子转得也快,猜到台阶上的贵妇人是其夫人,恭敬回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夫人!”


    那便是有恙了。


    贵妃不急不慌地也上前一步,她睨了一眼心急的兰猗,心里已有了个大概。


    她的嘴畔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转头,看向小黄门:“陛下为何动怒?”


    “先是容御史行行酒令做诗,上相发怒,便起争执,陛下亦发怒。”


    小黄门如实禀明。


    贵妃觉着事有蹊跷。


    这话说得有头有尾,又很是没头没尾,不但没有减轻兰猗的担忧,反倒令她心急如焚。


    兰猗抬脚便要下阶梯去拉起小黄门,叫他赶紧引路去什么花台。


    贵妃拦下兰猗,细问:“什么诗?”


    小黄门没读过什么书,结结巴巴说了几个字出来。


    兰猗与贵妃一听,心里已成了句子。


    瞻彼淇奥,兰草猗猗。


    有匪淑女,终不可谖兮。


    贵妃饶有兴致地瞅了一眼变成绿竹一动不动的兰猗。


    作者有话说:


    瞻彼淇奥,兰草猗猗。有匪淑女,终不可谖兮。改自《诗经 淇奥》,原句是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中间省略)有匪君子,终不可谖(xuān)兮。意思是,看那弯弯的淇水,岸边长有茂盛的绿竹。高雅的真君子,我对他一见钟情,再难忘怀。容淇改了内容,把绿竹改成了兰草,把君子改成了淑女。坏得很这个人,兰猗给他气受,他就去气褚玠,这首诗相当于是告诉褚玠,自己和兰猗是父母起的情侣名,你气不气吧。再结合诗句意思,很有挑衅意味。


    第85章 冤家


    兰猗暗道两人真是疯了。


    一个在御前宴上做一首别有用意的诗, 一个当着陛下的面反唇相讥,言辞挖苦新臣。


    当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兰猗揉了揉眉心,方才那颗乱跳的心, 反倒是平稳了几分。


    她侧目看向贵妃, 低声问道:“阿姊,我们该去吗?”


    性子平和下来, 该有的礼数悉数回归。


    这会子才想起要询问贵妃阿姊的意见。


    贵妃宠溺地觑了兰猗一眼后,沉吟片刻。


    她也拿捏不准是去还是不去。


    陛下与褚玠之间的矛盾先前早有苗头,她去了亦无法改变。


    她本意是不去的,可实在放心不下兰猗。


    殿外夜色已极是浓厚了, 以兰猗的性子,若当真放得下褚玠, 当真如在殿中所言一般对褚玠无情, 便不会问该不该去。


    兰猗定是仍有些担忧残存于心底的。


    贵妃到底是心疼自己这位小妹,轻叹道:“走罢。”


    紫衣女官闻言,免去了小黄门的惩戒,派他去后头的赏月宴里传个话,说贵妃还需晚一些, 请诸位夫人稍等。


    小黄门领命,快步去做此事。


    女官呈上一只手臂, 搀着贵妃,无声地走在二人斜侧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宫等, 为二人照亮前路。


    沿着宫道, 坤仪殿的暖黄色灯火逐渐被留在身后,三日走入暗夜中更为幽僻的所在。


    临水花台建于皇城东北角,与宫城后的护城河相连的一大片湖泊之上。


    要上临水花台, 需得踏过蜿蜒曲折的平板桥。


    此时正是冬日,湖面冷凝,便要结冰,温度极冷,而临水花台上烧着暖烘烘的炭炉,两相会面,倒是令湖面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为整座临水花台平添仙境之色。


    踏上曲桥,桥头两侧有两棵生得壮丽的梅树,应当是晚梅,此时正是开花时节。


    女官手里头的琉璃灯火拂过它的花瓣,为兰猗照亮了整片湖岸边浓郁的梅花香气。


    梅花是冷香,闻得人肺腑皆寒。


    兰猗闻着醒脑提神,身旁贵妃拢紧了些氅衣,估摸是觉着寒凉,有孕之人辛苦些,兰猗体贴地抱紧了阿姊的手臂。


    不抱不要紧,这一抱,倒是叫兰猗留意到,贵妃的神情并不轻松。


    方才在殿中言语时还显得十分从容的她,此刻眉眼间却绷着一股紧张之色,双眉紧蹙,浓云遮眉。


    她放在小腹上的双手中,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正无意识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指腹,一下一下,在肌肤上留下了一道雪白的划痕。


    兰猗自是挂怀,低声唤了一句:“阿姊?”


    贵妃仿若被唤回神,先是倒吸一口气息,随后转过头看向兰猗。


    湖面上的薄雾与灯影交织,波光嶙峋,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明灭。


    她的神情在这一刻有些模糊,像是湖面的雾气飘聚到了二人之间,兰猗看不清她的神情。


    单单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传来温柔的拍打,示意她不要紧。


    拍打消失得很快,仿佛如梦的泡影。


    二人并肩向前走去,愈发走近临水花台,便能愈发听见清晰的声音。


    帝王威严的震怒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褚玠,你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妄为!你之位子是朕之特许,你手中已有调用一切兵权的权力,竟敢随意插手三省六部之事,朕都不与你计较。今日,竟当着朕的面,教训起朕的臣民来了?”


    话音未落,瓷器碎裂之音紧随其后。


    “你的眼里究竟有没有朕,有没有朝廷法度?!”


    仍事陛下的声音。


    兰猗与贵妃止步,遥遥看去临水花台中那道黑色身影,正事陛下。


    看身形,站在帝王的位子上,手臂展直,微微弯腰。


    听声音,极度怒不可遏。


    二人面面相觑。


    回应这道怒斥的,是褚玠不卑不亢的声音。


    这声音一如往日一般沉稳,清越,如玉石相互击打时发生的锒铛之音。


    “陛下责备的是,臣确偶会是急从权,臣认罪。但今日之事,与臣之行事无关,与臣待陛下之心是否忠良无关。方才,陛下与在座诸臣皆有目共睹,容御史在御前宴席间,以诗作暗指臣妻,觊觎之心昭然若揭!臣若对此视若无睹,选择息事宁人,臣便不配为人夫者!”


    褚玠很是冷静,细说容淇之罪。


    只是贵妃听出了,褚玠这风平浪静之下,说出此言时,是怎样的咬牙切齿。


    恐怕的杀了容淇的心都有了。


    “二娘,你的桃花开了许多朵了。”贵妃打趣道。


    兰猗直言:“什么桃花,两个冤家。”


    似是兰猗前世欠了褚玠与容淇的债,今生定要叫她与这两人纠缠,还了前世的债。


    那边陛下气得不行:“你!此等小事,自有朕来定夺,不需你越俎代庖。”


    “陛下,”褚玠立即回道,“这是臣的家事,臣有权受理。”


    “好得很,”陛下显然是又被褚玠气着了,声音猛然拔高,带着滔天怒火道,“朕看你是仗着朕对你的宠爱,愈发的肆无忌惮!来人!取朕的剑来!”


    兰猗心惊胆战,下意识加快脚步,马上便要越过贵妃冲到临水花台里,闯进陛下的御宴之中。


    这可不是小事。


    贵妃猛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兰猗的手腕。


    兰猗受到牵制,回头看去,看见贵妃的眸光中带有一丝复杂的神情,好似想要与兰猗说些什么。


    但这份冲动,转眼间,已不见踪影。


    贵妃朝兰猗摇头,摸了摸兰猗衣裳上的花纹,下巴轻点,女官便将兰猗拉到贵妃身后。


    见兰猗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子,贵妃提步缓缓迈上进入临水花台的台阶。


    “陛下何事动怒?臣妾远远便听见了。”


    临水花台中的官宦,除了容淇,无一不对此声音感到熟悉。


    他们统统松了口气,心存庆幸,贵妃来救他们了。


    跪了一地乌泱泱的脑袋色恭礼至,整颗头颅贴到冰冷的砖石上,眼睛不敢乱看,却仍能从地砖光亮的倒影里,看见贵妃红底进化的衣裙。


    她像一片红色的霞光,带着必能熄灭陛下怒火的璀璨希望,径直地走向那位身着黑色金龙袍的天子身边。


    陛下见贵妃来了,面色的怒意微微消解了一些,虽未熄灭,已不似方才那般烫人。


    他展开手臂,护着贵妃,本欲开口,想到自己恼怒上头,现下说话语气不好,必会惹恼贵妃,便清了清嗓子,扶着贵妃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兰猗跟在贵妃身后,垂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她只来得及用余光瞥见那一抹黑色的衣角,便快步走到褚玠身边,屈膝跪了下去。


    与那一路上跪满的大臣不同,褚玠倒是稳稳当当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兰猗悄悄观察临水花台上的局势,发觉这宴上,除了褚玠,白相与容淇,亦坐得好好儿的。


    这令兰猗有些看不明白了。


    甫一收回偷窥的眼神,便感觉身边的褚玠动了动。


    兰猗侧过头,正对上褚玠低下的脸。


    他用目光质问她:“你为何在此?”


    兰猗读懂了意思,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此,亦不能明说是贵妃带自己来的。


    眸子机灵的转到了褚玠流血的额角,随口扯了个谎话说自己是跟在贵妃身后溜进来的,转而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再顶撞陛下了。”


    褚玠阴恻恻地盯着兰猗看。


    他半点反应都不给她,她也不知褚玠到底是看明白了,还是未看明白。


    只是他这样沉沉地看着她,叫她浑身不舒服,四肢寒毛竖立,更觉得冷了。


    褚玠的眼眸转了转,不再叮住兰猗的眼睛不放,目光移到兰猗的衣裳上。


    在兰猗的注视下,他伸出手,停在半路,又缩了回去。


    连同目光,一起移开了。


    身上的压迫感和寒冷顷刻间消散无踪,兰猗真不知道褚玠在想什么。


    那边,贵妃走到陛下身边,温柔的与陛下说:“陛下,今日是元宵佳节,满朝文武同乐的日子,便是有什么要紧事,也不该急于这一时半刻。他们的夫人还都在臣妾那里,等着同夫君归家呢。”


    她的声音如潺潺的河水,能磨平陛下所有的棱角。


    “陛下莫气,臣妾敬陛下。”贵妃举起酒盏,当真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


    陛下清楚贵妃有身孕,不会允她饮酒,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


    却还是不语。


    贵妃像哄不久前的兰猗一般,拉着陛下的手,借着广袖遮挡,带着陛下的手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陛下的神色顿时柔和不少。


    他扫了一眼褚玠,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朝廷不处理家务事,若你们有理要争论,挑个地方滚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褚玠,你好自为之。”


    陛下此意,便是不再计较褚玠训诫朝臣之事,已是极大的让步。


    话里话外,甚至能品出些,只要朕看不到,你们两个打死对方朕都当做不知道的意思。


    满座大臣皆又将脑袋放回了脖颈上,想着今日不会牵连流血了。


    有人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想着褚玠立刻谢恩便算告一段落了。


    然而褚玠非但不借坡下驴,反倒挺直腰背,字字清晰:“陛下,臣斗胆——今日之事,既是容御史提到陛下面前来的,那便不再是臣与容淇的家务事,臣与容淇到底是上下级的关系,若陛下单以家务事一言蔽之,臣不服。”


    满座朝臣方落回脖颈的脑袋,又离开了。


    兰猗睁大眼睛瞪着褚玠,偷偷拉扯了几下褚玠的袖口。


    这殿中无一人不觉褚玠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浓重


    连贵妃都怔了一会儿, 想不到褚玠竟然如此语出惊人,说出这等叫陛下难堪的话来。


    握着陛下的指尖微微收紧。


    容淇自贵妃进殿,便一只垂着头, 目不斜视, 姿态恭敬,很是守礼, 自然未察觉上头的贵妃是那般眼熟的旧人。


    然而,容淇并未因贵妃的搅局而感到焦心,只对褚玠之意料之中的反应,做出反应。


    他那面朝冰凉地砖的脸上, 唇角是压抑不住的快意。


    他便是要激怒褚玠,促成褚玠越俎代庖公然谴责朝廷新臣, 且这个朝廷新臣是丞奏请陛下升任的。


    早有耳闻, 褚玠与陛下,与丞相关系匪浅,丞相性子随心,相当的随性和蔼,许多次褚玠与陛下间针尖对麦芒, 总是丞相在其中调和。


    今日,褚玠怒斥容淇, 便是将唯一的和事佬推远,亦是将自己逼上绝境。


    贵妃的到来属实是谋算之外,倒也无妨。容淇抿了一口酒, 以他对褚玠的了解, 褚玠傲骨,这般在朝臣面前写情诗送与他的夫人,他的绝不会善罢甘休。


    褚玠便这样一步一步, 走进容淇设的局。走进死路之中。


    容淇觉着自己此计妙极了,将来兰猗脱离褚玠,便唯有依靠自己,倒时逐一复盘,兰娘必会夸奖自己。


    容淇愈想愈美,差点克制不住笑声。


    殿上陛下怒目圆瞪,褚玠从容对视,两人之间暗流涌动。


    受容淇挂念的兰猗又轻轻拽了拽褚玠的袖口。


    褚玠纹丝不动,眼睫亦是岿然不动。


    “褚玠,你说铁了心过不去了?”陛下抽走贵妃握着的手,脸色阴沉得马上便要下起暴雨,“这等小事,朕已说私下解决,朕看你是与朕作对!”


    褚玠拱手弯腰行礼:“臣不敢。”


    嘴里说着不敢,语气却寸步不让:“臣只是要一个公道。容御史是朝廷命官,本当以身作则,端正延续,却在此暗做诗句,暗送秋波,实在举止轻浮,有失官体。臣以为,此事关乎朝廷官员风纪,不可轻纵,陛下应……”


    陛下听得不耐烦,从案间取了一只酒盏砸向褚玠:“你在教朕如何行事?”


    褚玠不躲:“臣不敢。”


    那只酒盏如射靶的羽箭,再度砸伤了褚玠的额头。


    又好巧不巧,伤到了先前已是受伤的位子。


    定是很疼的,那酒盏是金银器制成的,碰到褚玠脑袋时,还发出了闷响,叫兰猗心惊。


    褚玠面不改色,有一种天地重归混沌亦无所谓的平静。


    他回禀陛下:“臣不敢。”


    又是这一句。


    陛下已听得耳朵起茧,气得不断发笑:“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贵妃瞥了一眼陛下,陛下便不笑了。


    趴跪在下面的朝臣们左右相看,不知该如何。


    受过褚玠恩惠的的文武官员欲为褚玠分辩,抬起头却迎来褚玠寒冷的眸光。


    褚玠不愿他们插手此事。


    而那群喜爱趁火打劫,参褚玠十几本的御史,个个老实如鹌鹑,观望观望形势。


    礼部尚书杨明和尚书郎杨漩见其他人皆未有动静,亦未有行动。容淇是他们父子的替罪羊,他们巴不得褚玠把容淇送回牢里头去。


    与礼部尚书有勾结的贵族世家,坐山观虎斗,于他们而言,褚玠与容淇,无论谁生谁死,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余下蠢蠢欲动之人,其心可诛。


    白徽年起身,行礼道:“陛下,同平章事此言确是不妥,倒不如先处置引起同平章事与容御史争端的……”


    贵妃眼皮一跳,是时发话:“陛下,同平章事与夫人鹣鲽之请,令臣妾动容。”


    贵妃掩面拭泪,语调啜泣:“这也不怪同平章事御前犯混,臣妾听闻,其夫人不久前方小产,他心情不佳,实在是可以谅解的。”


    陛下早已自御医口中问得此事,做不得假。


    他自己沉浸在为人父的喜悦中,全然忘了褚玠失去了一个孩子,他是何等的煎熬痛苦。


    陛下的怒气一下便由惭愧取代,借着安慰贵妃的间隙,草草抛下一句:


    “不敢就滚,滚回你的平章军国事府去!即日起,褚玠闭门思过一月,反省己身,草拟思过折子,月后呈上来!”


    这个处罚不轻不重,于褚玠而言,如搔痒一般,不能伤及分毫。


    容淇很是震惊,这等结果与他想象完完全全两模两样,褚玠如此以下犯上,当众夺了陛下的面子,竟也能被轻轻揭过。


    容淇不服,不甘心,正要起身,丞相那边微微摇头。


    容淇只好暂时做罢。


    陛下拂袖而去,宴席不患而散。


    满朝大臣如蒙大赦,起身揉肩摸腿,感慨不易。


    他们纷纷来到褚玠面前,恭喜褚玠逃过一劫,更是调侃褚玠与陛下之间的兄弟情谊。


    其中真心,不知几人。


    临水花台上杯盘狼藉,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离开临水花台的影子往来翕忽。


    兰猗立在褚玠身边,看着有些沮丧的容淇,背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再收回目光,看向褚玠时,褚玠往日锁在她身上的那双风眼,竟头一回,与她一般,落在容淇的身影上。


    这一夜惊心动魄。


    这一夜百感交集。


    这一夜生死一瞬。


    迈出玄武门,兰猗已是又累又困。


    其实还是有些饿的,她在席上吃得不多,一整个晚上,她只吃了那一盅橙酿虾。


    之后与阿姊叙旧,又赶到临水花台跪了许久,再未进食了。


    只是这些,在困意面前,不值一提。


    回程的马车上,褚玠仍不与兰猗讲话,四下孤寂,皆是幻象,唯她一人尔。


    兰猗这么想着,闻到马车上熟悉的冷香,支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撑到了府门前。


    方扶住椒蕙的手臂,即刻便睡了过去。


    “夫人?”


    椒蕙接住了身子一软,摔下马车的兰猗。


    鼻尖嗅到兰猗身上残存的熟悉的熏香气息,椒蕙已放心了一半。


    她看向立在马车上,阴森森窥探兰猗的褚玠,问:“上相,夫人……您还睡书房吗?”


    褚玠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椒蕙,笑道:“你说呢?你来安排罢。”


    椒蕙回以一笑:“是椒蕙多嘴了。”


    随即,椒蕙感觉身上一轻,再看去——


    肩头的夫人已没了踪影。


    褚玠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马车,抱起兰猗进了府。


    ……


    兰猗睡得很不踏实。


    她总能闻见浓郁的冷香,与车上的有三分相似,与褚玠身上的很是相似。


    不清醒的脑子对她说,褚玠绝不会再靠近她了,她已撇清了与褚玠记忆中救命恩人的关系,若是他要以身相许,也当是许给阿姊,对她这个恩人的妹妹,应当敬而远之。


    褚玠这般重情重义之人,一定很是懊悔,自己竟会认错人。


    只是,想到阿姊,兰猗不得不为自己做女官一事再努力一些了。


    阿姊是贵妃,她有她的难处,暂不能暴露她们之间的关系。


    而兰猗有兰猗自己的难处,她亦不让褚玠晓得,贵妃便是自己的阿姊,否则谎言不攻自破。


    可是阿姊是贵妃,亦有麻烦,兰猗失去了可以从阿姊这条路,离开褚玠的机会。


    陛下为巩固姻亲关系,恐怕不会恩准和离。


    思来想去,唯有成为女官,得皇上恩典了。


    思路清晰,想法清楚,本该冷静的兰猗,却愈加燥热。


    身上的棉被仿佛一座巨大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拼命地掀开厚重的棉被,冬日夜里的严寒袭来,不仅未有一丝凉意,反倒更热了些。


    口干舌燥,喉头发紧,额上发汗,意识逐渐掉进浑浊的云里。


    身上好似有什么东西,重量又重新压下来。


    比方才的棉被还要更重些。


    兰猗喘息着,奋力睁开眼。


    汗水迷离的眼眸,见到了隔着水雾,朦胧的褚玠。


    他散着一脑袋的乌发,压在她的身上,两个人紧密贴近,不分你我。


    见他如此,那荒唐的洞房花烛夜,再次浮现在兰猗的记忆之中。


    兰猗欲推开他,压在她身上真的好沉。


    方想伸手,双手却动弹不了。


    挣扎了好几下,才缓缓反应过来,自己的双手正被眼前的褚玠扣住,压在她的头顶上方。


    而褚玠,丝毫没有要放走她的意思。


    他的眸色沉如漆黑的夜色,半点见不到月色。


    整张脸的神情,亦不赋温柔。


    “褚玠……”


    兰猗试图与其交流,话一出口。


    绵柔妩媚的嗓音吓得她不敢再说下去。


    褚玠应声转动了一下眼珠,盯上了兰猗的唇瓣。


    那双霭沉沉的双眸里,缠绕着浓重的欲/求。


    兰猗只好继续用这种奇怪的声音说:“我不是你的恩人。”


    “嗯。”


    手腕传来更用力扣住的疼痛感。


    “是不是又被下/药了?我不怪你。”


    “不是。”


    膝头抵开腿上的棉被,顺势分开。


    中间隔着膝头的感觉很是明显。


    想要将棉被勾回来,已是有心无力。


    “救你的是我的阿姊……”


    兰猗的声音更柔了些。


    褚玠的手已抚上她的双唇。


    轻轻的,怜惜的,描绘那里的形状。


    兰猗咽了咽口水,褚玠低头,便吻了吻兰猗的颈间,那喉头微动的地方。


    兰猗忍不住颤栗。


    身子涌出无数股冲动想要靠近他。


    想要近一些。


    再近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心悦


    褚玠似乎感受到了兰猗异于寻常的悸动, ,身子愈发前倾,膝头距离愈发贴紧, 若即若离间, 二人呼吸发紧。


    一种奇异的感觉混杂着滚烫的潮水涌向四肢百骸。


    即便是双唇紧闭,一丝控制不住千依百顺的吟声溢出喉间。


    兰猗压住喉头的声音, 可它们似是随那波澜的滚水一起,见缝插针般的流露出,尽数落于褚玠眼底。


    褚玠的脸色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的吻轻柔落下,从颈侧肌肤缓缓游移至耳垂, 温热的呼吸裹着微凉触感,细腻缠绵, 撩得人心神大乱。


    几乎是瞬间, 兰猗颤抖得更厉害了些。


    喉重压抑了许久的碎声,如突破了封印般横冲直撞出兰猗之口。


    “嗯……”


    细碎如猫儿一般的声响,于火热的冬夜中,清晰地传进屋内仅有的二人耳朵里。


    褚玠低笑一声,很是满意她的反馈, 她身上起的战栗更是令他爱不释手。


    他蹭了蹭她的脸侧,为她解去所有的束缚。


    绦束也好, 珠钗也罢,亦或是来不及褪下的璎珞玉镯。


    他一一为她叼下,放到榻边小案上。


    兰猗心口似有滚烫热浪翻涌, 浑身温热发烫, 心底暗流汹涌,早已失了往日的沉稳冷静。


    阁外流水汇聚的湖泊因月象而涨起,涨高了水位, 漫过岸边花草,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粼粼波光。


    比夜中温潮更迫人的,是近在咫尺的气息。


    “兰娘……”


    他语声低缓,似引人沉陷。


    兰猗心底尚余几分清明,出声阻拦:“褚玠,我是兰猗,并非你倾心多年之人!”


    她本以为这番话能令他清醒几分。


    熟料褚玠听闻,松了身侧锦帛,低声一笑:“兰娘,我知晓,这已是你第二回说了。”


    他紧紧扣住她的手腕,粗粝指腹缓缓摩挲。


    兰猗欲躲开那只扰乱心神的手,微微抬臂,却被他轻轻制在半空,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褚玠,你清醒一些,你我都不对……”兰猗又动了动被压制的双手。


    可他分毫未松。


    反倒俯身,滚烫柔软的唇瓣轻轻落于她纤细皓腕之上,温柔缱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意味。


    “不要乱动,乖一些,”他低声诱惑,膝头渐渐移动,那一双腿已成跪姿,“我晓得不对,是我下的。”


    这个姿势,叫兰猗愈发敏感,欲远离他,却不知不觉中离他更近。


    火热的感觉缠绕着她,攀附着她,与她紧紧相贴。


    滚烫的氛围层层缠绕,紧紧相缠,密不透风,他温热的呼吸次次落在肌肤之上,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此刻危险已近在咫尺。


    兰猗强撑着骂:“疯子,完完全全疯了!若有一日你找到家姊,我定会退位让贤!到时我会回景德镇祝福的姐夫!”


    “我晓得你现下不能轻易和离,我会尽可能助你,不必再与我纠缠的。”


    兰猗不断说着,褚玠一句话都未听进去。


    他只说:“我会报答恩人之情,可是,我偏偏就是心悦你,这可怎么好?”


    兰猗迷迷糊糊的听到他问怎么好,她想她如何知道,她自己也想知道如何好。


    月色之下,汐浪层层奔涌,反复拍击堤岸,生生不息。


    她残存的清醒似孤草,在晚风里飘摇,眼看快要难以支撑。


    “你该寻你的恩人,去报答恩情……”


    兰猗费着力气,一字一句道出。


    话音方落,心中最后一丝清醒,终被彻底吞没。


    褚玠靠近兰猗,不管她听不听得见,自顾自的说:“兰娘,报恩我自会报恩,今日我先了解了你我之事。我很心悦你,我想了极久,想了这整整一日,我想,报恩并非定要以身相许的,我可以赏你阿姊金银珠宝。”


    一只手抚摸着兰猗身上的锦缎,上头是精美的绣花,下面是源源不断涌来的热意。


    “兰娘,我心悦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便你与我讲我认错了人,可是你我之间过去的点滴,我总是不能遗忘。你说得对,我疯了,分明执着爱的是救我之人,如今却对你执着不忘。”


    兰猗弯了弯身子,却未挣脱开他的掌控。


    难以忍受的酥麻感遍布全身,令她叫出声。


    她已全然受褚玠的掌控,他要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你今日匆匆赶来临水花台,是担心我,不是因为容淇,对吗?”


    褚玠的额头将兰猗的脑袋推到自己的颈窝处,动作温柔缱绻。


    兰猗只感觉有人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说话,身子又难受的紧,便随意回了一个“嗯”。


    顿时,落进一个滚热的怀抱。


    兰猗被压得急急喘息,左右翻身挣扎,如一条捞上岸在快要窒息的鱼。


    褚玠却很高兴,笑得胸膛震动,笑得合不拢嘴。


    笑得那对眼睛看不见眼珠子。


    “我便晓得,你亦心悦我,你为我着想暂时不会和离,”褚玠亲了亲兰猗失神的眼睛,“我知晓的,你舍不得离开我。”


    这一回,褚玠不待兰猗应答,两股灼热的气息汇聚到了一处。


    日休月升,月休日升,日月转换,迭相起落,纠缠不休。


    青冥浩荡不见底,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扁舟迤逦岩隈,逐沧波而上下,浩浩乎凭风凌波,羽化而登仙。


    ……


    之后,褚玠与兰猗道了许多句对不住。


    前前后后加起来,听得兰猗耳朵都起茧子了。


    说那么多对不住有何用,兰猗便是不原谅他又有何用。


    皆是无用之事罢了。


    况且关于此事,药效几分,真心几分,只有她自己晓得。


    若是前头有药的缘故在里头,那后头,时间久了,褚玠仍在纠缠时,借着由头配合的,究竟是清醒还是糊涂。


    兰猗不想深究。


    她承认她对褚玠心动,她喜欢褚玠,她遏制不住对褚玠心动、担忧。


    但这份感情,并不能成为阻碍她成为女官。


    它只能成为一道借助她上青云的好风。


    故而,兰猗很快便原谅了褚玠。


    而褚玠受陛下之令,禁足在府内不得随意走动,倒是给褚玠提供了莫大的机遇。


    出了年节,京城便不大会下雪了,晴朗之日尤多。


    褚玠常常抱着兰猗,一脸魇足地坐在小阁旁的栈台边,做他的钓鱼翁。


    朝夕相伴的温存里,兰猗的性子也被他日复一日的温柔纠缠磨得柔软温顺许多。


    褚玠身为武将,体魄强健、精力充沛,总爱这般温柔缠闹,非要逗得她软声示弱、眉眼带软,才肯温柔作罢。


    兰猗白日里对他百依百顺,柔情小意,却在二人情意之间,莫名地犟起来,不愿与他求饶。


    仿佛她那身傲气,便是在这等事上与他较劲。


    褚玠摸透了她的性子,知晓强硬无用,便日日温柔磨缠,耐心耗着,反正他如今暇日多,慢悠悠耗着她的傲气,


    终如他所愿,兰猗难得软声相求,他如获至宝,愈发温柔珍重,半点不肯轻慢。


    常把兰猗逼地骂他:“狗东西。”


    褚玠笑盈盈的全盘照收,还喜滋滋的觉得这是兰猗对自己的爱称。


    许是春日降至,湖面的冰层解冻,水里的鱼儿欢快起来。


    纵是如此,褚玠仍未有鱼上钩。


    兰猗看得犯困,眨了眨眼睛,声音疲倦:“你怎的一尾鱼都未上钩?我记得梨庄尚且能钓几尾呢。”


    褚玠又抱紧了些,一只手偷溜进里衣轻轻掐了兰猗一下。


    虽不大痛,兰猗依旧瞪了他一眼。


    “我钓上你来便足够了。”褚玠看着她蹬自己,挑了挑眉。


    兰猗欲说自己又不是鱼,但转念一想,褚玠最初设的局,可不就是愿者上钩吗。


    她倒真成了一尾笨鱼。


    兰猗悄悄降低声音,骂了一句:“还真是狗东西。”


    褚玠听了,反倒很是高兴,一张脸便钻进兰猗的怀里,半是撒娇的说:“我什么都没说,好无辜,兰娘动辄打骂我。”


    兰猗觉得褚玠真是不对劲极了,看怪物似地看着怀里的人,嘴上反驳:“我可没有打你,你少冤枉我。”


    褚玠哄着她说是是是好好好。


    秋蕙立在不远处,听着湖畔褚玠含有笑意的声音传来,又望见兰猗与褚玠共坐一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若是没记错,梨庄时还在吵架呢,怎么忽而便好了。


    这才几日啊。


    她看向一直处于府中的椒蕙:“上相与夫人感情真好,我不过是帮着夫人打理生意上的事,他们又如胶似漆了。”


    椒蕙听秋蕙酸言酸语:“你莫不是真要夫人做你母亲与上相和离?”


    她可都听到了,秋蕙胡言乱语,趁火打劫。


    “没有,我是与夫人说我母亲的事。”秋蕙才不认,摆手否认。


    “夫人不是你的母亲,上相也不是你那该死的爹。”椒蕙语调重重,几乎是将话摆到明面上说。


    也不知秋蕙听进去没有,抱着手里的帐薄,朝椒蕙点点头,便走去了兰猗身边。


    秋蕙送帐薄来的恰是时候,兰猗正是不欲理会褚玠,又无事干的闲时。


    她也不晓得褚玠怎的活泼了许多,开朗了许多。


    一点都不阴沉了。


    她倒希望他能如从前一般,故作矜贵,不大讲话的样子。


    兰猗翻开帐薄,上头记着铺子的的收支盈亏。


    秋蕙算得很清楚,最后单列了一项记利润,看上去是盈利了的数。


    “兰娘,”褚玠下巴撑在兰猗的肩头,“我可以入股吗?”


    气息喷在兰猗的耳后。


    兰猗耳廓立即浮现一抹淡淡的红色。


    她羞臊地飞快瞄了一眼秋蕙,秋蕙垂着头看地上的草苗。


    帐薄抵住褚玠的头,推开他,“不行。”


    作者有话说:


    文言文引用《赤壁赋》《梦游天姥吟留别》


    第88章 分利


    兰猗的语气带有半分羞恼与半分嫌弃。


    褚玠被推开了也不恼, 顺势将下吧搁在账薄页边,一双丹凤眼笑得弯弯的。


    分毫不似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平章军国事。


    活似一只赖在主人身边不肯离开的小狗。


    “为何不行?”只是随口一说的褚玠逗弄她的兴致大起,“我不贪你的利, 赚了算你的, 亏了算我的。天底下哪里找我这样的合伙人?”


    兰猗将账薄从他的下颚抽回,翻了一页, 眸光半分未分给褚玠,直落在账目条例上,“天底下哪有你这样赖皮的合伙人,先前我买了铺子, 你都装聋作哑,我向你要秋蕙时, 你说不爱管我的这些事, 现下突然如此,出尔反尔。”


    听着她埋怨的语气,褚玠又是一笑:“此一时彼一时,先前怕你受打击,我当不知, 合情合理。”


    兰猗抬眸,见他嬉皮笑脸, 嫌弃坦白:“这是我阿爹留给我的银钱,你莫打主意。”


    认真算起来,应当算是阿姊的银钱。阿姊应征后, 官府补贴了一些银钱。阿姊在边境缴获的一些物什, 亦会夹在家书中寄回家中。


    褚玠挑眉,目光从兰猗的脸上,转到了那本账薄上。


    他微微瞟了几眼账薄明细, 忽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咦”了一声,伸手将账薄从兰猗手中抽了过来,翻看了两页。


    愈看愈加欣慰:“兰娘,你这生意做的不错。这价钱,比市面上同等货色的高了近三成,竟还能卖得这样好?”


    兰猗伸手去夺账薄,褚玠将手臂高高一扬,叫她扑了个空。


    兰猗白了他一眼,索性不抢了,端起茶盏,洋洋得意道:“那自然,多亏了上相的名声能借给我用用。那些官宦之家的采买小厮一听说是上相夫人开的铺子,争着抢着来买呢。”


    挑眉瞥了一眼褚玠,快然自得般抿了一口茶水。


    褚玠闻言,放下账薄,笑眯眯将手摊开,伸到兰猗眼前:“既如此,那你分我些工钱不为过罢?我好歹也是个活招牌,总不能叫你白用。”


    这确是兰猗思虑不周了,借着他的名头,到底算是用了他的东西。


    自己一直自诩不愿做上相夫人,上相夫人的名头她会还给褚玠,这会子用起来倒得心应手,不管这些说辞了。


    很是不好。


    兰猗谴责自己,又抿下一口茶后,缓缓放下茶盏,迎着褚玠的笑眼,当真伸出手,在他的掌心上重重拍了下去。


    “那每月分你一成利,如何?”


    褚玠显然不曾想到兰猗当真要给他发工钱,愣了愣,随即反手一握,将兰猗搭在自己手心的那只手用五指包裹起来,上下摇晃了两下,宛如将兰猗方才的言语小心的藏进二人的手掌间。


    平平无奇的分利而已,在褚玠听来,却像是兰猗对他负责的誓言。


    又或许,在褚玠的心里,兰猗的每一句话都一诺千金。


    “利便不用了,”褚玠促狭道,“掌柜都在这里了,别的都不如掌柜价贵。”


    “你好好讲话。”兰猗嘴上嗔怪,身子已站了起来,看不上去并不打算与褚玠在此钓上一整日的鱼。


    她又不爱钓鱼。


    褚玠依依不舍地握住她的手,五指牢牢抠在兰猗的指缝中,仰头问她:“去哪?”


    兰猗反挠了挠他的掌心,趁他力道减小,收回手,还顺道将账薄取了回来:“梨庄的瓷快出窑了,我得去看看。”


    褚玠感受到那只微凉的手渐渐滑出失去的感觉,勾了勾手,却晚了一步,勾了个空。


    “命椒蕙去不成吗?”褚玠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似是一个被夫人抛弃的怨夫,“只是出窑,不必你亲自去。”


    “那还有新瓷呢,婶子们还未学会捏瓷坯,我得盯着些。待她们出师了,我也轻松些,之后的事便是婶子们忙活了。”


    兰猗拍了拍裙裾上的褶子,杏眼盈满光泽:“到时,说不准,我能被称一句师祖。”


    褚玠瞧她这般讲话,猜到她还欲发扬光大开宗立派,一脸溺爱孩子胡闹的神情,摇摇头。


    仰头靠上躺椅,叹了口气,怅然若失:“可惜我尚在闭门思过,不能相陪,唉!”


    他这般说,便是叫兰猗心软一些,叫她留在府里陪他。


    兰猗饶有兴味地低头看着他那一副可怜的模样,若是先前,她必会上当的,今时不同往日,她已是很了解他了。


    欲擒故纵。


    她才不上这个当。


    她嘴角上扬,轻轻拍了一下褚玠的肩,安慰道:“那上相好好写思过的折子罢,陛下等着看呢。”


    也不顾有没有“安慰”到褚玠,已给秋蕙使了个眼色,带着秋蕙跑远了。


    褚玠瞧她活蹦乱跳的样子,神态笑着笑着,便淡去了笑面。


    秋蕙跟在兰猗身侧,脚步轻快地如一只枝头的雀鸟,左边说完右边说。


    “夫人,你与上相又和好啦?”


    “夫人,铺子招的几个新伙计是去岁逃难到京城的流民。”


    “夫人,宫宴好吃吗?”


    围着兰猗打转,叽叽喳喳的,可不是一只雀鸟嘛。


    当真是未长大的孩子。


    想到自己先前还与这般孩子心性的秋蕙计较过,再看如今,倒是令兰猗哭笑不得。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秋蕙,唯有夸奖能使秋蕙短暂闭嘴:“秋蕙,你帐薄理得很好,怪不得上相将府里的总事都交给你,我也喜欢你这样能干的丫头!”


    秋蕙的脸腾地红了一片,便是春日的红牡丹亦未如此鲜艳。


    方才鸟一般扑棱的劲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她垂下头,揉着自己的袖口,哼哼唧唧的说:“夫人谬赞了,嗯……我、我也是自上相处学来的……是上相教的好。”


    愈讲,脸颊愈发红艳,耳根如火烧一般。


    兰猗摸了摸秋蕙的发顶。


    绕过影壁,兰猗的视线穿过府门,见到府门正对着的不远处白墙下,停着一辆四乘马车。


    车子虽小,但贵在精致。


    两名侍女立在车旁,衣着打扮皆是官宦人家的规制。


    兰猗疑惑着,褚玠受闭门思过之罚朝中皆知,何人会来拜谒褚玠?


    正思忖间,守门侍卫跳过府门高槛,下了台阶,呈了一封帖子到兰猗眼前。


    “夫人,赶巧您到这儿了,礼部尚书府遣人送来拜贴。”


    侍卫双手奉上。


    兰猗接过帖子,展开一看。拜帖字迹是标致的簪花小楷,言语疏离有礼。


    再看落款,写着杨门柳氏。


    果然是杨夫人。


    她将拜帖交还给侍卫,交代道:“你将拜帖送去上相处,便说我已阅过,请示上相能否出府。”


    侍卫捧着拜帖半点不拖泥带水地去了褚玠那处。


    秋蕙想说上相已解了夫人禁足了,夫人可随意出入府门。


    不过,便是真有禁足令,又真能拦得住夫人吗?每每上相皆说得很吓人,下各自约束着夫人的命令,可夫人想去哪里,上相总会找着理由带夫人去。


    犹豫间,兰猗已出了府门,好似方才命侍卫去找褚玠只是走个过场。


    步子迈出门槛不久,侯在门边等待回复的婢女便迎了上来,到兰猗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上相夫人安好,我家夫人说,前些天在坤仪殿中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甚是投缘,不知夫人今日可有闲暇,与我家夫人一叙旧谊。”


    兰猗瞧着这婢女,与她主子杨夫人有些相像。


    她并不打算为难婢女,但无论如何,她与杨夫人皆无旧可叙。


    前些日子的宴席上与杨夫人不过是惊鸿一瞥的照面,何来旧叙。


    只是兰猗也未有婉拒之想法。


    礼部尚书,这位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陷害容淇入狱,买凶刺杀兰猗,与褚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既杨夫人自己要凑到跟前来,她倒是想听听这位夫人,要与自己说些什么。


    其中有几分,是尚书大人的意思


    兰猗客气道:“既是夫人相邀,哪有推辞之理,请姑娘带路。”


    侍女引兰猗走向马车,秋蕙识趣地默默跟在兰猗身后。


    道了车前,侍女掀开车帘,秋蕙扶着兰猗登上了马车。


    进了车内,便见杨夫人端坐车内,穿了一身俏丽的荷色衣裳,似是等了有段时间了,衣裙都带了些褶子。


    她见到兰猗,立马浮现笑脸:“上相夫人,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杨夫人说着,端了一盏茶到兰猗面前。


    兰猗接过,警惕之心大盛,放到一旁,问:“夫人为何以为我不会来?”


    “席间夫人待人疏离,平常贵女贵妇的酒宴亦不见夫人身影,”杨夫人命马夫驾车后,接着说,“我以为夫人秉性不爱与人交往。”


    言语真诚,不见讥讽。


    兰猗颔首:“我不爱与贵人往来,我很有自知之明。”


    这话说得假。赴宴前她确是还很是紧张,从未见过京城贵女,以为个个都如仙女一般清丽脱俗。后来……贵人不过如此。


    与村口婶子们似乎并无区别。


    杨夫人听到兰猗这番话,又惊又喜:“那我定是与她们不同,才得见夫人一面。”


    兰猗眨了眨眼睛。


    京城人讲话,向来如此直言不讳?


    似乎还有些孤芳自赏的意头在里头。


    褚玠如此,杨夫人亦是如此。


    杨夫人拉起兰猗的手,亲昵地说:“元宵夜里,我等了你许久,想与你道谢,出了坤仪殿便再不见你。好晚了,贵妃一人回来与我们饮了几杯,草草散席了。”


    兰猗不喜欢不想熟的人这般亲近,撇开杨夫人的手,道:“道谢做什么?”


    “谢你为我,给了她们一耳光。”


    杨夫人自豪的说着。


    好似那日掌掴钱夫人的,是她自己。


    兰猗尴尬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熙春


    杨夫人浑然未觉兰猗的尴尬, 仍在一个劲儿地感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赞叹与快意。


    “夫人,我活了这些年, 从未见过你这般厉害的人物。你那一巴掌下去, 心里头很是畅快。


    我自嫁进尚书府,便与他们这群贵夫人相处不来, 她们也未必真心看得上我。


    我将此事说与夫君听,他亦是只晓得劝我不必与她们多计较,还说我已是诰命,何必与她们一起拉低身份。”


    杨夫人说着说着, 便低头啜泣起来,小声的, 更显得委屈。


    马车里只有杨夫人与兰猗, 兰猗看了一眼车门处,无人打扰,自己这样冷眼旁观太过冷血了,便要上前安慰。


    哪曾想,杨夫人顿时不哭了, 一只手帕擦了擦眼角,回味无穷地鼓掌。


    “我性子弱, 又得夫君不争气,不敢与她们争执,只能摸摸忍耐。夫人那一巴掌, 当真是解气!那钱夫人的神情, 叫我回去足足乐了好几日,但凡想起来,便要拍手称快!”


    兰猗安抚的手讪讪收回, 看着杨夫人那真心实意的高兴模样,微微一笑,淡淡地泼凉水:尚书夫人误会了,我不是为你出气,我是为我自己,她们羞辱我,我忍了又忍,后来实在忍不了了。”


    她顿了顿,暼了一眼杨夫人的神情,见她一副没心没肺样子,才道:“没有你解围,我也迟早会掌掴她的。”


    “好在,”兰猗半是庆幸,“贵妃宽厚,未曾责怪。”


    杨夫人连连点头,附和道:“我仍是要感谢你的,否则钱夫人那一巴掌便落到我的脸上了。贵妃向来性子好,自然不会苛责。只是——”


    她话锋一转,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只是陛下与贵妃都这样好的性子,总归是御下不严,朝中有些风气,若不加约束,迟早要生出事端。”


    兰猗眸光微动,端起茶盏,借喝茶的动作掩住眼底的思量。


    她并未真的喝茶,只是抿了一口盏口边缘,放下茶盏时,神色似有些好奇,俨然一副放下戒心的样子:“御下不严?杨夫人也觉得,上相是恃宠生娇吗?”


    杨夫人惊讶地捂着嘴,像是无心之失,口不择言,未料想到兰猗会将这样的事引到上相身上。


    连连摆手,找补道:“夫人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是说……哎呀,我嘴笨,不会说话,但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这般略显做作的姿态,倒是印证了兰猗先前的推测。


    这位杨夫人,真是杨尚书的贤内助,亦不愧是有诰命之身的人物。


    兰猗会心一笑:“夫人不必紧张。这些时日……”


    提到这些日子的变化,兰猗脸色一变,哀叹一声,道:“平章军国事府门前冷落,往日里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不见踪影,上相的门生亦不往来。京中欲看上相热闹之人众多,倒是杨夫人肯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杨夫人闻言,眼底闪烁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面上依旧与兰猗保持着热情。


    兰猗满脸赤诚,更是有一颗坦诚相待的心,自白着心里的苦,似是已不把杨夫人当做外人了:“杨夫人这般,我便也不瞒着杨夫人了,我……”


    兰猗蓄势待发,恐怕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要吐露,杨夫人正要仔仔细细听来。


    门外车夫的驭马声恰好遮盖住了兰猗的声音。


    杨夫人微微蹙眉,有些不悦。


    马车已缓缓停下,车帘子外头响起侍女通传的声音:“夫人,已到。”


    只一转眼,杨夫人的眉便展开,对着兰猗和蔼可亲的笑着,“上相夫人,咱们到地方了,下车罢。”


    话毕,杨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起身,下了马车。


    兰猗随在其后,掀开车帘,抬眸望去。


    只见一座雕梁画栋的阁楼拔地而起,于周围房屋相比,很是高峨。


    再看此楼檐牙勾翘,每一只檐牙都挂上了只晶莹剔透的五彩琉璃灯笼。


    这一排琉璃灯,里头虽未点火,亦在白昼的日光低下散发出七彩光晕。


    兰猗瞧着眼熟,便往下看。


    高门之上挂有牌匾,上书行楷三字——


    熙春楼。


    兰猗的眸光便聚在了那块牌匾上。


    故地重游,上回来到熙春楼时,尚是与褚玠一同,为盗取丞相那枚可通行六部的玉佩。


    她抬头看向楼上凭栏处的纱帐,随风翩翩舞动。


    倒是与去岁春日,仍旧相同,无它变化。


    但兰猗却已变了许多。


    而这一切,自熙春楼始,她便已经掉进了京城官宦权力斗争的漩涡,如何拼命向上回游,已无法独善其身了。


    物是人非之情再度涌上心头。


    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杨夫人已上了台阶,快到熙春楼门前,回头见兰猗方下马车,朝她招了招手:“上相夫人,快来,落下了可就难进里头了。”


    兰猗收敛心绪,提步近前。


    快至杨夫人身边时,见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朝门口小厮亮了亮。


    那小厮见了那玉佩,竟是极恭敬的躬身,殷勤地在前头引路。


    兰猗缓步上前,想仔细看看那枚玉佩有何特色时,杨夫人已将玉佩收回怀中。


    只是方才那匆匆一暼,兰猗虽来不及看清细节,却也看了个大概。


    那块玉佩上头,雕了一只鸟。


    与白相那只,很是相像,却明显不同。


    白相那只是青鸟,有明晰的特色。杨夫人这只,看样子,不是青鸟。


    拿不准主意,兰猗未有多问,默默记下此事,与杨夫人一路进了二楼雅间。


    雅间矮案已备好了茶点,待她们二人落座便可。


    兰猗上回来得慌乱,不曾细看,如今观察一番,才发觉这熙春楼的雅间四面无墙,广大开阔。


    于不同的雅间,瞧见的是不同方位的京城。


    杨夫人招待兰猗坐下,亲自为兰猗沏茶,上茶,还特地将兰猗喜爱的糕点放到兰猗手边。


    “桃酥……”兰猗防备之心更甚,面上不动声色,对杨夫人这般准备很是感激,“杨夫人也爱吃这个?”


    杨夫人倒是稳当,神态未展露丝毫破绽,从容应下:“是。”


    兰猗指尖捏起一块桃酥,笑道:“这是我家乡的点心,想不到京城人也有好这一口的。”


    “是,夫人爱吃便多吃一些,可以就着这佛岭茶解腻。”


    杨夫人端起茶盏,放到唇畔,吹拂着茶面升腾起的热气。


    她眸子微动,唇角勾起,茶盏是离远了些,话头反倒拉回了马车上未尽的言论。


    “夫人在车上留了个尾巴,叫我抓心挠肝,夫人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手里的茶盏对着秋蕙推过去,转而又对准自己身边的婢女推过去:“这儿没有外人,都是咱们的心腹,不会有其他人晓得。”


    兰猗依旧纠结。


    桌面上满是桃酥掉下来的渣子,连带着兰猗的指甲里都填满了桃酥渣。


    良久,兰猗终是下了好大的决心,谨慎地望了望纱帐之后,确定无人,才发出好浓重的一声唉声叹气:“哎,杨夫人,你不晓得,我心里苦。”


    作者有话说:


    手机码字就是慢慢的,俩小时就这点


    第90章 做戏


    兰猗垂着眼,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指甲缝里夹的桃酥碎屑,嘴角挑起一抹苦笑。


    杨夫人快速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言语不乏关切之情:“夫人,虽说你我相识日浅, 可我待夫人是真心相交的,夫人有何苦楚,不妨与我说说,我也好宽解夫人。”


    交浅言深最是忌讳。


    秋蕙听了默默白了杨夫人一眼。若杨夫人真为兰猗打算, 便不会清楚相识日浅,仍要打听详实。


    兰猗不知秋蕙心思, 沉浸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戏本里。


    她眸中透出几分犹豫, 几分挣扎,还有几分将说不说的怯意。


    指尖的蔻丹色抠得残缺了一角,兰猗终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唇,低声道:“杨夫人, 你也是女子,应当晓得的, 有些婚事,看似风光,实则并非女子自身所愿。”


    杨夫人只当兰猗在打趣自己:“上相青年才俊, 权倾朝野, 是天下女子的如意郎君,夫人怎会不愿?”


    她取了一块桃酥入口,有些腻, 吃不大惯,便放到桌面上,戏谑般看着兰猗。


    许是万万没想到,入目是兰猗一脸愁容。


    杨夫人的戏谑散去,试探问:“不会吧?”


    兰猗的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图案,杨夫人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个比划,是容淇容大人的名字。


    “钱夫人所言,并非无稽之谈。我与容御史,是有一段情在的。”兰猗的声音更是低沉,“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两家富有早有婚约,若不是他遭褚玠陷害,必不会受牢狱之灾,我亦早是他的妻子了。都是褚玠。”


    提起褚玠的名字,杨夫人看到兰猗的画图的指尖攥进掌心,恨意难泯:“他设局拆散我与容郎,毁了我们的婚书,将我囚在那座府邸里,以容淇胁迫我嫁给他。”


    她睁着一双红眼睛,强忍着泪花,朝杨夫人说:“京中传言我与褚玠貌合神离,我晓得,我今日不怕说与夫人听,这些都是真的。我恨他,却奈何不了他,我想逃,可他的平章军国事,我只是小小瓷娘,我又能怎么办呢?”


    杨夫人眸光暗了暗,流露出一些不明显的同情,主动递给兰猗帕子,说:“容御史是如今的御前红人……”


    话说一半,未再往下说了。


    这几日,褚玠受思过之罚的消息已传遍京中大街小巷,而其中因故,亦早已不是秘密了。


    容淇已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便是陛下爱惜容淇之才,但褚玠与陛下情谊在前,兰猗是褚玠名正言顺的妻子在后。


    容淇纵是再闹,无非是家务事。


    清官尚且难断家务事。


    似是触动了杨夫人的心事,丢下一声哀叹。


    兰猗继趁热打铁,接过杨夫人的帕子,捂着眼睛,自嘲道:“人人都道我嫁得风光,平民嫁给上相,从小村子嫁到京城,说我心机深,羡慕我风光的多的是,更有甚者,直道我诰命指日可待,哪里晓得我心里的苦。”


    她抬起眼,攥着帕子的手狠狠捶胸。


    杨夫人吓得起身,坐到兰猗身边去护着她的胸口,劝慰她再难受也不要伤害自己。


    兰猗顺势扑进杨夫人怀里,脆弱又感激:“杨夫人,你是头一个再京城愿意接近我,愿意与我往来的人。她们都瞧不起我,不愿与我往来,无人问我开不开心,如不如意。只有你,愿意听我讲这些。”


    “夫人,我之失态,切莫笑话我。”


    兰猗啜泣着,如孤弱之人找到同伴,如溺水之人找到浮木。


    杨夫人本该开心的,这般看来,她与兰猗的往来深入了许多,可是她心里亦是悲伤。


    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情愈加浓重。


    她轻轻地拍了拍兰猗的手臂,紧绷的身子柔软了下来。


    兰猗便晓得,自己这出戏,算是出彩了。


    杨夫人与自家夫人一见如故,两个人抱在一起,秋蕙看得晕头转向,全然不懂兰猗在说些什么。


    她愈是听愈发疑惑,眼神瞟了眼杨夫人,又看了看兰猗,纳闷的恨。


    今日上相还与夫人在湖畔垂钓呢,上相抱着夫人不肯撒手,夫人嘴上虽嫌弃,却也由着上相。


    怎么到杨夫人这里,夫人倒是说上相强取豪夺,以性命相胁?


    秋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一是顾着夫人颜面,二是茅塞顿开。


    夫妻之间的事嘛,大多冷暖自知,外人是看不明白的。


    既然夫人都这样说了,秋蕙暗暗打定主意,将放下的促上相与夫人和离之事,重新放到要事上来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兰猗才平复心绪,渐渐止住了哭声,从杨夫人的怀里抽身出来。


    杨夫人瞧着兰猗满脸泪痕,伸出手,轻轻覆住兰猗的手背,温热而笃定的说:“夫人能与我说这些,定是信得过我的,夫人心中的苦,我感同身受。”


    兰猗又要哭。


    杨夫人急忙道:“夫人,你与容御史之间的事……若你想见他,想与他走,我或许可以设法安排。”


    她能安排二人逃走之事宜。


    听得此话,兰猗垂眸,借着红着的眼眶,掩饰心底的惊叹。


    杨夫人心底,犹有一丝善良且在。


    否则,以杨夫人的立场,以礼部尚书的立场,容淇死了,这桩事才算干净。


    兰猗摇了摇头,脸色大变:“多谢夫人好意,褚玠拿容淇性命要挟我,说我若敢私下与容淇见面,他便要叫容淇死在诏狱里。我……”


    她的语气微微发颤,整个人往后瑟缩着,仿佛回想到了什么极度恐怖之事。


    杨夫人见她如此害怕,不忍之心更甚,柔声道:“夫人莫怕,此事我们从长计议,总归是有办法的。”


    兰猗感激不尽,眸光流转,擦干脸颊泪痕,装作不解道:“杨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杨夫人,既然你有法子能助我与容淇,为何不助一助自己呢?”


    “那日坤仪殿中,钱夫人讥讽你为人继室,依照夫人的出身与功勋,何至于为人继室,而不配做原配大娘子呢?”


    杨夫人的怔愣片刻。


    只听兰猗自顾自道:“夫人拜帖中写明自己娘家姓柳,想必是河东柳氏了。你虽是庶女,却也是望族之女,家世算是一等显赫了。以此家世,便是因有外族血脉在身,不可嫁入京城,可夫人诰命加身,也可做得一州一县的正头娘子,何必委身礼部尚书做他的续弦,遭人白眼?”


    兰猗天真无邪,半点没有心眼的样子,杨夫人皆看在眼里,倒是未有发怒之机了。


    是啊,谁不想做元配呢?


    这状似无意的一番关怀,宛如化作了根根银针,扎进了杨夫人的心头。


    为掩饰这细密的疼痛,杨夫人端起茶盏,忙吃了一口。


    那盏茶尚未晾凉一些,入口滚烫,烫得杨夫人整个口中都是灼烧的疼痛。


    却不比心里的苦楚与痛苦。


    茶汤的热气袅袅上升,氤氲了她的眉眼,沁润了她的眼眶。


    口中灼痛仿若未觉,杨夫人又拿起一块雪花糕,小咬一口,慢慢吞咽下这如桃酥一般的甜腻。


    她很不喜。


    “我心悦尚书,很久了。”


    她的声音如茶汤的热气一般,晕染开。


    看着垂头丧气如霜打的花草一般的杨夫人,兰猗心中微哂。


    话说得深情,可杨夫人的神情,倒不如话说得好。


    兰猗并未拆穿,端起茶盏,朝杨夫人轻轻一举,笑道:“那杨夫人真是,得偿所愿。”


    后面四字,兰猗咬的尤重。


    杨夫人苦笑,将茶盏推向兰猗,做了一个不适礼节的动作。


    清脆的声响在雅间漾开,推动着两片身不由己飘零的树叶,朝各自该去的方向漂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期间聊了聊京中的胭脂,绸缎的花色,听到的传奇故事。


    氛围倒也融洽。


    已不知吃了几盏茶了,兰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天色不早了,她本打算去的梨庄是去不成了,铺子总该去上一趟的。


    自铺子开了到如今,她身为掌柜还未去过。


    挂念着这个事头,兰猗起身告辞:“杨夫人,今日我出府本打算去铺子里头瞧一瞧的,眼瞧着时间过得快,若无要紧事,我便先行一步。”


    兰猗的瓷铺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了,杨夫人笑道:“夫人开的瓷铺,我早有耳闻,却还未曾光顾过,不知夫人可愿带我一同去看看?”


    兰猗欣然颔首:“夫人愿意赏光,是我的荣幸,请。”


    二人一同离开熙春楼,不多时,便道了兰猗那间瓷器铺子。


    天色将晚,铺子前头只有零星的几个丫鬟小厮,受主子的命令来买些器物。


    兰猗引杨夫人进铺面,抬眸往铺子里头看了一眼,脚步便顿住了。


    只见容淇正坐在铺中账台边。


    他身着青色常服,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拨着算盘,低着头看摊开在台面上的一册账薄。


    姿势很是闲适,仿佛此地他的掌柜的一般。


    然而,紧蹙的眉头,却不如表面那般恣意了。


    算盘珠子一颗一颗的啪嗒声不绝于耳,他的眉头已将两边的眉毛连成了一个浓墨重彩的一字。


    似是感受到了门边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来。


    “兰娘。”


    他的眉头在视线方触兰猗时,缓缓展开,露出温柔又情意绵绵的笑容。


    “你回来了。”


    “……”


    兰猗有些头疼。


    方才戏演得太过,此时容淇在前,她不知该怎样演了。


    作者有话说:


    腰……好痛……为什么……网吧的电竞椅……这么……费……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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