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光影


    杨夫人端详着那青色衣裳的男子, 容貌俊俏,与褚玠不遑多让。


    又偏转眸光,看了一眼兰猗那进退两难的神色。


    当即便明白了八九分。


    恐怕眼前这位便是容淇容御史了。


    她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并不打算将此事点破, 干脆利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兰猗的手腕, 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褚了铺面,直拉到马车边才停下步履。


    兰猗不明所以,满脸茫然。


    她还想着如何将这出戏唱下去,转眼间又站在了车边。


    杨夫人促狭道:“夫人, 那位便是容御史罢?”


    兰猗点头,张了张嘴。


    指尖抵上她的唇, 杨夫人眼里充满乐趣的光彩:“夫人桃花蛮好的, 难怪看不上上相,这般志气的少年郎,我亦是爱慕的。”


    兰猗一时语塞。


    “你只管与他相见,今日之事,”杨夫人顿了顿, 竖起三根顶天的手指发誓道:“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


    兰猗看着杨夫人信誓旦旦的模样,面上适时的浮现娇羞的水粉色, 感激不尽:“多谢夫人。”


    杨夫人朝铺子口望去, 门框遮不住那青色衣裳的一角。


    杨夫人注视着那衣裳,很快便转过头,往铺子两边看去。


    两边相邻的铺子, 便是将要打烊,依旧有零星几人上门采买。


    “怎的了?”


    杨夫人摆摆手,正色道:“夫人,你这瓷铺在整个国朝境内,不是头一份的东西,但是国中为何罕见瓷器开铺面,你可有想过?我不曾见过夫人门庭若市的景象,但也有所耳闻,夫人生意是好的,但京城如此大,夫人这瓷器贩与官员,卖与民众,可是达官贵人的瓷器总有卖够的一日,百姓亦是购入做家用,总不能天天有人来卖……你得寻个更长远的出路才是。”


    此话是杨夫人掏心掏肺的真心所言,兰猗听得出来。


    二人不过萍水相逢,杨夫人却能将今日见到的事襟怀坦白。


    已是很值得敬佩的了。


    兰猗真心求教:“夫人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杨夫人走近兰猗,附耳于兰猗身侧,悄声道:“近些年,海外商帮或是朝廷使者多至,若能打通海运渠道,将瓷器销往海外,海外市场广阔,他们素来喜爱我朝瓷器,那便不是京城一隅的生意了。”


    兰猗抬头,重新打量一番立于身前的杨夫人。


    弱柳扶风之姿,讲话亦是柔弱,身着素裳,发挽一支花簪,不似经受过磨砺之人。


    却有如此开阔的眼界。


    兰猗对杨夫人更是改观,心中敬佩分量更重。


    无论她们之间立场如何,矛盾如何,只此一刻的真心,便足以珍惜。


    经杨夫人这一点拨,兰猗想起了万国集市中被搁置,差些忘记的主意。


    若能改进瓷器运输方式,开辟海上贸易之路,这不只于她而言是好事,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尤是近日西北震灾、东北雪灾,多地饥荒,民不聊生。朝廷赈灾急需银两,可惜国库空虚。褚玠与白相定于南山的计策,只够贴上前线的补给之用。


    戍边不可轻放,这银两亦不可缺。


    可纵是褚玠再如何炒价瓷器,满朝官宦,乃至举国官宦富绅,皆已掏出了极大限度的银子,便是家产万贯,亦不可能为一小小瓷器,为讨好贵妃兴致,而倾家荡产。


    褚玠为此事愁了许久,整日整日夜不能寐。


    前几日兰猗方从椒蕙口中听说,褚玠又动了变卖家产的心思,欲以此计来填补赈灾的缺口。


    然而,他的家产早已所剩无几,无非是几十亩未开垦的荒田,几间铺面,一个梨庄。


    再拿不出更多了。


    便是府中库房,除开御赐之物不可变卖,其他能用的,皆已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杨夫人此计,当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来的枕头。


    若真能将瓷器销往海外,所得之利,便可用于赈灾,既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又不至于叫褚玠那般可怜。


    当朝百官之首,手底下的家产,一只手数的过来,真是可怜。


    兰猗心中已下决议,忙不迭谢过杨夫人。


    杨夫人上马车,与兰猗告别:“那我便不耽误夫人了,改日再叙。”


    马蹄声远去。


    兰猗收回目送的眸光,转身走进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已开始将铺子中较为精美贵重的瓷器搬去后院房中,待明日开铺前再搬回。


    如秋蕙所说,他们都是流民,自家乡外逃至京城躲难的。


    可惜私自赈粥等同谋反,她只能借此法子,帮一帮他们。


    其余流民,皆送去了梨庄,帮助制瓷。


    铺子所得之利,皆按工钱发放给他们。这也算是,尽自己微薄之力了。


    “秋蕙,”兰猗对身后的秋蕙说,“你与他们关了铺门,便出去。”


    秋蕙点点头,去铺子里头找由头驱着伙计各自往后院去整理库房,随即关门,守在门外。


    门一关,铺子里头便黑黢黢的。


    容淇上前一步,不知要做什么。


    兰猗未理会他,走到账台,从里头掏了两支蜡烛,吹了个火折子点燃。


    铺子里立马亮堂起来。


    容淇又上前一步,与兰猗之间隔着账台。


    又好似不止隔着账台。


    烛火之下,兰猗脸部的棱角由光影分出清晰的界限。


    兰猗在光里,容淇在影里。


    她翻开那本账薄,一页一页看去,最后一页看毕,这才抬眼看容淇。


    眸子里平静而审慎,开门见山地问:“你今日来,是有何事?”


    容淇被兰猗冰冷的言语刺痛,眼里的光芒骤然黯淡。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兰娘,你定要这样与我说话吗?”


    这似曾相识的言语,兰猗若不是一直看着他,真会以为眼前之人变做了褚玠。


    她闭上眼,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眼前之人确是容淇,她才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我应当怎样与你说话呢,容大人?”


    容大人。


    听得兰猗竟然称呼自己尊称,容淇的脸色霎时一片惨白。


    他眉心微蹙,双手扶上账台,眸底满是受伤:“兰娘,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想了许久,莫非我心悦于你,我回京来救你是我的错?你不要对我如此冷淡,我好容易才回的京,好容易才回到你身边,我以为你会高兴……”


    自从皇宫夜宴一别,容淇想了许多,回忆儿时情景,慢慢琢磨出个味道了——


    兰猗吃软不吃硬。


    容淇也算觉悟高,短短数日,再见兰猗,已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似先前那般盛势凌人了。


    兰猗的态度果真柔和一些,她的神色亦不再那般冰冷。


    “容淇,我无法评判你心悦我是对是错,”兰猗合上账本,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一些,道,“但我不心悦你,你必得清楚。”


    容淇咬牙闭紧嘴,不让自己说话,强逼着自己点头。


    兰猗又说:“你想着救我,我很感激,我知晓你是有情有义的郎君。可是容淇,我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愿望,我只要你活着,活着,活着!你明白吗?”


    她着重了三遍“活着”的音调,一次比一次高亢。


    “我活得很好……”


    容淇如是说。


    兰猗摆手,看了一眼铺门。


    门关得紧紧的,防不住京城中四处都是的眼线。


    她接下来说的话,绝对不能教任何一路人听到。


    “容淇,你现下站在这里,活得便好了吗?”兰猗微微发颤,仍旧竭力压低着声音,小心翼翼地不让它被除了屋子里以外的人听见,“京中欲取你性命之人,多如牛毛。”


    “我只想你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我之所以对褚玠流放之意妥协,亦是此理,我想你活着,离开京城的是非。”


    “你走了,我才能了无牵挂地逃离这个地方,我才能从牢笼中脱身,我才能恢复自由!你现下回来了,我做是那些事,我忍的那些气,我筹谋的一切,全都白费了!你以为朝中风平浪静是为何?你以为你当真官运亨通?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到时我们又要重头来过。”


    兰猗的身影被烛火投在墙上,黑色的一片阴影,什么华丽的衣裳,贵重的首饰,全都看不见。


    唯有兰猗的身姿轮廓,明明灭灭,左右晃动。


    “那时,我还能委身于谁来救你?陛下吗?”


    当真是触目惊心的一番话,听得容淇遍体生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愣愣的说:“我没想过竟有这般严重,你为何不与我说?”


    兰猗气得把账本甩到容淇胸前,狠狠道:“我与你说什么?我在宫里与你讲了那么多,我在城门前与你讲了那么多,你不是才子吗?你不是栋梁吗?啊?”


    容淇捂住那账本,线缝的纸张甩脱了好些出来,容淇沉默着一一整理好。


    兰猗抢回来,叫他别理了。


    容淇垂着头,指尖抠着台面,发出难听的声音。


    好些时间,他才开口,带着不解问:“那兰娘,你在城门前叫我勿忘大志,不是叫我回京来吗?”


    兰猗果断摇头:“我是叫你好好活着,有个念头,总不至于在路上轻易寻死。”


    容淇点了点头,如败军之将,有些气馁,有些伤心。


    他许久许久未动,也不说话。


    外头的光线逐渐变暗,影子不断吞噬着昼光。


    烛光不断的攀爬上容淇的指尖,手腕,臂膀,乃至于整张脸庞。


    当容淇再度抬眼时,那双黑洞洞的眼底,里面满是决绝。


    “已经晚了,”容淇轻笑一声,“我已经离不开京城了。”


    兰猗心头直跳,只觉大事不妙,着急的追问:“怎的了?你做了什么?”


    容淇别开目光,看向铺子的珍宝架上的瓷器,话锋一转:“兰娘,这铺子是哪里来的?”


    兰猗仍是要问清楚。


    容淇又问:“褚玠给你的?”


    兰猗举起算盘便要给他狠狠砸过去,到底念着情谊手下留情了,只是吓唬他:“这是我自己盘下来的,用的阿兄寄给阿爹的那笔钱,还有我卖瓷器的钱。”


    容淇又点了点头,伸手拿过兰猗手里的算盘,又拿回方才那本散开的账薄,敲了几下算盘珠子:“兰娘,阿爹阿兄若泉下有知,今晚必会入梦,向你讨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海运


    兰猗回到府中时, 天已是黑沉沉的了,不那么圆的月亮顶在树冠上。


    她穿过府中的树影,远远地便望见了小阁的烛火大亮。


    暖融融的黄色倒影浮在湖水上, 浮光跃金。


    褚玠竟还未入睡。


    兰猗带着秋蕙进了内室, 停步在最后一扇屏风后,悄悄伸出个脑袋, 往里张望。


    褚玠坐在榻边,早已将白日的衣裳换做了夜里贴身的衣裳,满头乌发披散开,一只手撑住脸侧, 双眼闭合。


    兰猗见状,松了口气, 蹑手蹑脚地转身朝外走去。


    熟料步子尚未迈出两步, 身后的声音透过屏风,叫住了她。


    “兰娘,你要去哪?”


    兰猗悻悻回转过身,绕过屏风,现身于褚玠面前。


    方才还闭着眼的褚玠, 此时已将他那双勾人的眼眸睁开,凤眼上扬, 满面如沐春风。


    “……怕打扰你歇息。”兰猗胡扯了一个由头出来。


    她自然不会傻到说自己要开开心心的去住别屋,觅得安静之地安枕。


    褚玠的手落到身侧的床榻之上,轻轻拍了拍。


    兰猗看懂了他的意思, 乖乖地走到他身边的位子坐下。


    秋蕙识趣地退下。


    四下无他人, 褚玠往兰猗身边又靠近了一些。


    兰猗能感激到他身上散发的湿热气息,他应当是方沐浴不久,她瞅了一眼他的长发, 末端还是湿的,散在衣裳上留下潮湿的印记。


    她指了指那些深色的斑块,说:“你这样会着凉的。”


    褚玠笑意深深,展开手臂:“那你抱抱我罢。”


    “……我是叫你加件衣裳坐在这里。”


    褚玠总是让兰猗无话可说,兰猗抿了抿唇,又舔了舔牙尖,才忍住不骂他,做出温柔小意的模样。


    手上却轻轻推开他,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了。


    只是方一坐着,褚玠已立马贴了上来,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她的几倍,下颚自觉地抵在兰猗的肩头。


    已是做了千百回的事了。


    兰猗动了动肩,想撇开这个粘人的东西:“你这样我不好卸钗。”


    感受到褚玠点头,下巴在自己肩上一戳一戳的,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厚颜无耻的说:“我有些冷,兰娘你回来的好晚,我等了好久,你不可怜可怜我吗?”


    兰猗伸手将镜面对准褚玠,从镜中看见褚玠勾唇,不像好人的笑容。


    “便是可怜你,我才叫你加件衣裳的。”兰猗又胡扯道。


    她现下说胡话的本事,已是登峰造极,熟练的很。


    也不知褚玠信了没有,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镜子里的兰猗。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熟悉的寒凉再度爬上兰猗的脊背。


    他好似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蛇,等待着兰猗自己交代。


    这种感觉又来了。


    “那我代褚玠,多谢兰娘。”褚玠缓缓开口,如毒蛇吐信。


    兰猗听着,便知褚玠又发了癫症,说得这是什么话,她是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了。


    忍了许久的话忍无可忍:“狗东西。”


    褚玠更开心了,仿佛这才是他一心所求:“好了,不与你玩笑了,如何,吓到了么?”


    兰猗整个身子往前倾,势必要离这个疯子远一些,但脑子还在气头上,嘴里不依不饶地骂了一句狗东西,卸钗的动作都粗鲁了些。


    褚玠将她的所有动作都看在眼里,轻笑着重新贴上兰猗的身后,随后拉下兰猗的手,亲自抬手,开始为兰猗卸下耳后那固定发髻的主簪。


    他的动作很是轻缓,指尖若有似无地穿过她的发丝。


    一股沐浴后的温潮熏染着兰猗耳后。


    兰猗的耳根轻易便泛起暧昧的颜色。


    褚玠看了一眼镜中的兰猗躲闪的眼神,又溢出一声慵懒的笑:“不是说要等我发令才出府吗?怎的自己跑出去了?”


    兰猗瞥见他小人得志的样子,摘下耳珰,也一副小人得志的语气:“那不是怕杨夫人心怀不轨,有备无患。”


    褚玠看她模仿自己的样子,赞赏的笑起来,近似喟叹的称赞:“聪明。”


    他一边说着,一双手轻轻抚过兰猗的耳廓,指腹沿着那柔软的轮廓缓缓滑过,朝她最敏感的地方轻轻撩过。


    兰猗歪头,想要避开这双没分寸的手,却不如她所愿。


    他的手指灵巧,如影随形,不紧不慢地追上她的耳后。


    很快,褚玠的吻也随之而来。


    他吻了吻耳垂,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似是在西窗下互诉情愫的浓情蜜意的夫妻。


    而只有兰猗晓得,他的正戏方才开始。


    “你想不想知晓,我今日听到了什么?”褚玠将事摆上明面,“杨夫人借他人之口,教我晓得了一件事。”


    怪不得褚玠突发癫症,原是杨夫人将今日她与容淇私下会面之事告诉了他。


    兰猗了然一笑,偏要明知故问:“什么?”


    “说你我夫妻情淡,你钟情容淇。”


    “……怎么这个也说……”兰猗呢喃。


    “说你私会容淇,旧情难忘,双双泪眼婆娑,互诉衷肠。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褚玠愈说,语气愈发怪异。


    兰猗的眉尾不动声色地扬了扬,侧过头,看着真实的褚玠。


    他虽面含微笑,可是在那笑容低下藏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危险。


    他笑,她也笑。


    比谁更疯癫么?


    经历了这些事,兰猗觉着自己不但能去勾栏里头唱戏,甚至还能唱成名伶。


    她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褚玠看她也笑,问道:“笑什么?”


    兰猗笑着摇头,在褚玠的注视下,猛然间伸手揪住褚玠的衣襟,借机拉低近那张脸,而后仰头,于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不是一个悱恻缠绵的吻,可以说毫不温柔,却同样动人心魄。


    二人分离前,兰猗轻轻咬了褚玠下唇一口,似是盖章落印,留下一个不明显的牙印。


    褚玠显然未料到她会突如其来这么一出,整个人都怔了怔,那双凤眸中罕见的浮现出迷茫的雾色。


    兰猗松开衣襟,退开半分,看着他愣愣的模样,弯起唇角,甜滋滋的说:“我记得我与你说过,我不喜欢容淇。今日我见他,实是意外,我与他不是谈情,倒是他替我算了一笔账,帮了我许多事。”


    “你总与他计较什么,我实话与你说罢。褚玠,我是心悦你的,既然你现下选定了我,我晓得了你的心意,自然不会辜负你之情意。”


    她说得相当肯定,但其中真假掺半。


    褚玠听着听着,忽而不知所措起来。


    那张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御前面不改色的面皮,竟缓缓地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他移开眸光,清咳一声,眼珠子转的快,都不晓得放到哪里去。


    慌乱之下,褚玠转身便躺上了榻,拉过锦被,佯装睡觉。


    兰猗抱怨的抬高声音:“我还没卸完钗环呢。”


    褚玠丢来淡然的两个字:“累了。”


    兰猗促狭地笑着,继续为自己拆卸钗环。


    此后一段日子,倒是过得平淡又无趣。


    褚玠常常在湖边垂钓,钓上了鱼又放回湖里去,除开偶尔兰猗有些饿了,褚玠才会命椒蕙取鱼去做鱼汤。


    自然,这是极少数之时。


    意思是,褚玠钓上鱼,是极少数之时。


    除了垂钓,褚玠也会去书房待一会儿,兰猗坐在窗边写着海运的法子,褚玠便写着他的思过折子。


    这件事褚玠与兰猗倒是很有默契,都是写了撕,撕了写,总是不满意。


    日子终归是一日一日过的,立春那日,阁边垂柳冒了新芽,新绿新绿的。


    兰猗扬起自己写得满当当的纸,朝褚玠挥了挥手,一边唤着秋蕙,一边往府外跑。


    她先是去找了陈府尹,想着他是京城府尹,应当晓得那群外邦商人聚在何处。


    又递了拜帖会见其中极有影响力的波斯商贩。


    只是波斯商人对兰猗的想法很有兴趣,却不得不说一个当下面临的要事:“若只是一件两件,我们的商队自然可行,但是夫人,您要的是开拓新市场,数额庞大的海运需过南州的关卡。这事,还需过了陛下的眼,去与市舶司共举。”


    兰猗沉吟片刻,应道:“好。”


    告别波斯商人,兰猗又跑了一趟万寿宫,确认此事必得过陛下恩准。


    兰猗只好带着秋蕙,先去梨庄,改进瓷器长途运送的方式。


    琢磨了好几天,试了好几个土法子,装到瓷窑边的水船上,模仿海上激流,总是收回一堆碎瓷。


    兰猗坐在当初褚玠钓鱼的躺椅上,举起一块碎片,左右相看。


    “夫人,有损坏是极正常的,”秋蕙取了两只次品瓷盏,放在兰猗的脚边,“海上风浪大,常有磕碰。瓷器又脆弱,除非将瓷改为金器。”


    碎瓷片刮过河面,跃动三次,才坠进水里。


    兰猗拿起瓷盏,一只稍大,一只稍小。


    “秋蕙,我们只试了稻草填满瓷器与货箱子,货箱与船舱之间的缝隙,”兰猗沉吟片刻,将手里一大一小两只瓷盏叠放到一起,瓷盏中间留有细小的缝隙,“这里的缝隙还未填过。”


    秋蕙颔首,虽不知兰猗有什么新点子,但她是全力支持的。


    兰猗揉了揉秋蕙的脑袋,“去罢,叫张婶和李婶,烧些草木灰。”


    秋蕙不敢耽搁,转身便去了。


    烧草木灰对于她们这些庄稼人来说实在是简单的伙计,二位婶子动作也快,不下一刻钟便已烧了出来,放凉了,又用麻布兜好,捧到了兰猗面前。


    一把草木灰,撒进两只瓷盏之间,多余的由缝隙中压出,其余的便刚刚好严严实实地填在了缝隙里。


    王二亲自将下游的船拉回岸边,兰猗依照先前的方法填满货箱,两只瓷盏稳稳当当放进货箱之中。


    小船载着这两只盏,承托着兰猗的希冀,悠悠晃晃地顺水飘荡。


    兰猗目送舟行,而于送行时余光不经意的一瞥处,她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河岸边的梨树下,褚玠于花叶微影中,朝她和煦地笑。


    兰猗问秋蕙:“那是谁?”


    应当是自己看花了眼。


    秋蕙朝兰猗指的方向看去:“是上相呢,夫人。”


    兰猗不信:“秋蕙,好端端的,净说胡话。”


    秋蕙使劲眨眼睛:“夫人瞧,那不是椒蕙姐姐嘛!”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筹码


    兰猗这辈子敬佩的人不多, 唯有褚玠,她总是不断的敬佩他。


    陛下罚褚玠禁足的并非口谕,褚玠回府后没两天, 又追了一道圣旨来。


    故而, 褚玠现下出府到梨庄来,是实打实的违抗圣旨, 可诛性命的重罪。


    可不是敬佩他吗,当真是不怕死。


    不过,兰猗想到褚玠身上有一半流着与陛下相同的血脉,也不足为奇了。


    兄弟俩的家务事, 今日你气我,明日我气你, 和兰猗家旁的邻家娘子的两只小狗一般。


    眼瞧着褚玠一步步走近, 兰猗不打算掺和到这等轻易株连的家务事里去。


    她无视褚玠,带着秋蕙绕开褚玠。


    秋蕙虽然不大明白,但还是跟着兰猗走了另一条路。


    褚玠见此,唇畔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挑起眉尾, 大步流星挡在了兰猗身前。


    “怎的看到我绕路走?”褚玠云淡风轻的问,丝毫不觉自己此次出府有何不妥。


    人已然到了自己眼前, 兰猗已不能装作不曾看见他了。


    但她可以装傻充楞:“这位郎君,找我何事?”


    褚玠忍俊不禁,觉着兰猗学得极快, 这不就是他昨日用过的手段吗?


    “我寻我的夫人, 兰猗。”褚玠亦有玩心,便也配合。


    兰猗微微扭转身子,遥远指河水溯源处:“兰猗在那里, 你去寻罢。”


    面不红心不跳的胡说八道。


    褚玠笑了笑,与兰猗行了个拱手礼,道了句谢。


    兰猗抬脚便要往前走,却被褚玠拉住了手腕。


    褚玠眉眼含笑:“别闹了,兰娘。”


    秋蕙拽了拽兰猗的衣角,她真的不懂,看不明白,立在一旁,一会儿看看上相,一会儿看看夫人,一会儿看看上相身边的椒蕙。


    椒蕙憋着笑,忍得实在辛苦,垂着眼睛不敢看人。


    兰猗逐一掰开褚玠的手指,既是他挑开了这层戏壳子,她也不再演了:“上相好大胆子,阳奉阴违,不怕抄家灭族。”


    “什么上相,哪里来的上相?”这回轮到褚玠装傻充愣了,左顾右盼寻着兰猗口中的上相之影。


    因着方才褚玠配合自己,兰猗耐着性子亦配合一回他的戏:“那你是?”


    “上相在府中禁足。”褚玠这般说。


    “哦,”兰猗点点头,顿悟,“你是褚玠。”


    褚玠的手指逐一扣回兰猗的手臂上:“褚玠便是上相,兰娘糊涂。”


    别说秋蕙看不明白了,兰猗自己都被褚玠这出戏绕晕了,说得什么和什么。


    褚玠手臂收力,带着兰猗进自己怀里,一脸正色:“我是刘峰。”


    兰猗觉着这名字怪耳熟的,好似在哪里听过。


    秋蕙闻言,仔细端详了一遍褚玠的五官,确定是上相无疑,心中迷云茫茫,看向椒蕙,椒蕙已露出无奈之色。


    鸦青色的鹤氅毛撩过兰猗的脸颊,兰猗总算想起了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她抬头,阴阳怪气道:“副将抱着夫人,不合适罢?”


    褚玠按下她的脑袋,将她抱得更紧:“是不合适,可是我心悦夫人很久,夫人亦不忍心的饱受相思之苦。”


    兰猗轻轻推了推他,不与他唱戏了,直言:“你到这里做什么,不是在府里写思过折子吗?”


    许是与兰猗一唱一和体会到了些有趣新鲜的事,心情愉快不少,依着兰猗的意思,放兰猗出怀。


    “你不与我说一声,急急忙忙地带着一张纸便出府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一边说着,褚玠一边解下自己的鹤氅,披上兰猗的肩头。


    她着实是过于激动了些,未加件厚实的衣裳裹着,虽说已迎春至,但春寒料峭,仍是容易感染风寒。


    鹤氅一上身,四面八方的暖气带着褚玠特有的冷香便充盈进了她的身躯,方才尚不觉冷的兰猗,此时才微微觉着身子冻僵了些。


    一时心急,突而风寒不侵。


    兰猗看着褚玠握住她的两只手,包在掌心放到唇畔,轻轻呵气,嘴里又是心疼又是责怪:“手都冻僵了。”


    “我忙着瓷器的事,没来得及……”兰猗盯着他的动作,微微出神道。


    谈及瓷器,褚玠的眸子转向河面,目光随着那只小舟漂游:“你不在铺子里待着,跑到庄子的河边来撒草木灰,来泛舟?”


    他说得轻巧,好似是她忽然的兴致,很是快活的闲情雅致一般。


    方才的悸动转瞬即逝。


    兰猗默默白了他一眼,懒得与他解释,只转身看向河面,那只小船已漂出数十丈远,顺着水涡进开始打转。


    褚玠见她极其在意那只小舟,便也随着她,一同望向河面的小船。


    小船转了三四圈后,离开了漩涡,继续往下漂,眼瞅着便要看不见了,下游的纤夫及时将船只拉回了岸边。


    一直跟着小船走的王二,与纤夫一同拉回上游,拖上了岸。


    兰猗看了一眼秋蕙,秋蕙便动身探查船舱,小心翼翼地打开货箱,取出了那两只珍贵的货物。


    船舱的光线不好,她只得出来站在船头一一检查。


    兰猗的心提了起来。


    瓷器之间有缝隙才会发生碰撞,才会碎裂,这一回所有的缝隙皆已尽全力填补,成败在此一举。


    她望着秋蕙仰头,瓷器放在光下转动了几圈,随后朝兰猗这边高声喊道:“夫人!成了!成了!”


    兰猗的眼眸一瞬间亮了起来,她欣喜地看向褚玠。


    褚玠瞧着她这副样子,也随着一起欣怀。


    王二早已将此事带去瓷窑边的婶子里去了,婶子们喜悦的庆贺亦传进了兰猗的耳中。


    兰猗看着褚玠的笑,听着婶子们热闹的声响,眼眶不争气地红了一圈。


    这样一来,国朝的瓷器,便都能以极低的损耗,运往遥远的国度,乃至天涯海角。


    而她,也将借助这飘洋过海的船只,迎来自己新的人生。


    她终于拿到了,能获得自由,能拥有权力,能离开褚玠,能自己做主的筹码。


    长者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尾,拭去脸颊上沾染的草木灰,轻声细语道:“好厉害,兰娘。”


    兰猗嫌弃他手脏,掏出帕子塞进褚玠的手里:“你与白相的燃眉之急可解了。”


    她做这些,竟全是为他着想。


    褚玠愣了愣,只一刹那,心里已然填满了沉甸甸的东西,又轻飘飘的,好似要带着他的躯壳飞起来。


    手里的帕子往秋蕙眼前扔去,夺过椒蕙提着的食盒,分明很是喜悦,面上仍是极度淡定地呈到兰猗面前,仿佛并不在意的说:“好,用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入狱


    不知是褚玠过分了解兰猗, 还是椒蕙过分了解兰猗,食盒里装的都是兰猗爱吃的吃食。


    又许是总算了结一桩心事,想着瓷器出海能赚许多的银钱, 兰猗的食欲亦是很好。


    褚玠便坐在一旁, 盯着兰猗胡吃海塞的模样,时不时地为她擦干净唇角在无意间沾上的油渍。


    “你不吃吗?”


    总这样看着她吃。


    “我吃过了, 都是你的。”


    兰猗嚼啊嚼,活似一只小兔子,两腮鼓鼓的。


    褚玠愈发觉得可爱,拿起筷子为兰猗加了一些菜进她的碗里。


    兰猗吃得有些饱了, 便摆了摆手,吞下嘴里的饭菜, 放下筷子, 认真地看着褚玠,说出了心里的打算:“待你禁足解了,便将这条海运的法子连同你的思过折子一并呈报于陛下罢。”


    她看着褚玠缓缓放下筷子,说:“此事由你提出,比我开口要有份量得多。”


    兰猗此言讲得很是真心实意, 绝无参杂半分杂念。


    她心里清楚,自己虽有上相夫人的名头, 到底是无诰命在身上的,身为内宅女子,便是写出一篇天花乱坠的策论来, 亦是递不到御前去。


    褚玠不同, 他是平章军国事,奏本是他的职责所系,这是一条能教陛下最快见到此策的路子。


    褚玠沉思片刻, 面色逐渐凝重,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兰猗,随即摇了摇头。


    “由我上本,不合时宜。”


    他似有难言之隐,其中之事,不可与她明说。


    兰猗待他继续说。


    褚玠拿起茶盏,撇开上头的浮叶,推到兰猗面前:“陛下待我已不如从前,未必会观我奏折。此事又迫在眉睫,若由我来办,定事要耽搁许久的。”


    他的语气如这盏茶里头的茶叶一般,兜兜转转,轻轻飘飘:“我倒是有别的主意,不如你自己写一封拜帖,呈给贵妃,请她转交陛下。”


    “何况,此法是你想出来的,理应由你去呈。”


    他直视着兰猗的面容。


    兰猗亦直视着褚玠,他的眸光沉静而笃定。


    她略一沉吟,判断利弊后,缓缓颔首:“好,我写。”


    第二日,兰猗便写好了拜帖,连同海运的法子一并封进了信笺之中。


    她唤来秋蕙,晓得她细致,也晓得她常代褚玠出入宫中,对皇宫大内很是熟悉,便将帖子交到了椒蕙手里,郑重嘱咐她定要交到贵妃的女官手中。


    椒蕙接过拜帖,穿过庭院,消失在了晨风之中。


    初春的晨风很是温柔,拂过之处,繁华盛开。


    梨庄河畔与山前的梨树上,一朵朵娇艳的梨花已全然绽开花苞,挂在了枝头。


    转眼间,一月期满,褚玠的禁足终于解了。


    褚玠换上了那身最衬他不染纤尘的紫色朝服,戴上那顶象征着他平章军国事的乌纱帽。


    晨风吹拂过他的衣袍,衣角微微飞舞。


    他站在屋里,回头看了一眼倚在榻边睡眼惺忪目送自己的兰猗。


    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直等到椒蕙来催促,他才迈出了门。


    兰猗困得魂还未醒,褚玠非要将她叫醒来,美其名曰送送夫君,享受夫妻天伦。


    但亦是兰猗睁不开眼的,她才未看见,褚玠眼底的留恋。


    他仿佛怀揣着一去不回的决心,在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心上人。


    自然,这些,兰猗皆不知晓。


    褚玠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兰猗才彻底魂魄归体得清醒,稍稍收拾了一番,边去了铺子里。


    今日她邀约先前见过一面的波斯商人,想再与他谈一谈陆路商运的事。


    这波斯人生得高鼻深目,络腮胡子长了一脸,那双异色眼睛便长在这草木繁盛的胡子里头。


    波斯商人常年做着许多国家的生意,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与他们交谈起来,并不困难。


    受兰猗邀请,波斯商人头一回到兰猗的铺子里头来。


    见到珍宝架的格子里头摆着各式各样的瓷器,已是眼花缭乱,嘴里更是赞不绝口。


    兰猗笑着问起他陆运之事,这波斯商人倒也爽快,看到兰猗确是揣着宝贝在身上,亦是敞开了话匣子。


    二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情的进展亦是十分迅速。


    告别时,兰猗谢过波斯人,又与他约定好,待陛下恩准海运贸易,必定将这第一船,交给他。


    送走波斯商人后,兰猗看了一眼日头方位,又闻见左右两家铺子的掌柜夫人提着食盒送饭来。


    已到午时,上朝的褚玠却迟迟不见人影。


    兰猗走到账台边问:“秋蕙,你与椒蕙说了我们今日在铺子里吗?”


    秋蕙手里拨动的算珠不停:“说了的,夫人。”


    那倒是奇怪。


    不单单是奇怪,莫名的,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笼罩着她。


    胸口里的那颗心忐忑不安。


    她按了按胸前心口处,欲将这等不安压下,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正担忧着,兰猗忽而听见铺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兰猗走到门前去一看究竟,一个柔弱的妇人已扑进了兰猗的怀里。


    “杨夫人?”


    杨夫人手里提着裙摆,面色发白,发髻皆歪了,慌张至此,匆匆而来。


    听得兰猗唤自己,杨夫人来不及定神,一把抓住兰猗的手腕:“夫人,夫人。”


    她喘息着,很是惊慌:“出大事了!”


    兰猗为她拍抚着后背,扶着她进铺子:“慢慢说,怎的出大事了?出何等大事了?”


    秋蕙连忙从账台后端出一张椅子,同兰猗一道,安置杨夫人坐上去。


    杨夫人坐在凳子上,心才安定一些,深吸一口气,怜悯地看着兰猗:“容御史与上相,双双进了诏狱。”


    容淇,褚玠。


    这两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兰猗已是见怪不怪。


    独独那诏狱二字,叫兰猗有些心惊。


    诏狱,又是诏狱。


    嗡得一声,兰猗的眼前所见,皆覆上一层红黑白混杂在一处的,密密麻麻的点点。


    如面粉一般。


    耳朵里头,更是听不大清声音了。


    “夫人,”杨夫人握紧兰猗的手腕,见兰猗未有反应,连唤了两声,“夫人?”


    兰猗揉了揉眼睛,反手抓住杨夫人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浮显白色:“诏狱?为何如此,你细细与我说。”


    杨夫人拉着兰猗坐到身前的椅子上去,怕她遭不住这般打击,还命秋蕙去沏了一盏新茶。


    待兰猗喝了口茶水,缓了缓心神,杨夫人自己亦平了平气息,着才将事情的来龙去买一五一十地道来。


    原来今日早朝,褚玠闭门思过后首次上朝,除了该呈给陛下的思过折子外,又呈了一道奏折。


    直参容淇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这道奏折中,写明了容淇乃科举舞弊案的幕后黑手,依朝廷律法,应当受株连之罪,斩首之祸。但陛下仁慈,登基以来少有死罪,褚玠便自作主张,判了容淇流放边境。


    孰料,容淇在流放途中脱逃回京,欺瞒丞相与陛下,反倒成了朝廷命官。


    褚玠认为,容淇既已定罪流放,便是罪人之身,朝廷律法有言,罪人不得入朝为官。且容淇是在流放期间私自回京,已属十恶不赦之罪,而后又加欺君之罪,已是罪无可恕。


    兰猗愈听眉头愈发紧蹙。


    “好端端的,他参此事做什么?”兰猗实是难解。


    杨夫人叹气:“夫人当真不知,男人啊,嫉妒心最重了,上相这等男子,爱重夫人,为得到夫人不折手段,更是如此。”


    杨夫人又说:“我听闻,此事皆由容御史与夫人在铺子里私会之起的。”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秋蕙。


    暗指秋蕙告密于褚玠。


    兰猗犹疑地看了一眼杨夫人,目光不断的在秋蕙与杨夫人之间巡回。


    想来杨夫人此行,便是将此事告知兰猗,进而离间她与上相府的关系。


    遑论是谁,与这样的一位人物在一起,先是掏心掏肺的待你,极尽所能的释放善意,现如今,亦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的。


    萍水相逢时,她尚且能直言不讳讲出铺子的经营破绽,为你之将来打算,必不会做此等下三滥之事。


    杨夫人便是拿准了这样的心思,设计接近兰猗。


    兰猗抿唇,不负所望,抬手便给了秋蕙一巴掌。


    杨夫人很是惊讶,连忙叫秋蕙去找药镇一镇,别毁了容。


    转头怪责起兰猗,说:“你不该动手的,我又未说是她。”


    兰猗收回留在秋蕙身后的目光,淡淡道:“那日除了你我,便是她了,杨夫人,我是信你的,你那样为我着想,我不会疑你。”


    杨夫人拍了拍兰猗的手,欣慰道:“多谢夫人。”


    “然后呢?”兰猗不是很愿意与她继续虚与委蛇,只想更多的晓得褚玠和容淇做了什么。


    “上相还参了一本,容淇在流放期间,曾与边境一带的叛军有密切往来,虽未查明有通敌之实,但行踪可疑,理应彻查。”


    兰猗神情低落:“他真真是要置容淇于死地。”


    杨夫人安抚兰猗,叫她听完。


    陛下看罢奏本,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拿下容淇,押解诏狱候审。


    而褚玠,擅自调查朝廷命官,公然参劾,且揣测圣意,妄加定罪,私心过甚,有越权之嫌。


    陛下盛怒,连带着褚玠一同清算,关进了诏狱。


    命御史台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


    “你是说……陛下迁怒褚玠?”


    “依我之见,不像迁怒,似乎已是不满已久,找个由头处置了上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入局


    兰猗坐在椅子上, 指节轻轻叩动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笃笃声。


    目光始终落在杨夫人的那张面孔上。


    与本朝完全不一的瞳孔颜色,与方才波斯商人几近相同的面部轮廓。


    这样一位相貌立体, 极具外邦特色的女子, 心里装的当真会是那平平无奇的礼部尚书吗?


    她又当真是如她所言,忠诚于永安朝陛下的吗?


    如今再看杨夫人, 兰猗只觉得她似乎并非唯礼部尚书一人所用。


    她沉默了许久,瞧着杨夫人的神情略微显出些不安与急切,才缓缓说:“杨夫人,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声音很是疲惫:“我如今心乱如麻, 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且容我静一静, 想一想对策。”


    杨夫人看着她那副强撑精神的模样, 心中怜惜更甚,点头应道:“应该的。夫人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太过忧心。”


    此言已是将要告辞的语气,可杨夫人并未立刻起身,反而依旧坐在原位, 双手绞动帕子,似是万般纠结。


    “杨夫人是还有话与我说?”


    杨夫人见兰猗这般发问了, 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多嘴一句:“夫人,若你有何难处, 不妨去寻白相。”


    兰猗的眼前浮现那雪后梅山的忧郁身影。


    听杨夫人继续道:“说到底, 容御史是白相举荐入朝的人。如今容御史出了事,白相不可能置身事外。”


    未尽之言已是跃然于明面了。


    容淇是白徽年党派中人,白徽年若惜才, 必定会出手相救。


    兰猗闻言,很是感激,眼眶里闪烁泪花:“多谢夫人指点。”


    杨夫人这才起身,又叮嘱了几句“千万保重”之类的话,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兰猗站在铺子门前,目送杨夫人的马车尘土扬扬,对褚玠和容淇入诏狱之事,已不是很担忧了。


    白徽年要保容淇,礼部尚书与门阀世家要杀容淇,必得借褚玠之手。


    毕竟朝堂之上,唯有褚玠将容淇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门阀世家需借刀杀人,褚玠不会死。


    既然朝中各势力皆在斗法,容淇与褚玠,尚能活得久一些。


    再者,褚玠在朝为官这些年,历经风雨,深谙帝王心术。于梨庄时,还与兰猗说着陛下与自己离心,如何会这般急不可耐,鲁莽行事,引火烧身?


    恐怕,他今日参容淇的这一本,是权衡利弊后所为。


    陛下与褚玠是生死之交,又有亲缘血脉,此事,有多少陛下的手笔,亦是值得推敲之事。


    倒是这杨夫人,兰猗望着尘土扬扬的马车车轱,这位尚书夫人,在这盘棋里是什么位子,那位不曾见过的尚书大人,又是一个什么位子?


    兰猗捉摸不透。


    她回到铺子里头,翻了翻账本。唤来伙计打烊,提步便往后院去。


    后院里,槐树边有一口井,秋蕙段蹲在井边,照着木盆子里的水面,仔细为自己的脸颊上药。


    兰猗快步走过去,与秋蕙蹲到一处。


    秋蕙感觉到身边蹲了一个人,侧头看去,才发现是兰猗。


    乐呵呵地对兰猗笑:“夫人。”


    兰猗越发自责,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红了一片的侧脸:“我对不住你,很疼罢?”


    “夫说得哪里的话,我晓得你在做戏给杨夫人看的,”秋蕙湿漉漉的手拍了拍兰猗手背,反过来安慰她,“夫人莫要担心,我不疼的。”


    秋蕙这般通情达理,叫兰猗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熨帖,她反握住秋蕙的手,重重叹了一声。


    秋蕙歪了歪脑袋,问:“夫人,我们接下来如何做?”


    兰猗捞起水里的帕子,拧干为秋蕙擦干手:“你说呢?”


    秋蕙想了想,眼睛灵活地转了一圈,认真说:“夫人,我觉着上相不是莽撞之人,不如我们静观其变……”


    平时看着傻傻的,莽撞的秋蕙,竟也有如此心细敏锐的时候。


    兰猗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我看得开。”


    秋蕙嘿嘿一笑:“是夫人和上相教得好!”


    兰猗听了,亲昵地点了点这傻孩子的额心。


    虽是叫秋蕙想法子,但兰猗并不打算静观其变。


    兰猗起身,欲开口吩咐秋蕙备车,还未言明,便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铺门已关,外人皆只店铺打烊。


    能进来的,皆是伙计认得的。


    兰猗不必看去,便知是谁。


    椒蕙气喘吁吁地跑来,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发丝紧紧贴在鬓角,一副狼狈样。


    她扶着水井边,弯腰缓了好几口气,嘴里含含糊糊不晓得讲了什么。


    一对眼睛焦急地望着兰猗。


    兰猗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我晓得了,”兰猗命秋蕙倒盏水给椒蕙,顺顺她的气,“杨夫人已早一步与我说了。”


    椒蕙一愣,没想到自己紧赶慢赶,消息早已传到。


    椒蕙点了点头,咳嗽两声,又道:“上相命我传话给夫人,若夫人有举棋不定事,可寻白相。”


    秋蕙端了一盏白水来,椒蕙喝了半盏,气才通顺。


    只是再度出现的白相之名,叫兰猗不得不多思。


    杨夫人叫她寻白相,褚玠亦叫她寻白相。


    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丞相大人,倒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救命稻草,指路明灯。


    然,兰猗未忘记,宫宴夜里,他很是残忍的那句言辞。


    她总觉着,这丞相,不似一个纯臣。


    白相,白徽年。


    心里默念着名字,兰猗来回踱步,并未升起立即动身去拜访白相的打算。


    眼下有一件事,比拜访白相要要紧得多。


    亦合乎情理得多。


    春日下的屋檐油光水滑。


    兰猗开口:“备马,我要去诏狱。”


    椒蕙呛了口水,难以置信的问:“夫人不是说不会纵马吗?”


    秋蕙轻拍椒蕙的胸口:“夫人说不会便不会吗?”


    椒蕙想了想,又道:“诏狱那等地方,夫人去做什么?”


    兰猗笑了笑,只催她们两个快些套马来。


    毕竟这出戏唱了这么久,满京城的人皆晓得,这个景德镇出身的瓷娘,钟情容淇,憎恨褚玠,一介弱女,孤苦无依。


    如今,她的仇人与她的心上人双双入狱,眼瞧着便要失去倚仗,不去诏狱见一见,反倒惹人生疑。


    秋蕙套马速度极快,不过半刻钟工夫,便已拉着一匹枣红色快马到了铺子门前。


    兰猗接过缰绳,英姿飒爽地翻身上马。


    骑在马背上抚摸着马鬃,此马性格温顺,是一匹好马。


    她俯视秋蕙,将看府重任交与她:“秋蕙,你回府里去。上相入狱,府中上下人心不稳,只怕会生出乱子,叫人趁虚而入。


    你本便管着府里诸事,上一回我与上相也已为你铺平了一切。你只管拿出管事的气势来,不必再顾虑什么。”


    兰猗的意思是,要杀要打,威吓众人之事,任她做去。


    便是需调动刘峰,秋蕙亦有权做。


    兰猗抬手,取出发上的蝶钗。


    蝶钗上缀着红宝石与珍珠,便是样式朴素,亦能看出华贵不似寻常人家的物件。


    这支钗是褚玠所赠,戴在她的头上许久了,今日拿在手中,那对蝴翅宛如活物,振翅舞动。


    褚玠说,这是他与她之间的定情信物。


    她身上没有什么小玩意儿能助秋蕙差使刘峰,唯有这所谓的定情信物,她时常簪在头上。


    秋蕙接过兰猗的蝶钗。


    “若刘峰不从,即刻杀之。”


    兰猗冷声道。


    府中大乱,对褚玠极度不力,本是多事之秋,再内宅生乱,只怕会被扣谋反一个名。


    到时,莫说褚玠,便是兰猗这个夫人,亦要进诏狱等死。


    刘峰身为褚玠副将,若不出手,必有祸心。


    杀之,断不可优柔寡断。


    兰猗晓得,秋蕙亦晓得。


    “夫人放心。”秋蕙重重一点头。


    “好。”


    话音未落,兰猗拉椒蕙上马,策马扬鞭,冲去御史台。


    御史台于兰猗而言已是熟地,她来此不下三次。


    头一回进御史台,是春日。


    这一回再来,依旧是春日。


    仿佛有什么冥冥之中的安排一般。


    兰猗勒马下地,提裙上台。


    却还未到朱红色门前,便被两名守门的侍卫以长枪横截去路。


    他们二人周身杀气乍起:“御史台重地,来者何人?”


    椒蕙落后一步,见他们枪指兰猗,跨步挡于兰猗身前:“大胆!这是上相夫人,还不速速放行?”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收起长枪,动作统一朝兰猗行了一礼,却未有半分放行之意。


    “夫人恕罪,”他们公事公办道,“御史台只行命令,不从身份。无御史令,圣旨,或三省六部令,任何人不可入。”


    俨然一副秉公执法,铁面无私的态度。


    兰猗立在台阶之上,心中原本酝酿好的泫然欲泣之感,被这两句硬邦邦的话生生顶了回去。


    她原想着以自己这柔弱姿态,加以褚玠爱民之声,或许可以打动一二。


    现下看来,御史台的人,真是刀剑不入的铁架子。


    椒蕙问:“夫人,这如何是好?”


    兰猗左顾右盼,看了一圈下来。


    御史台朱门里头有几个官吏驻足侧目,窃窃私语。


    想来她来御史台欲进诏狱之事,该知晓的人都该知晓了。


    进不进的,亦无关紧要。


    诏狱进不去,便应当去丞相府,会一会白相了。


    她抿唇,带着椒蕙重新上马:“去丞相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人为


    丞相府前, 不似御史台那般守卫森严。


    兰猗下马,牵着马系在相府一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这丞相府倒是冷清的很,莫说守卫, 连个看门的小厮亦是不见踪影。


    马绳系好后, 兰猗狐疑地望了一眼那扇无人看守的府门。


    “这是丞相府吗?”


    兰猗有些怀疑椒蕙急糊涂了,带错了路。


    椒蕙颔首, 说:“夫人,牌匾上写着白府,没错。只是……”


    她亦狐疑地左看右看,未想到白相府前这般凄凉。


    兰猗与椒蕙面面相觑, 正要上前叩门,那门似有所感, 直已从内打开了。


    一个小厮弹出半个婶子, 见了兰猗也不惊讶,躬身端正行礼,请兰猗入府:“上相夫人安好,丞相恭候多时,请夫人入内。”


    兰猗眼波微动, 自己并未呈上拜帖,白徽年却早已晓得她会登门。


    如此看来, 白徽年于京中眼线颇多。


    不知她身边,又有多少是白徽年手里的人。


    兰猗深深地与椒蕙对视一眼,随即跟着那小厮进府。


    穿过长廊, 一路行至正堂, 方推开门,兰猗一眼便见着了高坐主位的白徽年。


    白徽年气定神闲,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见到兰猗入屋,未起身相迎,只是微微一笑,入相见的是一位老友叙旧。


    “上相夫人,请坐,”他挥退小厮,请兰猗入坐,“粗茶一盏,请夫人莫要嫌弃。”


    兰猗带着椒蕙行礼,还未入座,便已见小几上摆上了尚在冒热气的茶盏。


    依言落座,兰猗端起茶盏,借着低头饮茶的都当作,飞快地打量了白徽年一番。


    今日的白相较之南山初见时,要有精神了许多。


    她的目光掠过他的面容,他的衣着,最终落在了他腰间的玉佩上。


    那枚玉佩,似与先前的那枚有些不同了。


    不说原本那枚玉佩已是白玉有瑕,四分五裂了,便是那枚玉佩上头的青鸟,都变成了鸾鸟。


    仔细看去,倒是与杨夫人手里的那一枚很是神似。


    兰猗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白相的玉佩竟恢复如初了,真是巧夺天工。”


    白徽年低头看来一眼腰间的玉佩,伸手轻轻托起这枚玉,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玉面,又多抚摸了几下上头的鸾鸟,感慨道:“我请了京中最顶尖的工匠修补。这枚玉佩身多年,是我心爱之物,我不忍心它变得残缺破碎。”


    “便如有些人和事,纵使有过裂痕,也值得尽力修补,不是吗?”玉佩重新坠于腰间,白徽年已抬眼,笑眼看向兰猗。


    话中别有深意。


    却绝口不提这玉佩与先前的不同之处。


    于兰猗眼中,只怕是换了一枚玉佩了。


    京中坊间有许多传闻,关于陛下与贵妃的,关于褚玠与她的,亦有关于丞相与长公主的。


    兰猗笑着颔首,已在心中串起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容淇得长公主相救,长公主送容淇回京投于丞相门下,求丞相庇护。空口无凭,必得贴身物件相赠,方有信言。


    丞相腰间的那枚玉佩,应当是容淇千里送还的投名状。


    如此说来,杨夫人是长公主之人。


    那倒是桩趣事,兰猗端起茶盏假装饮茶,这杨夫人心里头的偏向自己夫君多一些,还是偏向长公主多一些。


    “是我大意,才致美玉生瑕,白相不怪罪,我倒是惭愧了。”


    兰猗低声道,歉意满满。


    白徽年摆手,显然不愿再提起此事:“夫人今日来,事为温理?”


    兰猗直言:“不,我来,是为了与丞相一同救容淇。”


    白相闻言,有些讶异。


    他点了点茶盏,似在回忆初见容淇时的样子,语气有几分追忆的感慨:“实不相瞒,我见容淇第一面,他便将与夫人的那段不浅之情如实相告。可当时,我方见过温理与你之琴瑟在御,只当是容淇一厢情愿,未想到夫人心中人竟不是温理。”


    兰猗笑了笑,未否认,亦未承认。


    直觉告诉她,这位丞相城府极深,做戏是瞒不过他的,不如少说些话。


    “容淇的痴心,令我怜惜。”白徽年轻叹,“他早已坦言涉嫌舞弊,但我不信。这般真心罕见,真诚稀少,君子之交,我信他。”


    见白徽年说得笃定,兰猗反问:“白相为何相信容淇?白相与上相是多年交情,说是兄弟亦不为过。我曾听闻,陛下与褚玠久攻皇城不破,多亏白相与之里应外合。你这般相信容淇,岂非怀疑褚玠公允?”


    兰猗顿了顿,眼见白徽年面不改色,进而道:“你与容淇相识不过数月,何以敢位他担保至此?”


    白徽年微微一笑:“我不干涉温理做为,亦不对其评头论足。今日,只谈容淇。”


    “夫人有所不知,在容淇参加殿试前,我曾将他引荐给温理,我特意调阅了他历年的考卷,此人经史子集无所不通,策论见解鞭辟入里。”白徽年直视兰猗,君子坦荡荡,“这等凤章龙姿之人,何必舞弊。”


    白相对容淇很是欣赏,褚玠所言不虚,但兰猗仍有顾虑:“若是受钱财蛊惑呢?”


    白徽年看着她,眸光凝聚在她的面庞,似是看穿了她的试探,语气宽和:“夫人不必说此话来试我。容淇有高中之能,以他才华,入仕之后金银爵禄唾手可得,何须在科场上铤而走险,自毁前途。”


    闻言,兰猗原本疑心丞相有参与舞弊手笔的嫌疑,也一并放下了。


    可是心的疑虑又接踵而来——


    眼前的白相,与初见的褚玠如出一辙。


    褚玠尚且伪装,白相便里外如一吗?


    兰猗瞥了一眼椒蕙,慎重道:“白相见谅,此事非同小可,我不得不谨慎一些。”


    白徽年不大与兰猗这等小辈计较,又问:“那温理呢?他该怎么办?”


    “救了容淇,便是救了褚玠。”兰猗淡淡的,“只要容淇无罪,褚玠便不是阳奉阴违、觊觎皇权,而是明察秋毫,为国除弊,为民着想的好官。陛下便是想治他的罪,也师出无名。”


    白徽年挑眉,眉眼中缓缓染上赞赏之色。


    他靠上椅背,手指摸上那枚玉佩,眸光闪过锐利的光。


    那光审视着眼前的女子,重新谋算着她的分量与地位。


    而后,白徽年勾笑,发出由衷的赞叹:“夫人很是聪明。


    “可是啊,”他长叹一声,“世上哪有两全其美之事呢?”


    兰猗沉默须臾,铿锵回道:“事在人为。”


    话已至此,白徽年默然一笑,不再多言。


    说了这许多,兰猗还未道明此行目的。


    “白相,我想请你助我查清容淇科举舞弊案的真凶,以及证据。”


    要紧的是证据,证明容淇清白的人证物证。


    白徽年意味深长地看着兰猗,未即刻答应,反倒是问:“万一查出来是温理呢?夫人不怕殃及自己,陪着去死吗?”


    兰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绝不可能是褚玠。”


    白徽年有是挑眉,对她的肯定感到很是意外:“夫人这般肯定?容淇下了诏狱,夫人才会入京,才能与温理再续前缘。怎么看,温理都是此事的受益者。若说他设计陷害,倒也说得通。”


    “白相这般疑心褚玠人品,”兰猗忽而一笑,语气锋利,“褚玠怕是会伤心。”


    白徽年微微一怔,很快便不留痕迹的回过神来,神情亦挑不出半分差错。


    “我也是猜测罢了。”白徽年轻敲桌面,掩饰自己心底的慌乱。


    “我先前亦是有此猜测,”兰猗说了这般多,有些口渴,端起茶盏的瞬间,敛去了笑意,“不瞒白相,昔日偷取玉佩,便是入礼部贡院暗查此案。而种种证据,皆指褚玠。”


    “如此……”


    兰猗却打断了白徽年,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白徽年,缓缓转变语调:“可是,白相,我有一问。此问或是幕后主使皆未留意之端倪。”


    白徽年眯了眯眼,静闻其言。


    兰猗放下茶盏,道:“白相,你了解褚玠的。以褚玠心性,他会在他人面前,称我为,容淇之妻么?”


    放置在一旁的茶盏里头,叶片静静躺在清亮的茶面之上,一动不动。


    兰猗紧盯白徽年的神情,始终未有破绽显露。


    只看得见他风轻云淡的颔首,说:“确是不会的。”


    兰猗只得收回眸光,心底仍是对白徽年有疑虑。


    世人皆言白徽年与陛下、褚玠是至交。


    既是至交,白徽年对相处短暂的容淇尚且全身心的信任,对至交之友褚玠,却处处疑心。


    褚玠这般聪敏之人,不可能察觉不出白徽年行事古怪,为何还要叫椒蕙传话,教自己可寻白相。


    愈想愈不合常理,愈发破绽百出。


    可惜兰猗并未有确凿的证据佐证自己的猜想,只能按下不表,得白徽年承诺查明此案后,便又带着椒蕙回府了。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与来时的急忙不同,兰猗并未勒马速奔。、


    她问沉默了许久的椒蕙:“你听了那般多,可有不寻常之处?”


    椒蕙不知在马背上做什么,坐在兰猗身后又瞅不见她的样子。


    “椒蕙?”


    兰猗再度唤道。


    “哎,夫人。”椒蕙迟迟应声,“方才不小心走了神,椒蕙愚钝,未发觉有何不寻常处。”


    兰猗不多问,勒马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执棋


    白徽年的人办事果然利索。


    不出三日, 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便送到了兰猗的手中。


    兰猗坐在那棵杏树下,杏花开了满枝,压得枝桠抬不起头。


    秋蕙亲自在树枝上绑好鹅黄色的绸带, 祈愿今朝仕子杏榜登金。


    她打开那只木匣子, 里头整整齐齐躺着一沓纸,有书信, 有账目,有证人画押的供词,海运几枚与当年考场舞弊案封存考卷字迹一致的印章拓本。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眼珠上下滚动, 阅览详尽。


    环环相扣,紧密相连, 指向礼部尚书父子, 狼狈为奸,栽赃嫁祸。


    不仅嫁祸容淇,甚至留好了退路,将脏水悉数泼上了褚玠的身上。


    秋蕙挂好绸条,凑到兰猗身边看纸张的内容, 愈看愈是兴奋,忍不住抚掌:“夫人, 有了这些东西,上相很快便能出狱了吧?”


    一片杏花花瓣飘了落到信纸上,兰猗拈起那瓣花, 轻轻送到地面上。


    “不要太开心, 结果如何还需看陛下心意。”她将信纸整理好,重新放回木匣中,合上匣盖, 抬眸看向秋蕙,“早些歇罢,明日一早,我便将此证据呈于陛下。”


    秋蕙欣喜颔首,转身退下时,经过椒蕙身边,却见椒蕙出神一般,盯着稀疏满地的杏花花瓣。


    秋蕙戳了戳椒蕙的手背:“椒蕙姐姐?”


    兰猗听见动静,转眸看过来,也瞧见椒蕙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丫头近几日总是心神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兰猗也唤了一声:“椒蕙?”


    椒蕙陡然回神,如梦中惊醒,惊惶未定。


    神色凝重地看向兰猗,又看了一眼兰猗手中的木匣子,好似这才回过神来,轻轻颔首,道了一声“好”。


    兰猗看了她一眼,未多说什么,起身朝小阁去了。


    日月轮换,月上中空。


    梆子声响了好几下,平章军国事府沉入一片静谧中。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小阁门前的守卫手按佩剑,笔直挺立于廊下。


    偶有萤火虫自湖边草丛中飞到廊下,围绕在他们的身边。


    廊下灯笼来来回回,烛火闪动一瞬。


    阁前守卫似有所觉,原本还有些困意的双眼顿睁,手里头的佩剑随时出鞘。


    忽而,一道黑影自高处降下,落于守卫身后。


    守卫方要回头,断刃已割破了他们的喉咙。


    鲜血刹那喷涌,他们连呼喊的机会都没有,捂着喉咙便倒了下去,苦苦挣扎几下,便失去了生机。


    那黑影身形矫健,显然对府中布局十分熟悉。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他人后,未有丝毫犹豫悄悄地推开了小阁的门,贴着内室的墙边,绕开沿途所有的障碍物,进入了内室。


    手中短刃在月色下泛起冷冽的寒光,刀锋起落,直刺向床榻。


    床榻上的被衾同时扬起,遮住了夜行人的视野。


    他迅速扯开,迎面刺来一把寒光凌冽的长剑。


    剑尖离他的咽喉处只有短短半寸之远。


    夜行人身形顿住,手中的短刃小心翼翼地举起,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刘峰,果然是你。”


    椒蕙的声音自剑后传来。


    夜行人循声看去,椒蕙手持长剑,立于榻前,眸里盛满了月色的寒光。


    他眼中闪过稍纵即逝地错愕,抬手拽下脸上的面罩,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手里的短刃,亦一同被他扔到了脚边不远处。


    他站直了身子,与椒蕙平视彼此,未有丝毫的恐惧与心虚。


    小阁四周的灯火骤然齐命。


    烛台,灯笼将内室照得如白昼一般。


    秋蕙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火折子燃着火焰。


    几名埋伏在暗处的死侍从窗户翻身而入,团团围住刘峰。


    兰猗缓步走出屏风,面上含笑,十足自信道:“刘峰,我倒真怕你不来。”


    听得兰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刘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还是与兰猗寒暄:“夫人刻意以那木匣子里的东西引我来,大费周章设局相邀,我定赴约。”


    兰猗绕行走到刘峰面前,见他面色如常,也浮起一抹笑意。


    椒蕙的剑仍指着刘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上相待你不薄,当年你只是军营中的小卒,是上相不忍明珠蒙尘,提拔你做副将,你才有今日的地位的,你便是这般报答上相的吗?”


    刘峰冷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却无半分后悔:“我本便是一颗理应在上相身边的棋子,上相的提拔不过是加快我到他身边的速度罢了。”


    秋蕙吹灭火折子,骂道:“白眼狼!”


    刘峰的眼神满是疲惫的麻木:“这世上人情那般多,怎么还得清?只能欠到下辈子再还了。”


    兰猗看着眼前身姿直立的男子,不与他多说些无意义的话,开门见山问:“你为谁做事?”


    刘峰不语。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兰猗。


    椒蕙盯着刘峰的神情,心里警兆频频,她遵从心意,跨步上前,一把掰开他的嘴,双指探入口中,自他的舌下取出一枚药丸。


    这药丸是剧毒之物,一旦吞入喉中,神仙难救。


    椒蕙将药丸扔出窗外,沉进湖水之中。


    刘峰被椒蕙这一连串的动作制住,失去了最后的退路,整个人跌坐在地,朝椒蕙脚边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液。


    “椒蕙,是我小瞧你了,你这身功夫学得不错。”


    椒蕙垂眸:“是你教得好。”


    是了,刘峰教椒蕙剑术,椒蕙又教秋蕙剑术。


    椒蕙剑术极佳,府中上下无有敌手,秋蕙的功夫不行,但算术极好。


    褚玠养出了两个极好的姑娘。


    椒蕙如此说,只得到了刘峰的冷哼。


    他不再看椒蕙,而至仰头看向兰猗:“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兰猗看着他,眸色中有许多惋惜。


    惋惜这样的英才,入了贼船。


    烛台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屋子里一堆人立在一起,阴影铺了满屋。


    椒蕙与秋蕙的面容多少有些暗影,而兰猗的面容却全然在灯火之下。


    她此刻的神情,与内室神台上的那尊瓷像,一模一样。


    “这倒是一件久远的事了。”


    兰猗回忆着。


    应当追溯到去岁秋冬之交的夜里。


    长夜寂寂,褚玠将来龙去脉,自己所作所为,全数摊开于兰猗眼前。


    褚玠应丞相之约,赴相府,见容淇家状。礼部尚书素与朝中各处关系周密,在查清舞弊案主谋为礼部尚书父子后,送容淇做替罪羊,以换礼部尚书的信任。却不曾想,周围依旧暗流涌动,似无停歇之兆。


    褚玠旋即意识到,自己落进了更大的陷阱。


    原来礼部尚书只是科举案之罪,外族安插在国朝之中搅动风云的细作,另有其人。


    褚玠当机立断,将计就计。


    与兰猗做反目戏,兰猗引府中礼部尚书之人,褚玠引朝中那位始作俑者。


    那夜府中风云,椒蕙提剑杀府中奸细,秋蕙送兰猗逾墙出府开始,便扭转乾坤,换了执棋人。


    先前是兰猗与褚玠做棋子,自那日后,轮到兰猗与褚玠执棋。


    “也是那夜,褚玠追来诏狱,那悄无声息出现在我与褚玠身后的小卒,”兰猗淡淡道,“你身为褚玠副将,却眼见他擅作主张而不多加阻拦,我与褚玠便起了疑。”


    “原是如此。”刘峰又是冷笑。


    兰猗弯腰,拿起地上的那柄短刃,指尖捏了捏刀锋上的血迹,又是平淡道:“不止如此。还在更早前,那艘水船上,我听到了二男交谈,一人劫走我卖与花船,一人买下我送入花船。那劫我之人虽声音刻意沙哑,却仍能听出,与你很是相似。”


    兰猗说得简单轻巧,实则还有一些事,兰猗未讲明。


    她无法讲明,是椒蕙最先察觉,白相与刘峰似乎用同一种香。


    亦无法讲明,是椒蕙警觉,她的这位师父,今夜将有行动。


    主子与师父两难,但椒蕙清楚,褚玠之恩无以为报。


    如刘峰所言,人情诸多,今生只能报答其一,余下的便下辈子再说罢。


    她择了兰猗。


    短刃的血沾满了指腹,利刃反射出兰猗的一双眼睛。


    “真是……一招不慎……”刘峰冷哼,自嘲的说,“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他倒是爽快,只是这样的爽快之下,另藏忠心。


    对他真正主子的忠心。


    这样的忠心,只是在告诉兰猗,她再问不出有用的东西。


    他已是死棋。


    兰猗微微一笑,故弄玄虚:“我不会要你死。既然你不愿意与我讲你的主子是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这个人。”


    ……


    第二日,兰猗便带着满木匣子的物证,押着五花大绑的刘峰这个人证,直奔皇宫而去。


    到了内宫门前,因着外男不得入内,刘峰被守卫拦在了宫门外。


    兰猗晓得这是宫规,为防止刘峰逃跑,便命秋蕙与椒蕙看住刘峰,顺手吩咐了守卫,看好刘峰。


    自己则捧着那只木匣子,随一名引路的女官,往内廷走去。


    到坤仪宫前,兰猗见着了贵妃身边的近身女官,上一回夜宴引路的那紫衣女官。


    贴身女官不在殿内陪伴贵妃,却在殿外等候,想必殿内不止贵妃一人。


    果不其然,紫衣女官看见兰猗,迎上来道:“夫人,殿中此刻有贵人,容臣入内通禀一句。”


    兰猗道谢:“有劳。”


    不消片刻,紫衣女官再度走出来,侧身请兰猗入内:“夫人,请随臣进殿。”


    兰猗颔首,跟在女官身后。


    殿内熏香袅袅,空气中满是龙涎香的气息,与上回入殿是两种气味。


    兰猗进殿,便要唤阿姊,抬眼却见殿中除了贵妃,还有另外一人。


    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女官


    兰猗依次拜见陛下与贵妃, 礼数周全,不敢逾越。


    待陛下恩允道了一句“平身”,她才抱着木匣子缓缓起身。


    身侧伸来一只手, 帮着搀起了兰猗, 兰猗顺着看过去,那位紫衣女官自然而然地将她搀扶了起来。


    陛下与贵妃并肩坐在殿中主位上, 兰猗悄悄瞥了一眼贵妃阿姊。


    贵妃的神情温婉,侧目与陛下相视一笑。


    转瞬,陛下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你叫兰猗?”


    “回陛下,妾是。”兰猗垂下眼睫, 毕恭毕敬回道。


    坐在上头的贵妃听不下去了,在兰猗看不见的地方, 偷偷在陛下的手背上掐了一把。


    陛下忍着疼, 语气转和了一些:“哦,你便是褚玠与容淇相争的女子,抬起头来朕看看。”


    兰猗抬起头,眼眸依旧不敢直视圣颜。


    “我觉着未有贵妃好看。”


    陛下冷不丁地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


    兰猗抿唇,不知该怎么答话。


    一旁的贵妃更是无语至极, 又掐了陛下手背一下,毫不客气的开口:“谢遇!我不是与你讲明了这是我妹妹吗?!”


    听见贵妃直呼陛下姓名, 兰猗倒吸一口凉气。


    确是听阿姊讲过与陛下的奇妙姻缘,也时常耳闻陛下宠爱贵妃,应当不至于如此……吧……


    陛下隆恩浩荡, 威名赫赫, 应当会很在意旁人直呼其名罢……


    兰猗想着阿姊恃宠而骄过甚了。


    但恰恰相反,陛下非但未怒,反倒姿态低下, 哄着贵妃:“别气别气,阿时,我这不是紧张嘛!”


    阿时,是贵妃闺名。


    贵妃尚在景德镇时的名字,便叫兰时。


    贵妃冷哼。


    陛下没招了,传命紫衣女官:“还不为上相夫人看坐。”


    紫衣女官似乎见怪不怪了,便去搬了一张太师椅,请兰猗上坐。


    兰猗微行福礼,婉拒了陛下。


    她还是站着罢,眼前阿姊与陛下相处便已是大为震撼了,到时别又有些别的令她坐不住的东西。


    陛下摆摆手,示意无事,塞了块桂花糕到贵妃手里,振了振广袖,轻咳一声:“你是贵妃的亲妹妹,便是朕的亲妹妹,这般说来,褚玠又成朕的妹夫了。”


    陛下轻笑两声,有几分感慨之意。结果立刻受到贵妃的眼刀,不敢再笑,继续说正事:“你前些日子,托贵妃转交给朕的那道折子,朕看过了,是救国良策。”


    陛下很是赞许道:“朕方才还与阿时商量,妹妹有如此大才,只做褚玠的夫人未免屈才,要加封个诰命才是。”


    兰猗上前一步,离得椅子远了些,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顿首礼。


    “陛下隆恩,妾感激不尽,可是这诰命,并非妾真心所愿。”


    “兰娘?”贵妃不解地唤。


    兰猗便跪在殿上,抬头望向了自己的阿姊,眼底未有半分动摇,对自己的抉择愈发坚定。


    贵妃愣愣地看着她,晓得自己的妹妹不是在客道推脱,而是真的拿定了主意。


    陛下微微眯眼,眸光审视了一遍底下的兰猗。


    她宁折不弯的身姿,坚定不移地气魄,有半分若军营中的贵妃,亦有半分似褚玠。


    真不愧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陛下问:“不要诰命,那你想要什么?”


    兰猗的腰背挺得更直,头颅高抬看向高坐的陛下,宛若以一人之身顶天立地。


    她直言不讳:“陛下,妾今日入宫求见贵妃,是恳请贵妃代为引荐,求见陛下一面。既然陛下在此,妾斗胆直言——


    陛下采纳妾之策论,是看重妾此策论可开海运,可扬我朝国威,可解陛下燃眉之急。但妾想要的,不是凭着自己是何人夫人而得到的封赏,妾想要的,是陛下真正赏赐给妾一人,因妾一人功绩而得到的恩赐。”


    此言振聋发聩,引得紫衣女官微抬眸侧目观之。


    贵妃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惊讶于兰猗的独特的心性。


    褚玠是何等身份,永安朝立以来,陛下为其特设的官职,是独一份的恩典,平常人看来不过是一品官员,唯有朝中官员心知肚明,陛下赐给褚玠的是超一品官员的待遇。


    兰猗受封诰命,只会与褚玠享有相等的官职礼制。


    这样的荣华,她却拒绝了。


    陛下亦觉着难以相信。


    他静静地看着兰猗,自然晓得兰猗的意思。


    殿中极度安静,未几,陛下缓缓开口:“你要做女官?”


    “是。”兰猗答得干脆。


    陛下叹息,有些遗憾道:“朝中没有已婚妇人做女官的先例,。祖宗规矩如此,朕不好破例。”


    兰猗闻言,未有失望之色,仿若陛下所言正合得她的心意,她几乎未有停顿,眼眸骤起亮光,好似看见了希望一般。


    她再度叩首:“妾请陛下准许妾与平章军国事褚玠和离,”


    字字珠玑,字字诛心。


    一字一句回荡在巍峨的殿内,回荡在广阔的殿中角落之中。


    清晰传进殿内所有人的耳里。


    陛下愣了愣,脸上闪过慌乱之色。


    贵妃起身,抚着小腹里的孩子,劝说:“兰娘,你想清楚,褚玠待你很好,你若事和离,可再找不到这样好的郎君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兰猗身前:“文武双全,权倾朝野,相貌俊秀,这可比容淇好上不少,兰娘,你莫要糊涂。”


    兰猗直起身,看到眼前那绣着金丝的锦绣鞋,问了一句大不敬之言:“阿姊,你择陛下做夫婿,即便无法成为皇后,只能在这后宫中做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贵妃以母仪天下……是因为陛下是天子,是全天下最富贵的郎君,故而贪慕虚荣与陛下在一起的吗?”


    陛下拍案而起,眸色凌厉,恨不得立即将兰猗拖出去处死:“放肆,谁允许你这般与贵妃说话!”


    “陛下恕罪,妾生长于乡野,不知宫中礼数。”说着,兰猗行稽首大礼,额头重重磕上冰凉华美的地面。


    地面洁净,能倒映出地面之上的影子。


    兰猗便这般执着地盯住自己的影子,言语不停:“阿姊所求是得一白首不分离的恩爱郎君,但此非兰猗所求。阿姊可为了与陛下相守,委屈求全,是阿姊的选择,兰猗无法为阿姊定夺,只觉着阿姊幸福便好。如今此事是兰猗唯一所求,兰猗也求阿姊莫要干涉,只要兰猗幸福便好。”


    “兰猗!”贵妃呵斥。


    兰猗闷声唤道:“阿姊!”


    贵妃眼神示意紫衣女官拉起兰猗,心中虽怒火中烧,却还是心疼她会着凉。


    “贵妃请允妾说完!”兰猗甩开紫衣女官搀扶的手。


    “兰猗自幼觉着亏欠你许多。阿娘因我出生亡故,阿姊小小年纪便要承担起照顾我之责。阿姊身为女郎身,因为家中无男丁,被迫装作郎君许多年,不得穿花衣。更为了兰家,替父从军。我时常想着,若兰猗是男儿,阿姊便可不必那么辛苦。莫非因阿姊是阿姊,所以需要为我们承担这许多事吗?


    我晓得的,阿姊也不愿是阿姊的。


    阿姊失踪后,我不信阿姊死了,与容淇苦守瓷窑,只待阿姊回来,每日等啊等,盼啊盼,好辛苦。


    辛苦之时又忍不住想,阿姊每日也是这般辛苦罢。故而阿姊未寄信回家,我在埋怨阿姊时,也是理解阿姊的,阿姊被兰家困住了前半生,后半生便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罢。当我在坤仪宫前再见阿姊,我虽怪阿姊不寄信来害死了阿爹……


    眼里却忘不掉阿姊幸福的眉眼,我鲜少见到阿姊这样的神情,过去的怨怼也好,全都风吹云散。”


    贵妃落泪,转身被陛下抱进怀里。


    “阿姊,我们曾在夏日夜谈,互换过心愿,你说你要做驼铃商人,带着兰瓷走遍天南海北。我晓得这不是你的真心愿,你的真心愿,应当是想做真正的自己。你还记得我当时的心愿吗,我说我要做侠女,在阿姊身边保驾护航。”


    兰猗听见贵妃压抑地啜泣声,缓缓抬头,望着陛下怀里的阿姊。


    仿佛回到了那个明月照乡野的夏夜。


    贵妃褪去了锦衣华服,着着粗布麻衣,卸下钗环,束起了冠发。


    “其实不是,我的心愿是,阿姊能自由,我也自由。”


    “阿姊,现下我想自由,我不愿待在褚玠身边,受困四方天地。做回我的侠女,走南闯北,将兰瓷贩到海角天涯……”


    兰猗说完,亦已泪流满面了。


    泪水滴滴答答地滴落到衣衫上,湿了一片。


    陛下长长叹息,过了许久,才缓过心绪,音色有些沙哑:“和离是你与褚玠的家事,还需唤褚玠来,你与他说个清楚。”


    他半抱着贵妃回到主位,差很是讶然的紫衣女官去传诏狱里的褚玠觐见。


    一炷香后,褚玠双手戴着镣铐,满身风霜地独身步入坤仪殿。


    兰猗听见铁链碰撞声,不禁回头看去。


    多日不见的褚玠,面容略有沧桑,诏狱又黑又潮,他应当睡得不是很好,眼下有了青痕,下巴上也长了些胡渣。


    身上的依旧穿着那件紫色朝袍,隐隐约约浮现的浮云纹亦失去了昔日的八面威风。


    即便如此,褚玠依旧面含淡淡的笑意,身如长柏。


    他踩着兰猗的视线,一步一步走到兰猗身边跪下。


    “罪臣褚玠,拜见陛下,贵妃。”


    陛下揉了揉额角:“快起罢,你夫人也是,方才一直叫她起身,不愿起,把她也拉起来。”


    褚玠摊开手掌,兰猗未放手上去,自觉地站起了身。


    褚玠后一步起身,气定神闲地问:“陛下与贵妃,宣臣来坤仪殿所为何事?”


    陛下斜睨他一眼:“哦,没什么,你夫人要与你和离。”


    褚玠的脸色骤然变了,那抹笑意险些未能维持住。


    他去拉兰猗的手腕:“兰娘,不要说胡话。”


    动作竟显现出些许急切。


    兰猗避开他的触碰,说:“我未说胡话,褚玠,我是要与你和离的。”


    褚玠心头仿佛掉在地上,被人碾在脚下一般。


    他强硬地握住兰猗的手腕,笑得冰凉,两个字从唇缝中钻出:“为何?”


    “为何如此?”


    他死死盯着兰猗的神色,只想看到她面露不忍,想看到她谎言的马脚。


    可惜,他便是瞪裂双眼,亦只看到了兰猗的决绝。


    双眼逐渐泛红,眼眶睁得酸涩。


    扣在腕间的五指力道大得可怕,兰猗眉头未蹙,平静的说:“妾本就不愿嫁给褚玠为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吐血


    陛下心知肚明, 兰猗是在与自己讲话,但陛下并不想干涉褚玠的家事。


    再说到底,这都是褚玠的家事。


    陛下指了指兰猗, 手指微点, 转向褚玠,张了张最,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偏开头不去看这两人,转身去安抚贵妃了。


    他轻轻揽过贵妃的肩,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


    殿下的褚玠站在兰猗身边,一动不动。


    牢牢握住兰猗的手腕, 双眼通红,眼珠旁已长上了红色的血丝。


    双眸是看不见的深渊, 深渊底下是无数翻滚的暗流。


    兰猗静静地看着褚玠, 很是冷静,反倒是衬得褚玠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褚玠深深吸气,克制自己的情绪:“我待你不好么?”


    “好。”


    褚玠未想到兰猗回得这样快,有一瞬的错愕,便追问道:“那为何?与我在一起, 当真那么痛苦么?”


    这倒是问住兰猗了。


    她从未想过待在一个人身边有什么痛苦的事。


    在景德镇的时候,她经历过很多痛苦的事, 赶制瓷器的痛苦,家里没粮的痛苦,日日夜夜待阿姊归家的痛苦。


    都远比在褚玠身边痛苦。


    自到了褚玠身边, 她只是不愉快罢了。


    她时常觉着自己像褚玠垂钓时上钩的鱼。


    故而, 兰猗想了想,轻轻摇头:“不是。”


    褚玠嗤笑一声,闭了闭眼, 再睁眼,那眼底的暗流已隐藏不住,全都暴露了出来。


    他的暗深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如一条毒蛇竖起了瞳仁,盯上了自己看中的猎物。


    他轻柔的引诱着她:“那是为何呢?我已将我所有都送到了你面前,我的钱财,我的府库,我的妻室之位。只要你不离开我,你做什么都可以,你还想要什么?自由?我从未圈禁过你。”


    自由二字应当是触动了陛下与贵妃的记忆,不久前兰猗方说过,她想要自由。


    兰猗亦是有些惊讶的,她以为褚玠不晓得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原是如此,他什么都晓得的。


    兰猗看着眼前的红眼睛,看着他面容之下裂出的碎痕,态度疏离:“钱财固然好,也确是不曾圈禁过我。褚玠,你待我是很好,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褚玠欲要追问。


    兰猗继续说着:“你总觉着,许我上相夫人之位,便已是极大的恩赐。你站在高位俯瞰我,即便最初,你误以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亦觉着,嫁给你,做你的夫人,于我这样乡野出身的此娘而言,已是寻常人皆不敢想的荣幸了。”


    手腕不容抗拒的力道减轻了几成,兰猗寸寸剥离自己被桎梏的手腕:“褚玠,也许是你无意,但你常常以施舍的姿态,立在我面前的。你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夫人。你强行娶我进门,与我订下婚书,不允许我违背你,只允许我在你眼皮子低下做你允许的事情,仿佛在告诉我,我对你这般好,我为你做出了其他官员都做不到的事,你应当知足,应当爱上我。


    可是褚玠,我不是为了做你的夫人而出生在这个世上的。


    我想要的也不是每日抬头只能看见被你规好的景色。”


    兰猗这番话带给褚玠不小的冲击。


    他周身气息低压,他死死盯住兰猗,声音隐隐苦涩:“那你我之间的这些日子,你陪我垂钓,为我做长寿面,为我解难题,关心我,挂念我……”


    视线扫过兰猗手里拿着的木匣子:“甚至为我收集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他又顿了顿,音色染上哽咽:“便是你与我做戏,难道里头没有真心吗?纵使你骗我,可是你说你心悦我,莫非亦是情事所迫?”


    “兰娘,我不信。”


    兰猗不避褚玠的眼神,倒是褚玠不敢直视兰猗,生怕她说出残忍的话伤心。


    兰猗追上褚玠的视线,立在他的眼前,甩开他已无力的手掌:“是,褚玠,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我的的确确心悦你,我真真切切有为你心动过。褚玠,我真的很敬重你这样的人的,你说你做草寇,我亦是心疼你的,你说你的身世,你说你摸爬滚打才到今日这个位子,你济世救人践行君子之志,令我叹服,我控制不住的喜欢你,爱你,纵使你有私心,我亦能理解。”


    褚玠眸光一亮,对兰猗笑。


    “褚玠,圣人有私心并非不能容于世,可,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将私心建于他人的痛苦之上。我亦不能忍受,这份私心,成为了强迫我的借口。”


    兰猗说话说得字字清晰,字字入木三分,非要留下彻骨的印记一般。


    分明是那般柔弱的身躯,分明站在褚玠面前,她比他还矮上几分,脚下却凭借着明光,生处了高大的影子。


    那道影子便如兰猗脚下生出的根系,粗壮又绵长,支撑着兰猗这一株兰草旺盛的生长,蓬勃的开花。


    陛下与贵妃看到的是兰猗,又并非是兰猗。


    贵妃看着已婷婷的兰猗,这才发觉,她已长成了一个坚强的姑娘。


    陛下看着这位贵妃的妹妹,难以分说心中的感受。


    褚玠听完,垂眸消化着兰猗方才的那番话。


    旋即,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淡淡的微笑。


    弧度缓慢的扩大着,愈来愈大,那一丝笑意渐渐布满整张脸。


    随着笑容的扩大,他的笑声亦渐渐高亢起来,愈发肆意,愈发苍凉。


    兰猗下意识上前,意识到自己不妥的行为后,默默退回原位。


    她看着褚玠笑弯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蜷缩起上半身,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喉头嘶哑。


    陛下被他这副样子惊地起身,飞身到褚玠身边扶他,嫌弃地皱眉问:“褚玠,御前岂敢无礼?”


    褚玠笑着摇头摆手,笑着笑着开始咳嗽起来。


    “宣御医!”贵妃唤女官。


    褚玠依旧摆手。


    他蹲下身,推开陛下,俶尔猛咳一声。


    下一刻,便响起陛下撕心裂肺的大喊:“御医!传御医!”


    那一口鲜血直直地喷落在殿中光洁的地面上。


    鲜艳刺目。


    兰猗抱紧手里的木匣子,满脸惨白。


    始料未及的一幕,她未想过,他竟会气到吐血。


    她上前一步,便瞧见褚玠已跪在了地上,嘴里喃喃说着:“无碍,无碍。”


    他应当是感受到了兰猗的目光,抬眸往兰猗的方向瞥了一眼,勾起一个凄凉的神情,似笑非笑与陛下说:“好,和离。”


    兰猗咬了咬唇,心一横,面朝陛下行了一礼:“情陛下见证。”


    陛下抓紧褚玠的手臂,眼神问他是不是糊涂了。


    可褚玠却已闭上了双眼,不愿再面对这些。


    陛下只得重重颔首:“君无戏言。朕为你们作证,今日起,你们二人,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得陛下此言,兰猗并未觉得轻松,正要捧上怀里的木匣子,殿外却传来动静。


    御医提着药箱,带着两名内侍一同进了坤仪殿。


    两名内侍扶住褚玠,御医恭敬道:“陛下,贵妃,容臣去后殿,为上相诊治。”


    陛下揉了揉眼,挥手叫御医快去。


    “贵妃也去罢,此地血污,怕会冲撞胎儿。”陛下下令。


    贵妃只好退去后殿。


    喧闹的大殿此时仅剩陛下与兰猗二人。


    “你应当还有事与朕说。”陛下望着贵妃离去,久久不回身。


    兰猗端正下跪,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余光里满是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狠心不顾,高声奏请:“陛下明鉴,御史容淇,非科举舞弊真凶,人证物证俱在!”


    她双手高高捧起那只木匣子,呈于陛下面前。


    陛下却未接过手。


    “兰猗,国朝律法严明,我不可能在坤仪殿里,听你陈情。”


    陛下冷声肃言,未有半分情面。


    兰猗跪着,看不见陛下的神情,却能依他所言,猜测陛下应当是有些气恼了。


    许是怪罪她心急。


    一日夫妻百日恩,褚玠此时生死不知,她丝毫不关心便罢了,居然敢为容淇申冤。


    任何人见了,都会觉着她冷心冷情,毫无人味。


    兰猗却顾不得这些了。


    这是她欠容淇的,既此事因她而起,便该因她而终。


    兰猗伸直了手臂:“陛下明鉴!”


    陛下回过身子,冷声又起:“兰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应当晓得,若要到御前申冤,须得走登闻鼓才可行告御状之行。”


    兰猗感觉到一道极具威慑的目光压在自己的身上。


    “你到京城这么多年了,褚玠定是教过你的。”


    兰猗轻轻点头。


    “朕晓得你的意思,你是想借你阿姊身为贵妃,绕开登闻鼓。登闻鼓那般可怕,先受廷杖,后要扒皮,是人皆会心生恐怖。但是,方才你是上相夫人,是内命妇,贵妃是有责权在的,你求她无可非议。现下你已与褚玠和离,你便是平民,贵妃已无责权在身了。”


    兰猗高举的手臂微微发麻,却听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先前此事可算命妇与贵妃的闲话,如今和离,便是朝政。


    兰猗收回手,抬起头。


    眼里未有一分一厘的惧怕:“谢陛下明示,妾愿意去敲登闻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无罪


    兰猗抱着木匣子拜别陛下。


    陛下立在殿中, 看着殿门开了又关,再听不见脚步声后,急步走向后殿。


    后殿的贵妃已换了一副悠闲的姿态, 坐在茶案边吃茶。


    御医蹲在榻边为褚玠把脉, 见陛下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陛下未看御医一眼, 皱眉嫌弃地看了一眼躺在贵妃榻上假寐的褚玠,一把抓起他的手臂,将他从榻上拽下来。


    “装得很像,演技不错。”


    褚玠睁开凤眸, 两眼一弯:“陛下与贵妃配合得好。”


    陛下嗤笑,以一种玩味的眼神看褚玠:“你夫人去敲登闻鼓了。”


    褚玠命御医退下, 御医战战兢兢望向陛下, 得陛下颔首恩允后,带着那两个侍卫佝着身子悄悄退出坤仪殿。


    无干人走尽,褚玠缓缓应了一声:“好。”


    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一般。


    陛下眉头紧锁,好似头一回才认得褚玠一般,上下看了他好几眼:“好?登闻鼓, 你听清楚了吗?登闻鼓!”


    褚玠直接原地坐下,颔首说:“知晓了, 陛下命她去的,与我有何干系?”


    “你……我配合你的算计,你倒算计我?”陛下亦原地坐下, 一拳头揍在褚玠肩头。


    褚玠不躲, 脸上没什么神情。


    比之这两位,贵妃更是焦急一些:“陛下,那廷杖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这样的弱女子,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刑罚?陛下也当怜惜她一介女子之身。”


    碍于褚玠在此,她说得委婉,暗示陛下应当顾虑兰猗到底是自己的妹妹。


    陛下伸手,贵妃意会,走到伸手过去。


    捏了捏贵妃的手,陛下笑道:“阿时你放心,我不会叫她有事的。”


    “你呢?”陛下审视褚玠,“你不担心么?”


    褚玠轻轻笑了一下,手背擦干净嘴角的残血,语气漠然:“陛下如此说了,君无戏言,有陛下保住她,我还担心什么?我很放心,死也瞑目了,多谢陛下。”


    漠然中夹杂着许多悲凉与感伤。


    说得陛下很是不忍。


    “一定要如此吗?”


    这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是被陛下问了出来。


    此计策是褚玠所出,也将褚玠的性命压在上面。


    最后一步,便是褚玠以自己的性命为饵,引蛇出洞。


    “是,”褚玠看了一眼陛下与贵妃紧握的手上,“我不想她为我守寡。”


    ……


    椒蕙与秋蕙守在宫门处,远远便见兰猗独自走了出来。


    她的手中仍抱着那只木匣子,身后没有内侍引路。


    秋蕙迎上去,接过兰猗的木匣子。


    兰猗抱得紧,秋蕙未能接到手里。


    “夫人,怎的了?贵妃如何说?有见到陛下吗?”


    秋蕙当真是心急。


    兰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怀里的木匣子紧了紧,眸光越过秋蕙,落在椒蕙身上。


    “带上刘峰,跟我走。”


    秋蕙与椒蕙对视一眼,不必多言,已晓得兰猗要做什么了。


    纵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们亦会相随。


    她们立刻押上五花大绑的刘峰,跟在兰猗身后。


    一行人穿过宫道,出了玄武门。


    马夫已准备好的马车,兰猗却径直走过,止步于登闻鼓前。


    这面登闻鼓很是高大,兰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鼓面。


    硕大的鼓立在鼓架上象征着皇权的威严。


    鼓面泛着油光,那跪地哭喊申冤的遥远记忆重新浮现出来。


    兰猗忍住作呕的冲动,再度仰望这鼓面。


    忽然觉着有些怅然。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做的那个登闻鼓的猛,她被困在一个奇怪的环境里,面前升起的是一面巨大无比,可支撑天地的登闻鼓。


    无数红丝线从登闻鼓中生出,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脖颈。


    她被丝线拖住,哪里也去不了。


    如今再到这里,原来命定之事,早有预兆。


    视线偏移,看向鼓面边摆放的鼓槌。


    她未有犹豫,直直拿起鼓槌。


    这鼓槌是实心的,远比她想象的要沉许多,似是许多申冤死去的人附在了上头。


    兰猗两只手举起一根鼓槌,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在鼓面上重重一击。


    ——咚——


    鼓面凹陷,又快速回弹。


    鼓声无比的巨大,震得秋蕙和椒蕙不自觉地捂起了耳朵。


    这道沉闷的声音,传过宫墙,穿过殿宇楼台,传遍整座皇城。


    咚——咚——咚——


    坤仪殿中,三人同时抬首,望向登闻鼓的放心。


    那鼓声一下又一下,满是冲击,似叩打在了他们的心口。


    陛下长长叹息,想不到这兰猗这般心急。


    她愈是早敲,褚玠便愈早朝死走去。


    陛下沉痛地看向褚玠:“这辈子,朕是不会再插手朝臣的家务事了。”


    “这辈子,没想到还能见着第二个送死的。”


    守着玄武门的侍卫提着廷杖上前,在登闻鼓周边摆出阵势。


    指挥使阔步上前,铁面无私依律法高声询问来者何人。


    兰猗立于鼓前,脊背挺拔如松柏。


    “草民,江右景德镇兰氏,求请陛下申冤!”


    指挥使颔首,退后一步,身旁侍卫高举廷杖,大步上前。


    兰猗放下鼓槌,对此早已了如指掌,未有磨蹭,干脆直接地跪下。


    第一杖落下,兰猗咬住唇,不吭声。


    春日的日头应当是温暖柔和的,可此刻照在身上,却像是夏日最毒辣的日光,灼得肌肤发烫。


    她几乎便要跪不住了。


    身后的秋蕙和椒蕙晓得这是皇家威严,只能默默流泪,别开脸不看过去。


    兰猗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影子,心中默数着廷杖的次数。


    熬了许久许久,脚下的影子转了个位子,这廷杖才停下。


    侍卫收起廷杖,向两侧退开,让开一条通往宣政殿的路。


    指挥使声音响起:“兰氏,此路通往宣政殿,陛下在那里等你。”


    鲜血顺着她的脚踝滴落在地面上,青石板上留下一连串血迹。


    她的身影摇摇晃晃,脚步踉跄,却始终未倒下。


    朝臣们接到宫中急报,紧赶慢赶地往宣政殿去。


    兰猗走过他们身边,有人认出她,四周顿起细碎地谈论。


    “这不是上相夫人吗?”


    “干什么呢这是?”


    “天爷哦……”


    “哎,押后头的是不是上相的副将?”


    “有趣,有趣。”


    兰猗充耳不闻。


    她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走过那些或诧异或玩味的注视,一步一步走进了宣政殿那扇高大的殿门中。


    百官较兰猗早那么一些到了殿中,此时已分站两列,目光全都落在她的身上。


    她浑身是血,所过之处的地面上,皆会留下一道血印。


    可她的脊背始终如苍松挺立,不曾摧眉折腰分毫。


    满朝大臣目送她到殿中央,跪在了陛阶前。


    “草民兰猗,拜见陛下,陛下福泰安康。请陛下明察,御史容淇,乃含冤入狱,人证物证俱在!”


    兰猗高高举起那只木匣子,双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血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殿内石砖上。


    陛下身边的近侍移步兰猗身前,接过木匣,当场打开检视,确认无异后,取出信纸呈于御前。


    陛下接过那叠信纸,一页一页翻过去,面色沉凝。


    他看到末尾,放下信纸,目光转向殿中被五花大绑的刘峰,问:“这是怎么回事?”


    兰猗跪在地上,将刘峰夜入府内行刺,被椒蕙擒获,搜处毒药,以及他多年来潜伏于褚玠身边受人指使销毁证据,不愿吐露主谋是谁之事,一五一十道明。


    陛下听完,沉吟片刻,手指敲了敲那叠信纸:“拖去凌迟。”


    刘峰被侍卫拖出殿外,没有求饶,没有挣扎,满脸释然,已接受了自己这样的结局。


    陛下的目光又落回那叠纸上。


    这些证据牵连甚广,从礼部尚书父子,到朝中数名重要官员,乃至门阀世家。


    盘根错节,若要一查到底,只怕是半个朝廷都要动荡不安。


    此时并非良时,外部匈奴虎视眈眈随时来犯……


    陛下沉思许久,好在方才兰猗说刘峰未招真凶。


    便要宣判。


    下头的礼部尚书坐不住了,他走出行列,启奏:“陛下,此女乃上相夫人,在此为外男求情,伤风败俗,有伤国法威严!”


    白相瞥了他一眼,眸光冰冷。


    礼部尚书之子杨漩身为尚书郎亦出列:“臣附议,岂有此理啊陛下!她所言有失公允,有包庇褚玠之嫌!证据不可信啊!”


    陛下看着这两个罪魁祸首还好意思提这种事,冷哼一声:“兰猗已与褚玠和离,还有何异议?”


    二人不敢再吭声,默默退回队列,想着相干的贵族定会出言阻碍。


    可左等右等,只等到了陛下下旨:


    “御史容淇,科举舞弊一案,确属冤案。今日便放了罢。”陛下顿了顿,又道,“至于同平章事,虽非舞弊案主谋,然在未得圣旨私改刑罚,属欺君,又以谋反之名诬告朝廷命官……念其过往功绩,削其兵权,贬谪……”


    陛下犹豫,到底轻拿轻放了些:“贬谪指挥使。”


    杨家父子不觉如释重负,反而觉着完了,迟早完了,已想着待会回府如何逃跑之事了。


    他们太清楚陛下秉性了,门阀贵族有皇室宗亲不可轻易动之,便要拿他们开刀。


    他们心惊胆战地看着陛下桌案上的那一叠纸。


    桌案下不远处的兰猗正要叩头谢恩,一名内侍跌跌撞撞闯进殿中,扑倒在兰猗身边言语颤抖,高声呼喊:“陛、陛下,坤仪殿传来消息,上相——上相他——”


    “上相他薨了!”


    嗡地一声,兰猗的脑子仿佛炸开了一片瓷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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