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梦里好像有谁在说话,絮絮叨叨,一句也听不清楚,脸上痒痒的感觉不是一直在,但一阵一阵的,总是骚扰他。


    白川星羽拧着眉,嘴角拉平成一条直线,放在身侧的手颤了颤,抓住那作乱的东西反手一甩。


    地面震动一瞬,传来男人鬼哭狼嚎的声音。


    “哎呦!我的屁股!”


    这次听清楚了,是那神经病的声音。


    白川星羽烦躁的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恼人的动静也没有再出现。


    直到被阳光晒得受不了,他才缓缓睁眼。


    月亮消失不见,窗外的夕阳已经挨上山尖,他居然把一天都睡过去了。


    试着动了动,伤倒是不痛了,但手脚被绷带缠得太厚,导致白川星羽起床的动作有些缓慢。


    环视一圈,确定这是之前住的旅店后,他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走到窗边,没等把脑袋伸出去,门就被推开。


    来人力气很大,木门砸在墙上带起一阵灰尘。


    白川星羽只感觉到自己的要被勒紧,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拖着想要跳窗的小孩回到安全地带,男人夸张的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想跑,还好我回来得及时,都断了一条腿,另一条也不想要了?”


    明明白川星羽只是站在窗边,他就下意识觉得对方要跳下去了。


    “松……手!”


    “嗯?”虚弱的声音让男人低头,后知后觉想起他身上的伤,立马双手举起。


    白川星羽靠着他的腿缓缓滑落在地,捂着肋骨吸气。


    “哎呀呀,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男人也跟着坐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顺便帮忙理了理脑后乱糟糟的头发,“谁让你又想逃跑,我都是为了你好。”


    白川星羽被他不知轻重的手指勾断根头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用捆着超厚绷带的右手向后肘击,听到闷哼声后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些。


    “走开。”他爬起来,喘了口气往窗边走,“我只是想看看小黑怎么样了。”


    “小黑?好难听的名字,而且我记得那是我的马吧?”男人跟着起身,站在后面看着他狼狈的走到窗边,等白川星羽撑着左手探出窗外时,几步上前又将人扯了回来。


    被折腾得没了脾气,白川星羽靠在他怀里,抬头眼神询问又怎么了。


    装作看不到他的不耐,男人这次小心避开伤处,让他坐在臂弯里。


    室内温度没有那么冷,他穿得也不多,袖子撸上手臂,胳膊虽然没粗到能让白川星羽稳稳坐住的程度,但很有力,一点都不晃。


    “早说要去看马,楼上怎么看得清楚。”


    被抱起后下意识环抱住男人的脖子,白川星羽身体僵硬窝在他怀里,像个木娃娃被搬来搬去,一动不动。


    路上遇到的人无一不用惊讶好奇的复杂目光看着他们。


    昨晚他们回来的动静很大,怀里抱着个血淋淋的小人儿大摇大摆走正门,一进来就让老板去叫医师,越快越好,包括那匹一路上都在叫的马,几乎吵醒了旅店里的所有人。


    脾气差的甚至摔门出来,气冲冲想让他安静,但对上男人凌厉的目光又讪讪转身,回屋子里去了。


    白川星羽想下来,但只要稍稍一动,换来的就是男人轻拍屁股的警告。


    “腿伤了也不知道得养多久。”耳边传来他的小声喃喃。


    ——


    因为受了伤加上钱给的足够多,小黑住上了单间。


    它的后腿大面积擦伤,要站起来很困难,只能侧躺在草堆里,用长舌头卷干草吃,看起来挺悠闲。


    人伤了右腿,马伤了左腿,难兄难弟啊。


    在男人感叹这马会享受时,白川星羽眼里全是小黑后腿的伤,顿时心疼得不行。


    一时不察被他挣脱,男人伸手,差点没拉住他,“至于吗?怎么不问问救命恩人有没有受伤?抱着它嚎什么呢?”他不可置信,“小黑比我还重要?!”


    白川星羽又被他压到了肋骨,新仇旧恨在心中翻涌,加上肉/体上的疼痛和对小黑的愧疚,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哽在喉头,再怎么努力也咽不下去。


    察觉到怀中人有些颤抖的身躯,男人疑惑低头,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那黑发毛躁乱翘的头顶,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不等他开口询问,手背忽的砸上什么东西,细密的痒意顺着指缝滑下。


    手指颤了颤,男人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不小心把人惹哭了……


    他没干什么吧?


    ……是没干什么……吧?


    把刚刚说的话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他觉得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这人真是越养越娇气。


    于是,男人心安理得的松手,按住白川星羽的肩膀将人转过来。


    小孩恨恨的盯着他,除了眼眶微红,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仿佛刚才砸在手上疑似眼泪的东西只是他的幻觉。


    他伸手舔了舔手指上已经干掉的泪痕。


    嗯,咸的。


    在白川星羽看变态的眼神下,他气定神闲,“哭什么?我哪里惹你了?”


    被他这诡异得举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白川星羽嘴巴张开又合上,片刻后面色一沉,一拳捣在男人肚子上,转身离开。


    跟这种死变态没什么好说的,他要换房间!


    ——


    最后白川星羽还是被以“受了重伤,需要人照顾”为由,和男人住在同一个房间,但他现在可以睡在床上了。


    踢开又一次不知分寸挤过来的人,他双眼无神,盯着从窗外照进到窗帘上的月光,开口问道:“那个影子,抓到了吗?”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呼吸平稳,要不是推开又黏上来的腿,白川星羽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终于,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房间内响起了男人低沉的声音。


    “跑得太快了没抓到,不过应该是受了点伤,跑不远,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找?”


    白川星羽轻轻嗯了一声。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潮湿的雨夜,男人的声音被掩盖,浅色的瞳孔望着虚空。


    “话说回来……我是不是一直没问你名字来着?”


    *


    修养了大半个月,白川星羽已经完全恢复了行动能力,小黑只是擦伤,好得比他快得多,这几天已经能跑能跳。


    “那臭马都被养成什么样子了,我去换药,它居然还朝我龇牙!都说了别对那畜生太好!得寸进尺,简直是得寸进尺!”


    男人褪下身上厚重的棉衣,狠狠甩在一边,抬头看向床榻时扔衣服的动作僵住。


    原本侧躺在上面看话本子的小鬼不见踪影。


    明明是自己说懒得动弹,他才去给马上药的。


    走上前,摸了摸被褥,还有些温热,显然是前脚离开,他后脚就回来了。


    屋子里没有其他痕迹,上楼时也没碰到人下去,不会又是跳窗跑了吧……


    这样一想,那小鬼最近的确是听话得出奇,难道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趁机逃跑?


    男人面色阴沉下来,被褥被抓出深深的凹痕。


    “就算是捡来的畜生都知道感恩,养不熟的野猫,再怎么对你好都没用是吧……”他猛地站起,拿着棉衣就要出门。


    行动间衣摆扫过桌上的瓷杯,清脆的破碎声让刚到门外的人推门的手顿了顿。


    “没良心的小鬼,好吃好喝照顾半个月,连句谢谢都不愿意说,这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一定要把手脚全都捆……”不等说完,门被推开,看着眼前人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男人的话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咳咳咳!”


    “那什么……我不是……”他眼神闪躲,手掌掩唇咳嗽几声,余光看到已经凉透的被褥时又硬气起来,“你去哪儿了?是谁说懒得动,结果我回来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的。”


    白川星羽没看他,径直走过,看到桌边碎掉的瓷杯碎片时嘴角又往下落了些,将手上的食盒放下后,便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吃起来了。


    空气中仿佛出现了好感度清零的声音,男人晃了晃脑袋,若无其事坐在他对面。


    食盒里的东西还冒着丝丝热气,泛着莹白的鱼片裹着米饭,是他吃腻了老板安排的饭菜,昨晚突发奇想想吃点别的,但天色已晚,没办法马上安排。


    所以……是去拿吃的了吗?


    “怎么是你去拿的?没人送上来?”男人皱眉询问。


    白川星羽咽下一口寿司,清冷的黑眸凝视他半晌,直到把对面那人一脸的坦然看到心虚才将食盒推过去,“小黑是因为我受伤的,想来让你去上药你会不满,所以我跟着下去了,但是被老板叫住,让我顺便去拿你、家、主、子,想吃的东西。”


    男人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对于老板的说法没什么意见。


    你家主子,听着怎么就这么顺耳呢?


    “你在想什么?”


    白川星羽幽幽开口,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手捞回食盒,将寿司两口塞进嘴里。


    男人不恼,反而盯着他笑,还欠兮兮的问要不要再来一份。


    白川星羽把食盒往他脸上扔,转身躺回床上背对着他看话本子,无视男人喋喋不休的说叨。


    *


    半个月又飞快过去,一人一马都养好了伤,白川星羽隔两天就会带着小黑去跑一圈,到饭点又回来,作息健康饮食健康。


    倒是另一个人……


    “哎,小孩!”


    刚把小黑送回马厩准备回房,白川星羽被老板叫住,对方一脸愁样,往二楼的方向指了指。


    二楼没有房间,是用来吃饭喝酒的地方,白川星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趴在围栏边的桌上呼呼大睡,脚边散落的酒瓶都影响到其他客人走动了。


    “快把你家主子带回去吧,他谁也不让靠近,我们家小二差点被一酒壶开瓢,他刚睡着,也没人敢去扶他了。”


    白川星羽额角滑下黑线,认命的上楼去了。


    爬伏在桌上的男人呼吸均匀,大概是喝酒暖身,他脱了棉衣,脊背弓出好看的弧线,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不过那紧握在手里的酒瓶的确是让人不敢靠近。


    白川星羽脚步迟疑了一瞬。


    旧伤刚好,他可不想再添新伤。


    刚想转身离开,楼下传来吵闹,老板谄媚的声音传进耳朵,与刚才对他说话时那冷漠的模样完全不同。


    白川星羽好奇往下看去,直直撞上几人审视的目光。


    他暗道倒霉,偷看居然被发现,后退几步打算离开,却在转身时被揽住腰,从身后传来的推力让他离围栏更近了,耳边灼热的呼吸带着浓重酒气。


    “别怕,那是我们的人。”男人凑近他的耳边低语,语气散漫。


    楼下几名剑士神情一变,慌忙低头,唤了声公子。


    “公子?”白川星羽疑惑。


    这个浑身酒气,像个流浪汉的家伙,居然被称为公子?


    垂眸对他笑笑,男人没看他们一眼,揽着白川星羽的肩膀往房间走。


    “我们的行程耽搁太久,明早你先跟他们走,去平安京,我得留下找找那失踪的咒灵,毕竟放任不管是对这方百姓的不负责任。”他把房门一关,在白川星羽怔愣的神情中说完了一大堆信息量极大的话,最后怜惜的揉了揉他的脑袋,离开前留下一句,“放心,我很快就能追上你。”


    白川星羽:?


    等反应过来追出去时,楼下已经没有那几个人的身影了,白川星羽在房间等到晚上也没等到男人回来,就连小黑也不知所踪。


    就像是他们离开了,而自己被随手丢在这陌生的地方……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开门时,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剑士已经吓不到精神麻木的他了。


    坐上马车,舒适的坐垫才让紧绷一晚的身子放松,或许是男人说的,很快就能追上的话,白川星羽在车上睡了很久。


    以为睁眼就能看见一张笑得嘚瑟,朝自己炫耀怨灵不过如此的脸,却没想到接下来的三天,甚至都到了平安京,他也没有出现。


    想问问身旁一路都像个哑巴的剑士,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猴博士回来啦——


    会开始申请限免,然后日更


    最近上班摸鱼的时候看了好多霸总文,写出来的味儿都变了……(谁来救救我)(哈哈哈哈)(发疯)


    第172章


    进入平安京后,白川星羽就被快速送进了王宫,连城内的风景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从喧闹到安静,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他被安排在一处隐秘的宫殿中,送他进来的剑士丢下人就走了,徒留白川星羽孤零零站在这偌大的院子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天色渐暗,春季的晚风微凉,白川星羽目色沉沉,握了握早已冰凉的手心,抬脚朝前方被层层树木绿植包围的庭院走去。


    庭院深处,一池碧水如镜,他站在池上的木桥上,垂眸看着鲤鱼游来游去,穿梭在荷叶间,又抬眼朝不远处硕大的宅邸望去,最后只是轻叹一声,加快脚步朝里走。


    连续几月的奔波和茫然,已经让他懒得再去多想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睡个好觉。


    *


    月光照入庭院,悄然爬上少年露在被褥外那只白皙的手,月光不动了,手下的阴影之中似是有什么在翻滚,挣扎着想要冲出束缚,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手下不断溢出,几乎将床榻上熟睡的人包裹。


    黑暗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少年的梦境,细密的黑色雾气缠绕在发梢与衣襟之间,仿佛某种活物试图吸取他的体温。


    混沌中,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手背窜向脊椎,睫毛颤动时,还未聚焦的视野便撞入一片惨白的光晕——那一片近乎病态的皮肤,透着地下河床青苔般的冷色调,蜿蜒的绷带从手掌绕至衣袖中。


    白川星羽一惊,下意识起身想要远离那只手。


    悬在半空的手被他的动作惊醒,骨节绷紧的瞬间,冰凉的掌心已覆上眼帘。


    空气骤然变得湿冷,仿佛浑身都被冻住,黑暗重新降临的刹那,他听见布料摩擦的沙响混着一丝震颤的吐息,像是将叹息碾碎在齿间的声音。


    “白川君……”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让白川星羽从寒冰中猛地挣脱,拉开覆盖在眼上的手,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你……”两人挨得很近,白川星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冷意,相顾无言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一直跟着我?”


    太宰治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脸,似是想把他的模样印在脑子里,直到白川星羽不自在的抽手才移开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或许是自己的温度太低,那温热的人类的气息吸引他靠近,脸颊贴上掌心。


    这副神志不清的模样让白川星羽不知所措,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将另一只手也捧了上去,但怎么也捂不热。


    “好冷。”他呼出一口雾气。


    ——


    第二天,白川星羽是被来送饭的人吵醒的,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如果不是手腕上还未消下去的一圈红痕,他都要以为那是场梦了。


    太宰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出现,想到昨晚对方的模样,白川星羽猜测他大概得休息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太宰的出现的确是让自己安心了不少。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樱花树开了,焦躁的情绪就像无人打理的樱花,堆积在树下,厚重到连风都吹不散。


    住进这里的第三天,他就尝试逃跑,但这里的结界可不像高专的那么好糊弄,一旦靠近大门,就会被神出鬼没的守卫用剑‘礼貌’的请回去。


    白川星羽每天只能围着宅邸跑圈来消耗时间和精力,累了就睡觉,到点就吃饭。


    这和被养在笼子里的兔子有什么区别。


    他开始每天想很多,想到甚尔和惠会不会想他,杰会不会担心,还有夜蛾老师,不会被甚尔找上门挨顿打吧?松田和萩原肯定以为他又被邪恶势力拐走了,森先生那边有坂口君的情报说不定也知道他失踪了。


    想到森鸥外又想到太宰,想到太宰又想到之前说能追上他的那个男人……


    白川星羽烦躁的揉乱了头发,跑步时来了个急转弯,朝樱花树奔去,扑进花瓣将脑袋埋在里面一动不动。


    感觉快要疯掉了……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后白川星羽终于见到了个能交流的人。


    来人穿着巫女的服饰,垂落在身后长及腰间的黑发随着微风晃动,她停在庭院树下,看着眼前拿着扫帚,将衣袖和裤子撕掉一半,形似野人的东西,移开目光,眼里闪过一瞬的嫌弃。


    等白川星羽换好了衣服,坐在对面的蒲团上,她才抬眼打量起这没有丝毫礼数的少年。


    他刚好坐在暗处,灰蓝的和服几乎要与影子融为一体,垂颈的弧度像是被折断的鹤,额前发丝挡住眉眼,赤着双脚盘坐在蒲团上,毫无精神。


    客人到访居然也没有倒上茶水招待,桌上放的还都是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和树枝。


    精致的眉眼皱起,她脊背挺拔,双手放在膝上,与对面坐姿散漫的少年相比,简直是松柏与枯枝。


    白川星羽还在盯着石头发呆,似乎对面的人不说话,他就会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想到早几个月接去神殿的小鬼,巫女紧皱的眉毛松动一些,但嫌弃依旧在。


    将两人简单对比一番,巫女觉得这个更像是真货,毕竟那位都不是个人样了,与他相比,眼前人周边的气息实在是干净。


    无咒力吗……这真的是大巫女预言中的平定主?


    在心里做了一番极有偏见的评价后,巫女轻咳一声,见少年微微抬头,说道:“吾乃宣颂天照大御神圣德之伊势神宫巫女,奉命带你前往神社。”她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见白川星羽没动,才加上一句,“那么,请跟我走吧。”


    能换个地方,白川星羽当然求之不得,但这人说的话,倒是像要把他当祭品烧了似的。


    ——


    出了宫殿,外面又是一层高高的城墙,白川星羽脑袋放空,透过车帘望着上方碧蓝的天空,专注的把马车内的另一个人当做空气。


    一旁的巫女依旧在观察他,她觉得这家伙可能在智力方面有点欠缺。


    怎么带回来的平定主一个外貌不行,一个智力不行,平安京真的还有救吗……?


    神社离他住的地方很远,看见巨大的红色鸟居时,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的腿已经麻了。


    白川星羽跟着巫女下了马车,从鸟居夏走过能明显感知到进入了结界,冗长的石梯仿佛是试炼,走上去的人才能参拜神明。


    巫女不着痕迹的向后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少年脚步没有预想中的沉重,反而还有心思去逗弄一旁好奇跟着他们的猫。


    两人踏上最后一节石梯,神社终于出现在眼前,沿着脚下的石板路继续前行,几位穿着相同服饰的巫女正打扫着庭院,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花香闻着让人精神放松,似乎带着安神的作用。


    白川星羽被带去一处偏远的屋子,巫女让他暂且住在这里,便一刻也不想多待的离开了。


    走前,还不忘警告一番,“这院里设了单独的结界,若无人带领你别随意出去,明早会有人来的。”


    白川星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转身走去廊下。


    虽然面积比之前的小了不少,但那一直被窥视的感觉总算是消失不见。


    他躺在廊下晒着太阳,额前的头发随着动作向后倒,露出纯黑的双眼,紧皱的眉头让人想要将他抚平。


    浑身被晒得暖洋洋的,困倦如潮水袭来,躺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橙色的日光渐渐褪下,周遭安静下来,鸟鸣声消失了,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声。


    白川星羽动了动,手背覆上熟悉的冰凉,他睁眼,果不其然看见了预料之中的脸。


    “……太宰。”声带像一把生锈的琴,从砂砾摩擦般的呼吸声中,念出他的名字。


    白川星羽已经三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明明每天作息规律,眼下却带着散不开的疲惫和青黑。


    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太宰治侧身躺下,将黑色的风衣往他肚子上盖。


    手依旧很凉,但比上次浑身散发冷气要好得多。


    白川星羽嗓子漏风,不太想说话,太宰治也没开口,两人就这样安静的躺着。


    就像以前待在一起时,一个玩一个工作,互不打扰。


    不过再这样下去该憋出病来了。


    月亮倒映在眼中,太宰为他拂走发间的落叶,捏在指尖把玩,目光定在那张疲惫的脸上,“白川君……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了呢。”


    低哑的嗓音如同惊雷落在白川星羽的耳朵里,他突然坐起来,本就是随意穿的衣裳,睡了一觉胸口基本都散开了,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不健康的肤色甚至能隐约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伸手替他将衣襟拢好,太宰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下巴,“在这里睡觉会感冒,进屋去吧。”他起身,垂眸看着白川星羽,浓重的墨色从眼底散开,在夜晚显得阴森可怖。


    记忆中那副麻木的,被世界排斥在外的少年,第一次真切的出现在眼前。


    不对,或许要更严重些,是因为有了在意的人吗?


    “太宰。”苍白的唇绷得紧紧的,白川星羽缓了好一会儿才安抚下躁动的心跳,他弓着背,眼眶干涩得厉害,却执拗的看着太宰治,似乎是担心这人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你又要走了吗?”


    他蜷缩着,畏惧这个世界上除了太宰治之外的一切。


    他的气息变得不稳定,太宰治又要消失了,明明从前避之不及的人,现在却恨不得用那碍眼的红围巾把人绑起来,找个小盒子,把这家伙塞进里面,走哪儿都随身带着!


    他死也不要一个人!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太宰治蹲下,重新握住他的手,把手指一点一点掰开,猩红的血液沾湿两人的手。


    温热的触觉,却让他的体温更冷了。


    “冷静下来。”太宰治扯下红围巾,一圈圈缠在白川星羽的脖子上,“这样看着我,会让我觉得你想勒死我。”


    那种眼神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太宰治怀疑他想杀了自己然后自杀。


    “你需要休息。”


    “不需要。”白川星羽低头,看着身下两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我不需要休息。”


    换做是以前,让他一个人待上几个月都不成问题,但现在他只想回家,必须要回家……


    说什么都不管用,只要太宰治一走,他就敢用红围巾去上吊!


    “我不会走。”太宰治环抱住他,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掌按上后颈。


    “这里没有结界,巫女是骗你的,否则我也不可能出现。”


    昏睡前,白川星羽看着他嘴角带笑,将自己抱回房间,像是哄两岁的孩童睡觉一般,手掌有节奏的轻拍后背。


    “不需要担心我会离开……因为我一直跟在你身边。”


    “我才……不信你……”白川星羽努力睁大眼睛,还是没抗住,说完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呼吸逐渐平稳,太宰治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从指尖开始化作黑雾,融进了影子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又把文案改了,我真是史诗级文案废雾一只捏……


    每次看评论都被宝宝们哄成胚胎,好爱你萌[可怜]


    第173章


    纯白的和服上衣,鲜艳的红色绯袴,一双足袋,一双草鞋。


    是巫女的服饰。


    已经盯了这衣服足足半小时,白川星羽终于动了。


    食指挑起和服的一角,棉质的上衣顺着指尖滑落,带来清新的皂角香。


    来送衣服的巫女还在门外等待,不出声不催促,给足了他做心理建设的时间。


    拉门外的背影一动不动,白川星羽看了半晌,最后还是脱下身上穿得乱七八糟的和服,套上了崭新的巫女服。


    门被从里拉开,等待良久的巫女抬眼,将少年简单扫视了一番,而后长叹一口气,伸手打算替他整理衣襟。


    白川星羽侧身躲开,拉着衣襟扯了扯,看起来总算是板正些了。


    本该是庄严神圣的巫女服,被他穿着就像是刚从烘干机里拽出来,袖口宽大的睡衣似的。


    未经梳理的黑发既不服帖也不柔顺,肆意的乱翘,几缕发丝倔强的翘在头顶,更多则是盖在了眼睛上,巫女甚至只能看见他的鼻尖往下。


    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狂野的家伙。


    毕竟是乡下的山里带来的人,想来连衣服都没穿过完好的。


    递给他一条红色的发带,巫女控制着表情,尽可能的对这位警觉的乡下少年表现出友善,“作为见习的巫女,这样披头散发的可不行。”


    “……你会扎头发吗?”


    白川星羽沉默的接过发带,“会。”


    “那就好,请快一些吧,我在外面等你。”


    ——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又过了半小时,小幅度活动了一下脚腕,巫女嘴角扬起规范的微笑,转身正要开口,看清少年的模样却卡壳了一瞬。


    鲜红色的发带从右肩坠下,就像从颈处滑下的鲜血,为他增添上除了黑白外的色彩。


    那双眼睛终于露了出来,他的面容毫无疑问是俊美的,带着少年的清秀,但那种美毫无温度,纯黑的眼眸深处虽有着巫女的影子,却像是黑洞般,用视线将她缠绕。


    冰冷的倦怠感,似乎下一秒就要死去……


    巫女打了个寒颤,嘴角笑意僵硬了两分,尽职尽责把人带到后就撒丫子跑了。


    还不如就把眼睛遮着呢!


    ——


    白川星羽被另一位巫女领进后院,对方往他手里塞了把扫帚,命令他将后院的树叶杂草打扫干净,转身就走。


    廊下来来往往的巫女捧着成堆的箱子步伐极快,好像在准备什么重要的祭奠。


    白川星羽一边打扫一边摸鱼,在有人停下交流的时候悄悄靠近,一下午过去总算是拼凑起了来龙去脉。


    下月便是天皇继位的第一次大尝祭,神社奉命协助仪典和神事的举办,天皇和贵族全程参与……


    拔下院子里最后一根杂草,白川星羽起身,迷茫的握着杂草。


    地扫了,草拔了,顺耳偷听了一天的情报……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站在院子里沉思,早已无人的廊下走出两人,一人手里捧着食盒,正和另一人推来推去的争辩着什么。


    听到有声音,白川星羽耳尖微动,拿着扫帚不着痕迹朝两人靠近。


    打算找个倒霉鬼替她做事,于是一边推拒一边东张西望的巫女在白川星羽靠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


    推搡饭盒的手停住,她朝院子里那道背影喊道:“哎,那个小孩,你叫什么名字?过来帮姐姐个忙呗。”


    “喂喂,不好吧?”身边的同伴扯着她的袖子,不安的小声提醒,“这可是要送去那里的……”


    她去那地方送过两次饭,次次都是哭着出来的。


    没办法,她胆子小,那人一个眼神就能给她吓哭,好不容易诓着朋友跟她一起,一听是去那里送饭,走到半路死活都不愿意再往前了。


    “但是小光不是说什么事都可以找她今天带来的人吗?没有单独提,这件事也可以的吧?”巫女搓搓手,拿过食盒,抬脚向白川星羽走去。


    另一人扯住她,犹豫不决,“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万一——”


    “送个饭而已,放下就走了,反正我是不想去那地方。”她反手把食盒重新塞回巫女手里,“难道你要去吗?那还给你吧。”


    “别别别!那个……小妹妹,可以过来一下吗?”


    小妹妹白川星羽:……?


    小妹妹?这里哪里有小妹妹?


    白川星羽左右看看,除了她们,周围就剩他一人,太阳都快下山了,只有不认真工作,一下午都在听墙角的他留到了最后。


    嗯……侍奉神明的巫女的确都是女的来着,这些人,是把他当成女人了?还是说……


    白川星羽面色阴沉下来,垂下脑袋,握紧了手里的扫帚。


    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身份,最好的隐藏方式就是改变性别,买下自己的男人有武士作为下属,是王宫里的人也说不定,那带他回来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思考间,冰冷的木盒已经塞进了手里。


    巫女拿过扫帚,拉着同伴往回走,“我帮你把扫帚放回去,不用谢!朝前面一直走再往左拐的第一个门,进去之后摸右边的墙,摸到缝隙打开就是地下室的入口了,把饭盒放进去就行了!不要在里面逗留哦!放下就出来,麻烦你了,明天姐姐给你带蜜饯!”


    避之不及的态度,倒是让人对那地下室里的生物好奇起来了。


    会是什么呢?


    *


    黑暗仿佛在这里获得了实体,双眼沦为废物,连一丝物体的轮廓都捕捉不到,空气浓稠而凝滞,沉重的压着呼吸。


    打开地下室暗门的瞬间,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随之而来的是令人无法呼吸的,如同腐烂的鱼混合着铁锈的腐败气息,那股味道毫无准备的灌入鼻腔,让人窒息。


    白川星羽屏住呼吸,伸出手指,摸索着墙壁向下走去。


    墙上大概是长满了某种霉菌,凹凸不平,好不容易撞上了什么,伸直手臂往两边一摸,这里只是一个狭窄的楼梯,面前摸起来是一扇木门。


    他摸索着门把手,捣鼓了好久才将门打开,吱呀一声巨响,耳边还响起了锁链的声音。


    门后是一片宽阔的空间,空气再次流动起来,气味也没有之前难闻,更多的是血腥味和木材焚烧的味道。


    视野中总算是出现了亮光,墙壁上斜挂的火把能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照亮。


    白川星羽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铁质的笼子,最后锁定了最里面,最暗的那一个角落。


    锁链的声音也是从那里传来的。


    ——


    好安静,除了每天傍晚有人来送饭时的开门声,安静到呼吸都要停止了。


    连风都感受不到的鬼地方,目之所及只有肮脏的墙壁地面和铁笼上的层层锁链,无声的深渊像坟墓一样封闭。


    按照那些虚伪的巫女说的,他会在这里,一直关到真正的平定主将他杀死。


    可笑……


    门被打开了,这几天来送难吃死人的饭菜的都是同一个巫女,每次一靠近就被吓得跳起来。


    笼中,蜷缩在角落的生物坐直的身子,深红的眼眸闪过一丝兴味。


    透过微弱的光线从锁链缝隙中窥视,那道身穿巫女服的人正在朝这里走来。


    那人手里拿着食盒,左右张望,视线划过这里时却停下了脚步。


    两人就这样突兀的对上了视线。


    他一怔,手掌撑地往前凑了凑,鼻尖耸动,闻到了干净的皂角香。


    不是之前的巫女,那人会偷吃食盒里的菜,身上总有一股厨房的烟味。


    白川星羽视力极好,只要有一点光就能快速适应黑暗的环境,自然也看见了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里面关的,居然是人吗?


    看食盒里装的敷衍的剩菜剩饭,还以为是养了一条很凶猛的狗。


    他停在原地没有向前,那视线带着明显的敌意,对方不想让他靠近。


    踌躇见,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拨开锁链,掌心向上摊开,似乎是让他把食盒拿过去。


    那只手长得不像人类,尖长的黑色指甲,手腕上缠绕的黑色纹路,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类能长出来的手。


    白川星羽往前走了两步,将食盒放在掌心上,正打算退开,那只手却猛的往前冲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扯到了笼子前。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抬眼,毫无准备的撞进一双戏谑的眼睛。


    对方正在因为计谋得逞而高兴。


    不过白川星羽没空管那些,他正在观察面前这张奇特的脸。


    是人类的气息没错,但那双眼睛下还有一双眼睛,手臂也有四只,黑色的纹身除了手腕,就连脸上都有……


    白川星羽浑身一僵,记忆中那段短暂的高专时光里,似乎有过这个人的身影。


    夜蛾老师说过,高专就留有他的手指,两面四手的‘诅咒之王’。


    “两面宿傩。”


    “哈?”听到他的声音,两面宿傩抬手往少年胸前摸了一把,眼中的无趣散去,只余下浓厚的探究与好奇,“不是女的却穿着巫女服饰,小鬼,你是刚被从外面带来的。”他笃定道。


    两面宿傩也穿着巫女的和服,宽大的袖子能将两只手都放进去。


    还沉浸在见到活的诅咒之王的震惊里,白川星羽没什么大的反应,嘴巴微张,像个傻子似的呆呆把他望着。


    这次带回来了个脑子不好使的吗?


    无趣的撇撇嘴,两面宿傩松开了手,少年的手腕被抓出一圈青紫的痕迹,站在亮处格外明显。


    “喂,去把盒子捡回来。”


    使唤小狗的语气……


    白川星羽没出声,垂眸看了会儿手上的伤,顺脚把地上的食盒踢走,不理会身后疯魔般的笑声和咒骂,离开了地下室。


    关门前,他的声音从门的缝隙中传来。


    “明天我还会来。”


    这次的声音明显偏向女声,虽然还有些沙哑,但配着那张脸,应该是认不出来真实性别的。


    “嘁,不是傻子早说啊。”


    盘腿坐下,两面宿傩试图用锁链将靠近门口的食盒勾过来,多次尝试后以失败告终。


    作者有话要说:


    谁懂早上一睁眼看到评论区好多熟悉ID的救赎感[狗头叼玫瑰]


    第174章


    回去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今天没有人来送饭,反倒是厨房多了很多之前没有的东西,这是打算让他自己自足了。


    累了一天,白川星羽没有做饭的心情,更何况,他根本用不来那些古老的厨具灶台……


    天空滴下一滴雨,躺在廊下都能闻到突然湿闷下来的空气,让他想起地下室的环境。


    天花板上四处都有大片水渍,想来那地方漏水很严重吧。


    千年前最强的‘诅咒之王’,居然生活在那样的地方。


    白川星羽翻了个身,耷拉着眼皮,看着草地里被雨水拍打得直不起头的白色小花。


    雨水冲破云层,月亮被洗涤得更加明亮。


    “太宰。”他突然开口,微小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盖去,“就算现在死掉,我们也回不去是吗?”


    如果像之前,死掉就能回到游戏仓得话,太宰出现后的第一句话一定是围绕殉情展开。


    这家伙,保不齐又从哪儿知道了些什么,憋着一肚子坏水不说,偏要让他自己开口问。


    第三次感受到刺骨的凉意,白川星羽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打了个寒颤,他翻身躺平,将悬在上方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红围巾扯下,随手丢进雨中。


    “生气了吗?”


    太宰的声音和昨晚一样,柔和的,没有丝毫攻击性,听得白川星羽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看着那只苍白的手朝自己伸来,扯下他的发带。


    风带走挂在指尖的红,在空中卷起一圈,随后慢慢飘下,落在了红围巾上。


    两种相近的红色搅在一起,被雨水浸得彻底。


    “白川君昨晚好吓人,抓着人家的手力气好大呢。”太宰说着,手不安分的摸上他的手背,下一秒便被无情拍开,“明明昨晚双眼含泪哀求着不要走,今天怎么就这样对我?”


    “白川君你是个拔d——”


    “闭嘴。”白川星羽一手扯住他的衣领,一手捂上那张聒噪的唇。


    太宰治指节骤然收紧,指甲硌得掌心生疼,嘴唇上那一抹触觉,是从未感受过的温热,嘈杂的雨声好像一滴滴砸在心口似的,吵得不行。


    他记得……白川难得有这么主动靠近的时候。


    原来说胡话这么管用吗?


    呼吸间热气反扑在鼻尖,太宰治微微扬唇,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指尖轻点少年的手背,表示自己不会乱说话。


    这一瞬间,白川星羽幻视某种做了坏事,下次还敢犯的小猫。


    他松手,在对方心伤的眼神下,略带嫌弃的把手心往他衣服上蹭。


    重新躺下,以免这家伙又找到机会捏他后颈,白川星羽正色道:“你怎么会跟过来?”


    住在他脑子里的系统都没过来,身为咒灵的太宰治居然能跟着他一起被传送到千年前。


    扫了一下午的叶子,把他混沌的脑子扫清醒了些。


    其实不管系统在不在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多数时候系统只是个陪他聊天解闷的好东西,说实话,没什么实际用处,当个地图都难为他了。


    此刻平静下来,再想想那所谓的——向前的目标。


    从始至终,不就只有通关游戏这一个吗?


    死亡是为了通关,寻找复活和另一个自己存在的原因也是为了通关。


    既然自杀无法通关游戏,那就只有继续玩下去,等到玩家被杀死或是自然死亡,或许就能回家了?


    “禁闭室里的符咒,不出意外就是我们来到千年前的原因。”


    “我猜也是。”想到被揉成咸菜的黄纸,白川星羽啧了一声,“那个浑身死人味的长老把我关进去就是为了这个。”


    “本来是因为觉得符纸上有奇怪的咒力才撕下来的,早知道直接吃掉了。”


    “吃掉?”太宰治笑起来,“是饿了吗?”


    “说起来,白天又很多人进进出出,把厨房整理出来了。”他靠近,未被绷带遮住的眼睛迸射出好奇的光,“明明干了一下午杂活,怎么看都不像是受重视的样子,住所却是和大巫女同样的待遇。”


    “难道……”太宰治摩挲着下巴,盯着他的眼睛思索道,“你是天皇流落在外的孩子?”


    白川星羽挑眉。“天皇流落在外的孩子被安排在伊势宫当巫女?”


    “不是很常见吗?小说里。”


    “流落在外不受待见的外室之子,接回宫中后依旧被无视,他发誓,养精蓄锐,要让欺凌他的所有人付出惨痛的代价,多年后,凭借自身努力登上高位的他,万人簇拥,已不屑于去在意家人的关注……之类的。”


    白川星羽:“你……很适合去写小说呢。”


    太宰治做出一副娇羞样,“哪里哪里,有感而发啦。”


    “不过。”推开凑过来的脸,白川星羽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你白天没有跟着我?”


    听昨晚太宰说的,他还以为对方离不了他的影子,原来是可以随意走动的吗?


    “哇哦——眼神又变得可怕起来了。”


    柔弱的往后蹭了蹭,太宰以手掩面,装作害怕靠在廊下的柱子旁。


    “我倒是想一直跟着你,但咒灵可进不了神殿。”埋怨的看了眼一脸严肃的白川星羽,他颤抖着开口,“人家可是在外面看着你进去之后才离开的!”


    他眼眶泛红,似乎真的被气很了,又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落泪的模样,转过脑袋伤心地擦拭眼泪。


    深知他的德行,白川星羽没有马上戳穿,只是抱臂坐着,蹬掉草鞋和足袋,静静等待他抹完那不存在的眼泪。


    *


    第二天的工作从扫地变成了洗衣。


    坐在遮阳的廊下,白川星羽慢悠悠搓着手里的衣服,身边另一个盆子里还放着数不清多少件相同的衣服。


    偌大一个院子,只有他一人。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搓完了衣服,白川星羽将绑袖子的绳子抽走,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昨天将食盒推给他的巫女正鬼鬼祟祟站在墙角,白川星羽走过去时,正巧看见对方往嘴里送进一口米饭。


    他放慢脚步靠近,看清了从食盒里升腾起的热气。


    原来不是剩菜剩饭啊……


    “姐姐。”放低了声音,带着捉弄人的恶劣心思,白川星羽突兀的出声了。


    偷吃的巫女下了一跳,手一抖,一个激灵把食盒丢了出去。


    白川星羽眼疾手快接住盒子,垂眸看了眼还算完好的饭菜,将食盒盖上,纯黑的眸子微微弯起,面对紧张得不知所措,甚至想要扑上来抢夺的巫女露出纯真的笑。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只是巫女太过紧张,才会出现偷吃被发现的错觉。


    “你……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刚刚真是吓死我了!还好食盒没有打翻!”她手指搅着衣袖,故作镇定吼道。


    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疑惑与歉意,似乎是被她吓到,眼眶红了一圈,紧抿的唇失去血色。


    巫女只能看见少女低垂的头顶,那双手不安的捏着食盒,指尖都用力到泛白。


    “我只是路过,看见姐姐在里面,想着昨天你那么害怕,所以过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我吓到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轻到几乎要低进尘埃里的声音,如此虔诚的恳求她的原谅……


    巫女双颊爬上绯红,目光快速的从少女的指尖移开,结结巴巴的开口,“没、没事,是我太激动了,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伸出手,“把食盒给我吧,天快黑了,我去送……就行。”那只手还发着抖,很没有底气。


    欣赏了一会儿对方难堪的脸色,白川星羽没有把食盒放上去,而是反握上她的手。


    “噫!”巫女一惊,猛的将脑袋转回来,整张脸红了个彻底。


    “没关系,姐姐害怕得话,我去就行。”少女灿烂的笑容就像外面即将落下的太阳一般耀眼,眼中只有她一人,神情认真又倔强,“我记性很好的,走过一次就记得路了!”


    巫女的灵魂飘忽在头顶,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少女跑走的背影。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厨房油腻肮脏的地上,双手捂住脸,颤抖的肩膀过了良久才平静下来,但脸上滚烫的温度和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


    第二次来到地下室,白川星羽打开木门,看着脚下成堆的锁链和疑似被锁链打烂的食盒,脚步不停。


    两面宿傩的视线随着他移动,最后定在新的食盒上,肚子适时发出一声抗议。


    拖草席的动作一顿,白川星羽想了想,还是把草席放在了离笼子五步开外的地方,盘腿坐下后,顶着诅咒之王要吃人的目光,打开了属于他的食盒。


    “小鬼。”两天没进食的两面宿傩恨不得冲出去嚼碎那家伙的骨头,“最好别让我抓到你。”


    白川星羽吃得很香,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


    昨晚太宰非要在厨房给他露一手,两人都不会用千年前的厨具,浪费了食材不说,还把唯一一口大锅给烧废了。


    所以他和两面宿傩一样,两天没吃饭。


    那道阴森的视线格外下饭,他三四口吃完,面无表情举起食盒给对面展示。


    白川星羽:你的饭,我吃。


    气得两面宿傩狂锤铁笼。


    白川星羽舒服了,把草席拖回原位,离开前还把丢在门口的锁链给丢回去,砸了两面宿傩好几次。


    舔走嘴边沾上的饭粒,他对两面宿傩挥手道别,用本来的声音说道:“明天我还来。”


    回应他的是拳头砸在铁笼上的巨响。


    ——


    一连好几天,白川星羽都是白天打杂,太阳落山前就去厨房调戏(bushi)和巫女姐姐培养感情,对方得知他不会做饭甚至不小心烧了锅后,愈发可怜他。


    终于在一个星期后,成功骗到了两份饭,一份他自己的,一份两面宿傩的。


    可怜的诅咒之王,顽强的饿了一星期的肚子,总算是能吃上东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写到抽象的地方就停不下来(笑)(笑)(笑)


    第175章


    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两面宿傩只能通过那该死的来送饭的小鬼数日子,来一次就是一天,数下来已经过去七天了。


    饿了就睡觉,渴了只能看天意,运气好老天下雨,从上面渗下来的水刚好滴在头顶上。


    运气不好……就像现在这样,三天没喝水七天没吃饭。


    再这样下去,会饿死。


    他不惧怕死亡,但死在那些虚伪自私的贵族前面太不划算,至少,得拉上人陪葬才行。


    门开了,寂静的地下室终于吹进一丝风。


    白川星羽每次进来都不会关上木门,照旧把角落的草席拖到笼子前,他没有坐下吃饭,而是靠近铁笼,把食盒放了进去。


    两面宿傩背对着他,蜷缩在笼子里睡觉。


    听到木盒碰撞的清脆响声,他睁开一只复眼,看见那在想象中嚼碎过无数次的手,将装满饭菜的食盒推到笼中。


    笼子不算大,面积刚好能让他缩着腿躺下,做不了什么大动作。


    那节白皙的小臂完全伸了进来,火把的光落在皮肤上,削瘦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染上暖黄。


    两面宿傩舔了舔干涩开裂的嘴唇,在白川星羽收手的瞬间抓住他,没有丝毫停顿,一口咬在了手腕上。


    手腕上的刺痛让白川星羽下意识挣扎,换来的是被越抓越紧的力道。


    他不动了,看着对方用尖牙咬破他的皮肤,吮吸他的血液,鲜红的血顺着手臂流下,在没入衣袖前又被温热的舌尖舔去。


    两面宿傩饿急了,本想直接撕下那块肉吞进肚子里,但先流进嘴里的血带着难以言说的香甜,让他没办法去思考别的。


    整条手臂都沾上了他的口水,白川星羽有些嫌弃,索性扭头不看。


    他自己的晚饭还放在草席上没吃,这家伙倒是吃得面色红润,不知天地为何物,一副要把他手臂扯下来的样子,稍微动一下还会龇牙警告。


    白川星羽感觉有点头晕,手臂已经麻了……


    好在没咬到动脉,手腕流不出血了,趁两面宿傩把手往自己嘴里塞,打算换个地方继续咬的间隙,白川星羽一个用力掏他嗓子眼,总算是救出了手臂。


    湿哒哒的手,恶心到不想要了。


    不过有理由偷懒了,至少不会再让他搓衣服了吧?


    用地下室角落堆着的木棍捞走两面宿傩的饭,顺便给了他脑袋几闷棍,白川星羽坐回草席,撕掉袖子给手臂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和之前的七天一样,当着两面宿傩的面吃掉了他的饭,并举起来展示空盒。


    难得的,今天居然没有砸笼子骂人。


    *


    “真好啊,这么严重的伤,你的巫~女~姐~姐~明天看到肯定心痛死了呢~”


    躺在冰凉木地板上的少年长睫下敛,黑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颈侧,左手逗弄着两天前跑来院子里的野猫,右手被太宰治抓着,认认真真清洗伤口。


    见他悠闲地用头发当做逗猫棒,太宰治的力道加重两分,总算是让他扭头看过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太宰治多少能猜到些。


    昨天说着再不给那地下室的吃点东西人就要饿死了,今天就带着个牙印回来了,感情是把自己的手送人嘴里去了是吧?


    太宰治没什么表情,手上缠绷带的动作很熟练。


    “我记得诅咒之王可是会吃人的,不担心这只手废掉吗?”


    平静的语气,让白川星羽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逗猫的手一顿,他撑着身子坐好,带着讨好的意味对太宰治露出笑容,“没关系,我想他不会那么傻,毕竟除了我没人愿意给他送饭。”


    少年笑得明媚,雌雄莫辨的脸因失血变得更加苍白,那抹笑带着脆弱和示好,与夏日清爽的晚风格外相配。


    对着巫女姐姐一定就是这样笑的吧。


    被哄得五迷三道,完全不知道好妹妹的顺从可爱全是装的呢。


    “只是因为不想洗衣服?”太宰治扬唇,靠近他时鼻腔钻进浓重的铁锈味,两人的鼻尖几乎挨在了一起,“我才不信呢。”


    嘴角的笑意一僵,白川星羽移开目光,主动与他拉开了距离。


    尽管相处下来已经和太宰治很熟悉了,但这明显不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好吧,的确不止这个。”恢复平常面无表情的脸,白川星羽抽回已经绑好绷带的手,“两面宿傩总不可能一直被关在那里,他总会出去,然后按照历史成为最强的‘诅咒之王’,他肯定会杀了所有羞辱自己的人,当然也包括我。”


    “不过再次之前我得从巫女那里弄明白他被关起来的原因。”


    第一次见对方就笃定他是被从外面带来的,身上的巫女服和旁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说不定……他们被带来王宫的原因是一样的呢。


    至于为什么被咬了不反抗?


    白川星羽恨不得自己被当场咬死。


    “半月后的大尝祭,那个时候就把他放出来如何?”


    就凭两面宿傩现在的身体素质,连笼子都挣脱不了,让他自己逃出来不知道得等多久。


    大尝祭是个好机会,神宫里只会剩下平时打杂的人员,就算逃走时被结界发现,也来不及抓人。


    “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也有急着找死的一天呢。”太宰治久违的感到了头疼,“那笼子肯定是咒具吧,说放就放……难道管理地下室的人是那个巫女吗?”


    白川星羽点头,“钥匙在她手里。”


    “哎呀呀,没想到白川君也变成靠欺骗女人达成目的的家伙了。”


    “我才没有。”白川星羽起身,丢下他头也不回的跑了。


    太宰治没追上去,他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院子的野猫都玩睡着了才往白川星羽的房间走去。


    住在这里的日子里他一直很有分寸感,只要白川星羽睡着了,就自觉的回到影子里,什么也不做,等着天亮后把人送到神宫,再自己回来,好在住的地方偏僻,否则每天一来一回早就被发现了。


    月光透过未关的拉门洒在少年的脸庞,这一个星期,白川星羽的睡眠渐渐恢复了,或许是找到了找死的办法让他很安心


    总之,半夜不会突然清醒了。


    太宰治脱去黑色风衣,小心的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等待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要醒来的痕迹后便大胆的把手伸了过去,绕过纤细的腰肢抱住,脑袋埋进颈窝里,咒灵的气息裹满全身。


    白川君急着回去,但他还没过够难得的二人时光呢……


    伤心得在温热的颈窝处磨蹭,太宰治头皮一紧,抬眼撞进熟悉的黑眸里。


    被吵醒的白川星羽眯着眼睛,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瞬间松手,太宰治的脑袋毫无准备的砸在锁骨上。


    痛得人倒吸一口凉气,“睡不着?”


    太宰治抱着他的手没松,“咒灵不需要睡觉。”


    闭上眼睛,白川星羽试图掰开圈在腰上的手,却被太宰治抱着翻了个身,趴在他的胸口上。


    鸢色的眸子蕴含水光,似乎在说“不要拒绝我”。


    掐了把他腰间的软肉,白川星羽心情复杂,“等回去之后,我一定找咒具把你塞进去……”


    太宰治的声音伴随着胸膛的颤动在耳边响起,“好哦,那样的话,白川君要一直把我带在身边才行。”


    *


    白川星羽特意晚去了一段时间,走到神殿门外时果然看见了拿着扫帚向外张望的巫女。


    对方看见了他,丢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自然的牵上白川星羽的手,“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还好我偷偷留了些吃的,你肯定没吃午饭吧?”说着,牵着他的手往里走。


    白川星羽保持着浅笑,被拉扯时皱起了眉毛,轻嘶一声,引来巫女担忧的询问。


    他摇摇头,难堪的抿着唇,“我没事的姐姐,快进去吧。”


    后知后觉注意到他手上的绷带,巫女沉下脸来,“什么没事!脸色都难看成这样了!”以为妹妹被欺负,巫女连忙带着他往厨房走,她是负责做饭的,这个时间厨房一个人也没有。


    巫女执意要看他的伤,白川星羽沉默半晌,还是在对方没有丝毫威慑力的眼神下伸出了右手。


    小心将绷带拆开,一圈青紫到吓人的牙印让巫女瞳孔一缩,喉头瞬间爬上酸意。


    昨天两人见面时都没有,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地下室那畜牲干的!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明是自己的工作却推给别人,还让对自己那么好的妹妹受伤了!


    自责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时,一只手接住了从下巴滴落的泪水,她抬头,看到的依旧是那纯净,不染一丝污浊的笑容。


    “没事的姐姐,我没事,只是小伤而已。”


    “怎么可能会没事!”他越是这样说,巫女脸上的愧疚越多,“今天休息一天,还好厨房里有草药,都被伤成什么样了!今天别去给那恶鬼送饭了,让他饿着!”


    “恶鬼?”白川星羽疑惑歪头,“话说回来,他到底为什么会被关在地下室?难道是因为冲撞了神明吗?”


    巫女一边为他上药,一边愤愤不平,“哼!关在那里对他来说都是好的了,你不知道,他可是大巫女预言的,平定主之一呢。”


    “平定主……之一?”


    “对啊,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啦……”巫女面露难色,一副知道秘密,想说却不敢说的模样。


    白川星羽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保证自己绝对不会乱说,“更何况我只有姐姐你一个朋友,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咳,那好吧,千万别乱说哦,我也是刚好分到给他送饭的差事才知道点的。”


    “嗯嗯!我保证不乱说!”


    ——


    “拯救世界的平定主……你吗?”


    蹲在铁笼前,白川星羽眉间满是疑惑,视线从他的脸上再移到手上再移回脸上,对大巫女的预言抱有深深怀疑。


    两面宿傩饿昏了,闻言只是翻了个身,没有回话。


    “你也是从外面被带进来的,没想到这些人就这样对待平定主。”


    养蛊吗?养成旷世杀人魔‘诅咒之王’。


    “嗤。”两面宿傩费力爬起来,盯着他的眼神好似要把他吞吃入腹,“真正的平定主只有一个,那些奉命来找人的贵族,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不是,却还是把我带回来了。”


    “七月半丑时生下的孩子,不是鬼怪就是神灵。”


    他指指自己,“我是鬼怪。”


    又指指面前的白川星羽,“你是神灵。”


    作者有话要说:


    白川星羽:欺骗女人的事,我白川星羽做不到。


    保证不会乱说——转头就说给宿傩听^-^


    第176章


    预言中的少年,在两面宿傩口中是拯救平安京的正义使者,是高天原上神明的化身。


    神明预见了灾厄与毁灭,于是降生人间,拯救自己的子民于水火之中。


    生于七月十五丑时的少年。


    两面宿傩是最先被找到的,奉大巫女命令北上的贵族,耗时半月,终于在牛棚的污秽角落发现了他——一个四臂畸形、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怪物。


    他被买下的价格,甚至比白川星羽还要低廉。


    返程的路上,贵族们已经在商讨是否应该直接了解了他的性命。


    这样的怪物,怎么会是神明的化身?大巫女在他们出发之前就有过警示——会有鬼怪混入其中。


    应当杀了,永绝后患。


    白川星羽往嘴里塞进一口米饭,饭粒随着含糊不清的提问从嘴边溢出,又被他伸出舌头卷走,“那你是怎么活着被送过来的。”


    “他们说天皇即将登基,不得杀生。”两面宿傩狠咬下一块带骨肉,连骨带肉嚼得粉碎,喉结滚动着咽下,他舔了舔沾着油腻的嘴角,猩红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坐在眼前的黑发少年,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兴味,“而且,那大巫女似乎说过,无论找到什么,都必须带回神宫。”


    白川星羽抬起眼,问道:“你见过她吗?”


    “没有。”两面宿傩嗤笑一声,注意力似乎全在仅剩的饭菜上,他用手背抹了抹嘴,“一进来就被丢进这臭笼子,说是让我等着‘平定主’来杀我。”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进食的动作干净利落。


    白川星羽慢吞吞挑拣着饭粒,直到两面宿傩那份彻底空了,才再次开口,“你被关了多久?”


    两面宿傩皱眉思索,掰着手指粗算,“64天?鬼知道,反正吃了64顿饭……哦不对,是56顿。”


    说完,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白川星羽几乎未动的食盒,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不吃给我吃!一点点挑,吃到猴年马月,难怪瘦得像柴,血都挤不出来几滴。”


    “……被咬伤的我给你送饭,碰见我这样稀有的好人,你该说谢谢才对。”白川星羽说着,直接将食盒推到他面前,两根筷子直直插在米饭中央,跟上香似的。


    对于这点小小的挑衅两面宿傩毫不在意,只是将目光牢牢锁在少年缠着绷带的右手手腕上。


    昨天下口的分寸他清楚,那层皮肉实在是经不起碰,轻轻一磕就渗了血。


    一天过去,想必那圈齿痕已经凝固,烙在纤细的腕骨上……


    一只宽大粗糙,指缝间还带着污垢的手猛地伸来,粗粝的指节毫不客气的碾过白川星羽的手心,四根手指轻松圈住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眼见对方的指甲就要挑开绷带的缝隙,白川星羽面无表情抬起另一只手,“刺啦”一声,自己将绷带粗暴的扯了下来。


    巫女为他新敷的药膏尚未被完全吸收,青绿色的膏体糊在肿胀泛红的皮肤上,一圈深陷的紫红齿痕狰狞地环绕着手腕,浓烈的草药苦味瞬间弥漫开来。


    两面宿傩眉头紧锁,原本想再补上一口的兴致被这股刺鼻的味道彻底破坏。


    沉默的将绷带缠好,白川星羽开始收拾起草席,等两面宿傩风卷残云般扒完第二份饭,他才走到门边,转向门外时,脸上瞬间堆砌起足以融化寒冰的甜腻笑容,声音也刻意拔高了几分,拖着调子。


    “巫女姐姐说你咬了我,得饿几天长长记性,之后啊,也不归我送饭了,你……”他顿了顿,带着虚假的担忧,“自己保重吧。”


    “哈?!”两面宿傩被他那做作的腔调激得一阵反胃,刚咽下去的饭差点吐出来。


    门关上前,两面宿傩敏锐的捕捉到门外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他知道地下室外面一直有人,所以说话时也顺着白川星羽压低了声音,看来等在外面的,就是那被骗得团团转的蠢巫女啊。


    他冷嗤一声,充满讥讽,“装模作样的东西。”


    ——


    推开沉重的木门,白川星羽踏上石梯,巫女环抱双臂等在门外,脸色阴沉,眉头紧锁,目光闪躲着不愿意看他。


    立刻换上明媚的笑脸,白川星羽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缠了上去,抱住巫女的手臂轻轻摇晃,“姐姐姐姐,别生气呀,我只是、只是觉得他一个人待在下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可怜。”


    ‘可怜’两个字如同火上浇油,巫女的胸脯因怒气剧烈起伏,她拔高了声音,“你、你真是心软!那种怪物伤了你,居然还替他说话?!”情真意切的控诉,就仿佛受到伤害的不是白川星羽而是她自己。


    “依我看,就该把他饿死在地下室里才对!你瞧他那模样!两面四手,满身脏污的孽畜!反正、反正以后别给他送吃的了,听到没!”


    她本来就不情愿接这差事,地下室的环境根本不是正常人待的!分明是那些地位更高的巫女欺负她只是个管膳食的,才丢给她地下室的钥匙!


    “总之你听我的。”她不由分说的抓住白川星羽未受伤的左手,急切地将他往远离地下室的方向拽,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嫉恨,“等伤好了再来神宫,不会有人发现你没来的。”


    “……这不好吧姐姐,而且,让他饿死,真的要这样做吗?”白川星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迟疑和失落。


    身为天照大神的巫女,居然如此随意的说出‘把人饿死’这种话,看来伊势宫……完全就是个废物牌坊。


    巫女表情一僵,见他面露失落,赶忙安慰,“行吧行吧,那就只是饿他几天,长长教训!”


    “嗯嗯,姐姐你真好!”


    巫女神情复杂,“……行了,快回去吧。”


    *


    手腕的伤已经不痛了,但白川星羽依旧没去神宫,心安理得窝在自己的小院里,也没人来找他,好像完全被忘记了,他和太宰两个人待在这方小院,除了吃食方面有些麻烦外,过得还算是舒心。


    不用维持笑脸去巫女面前刷存在感的日子,让他非常安心。


    风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吹起了太宰刚扫在一起的落叶。


    白川星羽安然的坐在桌前,纤长手指专注地摆弄着一套素雅的粗陶茶具,耳边响起太宰控诉风没有道德的幼稚声音。


    他侧过脑袋看去,只见太宰治正艰难的踩着不合脚的笨重木屐,摇摇晃晃追逐那捣乱的小龙卷,宽大的和服袖子上下翻飞。


    待他终于将那团风打散,累得扶着扫帚喘息时,白川星羽才慢悠悠开口,“为了体验古人生活,连脚踝的安危也不顾了吗?”


    “先是挑剔我的穿着不符合时代,看起来怪怪的,又抱怨我只知道躺着无所事事……”穿着和服踩着木屐,刚才拿着扫帚把院子打扫了个遍的首领大人语气蔫蔫,“你是故意的吗,白川君?”


    白川星羽不回话,沉默的抿了口茶水。


    苦涩的茶味充斥口腔,稍微安抚了因被戳穿目的而吵闹的心跳。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给太宰找点事做,谁让太宰总是做些奇怪的举动,平时跟没睡醒似的,嘴上说胡话就算了,耍赖偏要和他睡一起也算了,摸摸手也行,但是——


    “在想什么?”


    声音几乎是贴着耳廓响起,带着慵懒又玩味的腔调。


    “——!”


    白川星羽心脏猛地一缩,握着茶杯的手指狠狠一抖,滚烫的茶汤险些撒出来,他带着惊吓转头,视野被一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占满。


    太宰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走过院子,绕过了矮矮的茶桌,此刻正倾身凑得极近。


    他那蓬松微卷的额发几乎要扫到白川星羽的眼睫,距离近得能清晰地数清对方纤细的睫毛,那痒痒的触感,仿佛不是发梢拂过,而是羽毛直接刮在了心尖上。


    激起一阵无法言喻的、令人心慌的酥麻。


    太宰治几乎是半拥着他,肩膀亲昵地贴在身侧,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和服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更让白川星羽呼吸一滞的,是那只同样缠着绷带的手,自然而然的探了过来,冰凉的指尖先是轻轻拂过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随即稳稳地,带着一种虚拢的力道,托住了他握着茶杯的右手。


    太宰治微微歪头,鸢色的眼眸清晰地映出白川星羽瞬间僵住,微微睁大的漆黑瞳孔,里面写着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无措。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意味深长的弧度,维持着这个呼吸交融的暧昧姿态,托着对方的手腕,将那杯原本在白川星羽手中颤抖的茶,送到了自己唇边。


    四目相对,白川星羽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呼吸有些混乱,手腕还被太宰治托着,两人的体温在极近的距离里交融,他抿唇,漆黑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挣扎与不解,最终低低开口:“太宰。”


    “嗯?”


    白川星羽指尖无意识的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却冷静得克制,“不要再靠我这么近了……我又不是女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太宰治的动作顿住了,那双原本带着促狭笑意的鸢色眼眸微微睁大,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直白地拆穿他的意图。


    随即,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更大的、近乎愉悦的弧度,甚至轻轻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夸张的惊叹。


    “哇喔——”


    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野猪上树,白川星羽居然看出来了!


    那声‘哇喔’轻飘飘的,带着得逞的得意却又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欣赏他的反应。


    白川星羽耳尖发烫,但面上仍然维持着冷淡的神情,只是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了偏,想要避开太宰治过于直白的注视。


    这家伙,被他一语道破后反而更肆无忌惮了。


    死嘴死嘴!早知道不说了!


    太宰治的手却在这时收紧,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像是在试探他忍耐的极限。


    “不过——”他凑近,唇瓣几乎贴上他的耳畔,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女人哦,白川君。”


    白川星羽呼吸一滞。


    ——这家伙,是故意的!


    他恨不得跳起来狂扇自己的嘴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在嬷主角上,我总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变态兴奋……


    第177章


    晨光熹微,将神宫古老的木质走廊镀上一层浅金。


    白川星羽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指尖被冻得微微泛红,他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哈欠,手上的棉布机械性的在地板上摩擦,仔细一看根本没擦到灰尘上。


    天知道昨晚和太宰治斗智斗勇绕来绕去花费了多少心力,反正在他累到懒得争辩,任由那缠人的家伙抱着自己睡去时,月亮已经高悬夜空了。


    眼睛一睁就跑来神宫擦地板,比起面对太宰治那张令人心烦意乱的脸,他宁可干苦力。


    更何况……只剩两天便是大尝祭,必须在那之前从他的“好姐姐”手里拿到地下室的钥匙才行。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疲惫的淡青阴影,手上的动作突然卖力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困倦。


    还有两天,两天之后把诅咒之王放出来,第一个被撕碎的大概就是自己吧?


    不过……如果直接拿走巫女的钥匙……


    “星羽!”一道饱含惊讶,带着刻意喘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白川星羽抬头,只见巫女发丝略显凌乱,脸颊因小跑而泛起一层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先是蹲下身,动作轻柔的将白川星羽扶起来,目光迅速从他的头顶往下扫视一遍,最后牵住白川星羽的右手。


    绷带虽然已经取下,那道齿痕却狰狞依旧。


    “伤口还疼吗?这才休息了多久就回来了?”手指细细摩挲着那处疤痕,巫女抬眼,担忧的抚上少女的侧脸,眉头紧紧蹙起,“怎么瘦了这么多?你肯定又没有好好吃饭,别管这活儿了,先去厨房,我每天都有给你留吃的呢!”


    白川星羽顺从的让她牵着,手指也微微用力回握,感受着掌心那份虚伪的暖意。


    如果直接拿走钥匙……两面宿傩逃走之后,这份‘亲昵’带来的责罚,恐怕会让她后悔遇上自己吧?


    一丝微妙的怜悯划过心底,白川星羽松了手上的力道,只是虚虚握着她的手。


    厨房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和食物的气味,白川星羽安静坐在桌旁,双手捧着个温热的陶碗,小口啜饮着里面的味增汤,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低垂的眉眼。


    坐在他对面的巫女正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日子里神宫发生的琐事。


    无非是今日厨房做了什么小菜,昨日腌的梅子似乎咸了点,前天哪个巫女因为一点小事跟她闹了别扭,大前天打扫神殿时如何费劲地抓住一只贪嘴偷吃贡品的狐狸……


    她的声音像风铃,鸡毛蒜皮的小事被她赋予了戏剧般的色彩,仿佛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白川星羽安静的听着,眼眸专注地望着巫女的方向,适时点头,咀嚼的动作也很慢,认真听着她说话。


    少女无疑是个完美的倾听者。


    看着他低眉顺眼、乖巧倾听的模样,巫女眼中的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眼前的少女无声接纳着她所有微不足道的抱怨。


    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却仿佛连冬天都过去了,那些积压的、不被旁人理解的委屈,此刻自然的放松下来。


    仅仅是得到对方一个轻轻的颔首,也让她感到莫大的宽慰。


    “对了姐姐。”白川星羽忽然放下碗。


    “怎么啦?”


    “地下室那个人怎么样了?姐姐有按时给他送饭吗?”少女的语气天真又关切。


    “啊……地下室……”巫女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神闪躲,心虚的模样过于明显。


    白川星羽嘴角笑意淡下两分,在心里数了数自己休息的天数后,笑意彻底消失在脸上。


    两面宿傩还活着……吧?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垂眼,遮住眼底情绪。


    他缩着肩膀,双手无措地放在膝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赞同却又不敢指责,只能陷入深深自责的脆弱气场。


    巫女慌乱起来,双手握住桌上那只白皙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语无伦次的解释。


    然而没等她说明白,另一只手就覆了上来。


    从脸来看,本应该是体型娇小的少女,白川星羽的手却要比她大一些,身量也比她高,那只手不知何时长了些薄茧,擦过手背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巫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害怕妹妹看穿自己那堪称恶毒的心思,害怕对方因此而疏远、厌弃她,那样得话,在这偌大的神宫,她就又变成一个人了。


    白川星羽顿时觉得有些头疼,想去地下室看看两面宿傩还活着没,但巫女哭得不断抽泣,只能先想办法安抚她。


    思及此,他放缓语气,“别紧张姐姐,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出气,但……那毕竟是大巫女命令下来关在地下室的,万一他真的被饿死了,那你不就……”


    话语中没有一丝一毫对他的责备,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担忧,为她考虑那可怕的后果。


    听了白川星羽说的,巫女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既然安排了人送饭,那当然就是不希望那怪物死掉,万一真的被饿死,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怎、怎么办……”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给他个教训罢了,谁知道……后面的几天就完全忘记了……”


    这么重要的是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她只是懒惰,想着过几天白川星羽就会回来,索性直接不管了,反正手腕上的伤不需要养很久,又不是伤了脚。


    就算一天天过去加重她的焦虑,她也总想着或许妹妹明天就回来了,再让那怪物饿上一天也没事。


    谁知道,这懒一偷,第十天都要过去了。


    其实说是多在意这个好看的妹妹也不见得。


    只是在神宫里,她实在是没什么存在感,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在意她,乐意听她说话,并且事事捧着她的人出现,巫女的内心被极大的满足。


    要说付出,她所做的只是为星羽上过一次药,为星羽留下其他人吃剩的、看起来还算完好的食物,嘴上卖力的谴责地下室的怪物,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星羽帮她做自己不愿意的活,还因此受了伤,她不断地说‘对不起’和‘谢谢’,不断的大声替对方鸣不平,这样似乎就能消减心中越积越多的,对于别人的恩惠无法回报的羞耻。


    她当然知道人死了对自己没好处,但是……但是……谁让白川星羽回来得那么晚呢?


    强烈的羞耻和对惩罚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哭得更加凄惨,“星羽!好妹妹!快帮我想想办法吧,你一定要救救姐姐啊……”


    她害怕极了,明明都还没去确认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却像是那把砍头的刀已经悬在了脖颈上一样。


    所以,她知道十天不进食的下场,却还是选择将过错推到那所谓的,‘只是想让他长长记性‘的借口上。


    有些人明明面上热情过头,心里却是只装着自己呢。


    不久前还在担心偷走钥匙会让巫女受到惩罚的白川星羽默默收回了轻拍后背的手。


    从一开始他就看出来了,这个人,只是嘴上对他好罢了。


    表面的热烈,不过是包裹冰冷内核的糖衣。


    *


    地下室里,时间早已凝固成粘稠的黑暗和死寂。


    两面宿傩的意识在无边的混沌中沉浮,那个声称不会再来送饭的家伙果然言出必行。


    饥饿早已不再是腹部的绞痛那么简单,而是彻底侵入骨髓,侵蚀每一寸神经,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四肢百骸的存在。


    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干枯躯壳,轻飘飘的悬浮在虚无里。


    他睡了很久,或许是饿晕了无数次。


    挣扎在死亡边缘的童年赋予了他异于常人的忍耐力,或许…还能再撑一会?


    ……但之后呢?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意识像沉入冰冷漆黑的海底淤泥,沉重得无法挣扎,头顶那层闪着光亮的水面,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摸不到。


    刺骨的寒意从麻木的指尖开始蔓延,一点点爬上胸膛,侵蚀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心跳。


    思维彻底冻结,身体仿佛正与这片死寂的黑暗融为一体。


    “——咔哒。”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中如同惊雷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冰凉的水面被谁波动,一圈无声的涟漪猛地扩散开来。


    那沉寂的、禁锢着他的水流动起来了。


    身体慢慢聚集,随着流水拼凑,终于——浮出了水面。


    意识尚未完全凝聚,感官却在贪婪地捕捉着一切。


    最先感到的是一股温热、带着奇异铁锈甜腥的液体,小心翼翼地触碰他干裂的唇瓣。


    是……血?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嘴打开一道缝隙,那温热的、生命的源泉流入口腔,腥甜的味道瞬间点燃了濒死的味蕾。


    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一股暖流顺着食道奔腾而下,流向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僵硬的肢体开始复苏,体温逐渐回升。


    当一丝微弱的力量终于流回指尖时,濒死野兽对生命本源的贪婪瞬间爆发。


    两面宿傩迫不及待扣住那一处温热,无暇分辨这到底是什么,只想把这散发着熟悉气味的救命稻草揉进怀里!


    鼻尖急切地在布料上乱蹭,试图寻找更多的气味来源。


    还未聚焦的视线中有影子晃动,他只是注视着那片白皙的、散发香气的位置——张嘴咬了上去。


    “嘶——!”皮肉被刺穿的剧痛瞬间席卷白川星羽的全身。


    “松……快松口!星羽……星羽!!!”巫女惊恐道变调的尖叫在地下室炸响,她在后面用力拉扯着两面宿傩肮脏的衣服,试图将他从白川星羽身上扯开。


    听觉……恢复了。


    身后有谁在拉扯他,聒噪的尖锐嗓音如同背景杂音,两面宿傩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浓稠的、深红的血液。


    怀里紧紧箍着的,是温热柔软,散发着让他死而复生般甜美气息的人……


    舌尖卷去唇边一滴溢出的甘霖,那极致的滋味让他濒临崩溃的感官得到了短暂的满足。


    忽略身后女人歇斯底里的拉扯和尖叫,两面宿傩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再次将滚烫的额头埋进那片温热柔软之中,像野兽标记领地般,用粗糙的舌一遍遍舔舐刚刚被他亲口制造的伤。


    ——


    白川星羽彻底麻了,物理意义上的麻了,半边身子都僵了。


    手腕的伤口刚好没多久,肩膀上再添新伤……他都不敢想太宰治看见脸色会黑成什么样。


    咬就算了,怎么不直接把他咬死呢?又咬又舔是什么意思?


    啃排骨吗?!


    作者有话要说:


    宿傩吃人这个设定就很好品……嗯……嗯嗯嗯……嗯嘛嗯嘛……嘿嘿嘿嘿嘿……


    第178章


    察觉到白川星羽细微的反抗,两面宿傩原本只是紧箍的手臂骤然变得不老实起来。


    滚烫的手掌开始在他身上游移摸索,粗糙的指腹按压他起伏的胸膛。


    他试图扒开眼前那碍眼的遮挡物,让能下嘴的地方再扩大一些。


    白川星羽双手抵住他的胸口,但挣扎都是徒劳,也不知道这个刚刚快饿死的家伙到底哪儿来的力气。


    他只听见“刺啦”一声。


    在地下室绝望回响。


    努力将身体蜷缩起来,一手死死攥住被撕开裂缝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试图为自己保留最后的体面。


    另一只手艰难地插入两面宿傩那头刺手的短发中,用尽力气往后扯。


    “松手——!”他侧过脑袋,咬牙切齿的在两面宿傩耳边小声警告。


    出乎意料的,压在他身上的巨大阴影动了动,两面宿傩竟然真的抬起了头。


    白川星羽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条用来束发的红色发带在挣扎中彻底松散。


    黑发凌乱地铺散在冰冷的铁笼底板上,衬得他此刻的狼狈愈发惊心动魄。


    两人体型悬殊,明明是同年同月同日诞生,两面宿傩的身躯却比他大了整整一圈,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熔炉,将他完全笼罩在炽热,充满血腥气的阴影之下。


    但此刻,这庞大的身躯竟成了不幸中的万幸。


    至少,宽厚的肩背勉强挡住了身后巫女的视线,让她看不到白川星羽被撕开的衣襟下,那薄薄布料遮掩着的一马平川。


    他可不想被当成女装变态……


    这口气还未喘匀,腰间的禁锢骤然加重,那四只手臂爆发出更恐怖的蛮力,几乎要将他的肋骨生生勒断,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


    白川星羽能清晰地感觉到两只手臂如同巨蟒般死死绞缠着他,一只绕过他的肩膀,宽大滚烫的掌心如同烙铁般紧紧扣住脆弱的后颈,另一只则蛮横地掰开他护着衣襟的手,强硬地压制着。


    四只手分工明确,将他彻底钉死在铁笼里,动弹不得。


    压在他身上的两面宿傩显然尚未清醒,双颊是不正常的潮红,脸上满是黏腻温热的血迹,体温高得惊人。


    他抬眼,对上那双深红的眼,里面只剩下野兽的贪婪与混沌,俨然已变成一头只凭本能行事的嗜血怪物。


    地下室的空气闷热污浊,白川星羽全身紧贴着这具人形暖炉,后背和前胸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


    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黏腻的战栗。


    额前散落的黑发也被汗水打湿,一缕缕狼狈地贴着脸颊和脖颈。


    两面宿傩定定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混沌的眸子似乎闪过困惑。


    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凑近,白川星羽连忙侧头躲避,却依旧未能完全躲开。


    一股温热粘稠、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糊了他满脸……


    白川星羽:“呕……”


    虽然是自己的血,但还是好恶心。


    但紧接着,让白川星羽更恶心的事情发生了。


    两面宿傩竟然伸出舌头,清理自己弄上他侧脸的血迹。


    粗糙湿热的触感滑过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啊!” 身后的巫女彻底看傻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看着两面宿傩刚把脑袋抬起没两秒,又埋了下去,手下拉扯衣角的力道更加慌乱。


    巫女的惊叫似乎终于触动了两面宿傩混沌意识深处某根警戒的弦。


    他舔舐的动作并未停止,依旧专注地“清理”白川星羽脸上的血迹,但眼下紧闭的复眼悄然睁开。


    铁笼……被打开了?


    就在那双复眼扫视着地下室环境时,埋首在白川星羽颈侧厮磨舔舐的两面宿傩动作猛地一滞。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滴落在白川星羽锁骨下方早已被血污沾满的皮肤上。


    鲜红的血珠从两面宿傩的鼻腔滑出,一滴一滴,顺着嘴唇流向下巴。


    白川星羽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上方泛着潮红的脸露出困惑的表情,两面宿傩拧眉,皱了皱鼻子。


    本该凶悍的表情,配上此刻的状况却显得滑稽。


    他茫然抬手,想抹去那处的黏腻,但手臂刚抬起一半,瞳孔骤然失焦,沉重的身躯往前一栽,重重砸在白川星羽身上。


    他瘫软下来,一动不动,唯有鼻腔里还在缓慢地渗出猩红。


    巫女被他的突然倒下吓了一跳,以为他死了,惊魂未定的询问,“他、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喝血补过头,补到流鼻血了吗……?


    白川星羽无言以对。


    将凌乱的衣服理了理,他推开两面宿傩,坐在原地缓了会儿。


    巫女似乎没有要来扶他的意思,还呆愣的站着,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模样。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失血过多让他说话都没了力气,“这样可没办法出去了啊,姐姐能帮我找一套干净的衣服吗?”


    巫女看着他的衣服一愣,随即连连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见她离开,白川星羽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


    背靠在冰冷的铁笼边,颈侧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肤被撕裂的刺痛依旧存在。


    他疲惫的闭上眼,心里骂了两面宿傩一遍又一遍。


    又是这样,咬也不直接把他咬死,这个出血量不致死,但够他昏头一段时间了。


    思及此,白川星羽转身,垂眸撇了眼不省人事的两面宿傩,上前弓着背钻进笼子,猛踩他的四只手,又朝肚子上踢了两下。


    踢完之后还不解气,蹲下往那张烦人的脸上赏了俩巴掌印,最后眼不见心不烦把他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扯下来盖了上去。


    ——安息。


    巫女一回来看见这场面吓得衣服都掉地上了,急忙拉开还没站稳的白川星羽,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才安下心来。


    白川星羽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姐姐。”


    少女发抖的声音从身后幽幽响起,巫女一僵,转头就见白川星羽一脸失落,捂着脖子上的伤,局促的站在原地。


    她赶忙迎上去,伸手想揽住白川星羽的肩膀,动作却在触及到对方被血液浸透的衣服后慢了两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情绪,手掌只是悬在上空,没有挨上。


    看出她的嫌弃,白川星羽微微侧身,主动拉开了距离。


    巫女一愣,没敢抬头看她。


    怔愣间,她听到少女柔弱,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姐姐,我的伤口太痛了,能帮我把衣服披上吗?”这声音低低的,跟着一声叹息,似乎一句话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刚拿来的衣服还躺在地上,已经被弄脏了。


    心中莫名的情绪几乎将巫女淹没,她难得的没有解释什么,拿起衣服小心翼翼盖在了白川星羽的肩上,将那头乱糟糟的黑发理出来,用指腹擦了擦少女脸上的血迹。


    白川星羽任由她动作,等巫女整理好后退着离开时,却上一步,撒娇般将人抱住。


    血腥味差点让巫女干呕出来,但还是僵着身子,压制住了想要推开的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很奇怪,但这地下室味道实在是太大了!她能维持正常的表情站在这里,已经是极力忍耐后的结果。


    更何况……


    方才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体,几乎快将衣襟全部染红的血和粗重的喘息,简直……简直就和真的在吃人一般!


    星羽推开那人站起来时,还在对她笑。


    那样苍白的脸和血混在一起,鬼魅得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她完全不在意自己刚才差点被咬断脖颈,似乎只是……只是喂那妖怪吃了顿饭那样轻松。


    巫女抬眼,想看看靠在她肩膀上的白川星羽是什么表情,却猝不及防的,撞进一双好似能看透她所有心思的黑眸中。


    那双眼睛弯着,明明在笑,里面却毫无笑意。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心脏仿佛被从体内剖出,放在阳光下,将那龌龊、腐臭,自私到极致的内在全部暴露了出来。


    难道是看出来她的嫌弃……故意抱上来的吗?


    这样的想法浮现在脑子里的瞬间,巫女就应激一般狠狠推开了她,眼里的惊恐还未褪去,耳边只余沉重的喘息。


    她害怕、她害怕死了!


    刚才血腥暴力的场面给了她极大的冲击力,以至于看着眼前浑身浴血的少女胃部不断翻涌,最终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刚才抱着自己的,究竟是披着美艳皮囊的鬼,还是平日乖巧听话的妹妹……她害怕!


    白川星羽沉默的看着,将刚才摸到的钥匙藏进手心。


    两面宿傩依旧昏迷不醒,刚才扇巴掌时的体温太高,想来是发烧了,也不知道那副身体能不能在大尝祭之前好起来。


    巫女已经跑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和本该由她照料的两面宿傩。


    重新恢复寂静的地下室,白川星羽垂下脑袋,低低笑了两声,喃喃自语,“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没那么难受了。”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还是认命的把笼子锁上,出去拿打扫的工具……嗯,还是先回去清洗一下比较好。


    希望太宰看到可怜可怜他,别太生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宿傩越狱


    emmm在思考让白川留下还是跟着宿傩一起走(纠结ing)


    第179章


    收拾完烂摊子,从神宫回去后并不好过,伤口的疼痛让他夜晚辗转难眠,太宰治除了冷脸给他换药,其余也只有吃饭时会突然出现在对面。


    咒灵不用进食,只是单纯监督他吃饭。


    就算白川星羽主动开口找话题想和他聊聊,他也不会回应一个字,只是一脸淡漠的坐着,甚至不愿意抬头看一眼。


    不过只要白川星羽移开视线,下一秒就能感觉到定在身上,那如有实质的目光。


    这家伙,闹别扭闹得很明显。


    就差把‘我担心你,但我生气不想理你’几个大字挂身上了。


    白川星羽由着他,明知得不到回应依旧会主动向他搭话。


    毕竟太宰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忧。


    ——


    休息了一天,白川星羽在太阳下山前醒来,睁眼时,太宰正坐在屋外廊下喝酒。


    明明一口饭都不吃,酒却是每天要尝两口。


    侧身躺了两分钟,他慢慢坐起,光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太宰治早在听见翻身的动静时就放下了酒杯。


    他没动,想象着白川如果要自己起来,一定会在行动时牵扯到伤口。


    想让他再痛一痛,长长记性的心思,在听见对方骤然加重的呼吸时,顿时消散。


    他猛地站起,快步上前,手掌抵住少年的脊背,将人扶起坐好。


    太宰治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心软。


    眼前这个病弱的家伙,之前还非你不可,拼命地搂紧你,用小动物般乞怜的眼神真切恳求你‘不要离开’。


    转眼得到找死的办法后,又弃你于不顾,那双眼里只是偶尔有你,完全不在意你的想法,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回去。


    白川星羽变了,变得有些天真。


    他依旧是之前那个不惜中弹也要回家的人,但现在的他却被急切焦躁的无用情绪填满。


    这样的负面情绪推着他前进,以至于还没看清前方的路,就迫不及待一脚踏进去,殊不知出口根本就不在那里……


    他明白这样的心情。


    就像那天送走白川星羽后的自己。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爬上了顶楼,却在跳下去之前接到了一通熟悉的号码。


    心脏仿佛从临死前的平静中脱离。


    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他祈祷着,祈祷着那头不是自己所期待的声音。


    白川星羽没有走。


    问他在哪里,他便知道自己大概是暴露一半了。


    也是,那样急迫的把人送回去的行为,与之前所表现出的差别太大,仿佛等他走后,就准备干件大事一样。


    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境,他多说了好多之前没有的台词,估算着从武装侦探社到港/黑的路程时间,卡点跳了下去。


    与预想中一样,死亡的前一秒,见到了他最后一面……


    太宰治已经预想到了明日计划失败的场景,想来白川君的心情会和那时接到电话的自己一样精彩。


    不过之后恐怕就没他轻松了。


    白川君可没有抛下一切的勇气。


    就连从巫女那里偷走钥匙,都要等彻底看清对方虚伪的本质才敢下手的人——是没有勇气面对失败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有被人杀死或自然死亡才能回到游戏仓。


    白川星羽连自杀都无法做到……


    太宰治觉得自己的做法很卑鄙,简直是无耻至极。


    他应该提醒他,不要像调训野狗那样对待两面宿傩,不要对巫女产生任何情绪。


    只要说出口,白川星羽会毫不犹豫听从他的意见。


    人类的情感是世间最难预测的东西。


    显然,茫然地游离在人类社会边缘的白川星羽,并不明白这一点。


    没关系,反正他一直都会在。


    太宰如此卑劣的想着。


    ——这件事结束之后,再重新变得依赖我吧。


    ——


    今夜无月,一层雾气笼罩在神宫之上,似乎能隐约瞧见结界的轮廓。


    白川星羽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无咒力让他轻松进入神宫。


    想着发烧的两面宿傩,毫无睡意的他在太宰阴鸷的目光下出门离开。


    这还是唯一一次没送他呢。


    虽然有些心虚,但作为最重要的保障,他必须得去瞧瞧,万一两面宿傩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就更别提杀他了。


    他是这样对太宰解释的。


    那家伙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只是勾了勾嘴角。


    白川星羽总觉得他在心里嘲笑自己。


    打开地下室的门,里面和昨天离开时一样,两面宿傩依旧缩在笼子里睡觉。


    只不过……笼边多了个空掉的碗。


    碗底剩了点药渣,看来是巫女担心他烧死,熬了药汤送来。


    看着两面宿傩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白川星羽稍稍安心,转身离开。


    ——


    突然从梦魇中惊醒的两面宿傩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药味。


    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属于那个假巫女的味道。


    他还发着低烧,鼻尖耸动,嗅着气味的时候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沉冷的、带着供奉余烬气息的沉香缓缓弥漫,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药草苦涩和铁锈甜腥。


    这股熟悉得刻入骨髓的味道,让两面宿傩的意识更加浑浊,视野被一片无瑕、近在咫尺的莹白肌肤所占据。


    那本该是一段纤细而脆弱的脖颈。


    但此刻,那片光洁的肌肤上,却缠绕着一圈绷带。


    有人正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


    猩红的四瞳,隔着梦境虚幻的薄纱,清晰地看到绷带下昨日自己留下的杰作。


    齿痕深陷,皮肉破损,渗出带着独特诱人芬芳的温热血液。


    那股味道,混合着梦中若有似无的药味,似乎形成了一种迷幻的催化剂,将胸腔中本就蠢蠢欲动的燥热瞬间点燃。


    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胸膛,带来冰凉的触感。


    那身象征神圣的巫女服,此刻却因这坐姿呈现出一种背德的亵渎,宽大的袖口滑落至手肘,露出一段纤细却不失少年力量感的手腕。


    裸露的手腕内侧,一道清晰可见,尚未完全愈合的深色齿痕,狰狞地刻印在肌肤之上。


    那是他更早之前留下的印记。


    两面宿傩的视线贪婪地在他颈间和手腕来回扫视。


    白川星羽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身形挺拔的少年,在宿傩庞大、充满压迫感的非人躯体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


    舌尖下意识舔过自己锐利的犬齿,昨日濒临死亡边缘时,咬破皮肤、尝到血液的极致快感,混着舔舐伤口时对方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痛哼,如同最强烈的幻药,在混沌的脑海中一遍遍重放。


    一切痛苦,在那一刻似乎都被那血液的滋味所覆盖。


    白川星羽低垂着头,双手按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黑曜石般的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绪。


    这只是一个空有壳子的玩偶。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两面宿傩方才升腾起的欲/望如潮水迅速褪去。


    要是真的才有意思呢……


    这样想着,他微微仰起脸,抓住白川星羽的手腕,像昨晚那样抱住他。


    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少年颈侧那片被绷带覆盖的敏感伤口上。


    随着两面宿傩的靠近,森白锋利的犬齿再次刺入,血液流入口腔的瞬间,带来满足的饱腹感……


    *


    大尝祭开始时,紧张的氛围并没有传到负责后勤的巫女们那里。


    少了平时对她们指指点点、挑刺找茬的管事,工作效率大大提升,完成自己的工作后便坐下休息聊天,说到大尝祭会一连举办好几天,个个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白川星羽依旧如常,拖沓到黄昏才完成自己的工作。


    收拾完打扫的工具,巫女们也结伴离开了,他没有立刻前往地下室,而是先去了趟厨房。


    意料之中空无一人。


    换作以前,巫女会等着他来拿食盒去送饭,如今厨房里只剩下孤零零的食盒搁在桌面上。


    一丝失落轻飘飘划过心头,甚至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没时间多想,他拿起食盒去了地下室。


    推开沉重的门,昏暗火光下两面宿傩四只眼齐齐盯着他,记忆里的气味似乎萦绕在周围,呼吸变得滚烫起来。


    拖过草席在用木棍把食盒推过去,白川星羽垂眼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过于平静的内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而快停止跳动了呢?


    浅到几乎快消失的呼吸,以及那笼罩在眉宇之间、挥之不去的愁绪,让扒饭扒出残影的两面宿傩呛了一下。


    咳嗽声打破了窒息的平静,白川星羽循声望去,脸上却是一片茫然的淡漠。


    那双眼眸深处,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无机质的冰冷。


    这副模样,倒与昨夜梦中失去灵魂的傀儡身影诡异地重叠起来。


    两面宿傩眉峰微不可查地一挑,他可没有充当知心者的兴趣。


    清空饭菜后,食盒被放在地上,高大的身躯背对着白川星羽躺下,双目紧闭,一副拒绝交流,只想立即入睡的模样。


    他看见那家伙就饿得慌,眼不见为净,拿着食盒快滚吧。


    脚步声并未响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


    白川星羽垂着眼,在草席上坐了许久,久倒仿佛要融进这片阴影里。


    脑中思绪万千,碎片般闪过无数画面,混乱的搅在一起,形成一片无法解读、令人眩晕的黑色漩涡。


    终于,他动了……


    动作带着迟缓和僵硬,他缓缓起身,宽大的巫女服袖口随着动作滑落,站在铁笼前,将手伸进口袋,从里摸索出一把冰冷坚硬的东西。


    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


    白川星羽手指搭上铁笼,指腹下的金属寒意刺骨,他极其缓慢地拉开铁门,尖锐干涩的呻吟在地下室回荡。


    门扉打开的瞬间,两面宿傩也同时睁眼看来。


    白川星羽瞳孔一缩,他甚至能看清两面宿傩眼中倒映的自己那张极力维持,却在此刻无比僵硬的脸。


    一股灭顶的恐慌从头顶浇灌而下。


    狼狈的躲开他的视线,白川星羽丢下钥匙跌跌撞撞的逃走了。


    在对上两面宿傩目光的瞬间,他就无比清晰的认知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两面宿傩不会杀了他!


    那野兽般的眼睛里,翻涌的绝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充斥着混沌、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是赤裸裸打量猎物的审视。


    更多的……是昨日舔舐血液时病态的迷恋与贪婪。


    作者有话要说:


    养狗好啊,养野狗更好啊……只需要喂两次就能记住你的味道,甚至在锁链打开之后的那一刻,第一个想到不是扑上来压断你的脖子,而是那次拥入怀中的气味和从未体验过的饱腹感……


    第180章


    神宫深处,黄昏最后的余烬被吞噬殆尽。


    白川星羽拖着步子,行走在空旷的回廊上,唯有廊柱底部几盏灯光微弱的石灯,在地板上投下摇摆不定的瘦长黑影。


    在地下室对上两面宿傩视线的那一刻,所有的侥幸和预想被冲刷殆尽。


    呼吸声回荡在耳边,白川星羽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本就对人类的情感了解甚少,在港/黑面对敌人和斩杀咒灵时,才养成了对杀意的敏感。


    自作聪明的一个月。


    他居然天真的以为仅仅只靠那几顿克扣的饭和自以为是的挑衅,就能让两面宿傩按照他的预想去行动。


    早该想到的……早在被那家伙咬的第一口就该想到的。


    两面宿傩是个随心所欲的家伙。


    脚步声回响在死寂长廊,白川星羽低垂着头,视线中只有自己缓慢移动的脚尖。


    周围的风景和华美的壁画都化作一片毫无意义的色块,仿佛世界都变得虚假起来。


    他往神宫外走,想马上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但那双脚却怎么也跑不起来。


    失神中,拐角处突然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唔!”


    白川星羽猝不及防撞了上去,身体往后趔趄两步差点摔倒。


    好在一只温暖的手掌及时抓住他的胳膊,稳住了白川星羽的身形。


    “抱歉!都怪这破地方太黑了。”


    头顶传来一道略微熟悉的男声,白川星羽正要甩开手的动作一顿,迟钝抬头,入目却是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年轻脸庞,目测 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短发乌黑利落,发尾桀骜地翘着,浅褐色的瞳孔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依旧闪烁。


    他穿着一身极为复杂考究的深色和服,衣襟袖口绣着繁琐的金色藤纹。


    这可绝非普通百姓能穿的衣服。


    不对不对,都出现在神宫里了,还能是百姓吗。


    他观察对方的同时,男人也同样观察着他。


    只不过那双眼睛直勾勾注视着他的脸,神情奇怪。


    “是你啊?”男人轻笑一身,握着他胳膊的手松开,转而放在了白川星羽细瘦的腰上,双眼含笑,“看来偷跑是正确的选择,我今天运气不错。”


    他的声音实在是耳熟,生锈的脑子转了良久,白川星羽才终于从记忆里匹配上了一张邋里邋遢的脸。


    将两者简单比较,白川星羽有理由怀疑他当初是丢下自己跑去整容了。


    “你——”


    男人在他开口的瞬间打断他,面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伤心,“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臭小鬼,枉我翻越千山万水去接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洗澡的快乐日子你都忘了?!”


    他的激动溢于言表,握在白川星羽后腰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记忆中那个会和他叽叽喳喳争吵的小鬼好像完全消失了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凌乱披散的黑发如同上好的鸦羽,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得不似真人。


    宽大的素白巫女服包裹他单薄的身形,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潭般沉静,只是此刻,那潭水深处仿佛结了冰,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和疏离……


    男人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一种陌生微妙的情绪悄然而生。


    他下意识放柔了声音,动作自然的将另一只往少年的肩膀伸去,却在半途突然顿住,转而轻轻拂开白川星羽脸侧的一缕碎发。


    “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变得这么……”他顿了顿,似乎是找不到贴切的词,“这么安静?”


    “这破神宫的规矩把你憋傻了?还是那群古板的老巫女欺负你了?”他语速很快,话语间满是亲近和关切。


    白川星羽觉得很奇怪,皱着眉听他叽里呱啦讲完一堆不知所云的话,侧了侧身子想要避开触碰。


    但男人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搂得更紧了,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对方身上华贵衣料上散发出的香气和手上强势的动作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白川星羽嘴唇动了动,视线疲软地垂下,避开男人过于灼热的目光,最终还是沉默着,伸手想要推开他。


    男人抓住他的手,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疑惑与担忧爬上心头。


    在他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在这神宫被欺负得这么厉害?


    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描绘那张过分苍白的脸,随即被少年颈间缠绕的一圈绷带死死攥住。


    “等等!”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你脖子怎么回事?”


    今晚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吐槽神宫的灯。


    怎么这么暗!一群吃白饭的废物,拿这么多钱,连盏亮些的灯都不愿意安上!


    天凉了,该让神宫破产了……


    话说,这家伙居然被欺负得这么狠,想想也是,天黑都还在神宫里,肯定是那些邪恶的巫女把工作全都推给他了!


    越发觉得眼前人是个离开自己之后就受尽欺凌的小可怜,男人心中的怒火腾腾升起,恨不得一把火把这地方烧干净。


    怎么他带那么久一点事没有,送来宫里就受伤了?


    男人的目光变得阴沉,五指收拢,却在感觉到薄薄衣料下不平整的皮肤时猛地僵滞。


    隔着素白的衣袖,掌下传来的触感异常清晰。


    他猛地将白川星羽那宽大的袖口向上掀去,细白的手腕裸露在空气中。


    一道狰狞扭曲的齿痕,赫然烙印在少年脆弱的腕骨内侧。


    伤口边缘是粗暴撕裂后凝结的硬痂,中间翻卷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肿胀,无声地诉说着施加于其上的暴虐与残忍。


    那颈侧被绷带遮住的是不是也……


    呼吸瞬间被扼住,惊骇冻结在他的喉咙深处。


    男人抬眼,看向白川星羽那双依旧没有情绪的黑眸,所有的疑问和愤怒都卡在嘴边,化作一声短促的吸气。


    就在他抬头准备质问的刹那,目光越过白川星羽的肩膀,撞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深处,那非人的眼睛。


    四只狭长非人的深红竖瞳……


    那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牢牢定在男人紧扣住白川星羽手腕和腰间的手上。


    冰冷刺骨,裹挟着毁灭与某种更难言情绪的煞气,无声在长廊里弥漫开来。


    察觉到身后多出的呼吸,白川星羽没有转头,只是默默推开了男人放在身上的手。


    见他担忧的目光再次落回来,想了想,还是收回抬起准备离开的脚。


    他抬头,对上男人的眼睛。


    这是和那个人唯一相同的地方。


    “走。”抓上他的衣袖,白川星羽拉着他往神宫外走。


    大尝祭期间穿着华贵的男人,或许是天皇身边的人,他不确定对方认不认识两面宿傩,但既然把两面宿傩放了出来,他也不想那家伙再被关进去了。


    或许是两人相似的身世让他生出了怜悯之心,他时常觉得……或许某天,自己也会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男人顺着他的力道被拉走,虽然满腹疑惑,但顾虑着少年那明显不太好的状态,还是没有开口。


    ——


    男人、或许该叫他朔良。


    朔良刚和白川星羽交换了名字,此时正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打算去少年家里做做客。


    他自顾自解释着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追上来,好像完全没把刚才在神宫里看见的非人之物放在心上。


    朔良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毕竟他也是奉命去寻找平定主的人,对于那位先被找到的‘冒牌货’早有耳闻。


    而本该被关起来的‘冒牌货’却突然出现在眼前……


    朔良不在意,他只觉得这小鬼怎么这么善良。


    哎呀呀,放出那种东西可把自己吓坏了吧?担心明天被巫女发现,吓得脸都白了,真可怜~


    如果星羽等会儿开口让他陪陪自己,他也可以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白川星羽侧眸看了眼说到一半突然傻笑起来的男人,不着痕迹往旁走两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身,疑惑地看着身后的人。


    朔良站在几步开外,双手交握置于胸前,他的眼神依旧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那姿态竟显出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白川星羽歪了歪头,月光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流淌,迎着对方灼热的目光,他薄唇轻启,吐出直白的疑问:“你跟着我干嘛?”


    仿佛能听到“咔嚓”一声轻响。


    朔良脸上的光彩瞬间凝固、黯淡,随即碎裂开来。


    一颗滚烫的少男心,就这么无声地碎在了寂静的夜晚。


    他觉得脸颊莫名发烫,尴尬地抬手揉了揉后颈,仿佛想抹去那份无形的窘迫。


    清了清嗓子,朔良强自镇定,“咳,不是……来都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上前半步,语气带上了一点理所当然的委屈,“我可是专程跑去神宫找你的!而且……”


    他话音一顿,眼神倏地锐利起来,“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点什么?”


    “没有。”白川星羽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真的没有?” 朔良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压迫感,“我劝你再想想,想清楚了回答。”


    白川星羽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直接转身,伸手就要去推那扇朱红的门扉。


    “哎别别别!” 朔良心头一惊,那点强撑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他扑上去,一把抓住少年抬起的手腕,声音急切地拔高,“等等!你听我解释!我给你解释行了吧?!不让我进去……我今天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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