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记得那一日的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和室精致的樟子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她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兰,怀中抱着那支比她纤细身形小不了多少的三味线。
当她垂眸调音,准备开始弹奏时额角垂下金色流苏的“步摇”簪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折射着细碎的光芒。
阳光落在她乌黑如瀑的发间, 为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她的侧脸线条优美,鼻梁挺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然后, 琴声响起。
就在那失误的音符响起, 她脸上瞬间掠过极力掩饰的慌乱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在他心中叩击了一下。
他的视线, 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阳光, 发饰,晃动的流苏, 微蹙的眉尖,轻抿的唇瓣,还有那丝转瞬即逝的懊恼……所有的细节在那个午后, 连同那声错音, 一起被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难以磨灭。
“很难忘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夜风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气息,不断涌入房间。
椿维持着俯卧翘脚的姿势,一动不动。
熏不再倚着桌沿,他缓步走到床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俯卧在床的椿。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她身上。
“我写给你的那封情书,你收到了吧?”
现在他连那层“替弟弟转达”的薄纱也懒得披挂了, 他正在为自己正名。
椿的脸依旧半埋在臂弯里,懒洋洋地说道:“澄君……不像是会写出那样信的人。他在寄出去的时候没有看过吗?个人的风格那样明显。”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被你几句话搞得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了。”
椿没有说话,她维持着那个趴卧的姿势,开始慢吞吞地、自己动手拆解起头发来。
她今日梳的是较为简洁的“丸髻”,适合旅行。
乌黑的发丝用几根素银簪子固定,盘成一个饱满圆润的发髻在脑后。
她抬起手,手指摸索到发髻底部,先拔下那几根固定用的细长笄,然后是较为坚固的银簪。随着簪子被一一取下,原本严谨盘绕的发髻开始松动,一缕缕柔软滑凉的发丝从指缝间垂落,散在她颈后和肩头。
她将取下的簪子随手放在枕边,然后十指插入发间,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下地梳理着,让紧绷了一整日的头皮得到放松。
这个动作让她微微仰起头,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细腻的瓷器。
就在这时,床垫忽然因另一端的重量而明显地下陷倾斜。
熏坐了下来,就在她身后,床的另一侧。
椿梳头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并未停下,也没有回头。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的手,轻轻触碰到她正在梳理的发尾。
那只手接替了她的动作,指尖灵巧地拨开她没有理顺的发丝,开始以一种堪称温柔的方式,帮她继续解开发髻剩余的部分。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扯痛她一丝头发。
簪子被他一一取下,放在一旁。随着最后一个发结被解开,椿那头丰厚乌亮的长发,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彻底披散下来,铺满了她的背脊,也流淌到了熏的指尖和膝头。
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弥漫开来。
熏的手指一下下地梳理着那光滑如缎的发丝。
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比刚才更低沉,也更近。
“这其实不是我第一次为你写信。”
“在我的房间里,”熏继续说,手指依旧缠绕着她的发梢,“还藏着整整一沓没有寄出,也没有署名。用最好的信纸,最规整的格式,写着最无关痛痒的问候。”
“你猜,”他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写这些信时……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现在是背对着他,椿无法看见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无法准确判断他动作的意图。
她翻身,由俯卧变成了在床上跪坐起来,正对着他。
现在,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了。
灯光下熏的神情依旧平静,他的脸颊似乎因为靠近和低语,而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在给她写信时,心里在想什么?
椿在心里飞快地思索着。
那些未曾寄出的、堆满他房间的信……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或许充斥着隐秘的幻想、扭曲的占有欲?
在对视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总是会落笔,先写一些自己的近况,比如读了什么书,处理了哪些家族事务,见了什么人。然后轻飘飘地描写一下东京的天气,末了再问候你一声,问你是否安好。”
他顿了顿,“每一封信,都是如此。”
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回忆那些信的具体内容:
“我每一封信里写的东京天气都是晴天。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上野公园的樱花想必已谢,然新绿满目,亦觉可喜。”
他模仿着信中的口吻,“午后于书房临帖,阳光透过樟子窗,满室生辉,墨香与茶烟共袅,颇觉宁静。秋日高爽,庭中丹枫如烧,遥想京都岚山,景致或更胜一筹?……”
他列举了几句,然后停了下来,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但东京……不可能总是这样的好天气。”
“第一封信就是一个雨天,接连四天的雨,没有一刻停歇。我开了书房的窗,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窗台和摊开的书页,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味。”
“那天,澄因为连续几天被雨困在家里,无聊得要爆炸。他在房间里折腾他的那些新式玩具,又跑到我书房来捣乱,不小心打翻了我刚沏好的玉露茶,茶汤泼了我一身。我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付纹,衣角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我就那么坐在书桌旁,开着窗,任由潮湿的风和细微的雨丝吹进来。面前铺着上好的唐纸信笺,手里握着笔。”
他的目光重新抬起,直直地望进椿的眼底。
“但提笔写起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椿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心里总会是个好天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呼吸声,交错的、急促的或压抑的呼吸声。
椿跪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与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有着一模一样轮廓的脸,她想到了澄。
别人都说一条家两兄弟长得像。
有时连她也会恍惚分不清,尽管不管是澄还是熏,都曾一再强调他们之间的区别,但在此刻椿却忽然觉得,这两兄弟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像的。
他们都有些……偏执得可怕。
对于第一印象,对于第一眼都在意得不行。
上一次,澄在意的是他翻墙来看她拍球的那个午后。
阳光,庭院,红色小振袖,笨拙拍球的女孩……那个画面成了他多年念念不忘的起点,混合着少年懵懂的情愫,发酵成后来那些热烈又笨拙的追逐。
而这一次熏在意的,是她在初次正式会面时弹错了的三味线琴音。
阳光,和室,晃动的金色流苏,以及那瞬间的懊恼与鲜活……
不过,澄后来对她的感情加成,或许掺杂了更多少年人的占有欲、独占欲,以及一种“明明是我先来的”的霸道认知。
而现在熏的情感,却似乎……更复杂。
他更像是因为爱着“自己爱着椿的模样”,才一步步将那个午后的瞬间不断强化美化,直至成为支撑他所有隐秘情感的核心记忆。
这本末倒置了。
他不是因为爱她而记住了那个瞬间,而是因为那个瞬间让他体验到了“爱”的感觉,从而爱上了那种感觉,并不断将其作为“爱她”的基石与证明。
这是一种近乎自恋的情感逻辑。
但椿说不出这些话来。
即使说了,对方大概也不会在意,甚至会认为这是她不懂他深情的表现。
就在这时,熏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去摸她的脸颊。
椿的眼睫颤动着,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先关灯。”
熏他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走到门边的墙壁处。
那里有一个黄铜制的电灯开关,他伸出手指轻轻向下一按。
“咔哒。”
房间内那盏罩着乳白色玻璃灯罩的煤气吊灯熄灭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只有露台外,港口零星的光点和遥远天际模糊的星光,透过玻璃门投入一丝不足以照亮任何事物的灰蒙蒙的光晕。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清晰可闻。
椿依旧跪坐在床上,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试图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漆黑,也试图看清那个剪影的动向。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跳动着。
接下来,会怎样?
灯一熄灭,视觉便骤然失去了作用。其他的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她首先听到的,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接着脚步声,布料摩擦的窣窣声,正朝着床的方向靠近。
然后是温热的气流。
毫无预兆地,一股带着湿意和体温的气息轻轻拂过她微微发凉的右耳耳廓。那气息不疾不徐,像高温的蒸汽将她半边耳朵烫得惊人,连带着那一片的皮肤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熏在朝她耳朵吹气。
作者有话说:
大家劳动节快乐
第62章
紧接着,床垫再次明显地下陷倾轧。熏单膝跪上了床,他在黑暗中朝着她所在的位置靠近。
椿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混合着红酒微醺气息。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先是碰到了她散落在床单上的长发,然后指尖下滑落在了她腰间。
他的指尖微凉, 触碰到腰带厚重的织物和其下她腰肢柔软的曲线。
意图昭然若揭。
就在他的手指试图挑开那个繁复的结时,椿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黑暗中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呼吸交缠。
熏的手腕在她掌心, 能感觉到脉搏急促的跳动。
又是要送价值连城的古董三味线,又是向她剖白那堆积如山的未寄情书……好像到了此刻,若是什么都不做,确实很难将这一切盛情敷衍过去。
但椿还是不想。
不想表现得太过被动。
熏察觉到了她的抗拒与犹豫,只是任由她抓着,身体却靠得更近了些。
黑暗中,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和鼻尖。
椿松开了抓住他手腕的手,那只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摸索,掠过袖管,触碰到他敞开的领口,然后是系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最后指尖勾住了那条质感细腻的领带。
黑暗中她凭着感觉,微微仰起脸朝着他呼吸来源的方向,凑了过去。
这个吻本应落在嘴唇上,却因为黑暗和角度的偏差,只轻轻擦过他的下颌。
熏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椿没有停下,她勾着他领带的手指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低一些,另一只手则摸索着开始尝试解开他衬衫领口的扣子。
第一颗, 她摸索了一会儿才解开。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生涩。
她有限的经验全部来自于辉夜,而辉夜平日里穿的多是简便的浴衣,腰带一解简单直接。
先是领带,被她胡乱扯松了些,并未完全解开。然后是衬衫领口的几颗纽扣,她解得很慢,接着是西装马甲的扣子……
她的手指在他胸前摸索,隔着丝绒和衬衫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明显,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粗重。
“是故意的?”
熏的声音响起,低哑得厉害,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和眼睫上。
椿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蹙着眉,专注于手下那颗似乎卡住了的纽扣。空着的那只手,顺着他手臂摸索上去,找到了大概是上臂的位置,然后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熏没有喊痛,他只是低低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介于笑与叹息之间的气音。
然后,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等待。
他向前倾身,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要将跪坐着的椿完全笼罩吞没。
椿只觉得他推在她的肩膀上,她向后倒去,陷进了柔软得过分的床垫里。
熏的手掌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身下。
那只刚才被她制止的手,再次探向她的腰间。
他单手摸索着她和服腰带的结,三两下,那个繁复的结便被灵巧地挑开。
腰带滑落,压在了散乱的长发和床单上。
椿感到身上一松,前襟也随着腰带的解开而微微敞开,夜间微凉的空气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栗。
与此同时她的手臂却环上了熏的脖颈,将他拉低。然后她主动仰起脸,送上了第二个吻。
这一次,没有落空。
椿在这个激烈的吻中,喘息着,环在他颈后的手也没有闲着。
她顺着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指尖探了进去,摸索着,抚过他线条紧实的胸膛和肩背。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骤雨般的激烈渐渐平息,只剩下细碎的余波和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
熏的气息依旧灼热地喷洒在椿的颈侧和肩窝,他的身体大部分重量还压在她身上,衬衫也被解开了大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臂膀上,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和臂膀。
而椿,除了被解开的腰带和敞开了些许前襟的和服,几片式的衣物依旧松垮地挂在身上。她侧躺着,背对着熏将衣襟重新拢紧,攥着衣角。
熏似乎还想贴近,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想要将她搂进怀里。
所谓的不应期在寻常情人之间,是互相依偎、温存低语的时刻。
但椿和熏的关系,不是这样的。
熏对她来说,甚至做不到像辉夜那样,让她在亲密之后感到习惯性的安心。
她非常不解风情地用手肘向后,轻轻推了推还赖在试图贴近的熏。
“你该走了。”
熏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但椿不为所动,又推了他一下,这次力道加重了些。
熏终于松开了手臂,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开始摸索着收拾自己散落的衣物。
他没有要求开灯,椿也没有主动去开。
她依旧侧躺着,背对着他,听着黑暗中那有条不紊的声响。
先是丝绒睡袍被找到、披上的细微摩擦声,然后是衬衫被重新拉好……
“真狠心。”
椿没有回头,只是将脸往柔软的枕头里埋得更深,声音闷闷地传来。
“偷情……就应该有个偷情的样子。”
“不能过夜。”
*
白日的晨光驱散了港口的夜雾与昨夜的种种微妙。
在餐厅里用过简单的西式早餐之后,一行人便再次启程,继续沿东海道旧路向东京进发。
秋日晴好,道路两旁的景色由滨海逐渐转为内陆的田园与山林,确是一派宜人的旅途风光。
椿与一条熏同乘一车,熏恢复了平日的温雅得体,谈论的多是沿途风物、东京近况,或是适时地关照椿是否舒适,需不需要休息。
落在后面的阿冬和杏子眼中,只觉得这位熏少爷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个修养极佳的贵公子,性格本就是这样温和细致。
椿也配合着,她依旧话不多。
她穿着浅灰色条纹付纹,头发重新挽成简洁的发髻,插着素雅的簪子,脸上薄施脂粉。
车又行了一日,终于在第二日的午后驶入了日渐繁华的东京都内。
与京都的古雅沉静不同,东京作为明治维新后迅速崛起的帝国首都,呈现出活力蓬勃的景象。
熏安排的旅店,位于麴町区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区,这是一家规模颇大的传统和式高级旅馆。建筑是典型的茶室风格,以天然木材、竹子和纸为主要材料。
推开沉重的木格栅门,便是铺着洁净卵石的玄关,脱鞋踏上光滑的木板走廊,能闻到淡淡的榻榻米草香、线香。
他们先被引至预订好的房间安顿行李。
稍事休整,一行人便带上早已备好的礼物,乘坐旅馆代为叫来的人力车,前往一条家本宅。
一条家作为历史悠久的华族,宅邸占地广阔,气派不凡。
门房通报后,他们被引入宽敞而略显肃穆的客厅,接待他们的只有一条夫人。
一条夫人保养得宜,穿着深紫色的留袖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佩戴着价值不菲的珍珠首饰。
见到椿和熏,她脸上露出笑容。
“一路辛苦了,小椿。”一条夫人请他们入座,侍女奉上抹茶和精致的和果子,“老爷今日临时有枢密院的会议,实在抽不开身,特意嘱咐我好生招待,小椿不要见怪。”
她又转向熏:“熏也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熏恭敬地回答:“母亲挂心,一切顺利,成濑伯父也托我向您和父亲问好。”
一条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椿身上,略带抱怨地笑道:“澄那孩子也是,小椿今日到,偏生昨天被他那些朋友拉去什么镰仓的海边写生去了,说是要过两日才回来。真是越大越没个正形,等他回来,我要好好说他。”
澄不在。
椿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首,声音温婉:“澄君有雅兴,自是好事。东京与京都风景不同,多走走看看也是好的,夫人不必苛责。”
一条夫人听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
她又与椿闲聊了几句京都风物,询问成濑万太郎与佳代夫人的身体,以及成濑座近况。
熏则安静地陪坐在一旁,偶尔在母亲与椿的谈话间隙,适时地补充一两句,或是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他的言辞总是恰到好处,既能投母亲所好,又能照顾到椿可能不甚熟悉的领域。
与他这样的人交谈,确实令人感到舒适。
客厅里气氛融洽,茶香袅袅。
透过敞开的纸障子,可以看见庭院里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金黄灿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又坐了一会儿,品尝完茶点,椿估摸着时间,便起身向一条夫人告辞:“今日叨扰许久,夫人想必也乏了。我们便先告退,改日再正式拜访。”
一条夫人客气地挽留:“这就走了?不如用了晚饭再回?我让厨房准备些东京的特色菜肴。”
椿婉拒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初来东京旅途劳顿,想早些回去休息,也好整理一下行装,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一条夫人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强留,只嘱咐熏好生送她们回旅馆,又让侍女将椿带来的礼物仔细收好,并回赠了东京新式果子和两条上好的丝绸布料作为回礼。
离开一条家气派的大门,椿才轻轻舒了口气。
熏将她们送至门口,并未进去,只在门外道:“椿小姐今日辛苦了,明日若想去哪里逛逛,可让旅馆代为安排车辆,或派人来告知我一声。”
“有劳熏君费心。”
“应该的。”熏微微颔首,目送她们进入旅馆,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阿冬和杏子帮着椿换下正式的访问着,穿上舒适的家常小纹。
杏子脸上还带着初次来到大都市的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在一条家看到的漂亮庭院和夫人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留袖。阿冬则显得沉默许多,她仔细地将换下的和服整理好,放入衣橱,眉头微蹙。
趁着杏子去准备热茶的间隙,阿冬走到椿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疑虑:“小姐今日去一条家拜访,澄少爷不在……按理说这样重要的事,澄少爷肯定知道日程的。偏偏挑这个时间出去写生……”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会不会是……故意的?”
阿冬心思细腻,又在深宅大院侍奉多年,对于人情世故和微妙态度有着本能的敏感。
这时杏子端着茶盘回来,正好听到阿冬的后半句话,脸上的兴奋也淡了下去,皱起眉头:“阿冬姐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哦,怎么偏偏这时候不在?”
杏子的担心直接而单纯,她担心的是自家小姐与未来夫婿的感情是否顺利。
椿接过杏子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
对于澄的缺席,她的想法与阿冬和杏子略有不同。
或许……这里也有几分熏的手笔。
“明天我们去玩的话,他还不来……也有熏少爷会带我们,别担心。”
她说道,不是很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椿与杏子、阿冬又在房间里说了些话, 夜色渐深,窗外东京的灯火依旧璀璨。
之后三人一同前往旅馆内设的汤池,汤池是半露天式的,用天然岩石砌成,引入的是附近温泉的活水,蒸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在温热的泉水中浸泡,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只剩下一片懒洋洋的舒适。
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时三人都换上了旅馆提供的棉质浴衣。椿的浴衣是淡蓝色的,印着细小的流水纹,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厚实的羽织,以抵御秋夜渐深的寒意。
长发用干毛巾吸去大部分水分后,便松松地披在肩后,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她们订的房间相邻,杏子和阿冬共用一间带两张床铺的和室,椿则独享一间稍大些的套房。
真有什么事喊一声便能听见,互道了晚安,杏子和阿冬便回了自己房间。
椿独自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走到矮柜边,从随身携带的藤箱里取出一本已经翻阅了大半的旧书。那是她临行前随手塞进行李,用以在路上解闷的小说,故事光怪陆离,情节跌宕。
她已然读到了后半,正被主人公之间的纠葛深深吸引, 迫切想知道最后的结局究竟如何。
没去管半干的头发,任由它们披散着,在室内温暖的空气中慢慢晾干。
她只是侧身半躺在早已铺好的被褥上,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就着床边矮柜上那盏台灯的光线,专注地翻阅着书页。
浴衣宽松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羽织松松搭在肩头,随着她翻页的动作微微滑落,又被她拉回。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庭院沉浸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只有远处走廊的檐灯投来微弱的光晕。偶尔有夜风吹过,拂动庭中竹丛,发出飒飒的轻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安宁。
椿隐隐觉得今晚或许不会就这么平静地结束。
可能有人会来,但到底来的是澄,还是熏呢?她也不知道。
澄要是回来了,以他那跳脱莽撞的性子,大概也会不管不顾地直接冲过来,不会顾忌深夜时分。
时间在书页间缓缓流淌,故事渐近尾声,椿的心神完全被吸引,几乎忘记了头发未全干。
就在她将要把最后几页翻完,指尖触及书页边缘,呼吸都因紧张的情节而微微屏住时。
“叩、叩。”
椿的手指一颤,书页从指间滑落,轻轻合上。
她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纸门。
“是谁?”她出声问道。
门外静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绝不会认错的声音:
“是我,来送礼物。”
椿合上书本,将它放到枕边,然后掀开被子,赤足踏上微凉的榻榻米,走到门边。
她犹豫了极短的一瞬,头发半干披散着,身上只穿着浴衣和羽织,夜深人静……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适合开门见客的状态。
但……礼物。
那支三味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拉开了纸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立着一条熏。
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纹付羽织,只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细条纹和服常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的棉质羽织,领口微敞。
他的头发自然地垂落下来,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他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软缎琴袋。
见到椿开门,熏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过。
披散半干的黑发,淡蓝色浴衣下纤细的身形,松垮披着的羽织,赤足踩在榻榻米上的白皙双足。他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将怀中的琴囊向前递了递。
“答应你的。”他简单地说道。
椿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伸手接了过来。
琴袋入手,比她预想的略沉,软缎的触感光滑微凉。
她接过琴袋的瞬间,连站在门外的熏都暂时被她忽略了。抱着琴囊,转身就往屋里走,好像她开门仅仅只是为了这件礼物。好像允许他深夜站在门外,也仅仅只是为了能拿到这件礼物。
她甚至没顾得上招呼熏,也没在意房门还半敞着。
椿将琴囊小心地放在矮桌上,然后跪坐下来,手指有些急切地解开了系带,打开了琴囊。
一支三味线静静地躺在深紫色的软缎衬里之中。
琴身是深紫檀木制成,木质紧密,纹理如行云流水,在灯光下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时光。琴杆笔直修长,同样是紫檀木,覆手是温润的象牙色。
椿屏住了呼吸,伸出手指尖极为轻柔地抚过的紫檀木琴身,触感光滑如镜。
她又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清越而醇厚的鸣响,音色果然通透干净。
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琴的位置,将它更稳当地置于膝上,然后尝试着调了调音,又随手拨弄了几个简单的音阶和旋律片段。
房门依旧半敞着,走廊的光线与室内的灯光在门缝处交融。
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室内并无任何见不得人的景象。
一位女子穿着整齐的浴衣,披散着头发,正专注地试弹一柄三味线。要是熏真的只是来“送礼物”,那么就这样开着门,两人对话才是最得体、最能避嫌的方式。
然而,熏却动了。
他迈步走进了房间,反手轻轻地将纸门拉上。
“咔嗒。”门闩落下。
熏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在门边站了片刻,然后他才缓步走过来,在矮桌的另一侧,距离椿约一臂之遥的地方,缓缓跪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打扰她试音。
椿拨弦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靠近。
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和她膝上那柄光华内敛的古琴上。
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椿试完最后一个音,指尖轻轻按在微微震颤的琴弦上,让余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熏才低声开口。
“高兴了吧?”
她抬起头,看向他。
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试琴时的兴奋红晕,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星子。
她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琴杆,指尖流连过那些精致的螺钿纹路。
“谢谢。”她说。
熏见椿只顾着抚摸琴身,又轻声提醒道:“你不是答应弹一曲给我听,作为报答么?”
椿从对古琴的摩挲中抬起头,看向他:“现在吗?”
熏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庭院里偶尔传来的、风吹竹叶的飒飒声。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照亮了熏线条明晰的侧脸和椿半掩在乌发中的容颜。
椿沉默着。
旅店的隔音如何?虽然这家是高级旅馆,房间之间是厚重的土壁和纸障子,但三味线的声音清越,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会不会传到隔壁杏子她们那里,甚至更远?
弹什么曲子?太过哀婉缠绵的,太过欢快激昂的,又似乎不符。
还有……澄。
他到底有什么事?为什么偏偏挑她来东京的时候去什么镰仓写生?
纷乱的思绪像水底纠缠的水草,但最终椿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古琴更稳地置于膝上,左手扶住琴杆,右手拿起拨子。她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琴弦上虚按了几个位置,右手手腕微微一沉,拨子划过琴弦。
她弹的是一首不算特别复杂的曲子。
熏依旧正襟危坐,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专注,披散的黑发滑落肩头,偶尔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而荡起涟漪。
浴衣宽松的领口因为她前倾的姿势而微微敞开一线,露出锁骨的弧度和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羽织早已滑落肩头,堆叠在身后。
一曲终了。
椿依旧侧着头,眼帘低垂,指尖还恋恋不舍地停留在琴弦上,轻轻抚摸着。
过了好一会儿,熏微微向前倾身,低声说道:
“看来这件礼物,比送礼物的人,还要讨你欢心。”
他的声音很轻。
椿抚琴的手指一顿,她抬起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
也学着他的样子,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小声?”
熏看着她眼中纯粹的疑惑,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再次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用更轻的气声回答道:
“不是你之前说的……偷情,要有个偷情的样子么?”
椿的耳廓,因为他温热的吐息和那两个字,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也不接他的话茬,仿佛没听见一般。
她开始小心地收拾膝上的三味线,先将琴身从膝上移开,平放在铺开的深紫色软缎琴囊中央。然后检查了琴弦的松紧,确保无误后用软缎将琴身仔细地包裹起来。
最后用同色的缎带,在合适的位置松松地系上一个活结,既固定了琴,又不会因捆缚过紧而损伤木质。
熏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直到她将系好缎带的琴囊重新放回矮桌上,他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再次开口的契机。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椿的肩膀。
椿正要将琴囊放回安全的地方,感受到肩头的触碰,她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力道,转头看了过去。
熏正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先是舌尖,似乎轻轻抵了一下上齿龈。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
后唇相碰,形成一个清晰而无声的口型。
椿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嘴唇。那口型简单,重复了两遍。
她读懂了。
——来做吗?
他在无声地问:来做吗?
作者有话说:
此时某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互殴预警
第64章
那一瞬间,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只有灯光还在不知疲倦地洒落,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光影。
这么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清贵自持、循规蹈矩的华族公子,没想到是这般粘人重谷欠。
现在是在东京,她的未婚夫可能随时会结束写生回来,他的兄长却在此刻用唇语无声地邀请。
椿也没有发出声音。
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嘴唇同样开合。
——不行。
她没有正正经经地谈过恋爱。
自懂事起,便早早背上了谁谁谁未婚妻的名头,将她未来的情感路径牢牢框定。这使得她极少数能产生的、可以称之为“爱慕”的情感,从一开始就背上了背德的色彩。
必须偷偷摸摸, 必须掩人耳目, 必须不让任何人知晓。
现在她和熏的关系, 算得上是恋爱吗?
或许熏觉得是。
毕竟,除了她自己一再提醒之外,熏确确实实完全忘记了还有澄这个弟弟的存在,忘记了澄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
熏看到她无声的拒绝,反而又动了动嘴唇,依旧是无声的唇语。
——不发出声音……也不行吗?
椿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觉得他今天太过粘人。
或许是因为他花了大价钱、费了不少心力才为她求来这柄三味线,觉得要是不在她身上讨回些便宜,便不值当?
她依旧无声地回答:
——不行。
但这一次在说出不行的同时,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榻榻米上,跪坐着靠近了他。
然后,她抬起头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快, 一触即分。
吻完,她立刻退开重新跪坐好,目光直视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好了,下次有空再补偿你,今天不行。
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亲吻弄得怔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出任何无声的邀约。他只是那样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太重视细节的话,就会忘了看整体。
椿没有注意到房间那扇被熏亲手关上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的缝隙。
就在椿全神贯注弹琴、就在椿小心包裹古琴、就在椿主动亲吻熏的时候……
一条澄已经回来了。
而且,他看见了。
亲完之后椿还是想赶紧让他走。
他依旧跪坐在原处,身体稍稍向后,用胳膊支撑着看着她。
台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亮,另外半边则陷入柔和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牢牢锁定在椿的身上。
“这就赶我走了?”
因为音量低,那份控诉便显得不那么真切,反而更像是一种亲密间的撒娇与逗弄。
椿正将琴囊仔细收拢,只抬眼瞥了他一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胡说什么”。
她确实有些倦了,头发将干未干,弹琴时凝聚的精神一旦松懈,困意便细细漫上。她希望他能识趣些,自己离开。
但熏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拖延。
继续用那气若游丝般的音量说着话,内容琐碎而无关紧要。
他就是要这样,声音被压缩在极小的范围内。
椿为了听清,不得不向他靠近。
她起初还保持着距离,但当他反复用那种近乎气声的语调说话时,她终是微微蹙眉,侧过头将耳朵向他那边偏了偏。
熏垂眸。
“累了?那我再说一句就走。”
椿被他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也压低声音催促:“你快些说。”
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他和椿的相处时间,比起澄实在是少得可怜。
澄可以凭着“未婚夫”的身份,在未来拥有漫长岁月里理所当然的亲近,尽管以澄的性子未必懂得如何珍惜。
“下次补偿,我记着了,椿小姐你可不能赖账。”
说完这句,他才像是终于满足了,缓缓直起身,动作间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微响。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仍跪坐着的椿一眼,目光在她披散的黑发和微敞的浴衣领口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走向房门。
拉开门时他侧身挡住了一半的光线,回头又看了椿一眼,才彻底走了出去,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扉合拢。
熏站在关闭的房门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走廊另一侧,那片被廊柱阴影彻底笼罩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一条澄。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寒气,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西式猎装,裤脚甚至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匆匆赶回连衣服都未及更换。
他就那样僵立在阴影里,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走廊尽头的气窗透进稀薄的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勉强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和半边脸庞。表情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死死地钉在熏的身上。
熏的心中有些惊讶,他惊讶澄竟然真的能忍住,像一尊石像般杵在阴影里,听着看着门内发生的一切,没有像个被点着的炮仗般立刻冲进去,揪住他的衣领咆哮质问。
澄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
他的莽撞,是刻在骨子里的。幼年时他是第一个敢瞒着所有长辈,偷偷爬上成濑家高高的院墙,只为了看一眼椿。结果自然是摔了下来,好在下面是松软的泥地,只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
稍大些在一次两家的正式茶会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是第一个不管不顾,直接跑过去拉住当时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椿的手。
或许,正是因为澄这种毫不掩饰的炽热关注与占有式的宣告,让两家在最终考虑联姻人选时,天平偏向了这个看起来更“在意”椿的次子。
“胆小鬼”这样的词汇,套在从小莽撞不计后果的一条澄身上,简直是世界上最不相配的标签。
但今晚……他听到了门内的琴声,听到了模糊的低语,看到了门缝里两人靠近的身影。却不敢去推开那扇门,就那样软弱地、近乎可悲地站在阴影里,任由愤怒和猜疑将自己吞噬。
现在,门关上了。
澄的胆子似乎随着房门的关闭,回来了那么一点。
他从阴影中蹿出,几步跨到熏面前,在熏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身面向走廊时,一把狠狠揪住了熏深灰色羽织下的和服前襟。
澄用的力气极大,手背青筋暴起。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
熏被他揪着衣领,身体被迫微微前倾,但脸上的表情却奇异地平静,没有试图挣脱。
他只是抬起眼,平静无波地回视着弟弟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然后说。
“到外面再说。”
澄揪着他衣领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现在就一拳砸在那张该死的脸上。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狠狠地瞪着熏,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般喘息了几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他松开了手,几乎是将熏推开。
然后率先转身,大步朝着旅馆通往后方庭园侧门的走廊走去,两人的动作惊起了值夜女中的注意,但看清是两位一条家的少爷后,又慌忙低下头,退避到一旁。
熏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站稳后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被扯得凌乱的前襟和羽织,抚平上面深刻的褶皱。然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旅馆曲折的走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来到了旅馆后方一个专供客人散步的木质观景平台。
平台悬空搭建,下面是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远处是东京夜晚朦胧的屋脊轮廓。这里远离主屋,夜深人静。
一走出侧门,来到这个相对开阔无人的空间,澄仿佛再也无法忍耐。
他猛地转身,毫无征兆地一记重拳就朝着刚踏上平台的熏的面门砸去。
澄自幼精力过剩,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近两年又迷上了西洋传来的马术。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足以让人晕厥。
但熏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熏向左侧滑开半步,同时右手抬起将拳势带偏。
澄的拳头擦着熏的脸颊掠过,拳风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一击不中,澄的怒火更炽。他拳脚并用地扑了上来,不再有任何章法,每一击都朝着熏的要害而去,恨不得将对方撕碎。
熏也不再一味闪躲。
他理亏吗?从世俗伦理看,他觊觎弟弟的未婚妻自然是理亏的。但他想要的,他谋划的,他就要得到。澄的愤怒在他眼中,更像是失败者无能的咆哮。
他开始反击。
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他们从平台中央打到边缘,撞得木质栏杆吱呀作响。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观赏性的互殴,澄不顾一切地攻击,很快脸上就挨了几下,嘴角破裂,渗出血丝,颧骨处迅速青肿起来。
熏也未能全然幸免,他偏头躲过一记直拳,却被随之而来的肘击扫到额角,立刻红肿了一片,左肩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传来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在一次猛烈的对撞后分开,各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住了身边的物体才勉强站稳。
澄背靠着木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嘴角的血迹流下,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瞪着对面的熏。
熏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扶着一旁的石灯笼,额角的红肿十分明显,左脸颊也有一道擦伤,渗着血珠。
澄喘匀了几口气,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熏缓缓直起身,同样抹去脸颊的血迹。
他迎着澄吃人般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愧疚,“是我……不好吗?”
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继续道。
“我们是一家人,澄啊,血缘是最牢固的纽带。如果……如果你留不住她,那么多一个我难道不比让别的、不知底细的男人靠近她要好?”
“至少,我不会伤害她。而我能给她的,远比你能想象的更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这番话像是一桶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了澄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胡说些什么?。”
澄彻底爆发了,他猛地站直身体,因为动作太猛而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一家人?谁对自家人做这种事?熏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伪君子,下流胚子,连弟弟的墙角都撬,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你怎么不去死?”
他平时交友杂乱, 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生气时骂起人来不管不顾。此刻怒火攻心更是口不择言, 种种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向熏。
熏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弟弟的怒骂。
额角的伤在抽痛, 脸颊的擦伤火辣辣。
骂了许久,直到嗓子都有些嘶哑,胸口因激动和缺氧而阵阵发闷, 澄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扶着柱子,喘着气。直到此刻,他骂遍了能想到的所有肮脏词汇,却唯独没有一句是责怪椿的。
他不怪椿。
他了解他的哥哥。
尽管两人性格从小不对盘,但他不得不承认,作为一条家未来的继承人他的哥哥熏是足够优秀,也足够……狠心, 有手段的。
这样一个有心算计、步步为营的人,如果真对椿起了心思,椿那样一个被家族保护着长大、心思单纯的女学生,如何抵抗得了?
她懂什么?她或许连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情都懵懵懂懂。
就算她说些“婚后各玩各的”这样惊世骇俗的话,那也肯定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引诱、教唆的。
澄的脑子,在极致的愤怒和这番发泄后,转动了起来。
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
“今天……镰仓的事,是你安排的?”
熏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他没有否认,没有犹豫,“是啊。”
澄闭上了眼睛,深秋夜风的凉意直接吹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他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再扑上去,做出更失控的事情。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受伤的鼻腔和喉咙。
然后,他睁开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是什么时候,你对椿起意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还曾央求过熏帮他润色,甚至代写送给椿的情书。
熏的文笔好,写出来的句子优美又含蓄,比他那些直白笨拙的话更能拿得出手。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讽刺,自己就像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欢天喜地地将自己的心意交给最信任的兄长加工,还不知对方怀着怎样的心思在窥视、在谋划。
他现在寄希望于熏能说出一个与现在相近的时间点。
比如,是最近才开始。
熏看着他,“很久了,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意她了。”
平台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熏,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兄长。
第一次见面……那是什么时候?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就非常、非常棘手了。
*
晨光透过和纸窗棂,在榻榻米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椿与杏子、阿冬在房间里用了早饭,女中小心地布菜,餐具是染付青花的瓷器,透着家常的雅致。
用罢早饭,茶还没沏上第二道,走廊便传来恭敬的叩门声。
阿冬起身开门,门外是旅馆的年轻男仆,手里捧着一个桐木小礼盒,上面放着一封浅香色的便笺。
“一条家的熏少爷派人送来的。”
椿接过。
便笺用的是上好的鸟之子纸,触感柔韧。
「昨夜与澄有些误会,争执间不慎受伤。
澄似乎知晓了些许你我近日走动之事,言语颇激动。我无大碍,只是面上痕迹恐数日难消,不便见人。听闻椿今日有出游之兴,甚好。东京近日多有展览,可尽兴观赏。若他日得暇,盼能一见。
熏顿首」
信写得含蓄,但已足够拼凑出可能发生的激烈冲突。
椿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收起来吧,去告诉送信的人,就说信已收到,多谢熏君挂心。”
她心中更沉甸甸的,在意澄的反应。
以澄爆竹般的性子,真知道了些什么怎么可能如此安静?没有连夜闯来质问,没有今早怒气冲冲地出现,甚至连一封措辞激烈的信都没有。
太反常,比任何喧嚣都更让椿感到不安。
她端起女中新沏的煎茶,温热的瓷杯熨帖着掌心,茶香氤氲中她思考着。
“小姐,”杏子收拾好食案,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我们今日还是按原计划,去上野看画展吗?听说这次有很多西洋画风的新作。”
椿放下茶杯,将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对杏子露出一个浅笑:“嗯,按原计划,去换身方便些的外出服吧。”
半个时辰后,三人已走在初秋的上野街头。
椿换了一身访问着,地色是柔和的秋香色,上面洒落着银灰色的流水与淡紫的桔梗图案,配着珍珠色的半幅带,结了文库结。外罩一件淡紫藤色的羽织,以防早晚凉意。
杏子则穿了活泼的小纹和服,阿冬是沉稳的色无地。
三人走在街上,她们这身打扮虽雅致,却也并不突兀。
上野公园内红叶还未全盛,但已有零星的赤红点缀在翠绿间。画展设在公园内的新馆,是一座带有古典立柱的西洋风格建筑。
展厅内光线明亮,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大大小小镶着画框的作品。展品风格多样,描绘的对象也从山水花鸟扩展到都市街景,甚至抽象的色块与线条。
“小姐,您看这幅。”杏子指着一幅描绘银座夜景的油画。
画面上,瓦斯灯与新兴的电灯交织成晕黄的光河,马车与早期汽车在街道上并行,穿着洋装和和服的行人影影绰绰。
“画得真亮堂,像把晚上的银座搬到白天来了。”
椿缓缓走着,目光掠过一幅幅作品。
看完画展,已是午后。
杏子嚷着饿了,三人便按计划,去了日本桥附近闻名遐迩的文明堂本店。
这是一栋有着漂亮拱窗的砖石建筑,橱窗里陈列着金黄诱人的长崎蛋糕,店内飘着甜腻的鸡蛋与蜂蜜香气。她们买了刚出炉的蛋糕,又转到附近买了各色小巧的和果子,用精美的纸盒与竹皮绳仔细包扎好,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傍晚回到旅店,因下午零嘴吃得多,三人都不太饿,只让女中送了些清粥小菜到房里,草草用过便算。
第二天,椿依然没有去一条家的意思,她像是要将拖延进行到底。
这天的计划是去看电影,她们去的是浅草公园附近的电气馆,电影院门口贴着巨大的手绘海报,宣传着今日上映的片子。
买票入场,里面是黑暗的大厅,摆着一排排长椅。嘈杂声在开映前不绝于耳,电影是无声的,放映时一旁有专门的解说员拿着话筒,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配合着画面进行解说配音,甚至评论。
杏子看得全神贯注,随着剧情低声惊呼。
阿冬则对那闪烁跳跃的胶片画面本身更感兴趣,小声对椿说:“小姐,这人影子动起来,比连环画生动多了。”
电影散场后,她们在浅草寺附近逛了逛。
椿想起需要给京都的家人带些礼物,杏子和阿冬也兴致勃勃地帮着挑选,提供意见。
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到旅馆,又是华灯初上时分。
她们原计划本就不会在东京待几天,于是在回去的前一天里,椿还是去一条家拜访了。
躲不掉的,但她还是挨到最后一天才去。
一条家位于麴町的宅邸,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建筑。黑色的砖石围墙高耸,透过紧闭的铁门能瞥见院内精心修剪的松树与宽阔的草坪。
汽车驶入大门,碾过细碎的石子路,在主屋气派的玄关前停下。穿着黑色诘襟服的执事早已率领数名女中在雨檐下等候。
椿在阿冬的搀扶下下车,杏子则与司机一同搬下礼物。
秋雨依旧绵绵,执事立刻撑开巨大的黑色洋伞,为椿遮住雨丝。
踏入宅内,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拼花木地板。
正面是宽阔的楼梯,通向二楼。左侧是铺设着波斯地毯的洋式客厅,右侧则是传统的和室。
一条夫人迎来,“小椿路上辛苦了,这天气突然下雨,没淋着吧?”
椿立刻敛衽行礼:“夫人日安,劳您挂心,并没有淋到,冒昧前来打扰了。”
“快别这么说,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一条夫人笑着上前,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椿的手臂,引着她往洋客厅走去。
“来,这边坐。杏子姑娘和阿冬姑娘也辛苦了,先去旁边茶室歇歇脚吧。”她吩咐女中妥善安置杏子二人。
洋客厅宽敞明亮,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立刻有女中奉上红茶与精致的骨瓷茶具,配着银制的砂糖盅和鲜奶壶。另一名女中又端上了日式的黑漆三层重箱,里面盛着果子,造型是秋日的枫叶与栗子。
“尝尝看,红茶是英国来的,果子是特意订的,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一条夫人亲自为椿斟茶。
椿端起茶杯,她小口啜饮,又用银制的小叉子取了一枚枫叶状的练切果子。
“画展看得如何?我听熏提了一句,说你去了上野的二科展。”一条夫人闲谈般问道。
“是的,看到了很多风格新颖的作品,用色和构图都很大胆,很有意思。”
椿谨慎地回答,“东京的变化也很大,银座那边非常热闹。”
“是啊,东京这几年是日新月异,电车、汽车、百货店……我们这些老人有时候都跟不上呢。”一条夫人温和地笑着。
“一切都很好,旅馆很周到。”
椿的应答滴水不漏。
一条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椿身上流连,越看越是喜欢。
“对了,”一条夫人忽然想起什么,用绢子掩口轻笑了一下,“说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孩子,前几天不知怎么搞的,回来的时候一个两个都鼻青脸肿的,可把我给急坏了。”
“我问他们怎么回事,熏说是晚上在旅馆庭院里散步,天黑没看清路,绊了一下,摔在石灯笼上了。”一条夫人模仿着熏当时的语气,又好气又好笑,“澄呢,说是去镰仓写生,跑去看什么海岸礁石,雨后太滑从石头上摔下来了。你说巧不巧?明明一个在东京,一个在镰仓,一前一后回来偏偏都摔了脸,还都说得有模有样。”
“我当时就板起脸,问他们是不是两兄弟打架了,串通好了来唬我?他们异口同声说不是。澄那孩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嬉皮笑脸地说,妈,您想多了,我跟哥哥感情好着呢。就是没想到他这么大人了,还会在我后面摔了个一模一样的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条夫人笑着摇头:“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这样。有时候明明看不见对方,让他们举手的时候,会不约而同举同一只手。一个要是生了病,没过几天,另一个保准也跟着发烧。双胞胎大概真有别人理解不了的联系。”
一条夫人拉过椿的手, 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触感温暖而柔软。
“你看,好不容易来一次东京,澄倒好把自己弄破了相,连着几天都没好意思出门见人。本来该让他好好陪你逛逛的,结果让你自己带着女伴去了。这孩子,真是的。”
“没关系的,夫人。”椿轻声说,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 “我自己走走看看,也很充实。”
“你总是这么懂事。”一条夫人欣慰地看着她,随即又叹了口气, “澄现在就在楼上自己房里闷着呢。前阵子你没来的时候,他可没少念叨小椿什么时候到东京?,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挑的那个……哎,具体我也忘了。但这小子就是不坦诚,心里惦记,面上又别扭。是不是前阵子他哪里惹你生气了,所以你来了,他才躲着不见?”
夫人探寻地看着椿。
“不是的夫人,澄君没有惹我生气,是我惹他不快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一条夫人果然不信,“你这么好的姑娘,能有什么做得不好?肯定是那小子自己犯浑。男孩子嘛,这个年纪总是毛毛躁躁的,心思难猜。你别往心里去。”
她拍了拍椿的手背,语气变得有些恳切,“小椿啊,不如……你上去看看他?替我说说他?你们年轻人,也好说说话,他就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
于情于理,作为“未婚妻”在得知“未婚夫”受伤且情绪不佳时,前去探望是分内之事。
“……好的,夫人。”椿微微颔首。
一条夫人高兴地笑了,唤来一名女中,吩咐她引领椿去二楼澄少爷的房间。
踏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宽阔楼梯,墙壁上挂着一些装裱精致的西洋画复制品和家族照片。照片里,年幼的澄和熏穿着一模一样的小纹付,表情却迥异。
熏总是抿着嘴,澄则多半咧着嘴笑,或者做鬼脸,一副坐不住的样子。
走廊很长,光线不如楼下明亮。尽头的房间房门紧闭,正如一条夫人所说,这个位置有些偏僻,避光,即使在白日也显得昏暗。
墙角处,摆放着一盆生意盎然的山苏,翠绿的羽状叶片舒展开来。
椿在门前停下脚步。
引领的女中无声地行了一礼,便退下。
四周异常安静,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的雨声。
椿看着面前这扇深色的木门,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扉。
“澄君,”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清晰,“是我,成濑椿。”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但她没有放弃,稍微提高了音量,继续说道:“我有话想对你说,能开开门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内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是咕噜的滚动声,仿佛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掉落在了地板上,一直滚到某处才停下。
然后,声音再次消失了。
没有人应门,没有脚步声靠近。
椿的目光落在了门扉底部的缝隙处,那里原本透出来自室内的一线微弱光亮,被一片移动阴影挡住了。
有人正紧贴着门板的另一侧。
他就在那里听着她的动静,却拒绝回应,拒绝开门。
椿站在门外。
时间在缓慢流逝,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持续。
她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澄君,我知道你在听。你的伤夫人很担心,我……我也很抱歉。”
门内依旧没有声音。
门缝下的阴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椿继续道:“熏君……前几日给我送了一封信,我想或许有些事,需要说清楚。”
门内传来一声短促气音,像是冷笑。
她沉默了片刻。
解释熏的行为?她无从解释,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或有必要替熏解释。
撇清自己?在澄已经目睹她与熏深夜独处之后,任何急于撇清的言辞都可能显得虚伪。
以至于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了,事实就是那样。
门后的阴影,一动不动。
“……没话说了吗?”
那边传来声音。
“说不出话了?你也觉得他更好是不是?更温柔,更体贴,更懂得讨你欢心,更能帮你找到那些你心心念念的破琴烂谱,而我只是个整天只会骑马画画、惹是生非的莽夫,配不上你是不是?”
“不是,我从未这样比较过。”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说:“如果你认为,因为我与熏君已经破坏了这份婚约的基础,或者让你无法再接受我作为你的未婚妻……那么你可以向你的家族,向我的家族提出。”
“澄,”她吸了口气,“如果你对我,或者对这份婚约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可以谈一谈。”
“谈?”门后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一些,“跟你谈?还是……跟你们谈?”
她知道,“你们”指的是她和熏。
但她还是说:“你开开门吧,我想见你。”
门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雨声依旧固执地敲打着窗户。
椿等待着。
“……你走吧。”
你走吧。
像在驱赶一个令人厌烦的访客。
椿站在那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她对着门板,“请你保重身体,我告辞了。”
她转身,不再停留。
椿走得很慢,在楼梯转角处,靠近一扇通向侧面小庭院的玻璃门旁略微驻足。
窗外雨丝如织,将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灌木和石灯笼洗刷得一片模糊的灰绿。
就在她微微出神之际,身侧的门打开了。
椿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一条熏站在半开的门内,他侧着身,将门让开了一条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他穿着一身居家的藏青色细条纹和服,外面松松罩着一件同色的棉质羽织。脸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在走廊相对一楼客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尤其是颧骨和额角的淤肿。
他并未刻意遮掩,是故意要让人看见。
椿收回了目光,仿佛没有看见他,脚步不停,打算径直从他面前走过。熏的手从门内倏地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处传来的紧箍感让她疼得一哆嗦,她被迫停下脚步,回头瞪向抓住她的人。
熏依旧站在门内的阴影边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他抓得很紧,拇指甚至微微陷进她腕间柔软的肌肤里。
“他惹你生气了?”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话问得有些荒谬,他不问“澄生你的气了吗?”,不问“你们谈得如何?”,反而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口吻,问“他惹你生气了?”。
好像对他来说,椿的情绪波动,才是需要关注的重点。
椿觉得有些好笑,她用力挣了一下,手腕却被箍得更紧,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的骨节。她不再试图挣脱,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问。
“那……生我的气了吗?”
“是的。”她清晰地回答,“你明明知道澄君晚上会回来,你还专门掐着时间过来。”
熏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他就那样抓着她,微微偏了下头看着她。
“我是故意的。”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我没有打算一直做你的地下情人。”
地下情人。
这个词露出底下悖德的本质,他在宣告自己的不满足。
“放手。”她不再试图讲理,声音冷硬。
熏反而手腕用力,更加强硬地想要将她拉进门。
椿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死死抓住雕刻着花纹的门框,她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他的拉力。
这里是二楼,虽然僻静,但随时可能有女中经过。
两个人在走廊上这样拉扯,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不光彩。
熏似乎毫不在意被人看见的风险。
两人就这样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僵持着,熏的手臂稳如铁钳,椿的指尖则紧紧扣着门框。她的袖子在挣扎中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已经浮现出被他抓握出的清晰红痕。
“现在好了,”椿喘着气,“我跟澄君……大概是玩完了。”
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然后他问。
“你在难过吗,要不要我去劝劝他?”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椿真的笑了出来,“有什么好劝的?我说,成濑家和一条家的婚事玩完了,我跟你——”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也玩完了。”
说完,她更加用力地去掰他箍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不惜用指甲去掐他。
她不想再听他说任何一个字,不想再看他任何伪善的表情。
结束,一切都必须结束。
熏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从小便是天之骄子,容貌、才智、家世无一不出类拔萃。身边环绕的从来都是奉承,少爷脾气在他心底猛地窜起。他不再试图用言语或伪装的温柔去安抚、去诱导。
他手上猛地加力,近乎粗暴地想要将她拖过来。
椿吃痛,闷哼一声,抓着门框的手指因为蛮力而滑脱,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之后他倒是放了手,又推了她一下。
猝不及防地椿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脊背撞在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后脑勺也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她靠着墙,急促地喘息,手腕处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红肿了一圈。
熏就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
手甚至随意地插进了和服羽织的口袋里,他微微皱着眉,就那样看着她。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天光,因为背光,他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冷色调的毛边里。
“是澄把这件事情想复杂了,我跟他是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就算我跟你真的闯了大祸,别人也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何况,”熏根本不在意她眼中的恐惧,“澄现在还是在气头上,等他冷静下来了,就知道解除婚约这件事有多么糟糕,他才舍不得。”
“你……你跟他是亲兄弟,这样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熏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眼神暗了暗。
“勾引他未婚妻的事我都做了,还有什么事是不行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走廊另一端。
“或许你担心那么多事情,担心东窗事发,他把事情说出来毁你名声……”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说这个时候,澄死了比较好。”
听不下去了。
熏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椿转身,朝着楼梯口逃也似地奔去,不敢回头。
熏没有追上来,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到一楼,椿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墙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迅速整理了一下在拉扯中变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和袖口。她抬手,用手指用力按压了几下眼角和脸颊,试图让过于苍白的脸色恢复一点血色。
不能让人看出来。
绝对不能。
她调整呼吸,努力将脑海中那些可怕的对话压到意识的最深处。
然后,她挺直背脊,迈着尽可能平稳的步伐向前走去。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污秽与不堪,都冲刷进无尽的黑暗里。
*
她走了。
就这么走了。
她怎么这么不会哄人?
澄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捶在了自己身侧的门板上。
“咚”。
他现在回想和椿相处的点滴,才惊觉自己似乎总是那个不稳当的一方。
高兴时恨不得昭告天下,生气时便如眼前这般不管不顾。
而椿呢?她总是那样沉静,情绪极少外露。
她示弱过吗?
他翻来覆去地想,记忆像被雨水打湿又晾晒的旧照片,一帧帧模糊又清晰地闪过。
低头、道歉、追着说好话的,从来都是他。
具体是因为什么争执,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应该是个春日,在京都成濑家那蜿蜒曲折、两侧开着垂枝樱的回廊里。
阳光很好,花瓣偶尔飘落。他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开了过火的玩笑,他常这样惹得椿抿紧了嘴唇,那双漂亮的眸子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当然立刻追了上去。
长长的回廊,她的背影就在前方。
她穿着淡樱色的访问着,步履依旧优雅,但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衣袂和腰带在身后微微飘动。
他看着她那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袋带结,心里又急又慌,终于快跑几步一把揪住了她飘动的衣摆一角。
“对不起。”
那三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对他而言,道歉从来不是难事。
他不是那种活要面子死受罪的人,错了就是错了,惹她生气了就是他不对。如果一句“对不起”不够,要他跪下说也行。
他当时心里真就这么想的,只要她别再用那种无视他的眼神看他。
椿被他拉住了,不得不停下脚步。但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侧着脸,目光落在回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垂樱上。
他哪里肯依,攥着她的衣摆不放,嘴里已经开始毫无章法地讨饶:“好小椿,好小椿……”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挪动脚步绕到她身前。
椿生气的时候,也做不出多么盛气凌人的模样。
她不会高声斥责,不会摔东西,甚至连蹙眉都只是极轻微的。
她最擅长、也最让澄无力招架的,就是这种故意的无视。
让他确确实实、清清楚楚地知道。
——你惹我生气了,而我现在不想理你。
偏偏,他们俩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若是她真的下定决心不理他,哪怕只是一顿饭、一次茶会的功夫,对澄来说都漫长得如同酷刑,是真真正正抓住了他的命门。
于是那些道歉的话便越发密集地从他嘴里涌出来,颠来倒去,翻来覆去:
“不好意思……”
“原谅我吧,都是我的错。”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小椿你看我一眼……”
记忆里的春日阳光似乎都带了焦灼的温度。
最终,椿是否原谅了他,是否看了他一眼,澄此刻竟有些模糊了。
他只清晰地记得自己那种慌不择路的急切,以及……她始终未曾真正软化的姿态。
是的,示弱。
澄痛苦地意识到,椿从未在他面前“示弱”过。
他指的是另一种,是女孩子偶尔会流露出的、带着依赖和撒娇意味的情态。
想要他替她摘一朵够不到的花,走累了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或者只是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点属于这个人本身的需要被呵护的模样。
没有,一次都没有。
所以刚才在门外,她说“开开门吧,我想见你”,这大概已经算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低头了。
她根本就不会哄人。
她或许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哄一个因为她和自己兄长暧昧不清而痛苦愤怒的未婚夫。
澄心里那口闷气无处可去,憋得他眼圈阵阵发烫,泛起不争气的红。五脏六腑都像浸泡在黄连熬成的苦汁里,又涩又痛。
他没有怪她吗?不,他怪,他气得要死,恨不能砸碎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他只是……只是想要她哄哄自己而已。
像别的女孩子对心上人那样软语温言,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给他一个台阶,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告诉他她还是在意的……哪怕是骗他的呢?
可她连骗,都懒得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傍晚时分, 雨势稍歇。
女佣小心翼翼地来敲门,告知晚餐已备好,夫人请少爷下楼用膳。
澄在房间里闷了一下午,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未处理的伤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颓唐。
他本不想下去,但知道母亲的脾气,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换了身皱巴巴的家居服,带着一身低气压下了楼。
餐厅摆放着西式的长餐桌,一条夫人已经端坐主位,见澄下来脸上立刻露出关切又带着责备的神情。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伤口也没好好处理吗?”
夫人示意女佣去取药箱,又叹了口气, “小椿下午走的时候,我本想留她用晚饭的,可她执意不肯,说是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京都,还需回去整理行装。唉,多好的机会,又被你错过了。”
澄闷头坐下,不吭声。
“我说你呀,”夫人絮絮叨叨,语气里是真切的惋惜,“好不容易人家来一趟东京,你倒好先是把自己摔破相,没能尽地主之谊。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又不知道说了什么浑话,把人给气走了?我可是看着小椿下楼时,脸色都不太对劲,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澄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依旧沉默。
“我可告诉你,”夫人正色道,她少女时代曾随外交官父亲在欧洲生活过几年,思想比一般华族主妇开明不少,看待感情也直接些,“小椿那孩子,我是真喜欢,模样性子没得挑。你要是因为自己耍脾气,把这么好一门亲事给搅黄了,到时候可别摆出一副失恋要死要活的模样给我看,我可不吃那一套。”
这话说得直白,澄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拉开,一条熏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家居服,脸上的伤痕同样明显。他在母亲另一侧坐下,女佣立刻为他摆上碗筷。
澄一看到他,浑身的刺瞬间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站起身就要离开。
“坐下。”一条夫人蹙眉。
澄动作一僵。
熏却像没看到弟弟的激烈反应,拿起汤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别是就这么吵下去,没办法和好。到时候,这门亲事怕是真的要作废了。”
澄倏地转头,死死盯住熏,眼睛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我可没这么想。”他几乎是低吼出来,重新重重地坐回椅子。
一条夫人看着兄弟俩之间这诡异的氛围,目光在两人同样带伤的脸上来回扫视,心中疑窦更深。
但她顺着熏的话,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就是嘛,澄怎么会舍得。你们是不知道,他小时候听说成濑家的小妹妹要给他当新娘,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有次误会人家不来了,还躲起来偷偷哭鼻子,是不是?”
夫人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漾开温柔的弧度。
人一旦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格外喜欢回顾往事,尤其是孩子们幼时的趣事,仿佛那些泛黄的记忆能冲淡眼下成长的烦恼与隔阂。
澄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件事他其实没什么印象,大概太小了。时间隔得太远,做的事也像别人的轶闻。可母亲一遍遍的回忆,又将那模糊的印象强行烙印回来。
不过……澄在心里咬着牙想,要是现在椿真的说不嫁他了,他……他大概也做得出现场哭鼻子这种事。
“母亲。”
他粗声打断,带着明显的羞恼。
一条夫人却笑得更慈祥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你们两兄弟,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挂彩,说话也夹枪带棒的。”
她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们俩一块儿从我肚子里出来,小时候穿一样的衣服,玩一样的玩具,喊名字都是澄和熏一起喊,就像上牙齿碰着下牙齿,分不开的。怎么现在倒像是隔着条河似的?我看别的双胞胎,不应该是这样的。”
熏率先放下了汤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如常。
“母亲多虑了,我们两个挺好的。”
澄则梗着脖子,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硬邦邦:“母亲别管。”
“行了行了,吃饭吧。不管发生了什么,饭总要好好吃。澄你脸上那伤,吃完饭记得让医生再看看,熏也是。”
*
从东京开往京都的火车,在深秋泛着白光的晨雾中隆隆驶入七条站。
蒸汽与煤烟的气味混合着空气,月台上人影憧憧。
椿在杏子和阿冬的随侍下下了车。
成濑家派来的人力车早已在站外等候,车夫是熟面孔,恭敬地问候后,载着她们街道。
成濑家的宅邸位于祇园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弄深处,车在门前停下,早有听到动静的年轻弟子出来迎接,帮忙搬运行李。
按照礼节,椿需要先去向父亲成濑万太郎请安,汇报此番东京之行的概况,杏子和阿冬提着从东京带回的礼物和部分行李跟在后面。
三人沿着主屋一侧长长的、铺设着光滑榉木地板的开放式廊下走去。
深秋的庭院,枫叶已染上浓淡不一的红黄,在略显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
就在她们行至一处转角,即将转入内院时椿的目光瞥见了庭院对面的矮墙边,立着一个人影。
朔外面松松套着一件鼠灰色羽织,身形瘦削,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头发有些过长,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墙角一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败酱草,又或许只是在发呆。
仿佛是感应到目光,朔也抬起了头。
隔着半个庭院他的视线与椿的有短暂的交汇。
那是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瞳孔近乎纯黑。
看到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椿也依礼,向他微微颔首。
朔依旧立在原地,目送着那一行三人远去。
他的目光,落在椿的背影上。
那身袴姿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身姿,深绀色的角袖随着步履微微摆动,紫灰色的行灯袴下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足袋和草履。
昨夜的秋雨洗净了天空,也带来了明显的降温,她颈间似乎围了一条极薄的羊毛围巾,是淡淡的灰紫色。
她的侧脸在移动中偶尔显露,肤色是象牙般的白皙,鼻梁秀挺。
朔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的裙裾在长廊转角处最后摆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内院的阴影里。
直到那抹色彩完全不见,庭院里重新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他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粗糙的泥土地面。
好一会儿他慢慢蹲下身,他面前是庭院矮墙与主屋地基相接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墙洞,被茂密的蕨类植物半掩着。
朔从羽织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解开系着的草绳,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剔除了骨头、切成小块的熟肉,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他将油纸摊开,放在墙洞前的地上,然后便不再动作,只是安静地蹲守着,目光落在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过了没多久,墙洞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先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探出来,左右转动,确认安全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才跟着钻出。
那是一只花色相当漂亮的三花猫。
黑、橘、白三色毛块分布得匀称,但它左侧的耳朵缺了一个小角,大概是某次争斗留下的勋章。身上的毛发虽然底色鲜亮,却沾着尘土和草屑,显得有些脏兮兮的。
朔认识这只猫很多年了。
从他住进成濑屋后,就时不时看见它在庭院墙头、屋顶廊下出没。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偶尔带些食物来这个它常出没的墙洞边喂养。
他从未给它取过名字,也从未试图伸手触摸它。
三花猫是警惕的,朔这个人从骨子里也是警惕的。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沉默的默契,他提供食物,它接受馈赠,但始终保持距离,互不侵犯。
不过朔倒是清楚地记得,这只猫曾被椿摸过。
这只三花猫虽然是野猫,但因着成濑屋庭院广阔,总有弟子或女中顺手喂食,加之这里的人大多忙于艺能练习,对猫狗等小动物还算宽容,它便也将这里当成了半个领地,常常大摇大摆地在长长的木质走廊上晒太阳。
成濑屋朝南的走廊,在晴朗的日子里木板会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它就翻着毛茸茸的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睡觉,惬意得很。
久而久之,整个成濑屋上下都眼熟了这只猫,这个喂点鱼干,那个给点饭团,若严格说起来,也算是一只成濑家养的猫了。
它尤其喜欢在弟子寮附近,以及比较清静的地方活动,也常常溜达到雅子居住的院落附近,那里花草繁茂,少人打扰。
朔记得,椿那次碰到猫,就是在他母亲的院落里。
雅子经常开小灶,喂猫也是顺手的事情,常会在廊下放个小碟。
那应该是个春天的下午,阳光很好。
具体年份朔记不清了,只记得椿当时年纪尚小,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怀里抱着小型的三味线,刚上完母亲的课。
他当时恰好路过那处院落的月亮门,无意中瞥见。
椿正蹲在廊下,好奇地看着那只蹭母亲手心的三花猫。雅子笑着说了句什么,便起身回屋取东西了。
廊下只剩下椿和猫。
椿先是有些犹豫地看着猫,猫也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手背朝上,指尖微微蜷缩,递到猫的鼻子前。
三花猫耸动着粉色的鼻头,凑近嗅了嗅她的指尖,甚至还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
她这才伸出食指碰了碰三花猫头顶两耳之间的位置,猫没有躲闪,反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只是碰了一下,椿便立刻收回了手,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轻声说:“它让我碰了。”
后来椿不再常来雅子的院落。
那只三花猫依旧在成濑屋各处游荡,但椿与它相遇的机会变得稀少。现在想来,朔记忆中那竟是唯一一次,亲眼看见椿触碰那只猫。
朔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风渐渐大了起来,卷动着庭院里凋零的草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朔依旧坐在石头上,没有离开。
那只三花猫吃完他带来的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背高高拱起,爪子张开,露出粉色的肉垫,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它瞥了朔一眼,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灵巧地再次钻入那个黑黢黢的墙洞,尾巴尖最后晃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它向来是这样,来去自如。
仿佛维系朔与它之间那点可怜联系的,就只有那点剔了骨的熟肉。
朔望着空荡荡的墙洞,心里很平静。
这没什么,他早已习惯。
风掠过他的羽织,他这才想起,椿今天穿的那身行灯袴看起来是羊毛和绢丝的质地,外面披着的角袖也是挺括的料子。
她还围着围巾……都是澄送的。
澄送给她的,这很正常毕竟他们是未婚夫妻,澄又是那样一个喜欢用物质来表达心意的人。
朔见过澄送来成濑屋的各种东西,时新的洋装料子、精巧的西洋首饰、珍贵的古籍乐谱、甚至还有从海外运来的糖果巧克力。
那些东西如流水般涌来,澄好像根本不在意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有多么融洽,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彰显自己有多么喜欢椿,有多么愿意为她花费心思和金钱。
“养”这个词,忽然冒了出来。
朔想,澄好像把她养得很好。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微微蹙了下眉,养这个词太冒昧,椿是成濑家的小姐,是家元的女儿,不需要别人来养。
可看着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珍稀物件,看着椿身上越来越常见的一些东京最新流行的衣饰细节,朔又觉得,这个词在某种程度上有几分贴切。
澄在用他的方式,浸染包围着椿的生活细节。
而且朔总是忍不住想,椿和澄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是开心的。
不是那种外放大笑的开心,椿从来不会那样,她的开心是内敛的。
朔总是看着他们。
记得有一次也是秋天,但天色晴好。
澄大概是突然来访,没有提前递帖子,手里抱着一个用金色包装纸和绸带包裹的盒子,兴冲冲地穿过庭院,直奔椿居住的院落。
朔当时正在远处的廊下,看见澄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去,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笑容,大声喊着:“小椿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椿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
她穿着家常的淡青色小纹,头发松松挽着。澄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什么朔看不清,只看见椿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掩口轻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澄便得意地笑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廊前的菊花开得正好,那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眼。
澄来京都并不总是当天往返,有时玩得晚了,或者特意多留几日便会住在成濑屋的客院。
晚饭后到入睡前那段时光,往往就成了他和椿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们有时会在月色好的夜晚,在庭院里散步。
朔远远看见他们。
澄那家伙,一看就知道是个不缺爱的人。
家世殷实显赫,父母健在且似乎颇为宠爱,又生了一副与兄长熏相似却更添张扬活力的好相貌。
他每天似乎没什么正事,不是骑马打猎,就是画画游玩,偶尔惹出些小麻烦,也总有人替他摆平。
他的人生像铺满了阳光的坦途,所有的爱意与物质都来得那么理所当然,丰沛到可以肆意挥洒。
那么自己呢?朔转念想,自己是个缺爱的人吗?
小时候,他跟母亲住在祇园边缘一间狭长的长屋里。
奚落和白眼是有的,来自邻居。吃的喝的谈不上精致,糙米饭、简单的腌菜、偶尔有点鱼腥,但确实没让他饿过肚子。
他像墙角阴暗处默默生长的苔藓,不需要太多阳光雨露,也能存活。
在遇到椿之前,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
能吃饱,有片瓦遮头,偶尔能偷偷看几眼街市上卖的他买不起的玩具或点心……他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全部,甚至觉得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很少感到不满足,可是在遇到她之后……
沟壑难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朔才意识到那些原本可以忍受的, 忽然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他坐在石头上,任由冷风吹透了单薄的衣衫,直到手脚都有些僵硬。
不能再坐下去了, 他今天还有事要做。
朔缓缓站起身,朝着弟子寮后侧走去。
今天他负责协助清点整理一些中小型的道具。
道具放在一栋独立的长屋式建筑,门是厚重的木板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高高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放置着各种演出用具,有些道具年代久远,漆面斑驳,却依然被小心保存。
他走到专门存放假发的区域, 打开几个桐木箱子, 里面是用支架撑起的各式假发, 对应不同的角色和时代。他需要逐一检查是否有虫蛀、脱发或需要重新梳理固定的地方,并记录在册。
他工作得很专注。
就在他检查到第三箱假发,门外隐约传来了一阵动静。
他并不在意,道具藏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负责相关事务的弟子过来取放东西。他以为是有人来了, 但听脚步声似乎又停在了外面不远处的廊下。
然后, 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如同山涧溪流敲击卵石,透过并不十分隔音的木门板,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是她在说话。
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会不会太直白了?父亲说要好吸引那些喜欢新风情的客人来看……”
朔拿着目录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怕惊扰了门外那细微的声波。慢慢地将手中的册子和笔放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朝着门口挪动了半步。
门外隔着一条窄廊,对面就是一间常用于绘制海报或整理剧本的对方。
椿有时候会在那里帮忙,为成濑屋即将上演的新剧目和特别公演撰写宣传文案。
她文笔不错,父亲偶尔会将这类工作交给她。
她此刻,大概就是在为下一次演出撰写海报词。
朔的心跳,在寂静昏暗的道具室里变得异常清晰。他像往常那样,隔着距离悄悄地看她。
椿跪坐在矮几前,几上铺着宣纸。为了防止宽大的袖子沾到墨迹,她用绑带将袖子挽起捆住,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和手腕。
她握着毛笔,蹙眉思索,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在她骨节匀称的手指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会不会太哀伤了?虽然是悲剧,但海报总要有些吸引人的亮色……”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椿将最后一张写好的海报宣传词轻轻放在榻榻米上,与先前写好的几张并排铺开。
墨迹未干,浓黑的字迹在素白的奉书纸上晕开细微的毛边,她拿起手边几个小巧的青铜镇纸,分别压住纸张的四角,防止秋日干燥的风从窗隙钻入将纸吹乱。
做完这些,她轻轻舒了口气。
手腕因为持续书写有些微酸,她抬手解开了捆住振袖的细绳。松开后,浅葱色的振袖如流水般滑落,重新遮盖住她白皙的小臂。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目光落在自己写的那些词句上。
这里确实偏僻,紧邻着放道具的地方,平日除了她偶尔来此书写,便是堆放一些旧剧本和不太常用的文具,少有人来。
此刻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飒飒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椿还未及抬头,纸门就被“唰”地一下拉开,带起一阵微风,差点掀动了边角未压实的纸张。她下意识地伸手,用手掌按住了离她最近的那张纸。
辉夜显然刚从练功场出来,甚至没来得及换下练功服。棉布质地,因为剧烈的活动而被汗水微微浸湿,紧贴在他颀长的身体上。袖子为了方便活动而用绑带紧紧扎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或许是为了练功利落,他将所有头发都高高束起,用一根鲜艳的红色丝绳扎成了一个马尾。
他跑得有些急,额前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辉夜在门口顿了一下,眼睛一亮,随即反手拉上门,几步就跨了过来挨着椿的身边,极其自然地跪坐下来。
他坐下后,就那样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话在唇齿间酝酿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其实很想问,想问东京怎么样?想问她见到澄少爷了吗?他们相处得好吗?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无数个问题在喉咙口打转,但每一个都酸溜溜的,他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才能不让这酸味溢出来,显得自己小气又莫名其妙。
最终,他不说话。
椿被他看得有些无奈,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和鼻尖上。
秋末的天气,早晚已颇有寒意,他却还穿得如此单薄。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也不擦擦?”椿轻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绢丝手帕。
她抬起手,用手帕轻柔地拭去他额前和鼻尖的汗珠。
辉夜配合地微微低下头,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天气转冷了,就算练功会出汗,结束后也要记得加衣,不要贪凉。”
椿一边擦拭,一边说道。
她比他大不了多少,但辉夜总喜欢仗着自己年纪小,在她面前撒娇。平时练功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哪怕只是极小的红痕,也要特意凑到她面前给她看,然后蹙起好看的眉头,垂下眼睫,摆出一副又委屈又需要安慰的模样。
椿其实并不擅长照顾人,她是成濑家的小姐,从小习惯的是被人妥帖地照顾。但面对辉夜这种依赖,她也照葫芦画瓢的照护他。
辉夜低头配合着她的动作,温顺得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
擦过汗的手帕已经沾染了汗渍,不再适合被她攥在手里了。
他等她擦完,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指尖接过手帕。
“这个……我洗干净再还你。”
椿收回手,“留在你那里吧。”
辉夜小心地将手帕叠好。
之后辉夜就那样挨着椿坐着,鼻尖微微耸动,嗅到了她身上传来的香气。
那不是她平日惯用的熏香,前调有些像柑橘和佛手柑,中后调则转化为温柔的花香与麝香。
这味道很陌生,也很好闻。
是澄少爷送给她的香水吧。
他默默地想。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椿自然垂放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辉夜伸出手,用小指的指尖勾了一下椿放在膝上的手指。
然后他微微倾身,将脸凑近她,那双水润的眸子直视着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她的脸颊。
他想亲她。
这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在月光朦胧的庭院,辉夜偶尔会像这样凑过来,索要一个亲吻。
但这次椿别开了脸。
她的动作回避的意味明显。
椿没有解释。
她只是,兴致不高。
辉夜的目光有些无措地在她身上游移,最终落在了她垂放在膝上的左手手腕。
那里戴着一个他以前从未见过的饰品。
是一只开口式的银质镯子,边缘镶嵌着一圈极细小的深蓝色珐琅。镯子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显得有些分量,与她平日偏好风格不太相同。
而且,她通常只在家居或较为随意的场合佩戴首饰,像现在这样在室内书写时戴着较宽的银镯,并不多见。
辉夜心头一动伸出手,“这个……没见你戴过。”
椿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辉夜的动作更快。
他的手指已经勾住了镯子的边缘,稍一用力,那开口式的镯子便被他向上推去。
手腕上一圈清晰刺目的青紫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痕迹颇深,颜色从边缘的暗黄到中心的深紫红,显然是新伤,且是极大的外力持续紧箍所致。
辉夜眉头紧紧蹙起,光是看着这个痕迹,他就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有人用蛮力死死地抓住了她,不让她离开。
“这是怎么弄的?”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是谁弄的?”
熏那天抓得确实极紧,几乎是下了死力。
椿的皮肤又薄,血脉浅,这样的粗暴对待后淤血很快就显现出来,并且迟迟不散。
从东京回来后她一直小心遮掩着,用振袖的宽大袖口盖住,今日是因为要书写,才特意找了这只宽度合适的银镯戴上,既能遮住伤痕,又不太引人注目。
她细心用热毛巾敷过,也悄悄让阿冬找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来涂,但消下去总需要时间。她不想给任何人看到,因为这伤痕的来历实在难以解释。
椿将手抽回,想把银镯重新戴好掩盖住。
“没事,不小心碰到的。”
这话糊弄不了辉夜,他不是傻子。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开始在自己身上摸索。
他今天穿的是稽古服,没有常规的口袋,但他似乎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巧的扁圆形锡盒。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带着浓重药草气味的膏体。
这是他练功时常备的伤药,师傅传下来的方子,对跌打淤伤颇有奇效。
辉夜再次抓住椿的手腕,这次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他解开了那只银镯,随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他用小指的指甲从锡盒里挖了大大一勺药膏,小心翼翼地地敷在那圈青紫的伤痕上。
药膏触感冰凉,辉夜用指腹开始揉按那些淤血。他的手指温热,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要将药力揉开化入,又生怕弄疼了她。
他不再笑了,脸上表情板得紧紧的。
上完药,他顺势将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另一只手臂环住了椿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揽入了自己怀中。
他的身高这两年蹿得很快,已经比椿高出大半个头。
此刻他坐着,椿半倚在他怀里,这样的距离和姿势,恰好能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和体温之中。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侧脸贴近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肌肤。
“痛吗?”他在她耳边轻声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怔忡,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她任由他抱着,“我不想再去想这件事。”
她说的是真话。
她是真的不想再去回想任何与一条家那两兄弟相关的事情了。
她可能会被退婚吗?
以澄的骄傲和愤怒或许会提出, 即便婚约继续,事情继续这样扭曲地发展下去, 她和澄之间大概……只会成为一对相看两厌的怨侣吧。
两人安静下来,辉夜紧紧环抱着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唇瓣随之印上她的肌肤,细碎而温存的亲吻从脸颊侧边,慢慢游移到耳垂附近。
椿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的兴致依旧不高。
这里是少有人经过的偏僻角落,纸门也依旧半敞开着,庭院的光线斜斜照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椿的目光掠过矮几上自己写好的那些海报词,墨迹应该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她等会儿还得把这些拿去给父亲过目。
看到那些字, 她忽然又想到茂,他还在坚持练字识字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分心,辉夜张开嘴, 用尖尖的虎牙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椿猝不及防, 轻哼一声。
辉夜趁势更贴近她耳边,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两人挨得极近,衣物窸窣作响。
“不要分心……姐姐。”
最后那两个字,他叫得极轻。
椿皱起了眉头。
辉夜很少叫她姐姐,虽然她确实比他稍长,但在成濑屋,弟子寮的内弟子们通常尊称她为椿小姐,长辈们会叫她小椿。
而姐姐这个称呼……似乎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她不喜欢他这样叫她, 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制止。
就在她嘴唇微启,还未发出任何声音的瞬间。
“砰当!”
一声像是重物坠地的巨响,从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内侧的杂物间里传了出来。
椿和辉夜同时身体一僵。
辉夜环抱着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随即迅速松开。他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那扇厚重的木板门。椿也直起身子。
这里……有人?
辉夜慢慢站起身,朝着那扇门靠近。
刚刚沉浸在各自心事里的两人,谁都没有分神去注意那个偏僻角落。此刻辉夜才看清,那扇厚重的木板门并未完全合拢,门框与门板之间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
如果有人在那里……如果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人在那里……
所有这些私密的、绝不该被第三人目睹的片段,如果都被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了去,会怎么样?
他停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手指微微蜷起。
椿也站了起来。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就在辉夜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要上前拉开门扉的刹那。
“咻!”
一道毛茸茸的身影,猛地从门内那道缝隙中窜了出来。
“哗啦——”
那身影不偏不倚,正从矮几旁掠过,带起的风将几张刚刚干透的宣纸吹得翻飞起来,像几只受惊的白色蝴蝶,扑簌簌地飘落在地。
辉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一只花色斑斓的三花猫,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房间另一侧的窗沿上。它弓着背,尾巴高高竖起,警惕地回望了他们一眼。然后它轻盈地一跃,跳出窗外,消失在庭院萧瑟的秋色里。
“……原来是一只猫。”
辉夜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走回椿的身边,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吓我一跳,是弟子寮那边常溜达的一只三花猫,气性大得很,又矜贵,不让人碰的。”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帮椿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宣纸,“没想到今天溜达到这儿来了,还弄出这么大动静。”
椿蹲下身,和辉夜一起收拾散乱的纸张。墨迹确实已经干透了,字迹没有被损坏。
“我见过那只猫的。”她低声说,接过辉夜递来的一张纸,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我还摸过它。”
不过,她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有些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只记得廊下的阳光暖融融的,猫的皮毛在指尖的触感温暖而顺滑。
猫的寿命有多久呢?十几年?或许更长些?对于人类来说十几年不过是生命的一段,对于一只野猫却可能已是它的大半生。
辉夜和她一起将收拾好的字帖叠放整齐,用丝带轻轻束起。
他听了椿的话,有些好奇:“椿小姐摸过它?什么时候?那家伙可傲气了,我们寮里好些师兄师弟想喂它、摸它,都被它呲牙咧嘴地吓跑了。”
“大家私下都叫它猫小姐,说它比真的大小姐还难伺候。不过它倒也厉害,去年弟子寮后院的柴房闹鼠灾,粮食和道具都被啃坏了不少,放了鼠夹鼠药都不太管用。结果不知怎么的猫小姐在那边转悠了几天,鼠患居然就渐渐消停了。”
椿听着,这倒像是那只猫会做的事。
“我摸它,那是很久以前了。”她将束好的字帖抱在怀里,“那时候……我还在雅子夫人那里学三味线。”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如果这一世的轨迹并无太大偏差的话。
他们就这样,围绕着这只突然闯入又迅速离开的三花猫,闲聊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弟子寮的方向传来了清晰而悠长的钟声。
那是下一阶段训练开始的信号。
辉夜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了看椿。
“啊……到时间了。”他嘟囔着。
“快去吧,别让师傅等。”椿催促道。
辉夜磨蹭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他从怀里掏出那盒伤药膏,走回来放在椿手边的矮几上。
“这个留给你,记得按时擦,一天两次,揉开了才有效。”他叮嘱着,顿了顿,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要是自己不好操作的话……每天这个时候就来找我,我帮你擦。”
他说完不等椿回应,便像怕听到拒绝似的,迅速转身拉开门,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现在再次只剩下椿一个人。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怀里抱着那叠字帖。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她的目光,缓缓地投向了那扇厚重的木板门。
门缝依旧在那里,黑黢黢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就像澄和熏那对双胞胎之间,有时会难以解释的微妙感应一样。
出门时下意识先迈同一条腿,被要求举手时会不约而同举起同一只手。她和朔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某种联结。他们向来是没什么话可说的,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又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对方。
朔好像总能通过她极其细微的语调变化,来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违心之言,是高兴还是烦闷。而她则对他投注过来的视线,有种异乎寻常的敏感。只要他在看着她,她似乎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
刚才在那只猫窜出来之后,在开始谈论猫的时候,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反而更清晰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被药膏覆盖的青紫,然后抬起眼,对着那扇门开口:
“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这句话说完她便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一片枯黄的枫叶被风卷起,啪嗒一声打在窗纸上。
储藏室里,慢慢的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
那声音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挪来。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内的阴影中伸出,搭在了粗糙的门板上。手指修长,指尖似乎还沾着一点灰尘。
“吱呀——”
门被缓缓地向内拉开了。
成濑朔,从储藏室的昏暗里走了出来。
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的肩膀上落着一大片灰尘,这大概就是那声“砰当”巨响的来源。
他没有看椿,他的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脚下榻榻米的边缘,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明明外面没有下雨,他的头发和衣衫也并未沾湿,但不知为何他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湿漉漉”的气息。
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暴雨中跋涉而出。
尤其那双眼睛。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与椿隔着几步的距离,身上沾着灰尘,眼睛像淋过一场倾盆大雨,沉默着将自己缩成一团湿冷的阴影。
朔从储藏室的阴影里走出来后,僵立在了原地。
他就那样垂着头,站在门口与矮几之间那片空荡荡的榻榻米上,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缩着。
明明处境尴尬的该是椿才对,可此刻他却像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顺从与……弱气。
椿看着他这副模样,就这一次捉奸来说,他比……上一世要弱气了好多。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想要的,他想做的,并没有比辉夜高尚到哪里去。
辉夜和朔,这两个名字在成濑屋的弟子寮和师长口中,常常被相提并论,排在一起比较。尽管大家都知道,朔在歌舞伎表演上的天赋,或许不及辉夜那般灵性四溢、浑然天成,但他毕竟是成濑万太郎的继子。
按照家族的预期和资源倾斜,他成为男形一脉的重要培养对象,甚至主角。而辉夜凭借其精致阴柔的相貌与身段,无疑是女形的绝佳苗子。
他们两人年纪相仿,又分别侧重男形女形,搭伙排练的次数自然比旁人要多,被拿来比较的次数也就更多。
朔知道辉夜性格里那份“天然”,知道他不通世故般的纯粹与直接,也知道他有个出身于吉原的游女母亲,父亲不知是谁。
而他自己呢?他也有一个艺妓出身的母亲,弹得一手好三味线,他的继父父亲……是成濑屋的家元。
单从出身看,似乎没什么好比的。
但朔暗自拿辉夜跟自己比了一回又一回,比练功的刻苦,比师傅偶尔的赞许,比同门师兄弟间微妙的态度,比……在椿眼中可能的分量。
辉夜没有他幸运,但辉夜却能那样自然地靠近椿,对她撒娇,惹她关心。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这个无解的问题,如同盘踞在心底的毒藤,日夜缠绕勒紧,绞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他无声的自我诘问中时,他抬起了头看向了椿。
椿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朔以为,那句“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只是像往常千百次那样,在自己心里无声地叩问。
然而椿却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说道:
“因为你姓成濑,我也姓成濑。”
可是他认识她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一点。
这句话在他心里如同困兽般咆哮嘶喊,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没有让它泄露出一丝一毫。
是的,他认识她的时候,还不知道。
那是他十岁的秋天,母亲雅子牵着他的手,穿过了曲折华丽的长廊,走向内院。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
雅子夫人拉开一扇精致的纸门,温暖的阳光和淡淡的花香瞬间涌出。门内跪坐在窗边矮几前的女孩,闻声抬起头来。
那是同样十字开头年龄的成濑椿。
她穿着淡樱色的襦袢打底,外面罩着一件绣有精致鹤纹的打挂,头发别着珍珠发簪。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肌肤细腻得仿佛能透光,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
她整个人就像是从最新潮的西洋画报上走下来的人物,精致无瑕。
而当时的他呢?
刚刚沐浴更衣,最糟糕的是在跟着雅子夫人穿过庭院时,脚下绊到了石阶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肘处都沾上了湿漉漉的泥痕,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他就那样灰扑扑的,带着一身狼狈和无法掩饰的自卑,被带到了她的面前。
雅子夫人温柔地笑了笑,对椿说:“小椿这是朔,你们要好好相处。”
椿放下手中的毛笔,端正了坐姿,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成濑椿。”
那就是开始。
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他们的青春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听着同样的晨钟暮鼓与丝竹练习声,一起度过的。
从空间距离和相处时间上,他比她那个远在东京的未婚夫一条澄,离她要近得多。
他也比后来才进入成濑屋、凭借天赋崭露头角的泽村辉夜,认识她要早得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那时炎热的夏日, 蝉鸣震耳。
雅子的院落绿荫浓密,长长的回廊通风良好,他们有时候会在那里玩耍。
有一次不知为何追逐起来,椿提着浴衣下摆,赤足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跑得飞快。他在后面追,几步就追上了,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是细腻的肌肤,带着薄汗。
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 在廊檐的阴影里停下。
热极了,整个世界都像是蒸笼,他们的脸都红扑扑的,身上冒着热气。
之后他抓着一把团扇,卖力地对着她扇起来。
扇出的微风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吹得一起一伏,她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似乎很享受那点凉意。
那时候,她在他面前似乎没什么严格的男女大防意识。
她很自然地,将浴衣过于宽大的下摆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以及小腿,直至膝盖。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少年的朔就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令他面红耳赤口干舌燥的悸动与慌乱。
他是在很久以后,才在旁人的只言片语和日益清晰的自我认知中, 明确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层关系。
但那种带着灼热温度的遐想与渴望,却是在那之前,在那个蝉鸣聒噪、光影晃动的夏日午后,就已经悄然滋生。
那时候他叫她一声“小椿”。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身份尴尬日益凸显,那声小椿便再也叫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将他死死钉在“弟弟”位置上的……
姐姐。
朔的思绪从纷乱的回忆中抽离,他看着她的眼睛,心底那个关于辉夜的疑问再次翻涌上来。
他慢慢地朝着椿的方向挪动了一步,脚步很轻,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辉夜他也叫你姐姐吗?”
椿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不常这样叫。”
“是吗……” 朔又靠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清晰看到对方睫毛的颤动。
“那他大概是在很亲密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你对吗?为什么?这样……能增加你的兴致吗?”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泛着红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你在听到他叫你姐姐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我?”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一声声,如同敲打在心脏上的闷鼓,只剩下被禁忌与谷欠望扭曲后的黏腻与偏执。
“这样……会有背德的快感吗?”
他问她。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也骤然远去,只剩下他粗重而不稳的呼吸。
这话问得太过了。
越过了起码的体面的脆弱界线,将那些只该在阴暗角落滋生的念头,赤裸裸地拽到了明处。
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没有再看他。默默地弯下腰,开始收拾矮几上那叠已经用丝带束好的字帖,还有辉夜留下的那盒药膏。
又是这样。
朔看着她这副姿态,一股夹杂着绝望的愤怒猛地窜上心头。
好像他们之间一旦发生了任何冲突,或者仅仅是靠近了冲突的边缘,她总是这样没说几句话就要立刻转身回避,拉开距离。
连吵架都吵不出一个结果,连愤怒都无法得到对等的回应。
回避分开,是为了冷静。
可朔觉得,自己已经冷静得太久了,久到血液都快要凝固成黑色的淤块。从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到看清鸿沟,再到日复一日看着她与别人或近或远,他一直在冷静。
他受够了这种清醒的、钝刀割肉般的冷静。
就在椿抱着东西转身准备朝门口走去时,朔动了。
他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了椿抱着字帖的那只手臂。
用的力气极大,几乎是蛮横地一扯。椿猝不及防怀里的字帖和药膏盒被他这么一拉,顿时脱手飞出。
“哗啦——”
墨迹干透的宣纸脱离了丝带的束缚,如同秋日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纷纷扬扬地散落开来,飘满了榻榻米,甚至有几张飘到了墙角、矮几下。
那盒药膏也滚落在地,锡制的盒盖磕开了,的药膏在木板地上蹭出一道难看的痕迹。
一片狼藉。
朔抓着她的手臂,指尖隔着薄薄的袴服布料,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和骨骼的纤细。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上面依旧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感觉涌了上来。
饿。
他又感到那种深入骨髓、令人烦躁不安的饥饿感。
朔对物质的要求极低。
他不耽于口腹之欲,吃东西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为了活下去。若是感觉不到饿,他甚至常常会忘记进食这件事。
但这么多年来,他却一直经受着另一种截然不同、难以忍受的“饥饿感”。仿佛胸膛里破了一个大洞,无论填入什么都无法填满。
此刻这种饥饿感变本加厉地袭来。
他抓着她温热的手臂,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是能饱腹的东西。
他想抓住她,紧紧地,永远地。
他想将她整个人,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目光,她的一切,都通通吞咽下去,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或许只有这样那持续多年的饥饿感才会平息,他才能感到片刻的……满足。
这样的情感波动与当年夏日在廊檐下,盯着她撩起浴衣下摆露出的、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小腿和膝盖时,那种心跳如鼓的悸动,本质上是相通的。
“嘶——”
椿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露出一丝痛楚的神色。
朔从自己疯狂的思绪中惊醒,低头看去。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抓到了她受伤的那只手,触碰到了淤伤,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椿立刻向后连退了几步,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揉着自己被他抓过的小臂,那里虽然也留下了红痕,但显然不是那圈青紫淤伤的所在。
朔愣住了,她在骗他。
椿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并没有立刻转身逃走。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轻轻揉着小臂,她在想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会将今天看到的告诉别人吗?尤其是告诉父亲?
她不能确定,朔这个人心思太难测。她需要确保,他不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其实关于他和她,如果把所有外在的束缚统统抛开,只盯着那颗在胸腔里血淋淋跳动的心脏的话,就会知道,所有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追根溯源,或许都只是因为两个字:
可惜。
太可惜了。
朔不再试图靠近,也不再追问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
“我饿了……”他喃喃地说,随即他又眉头紧锁,“不……是痛。”
他分不清了。
他慢慢弯下腰,最终双膝一软跪在了榻榻米上。
他抬起头,“姐姐……我和你也曾经那么亲密过的,不是吗?”
他不是不知道……她也曾对他上过心的。
“可是……为什么越长大,就越疏远了呢?从几乎可以知无不言,到现在……我对你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手腕上的伤到底是谁弄的,不知道她在东京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和澄的婚约到底如何,不知道她对辉夜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像个阴湿的影子,躲在最暗的角落,捕捉她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和零碎片段,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扭曲的影像。
他看着她,“如果……如果我不姓成濑,如果我们还能延续着从前的关系,可不可能现在站在你身边,顶替辉夜那个位置的……就是我?”
他问得小心翼翼。
椿垂眸看着他,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给出了回答。
“会的。”
她承认了。
承认了那种可能性,承认了那份可惜,也确认了那仅仅是如果而已。
现实是他姓成濑,她也姓成濑。
*
几场绵密而寒彻的秋雨过后,京都的气温便一路直降。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枯瘦的枝桠,呵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
成濑屋也换上了冬日的妆束。
庭院里枫树只剩下一把把筋骨嶙峋的枝干,池塘结了一层薄冰,锦鲤沉入水底不见踪影。唯有角落几株山茶顶着凛冽寒风,倔强地绽出几朵深红或粉白的花。
杏子和阿冬早已将厚重的冬衣从桐木衣箱深处翻找出来,仔细晾晒过,熏上适合冬季的熏香。
椿的日常衣着也从轻盈的袴姿或小纹,换成了内衬丝绸、填充了丝绵的和服,外面往往还要罩上厚实的羽织或。
室内,走廊的通风处挂起了厚重的暖帘,房间角落摆上了烧着无烟炭的火钵,橘黄的火光微微跃动,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自东京归来后,椿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上学,之后还是每日练习三味线,偶尔帮忙撰写剧目介绍和海报词。
她在等待,等待一条家,尤其是澄对于那次不欢而散的拜访,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然而,除了熏每隔十天半月便如常寄来的、内容无关痛痒的问候信,她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澄的消息。
没有质问的信,没有愤怒的宣告,也没有……关于退婚的任何表示。
辉夜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偶尔像只灵巧的猫儿般,避开巡夜人的视线,悄悄溜到椿居住的地方,轻叩窗棂。
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乌黑润泽,在月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有时候,在两人短暂的温存时刻,他会孩子气地捻起自己一缕长发,又挑起椿的一缕,笨拙地想要将它们结在一起。
椿总是无奈地拍开他的手,低声催促他小心些,不要被人发现。
至于朔,他与椿之间似乎也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如常,他依旧沉默。
偶尔在长廊或庭院远远相遇,两人依旧是眼神短暂交汇,微微颔首,便各自走开。
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那日所见所闻。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的状态下,一天天滑向深冬。
这天午后,椿正坐在暖炉边翻阅一本新的乐谱,杏子拿着一封信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姐有您的信,是从大阪来的。”
椿抬起头。
大阪?她在那里并没有熟识的亲友。
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奉书纸。
寄信人:一条澄。
地址是大阪某区的旅馆。
她捏着信封,指尖有些发凉。
父亲成濑万太郎身边的贴身仆从也跟着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椿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这封信老爷已经先行过目了。”
椿的心跳骤然加快,来不及多想,匆匆将未拆的信塞进袖中,对镜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发髻,便跟着仆从前往父亲的书房。
成濑万太郎的书房位于主屋最深处,陈设古雅。
他正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些账册,但显然心思不在上面。
见椿进来,他示意她坐下。
“信看过了?”
“还没来得及。”椿如实回答,将信取出。
“看看吧。”万太郎示意。
椿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便笺,上面是澄那略显潦草的字迹,内容简短到近乎粗暴:
「我快死了,速来。」
落款只有一个澄字,墨迹晕开。
这措辞,这语气……她想起自己也曾让人给当时还在东京的澄去过一封类似的信,内容也是这般直白急切。后来澄告诉她,他收到信后吓得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就要连夜赶来。
“一条家早上也来了电报,语焉不详。”万太郎等她看完,缓缓开口,眉头紧锁,“只说澄君在大阪不慎感染了急性肺炎,情况……恐怕不太乐观。那边最好的西洋医生和汉方大夫都请去了,但热度一直不退,时有谵语。一条夫人忧心如焚,已亲自赶去照料。”
肺炎。
“他既特意写信叫你去,”万太郎的目光审视着椿,“你的想法是?”
椿捏着那薄薄的纸片,去?以什么身份?未婚妻?可他们之间已是那般局面。不去?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通。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万太郎却似乎已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犹豫,他摆了摆手,做出了决定。
“还是去一趟吧,于公于私我们成濑家都不能显得不近人情。一条夫人也在那边,你去了也算是代表家里探望,全了礼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侍立的仆从:“去把朔也叫来。”
椿微微一怔,叫朔?
不多时,朔被引了进来。
他向父亲和椿行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
“朔,”万太郎看着他,吩咐,“椿要前往大阪探望病中的一条澄君,这一路天气严寒,舟车劳顿,你作为弟弟陪她走一趟,路上也好照应彼此。”
“记住此去是尽一份人情,探望病人。把握好分寸,不要让人落下什么话柄,明白吗?”
“是,父亲。”朔低声应道。
“好了,你们早些去准备吧。我会让人安排最快一班去大阪的火车,多带些御寒的衣物和常用药品。”
万太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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