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是墨尔本的初秋。
公司玄关挂着一块手写黑板, 上面写着:Today: 22°C, wind from south. Clients will lie, sun wont.
下午四点的斜阳从落地窗照进来, 落在耿思砚键盘上。
她脱了针织衫只剩衬衫,Lily端着长柄铜杯咖啡从策略区晃过来, 靠在门框上说:“你那个茶饮客户又改第七版了。”
耿思砚吐了口气, “多大点事儿。”
她来墨尔本已经两年了,从客户经理干到了客户群总监,带两个客户经理和一个执行, 管五六个客户。
Lily 是策略总监,也是当初公司派去机场接机她的人。
她是个华人,据说大学是在美国上的。
在公司, 两人用别人听不懂的中文交流。
“Perla辛苦了,下班一起吃饭。”
耿思砚笑了下:“好,我请。”
下了班,耿思砚带 Lily去了South Yarra一家预约制的日法融合餐厅。店不大, 藏在一栋老洋房的一楼,只有八张桌子,灯光暗金色,墙上挂着一幅抽象水墨。
六点半窗外还有一层薄暮色的光,梧桐刚冒出一点黄边。
前菜上得很快,扇贝薄切配柚子醋和手指柠檬, 颗粒在舌尖爆开,酸得很清醒。
耿思砚拿起叉子,目光却飘向窗外。
South Yarra的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白领、遛狗的人、推婴儿车的年轻父亲。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的人行道,然后——
停住了。
一个男人从街角走过来, 黑色西装,步伐不快不慢,低着头看手机,侧脸被路灯刚点亮的那一瞬间镀上一层暖光。
她的叉子在盘沿磕出一声轻响。
“怎么了?”Lily抬头看她。
“……没事。”耿思砚垂下眼睛,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扇贝,“看错人了。”
Lily 调侃:“不会是前男友之类的吧?”
耿思砚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你还想他?”Lily 喝了口冰水:“告诉我又没关系,我又没机会告诉他。”
“想啊,时不时就会想。”
Lily 看她愁上眉梢,劝慰了句:“美女别沮丧,说不定你们还有再续前缘的机会呢?”
再续前缘,耿思砚想都不敢想。
饭后,两人坐着电车回到住处,耿思砚和 Lily住在Fitzroy North 老排屋的三楼,隔壁户,两人偶尔会一起吃顿火锅,或者喝酒骂客户。
两年了,耿思砚逐渐适应了墨尔本的生活节奏,上班下班回家,偶尔和同事聚聚餐,简单平淡地过着每一天。
晚上泡完澡后,她偶尔会倒上一杯红酒独自酌饮。
选部电影窝着看,电话响了就接一下。
这两年,她一直和孙影保持联系。
聊着聊着,孙影总是有意无意拐到某个话题。
“你跟顾总真没联系了吗?”
“没有。”
“你看,你走了之后他偷偷帮你处理这些事情,耿家人被他收拾得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骚扰你了,李金怡也被开除了。既然这样,你完全没必要待在国外啊。这么好的男人,你上哪去找第二个。”
孙影跟她说了不少事情,比如在她出国没多久之后,耿浩轩喝酒犯了事,差点进了局子,然后灰溜溜滚出上海,今后也要夹着尾巴做人。
至于李金怡,早就被京恩解雇了,听说她回广州去了。
顾砚知在背地里帮她摆平了一切。
耿思砚晃了晃酒杯,语重心长的:“孙影,对于我当时的心境来说,不想连累他,只想赶紧摆脱耿家人,我甚至觉得,我让他丢脸了。他那么好,值得更好的人。”
自从耿家人出现后,她整日整夜失眠,最严重那次,连续高烧三天。
那个状态之下,如果继续下去她可能会精神彻底崩溃。
孙影愤愤然:“可你不是他,你不能替他做决定,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你真的觉得他非我不可吗?”耿思砚叹了声:“这两年来我没联系他他也没联系我,说不定他早就不喜欢我了。”
两年多时间,足够淡忘,让一个人在你的世界里消失。
“那你呢?你还想他吗?”
她迟疑了几秒:“我们都没你想的那么长情。”
“你就嘴硬吧。”
就这样,日复一日,平平淡淡地又过了一周。
耿思砚和客户吃完饭回公司。
Be one 在一栋旧羊毛交易所改造的楼里。电梯只到三楼,四楼要走一段铸铁旋转楼梯。前台边上有一台永远卡纸的工业打印机,窗外能看到有轨电车叮叮当当拐进 Swanston Street。
她爬着旋转楼梯,楼梯上方,站了个人,身材高挑挺拔,穿着灰色大衣,长腿修长,垂在两侧的手修长白皙,十分好看。
耿思砚不由又想到了那个人,叹了口气。
男人原本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微微侧了侧身,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映入眼帘,耿思砚瞬间愣住。
“顾……”
是幻觉吗?
站在四楼门口的人是顾砚知?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来找她的吗?
可她分明看到,男人居高临下看着站在铸铁楼梯上的她,眼神幽深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让她感到陌生。
就在这时,Lily 从里面走了出来,热情地和顾砚知来了个拥抱:“顾!你终于来了!想死你了!”
耿思砚看到眼前这一幕怔住。
Lily 注意到了她:“Perla 你回来了,我先带帅哥进去了。”
耿思砚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耿思砚回到自己的工位。
一个下午都魂不守舍的。
她在想顾砚知和 Lily 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看起来很熟悉都样子。
刚刚还在一起拥抱了。
是朋友,还是恋人?
顾砚知在 Lily 办公室待了很久,耿思砚心不在焉的,明明不在一个办公区,她总是有意无意地经过。
她拿着资料假装路过,Lily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来,她的办公室已经没人了。
Lily 审视她:“你怎么老在我这晃?”
她舌头打结:“他……呢?”
“走了。”Lily 勾上她的肩:“是不是很帅?”
耿思砚还是第一次听 Lily 这么直接地夸一个男人。
她长相身材能力都很不错,也因此眼高于顶。
耿思砚觉得喉咙苦涩。
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了,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半个小时后,耿思砚去附近咖啡厅给客户送资料。
回来,她看到Be one 楼下站着一个人,灰色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火机,另一手用手挡了下风,点燃。
男人抬头睨了她一眼,轻飘飘的眼神。
他没有走。
经历过之前那戏剧性的一幕后,耿思砚的心情反反复复,她慢吞吞走到他面前,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嗨,好久不见。”
顾砚知两指夹着烟,呼出的烟雾里夹着沉香的味道,他透过烟雾睨着她,薄唇轻启:“瘦了,又没好好吃饭。”
这一刻,耿思砚险些没压住心里头翻涌的酸涩。
“我有按时吃饭的。”她看着他:“你是来出差吗?”
还是,来看 Lily ,你的新女朋友?
她垂下眼睫,掩住眼里的淡淡忧伤。
他的嗓音轻飘飘了下来:“不是,我来看你。”
她睫毛颤了颤,掀起,惊喜地看着他。
好半晌没缓过来。
她捏着手,轻声说:“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他扯了下唇:“好。”
耿思砚还有点工作没弄完,但她的心思早飞到晚上的餐厅去了。
调整好心绪,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工作,她从包里拿出镜子和粉饼,补了下妆。
她从办公室出来,于再外面接咖啡的 Lily 迎面碰上。
Lily 打量她:“这么快就走咯,不等我?”
“我,有点事。”
“约会哦?”
耿思砚不确定 Lily 对顾砚知是什么态度,所以暂且先不说了吧。
“我先走了。”
她挥了挥手。
Lily 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目送她离开。
嘴角勾起。
耿思砚和顾砚知以前吃过的米其林餐厅太多了。
这次她带着他来到一家 Poodle,在Fitzroy 本区,离她租的老排屋近,走回去十分钟。
深木色、皮革卡座和暖光,法国小酒馆但不装。
菜单随季换,初秋有 duck confit、steak frites、cheese board。
牛臀肉排配的红酒酱,顾砚知慢条斯理地切着,冷不防开口:“你不是跟他一起出国的吗?怎么不约出来一块聚聚?”
耿思砚顿了下。
当初为了能顺利出国,随口撒了个谎。
没想到他还记得。
这也是他这两年不联系自己的原因吗?以为她跟李承恩在一起了?
耿思砚喉咙发紧:“我骗你的,我是一个人来的。”
他轻哂:“我知道。”
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等着她亲口承认
她倒是困惑了。
什么叫我知道?
两年不见,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当真的见了面又不知如何开口。
偶尔聊一两句可有可无,词不达意的。
像是在尬聊。
从餐厅出来,信步行街,吹着初秋的夜风。
餐厅离耿思砚住的地方本就不远,没想到走着走着就快到了。
是继续走,还是回去呢?
吃饭那么长的时间,她都没问他要待多久。
如果他明天就走了呢。
耿思砚不想否认自己的内心,她很想他,非常非常想他,当他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一刻,给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惊喜。
她问他:“你酒店在哪?”
“我还没定酒店。”
耿思砚惊讶,怎么会有人出差不定酒店的?那他行李放哪?也没看他拖着行李箱过来。
她迟疑了一下,弱弱开口:“那你要上我那坐坐吗?就在这里。”
男人眯了下眼:“嗯。”
两人往楼上走。
听到自己家门口,耿思砚随口提了句:“Lily 住我隔壁。”
“我知道。”
她皱了下眉,他怎么又知道了?
对别人的事情这么了解?
她差点就因为赌气,让他去 Lily 那坐坐了。
也不知道 Lily 这个点回来没有。
她起了小心思,开锁时动作轻轻的。
“我这没有男士拖鞋。”进来后,她直接看了眼他的皮鞋:“你直接穿进来吧。”
于是他就这么穿着鞋进来了,自来熟地在她只有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里逛了起来。
房间有四十来平,欧式装修风格。
小而温馨。
耿思砚看着男人的背影,忽然想到在上海住在他家里的时候,一阵恍惚。
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了。
耿思砚想抓住点什么,她跑过去,猛得从后面抱住了他。
男人身体顿了一下。
她将脸贴在他的灰色大衣上,因为刚从外面回来,透着一丝凉。
她兀自开口:“这两年,我一直在想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我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最初你追我的时候,我没有多少把握你能喜欢我多久,你喜欢我能有多少,每当我对你的喜欢产生怀疑,然后很快,你就会让我打消我的怀疑,让我知道你对我是认真的。谢谢你,给了我百分百的安全感。”
“嗯。”
他安静地听她说:“你以前老抱怨我不够喜欢你,我不会说情话,其实不是的,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认真的,我只是嘴笨不会表达,如果我表现出来只有三分喜欢你,但我心里可能有七分,九分,甚至十分。”
男人手指悄然攥紧。
“分手之后,在国外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你,可是你不联系我,我也不敢联系你,是我先走的,我想你可能很快就会忘记我,将会有别的女人代替我陪在你身边,住进那个家里。”
“我承认在感情方面的自己不够勇敢,我也没有多好,所以有时候会自卑地觉得,你喜欢别人也挺好,总比跟我在一起好。”
“但这一次,我想要替自己争取一次。”她说着,声音哽咽,喉咙发涩,“顾砚知,你还要我吗?”
他肩膀一僵。
听她说了那么多,他终于转过身来,手掌托起她的脸,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
深吸了口气:“放你出国,只是让你出来散心,我们从来没分开过。”
她怔了下,睫毛翕动着。
“这两年,虽然我没有联系你,但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我手机里有无数张你在墨尔本的照片,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吃饭发呆的样子,和朋友在一起玩的样子,心不在焉的时候我都看得见。”
耿思砚张了张嘴:“怎么会,我没有发过朋友圈。”
“我和 Lily 在美国的时候就认识了。”
耿思砚瞳孔扩大。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为什么是 Lily 来接机,还提前帮她找好了房子,带她认识新朋友,时不时嘘寒问暖。
原来 Lily 是他的眼线。
“所以,我能入职 Be one 也是你安排好的?”
本以为石沉大海的简历,突然被联系了。
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但耿思砚很困惑:“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明明知道我会跟别的男人一起出国,你还要做这些。”
“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他说的那些话,我了解你。”他手指勾着她的下巴:“虽然我很想自私的把你绑在我身边,但出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加上那段时间,你因为那几个人渣心情不好,高烧三天,身体无意识的抽动和总说梦话,我很心疼,或许放手,让你换个环境,改变一下心境,只有真的走出去了,你才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听完这些话,她脑袋懵懵的。
“思砚。”他深情地注视着她:“我会向你走九十九步,你只要朝我走出一步,我们就能在一起。”
耿思砚眼泪夺眶而出,肩膀颤抖着,她透过泪水去看他:“顾砚知,你可以吻我吗?”
“多久都行。”他俯下身来,含住她的唇。
他们有太久没有这样亲热了。
耿思砚踮起脚,挽着他的脖子,贪婪地索取。
他轻咬着她的唇瓣:“我从始至终都没想过用那段阴差阳错的婚姻绑住你,因为我知道,我们迟早会正式地结一次婚。”
“嗯”她睫毛颤了颤:“谢谢你,从始至终坚定地选择我。”
全文完
2026.8.14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