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宁闻言诧异，给温二郎送食盒的时候，她就跟柳七家的门房说了几句话，没遇到过什么小娘子。
“可说了什么事？是温郎君派来的吗？”
门外小潘道：“她们只说是平康坊施三家的，来跟娘子谈生意，没有提温郎君。”
叶清玉见状，起身朝洛宁福了一福：“娘子肯为湘湘考虑，实在感激不尽，娘子的话我都记住了，往后到底何去何从，我会仔细考虑。”
洛宁微微颔首，叮嘱她休息一会儿，自己回了旁边的杂物间，喝了碗水，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出去。
因着今日只卖咔饼，店里的桌子都是空着的，此刻正当中那一桌坐着两个容色出众的女子。
其中一位年长些，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杏红短襦，领口绣着缠枝花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支精致的银簪，眉目间带着几分干练。
另一个看起来比洛宁小一些，穿着一身水红色窄袖衫，腰束绿罗带，容貌明艳，因着眼角微微上挑，看起来俏皮骄矜。
“这位就是洛娘子吧？”见洛宁走上前，那位美妇站起身来，朝她微微欠身，“我姓施，在平康坊经营一家乐坊，这位是我的义妹苏瀛儿。”
三十来岁的妇人先站起来，微微欠身：“洛娘子，我姓施，平康坊施三家的。这位是我家妹妹苏瀛儿。”
“见过两位娘子。”洛宁回得客气。
平康坊的“家”字号，都是以鸨母为名的妓馆，方才小潘说来人是施三家的，这妇人自称姓施，恐怕就是施三娘子了。
“不知施娘子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其实我跟洛娘子并非初次见面，”施三娘子平常很少离开平康坊，当然知道外头人尤其是女子是怎么看待她们娼家的，她既是存了找洛宁合作的心思，哪怕看着洛宁神情淡淡，依然笑道，“那日在慈恩寺，我婢女去你的摊子上买过咔饼。”
“如此，”洛宁道，“今日店里还有不少饼胚，娘子还要买些吗？”
“今日倒不是为咔饼而来，”施三娘子摆了摆手，柔声道：“前几日出门的时候看到你提着食盒站在柳七家。我询问了一下柳七家的门房，才知道你为柳七家的贵客做了点心。”
莫非她今日是为了买点心？
洛宁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无奈。
只听施三娘子继续道：“十日后，我有一场宴席，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客人。这次宴席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想请洛娘子出手，供应席上的点心。”
“你也看到，我是开面馆的，除了杂酱面和肥肠面，平常就摆摊卖咔饼，这宴席的点心确实不太擅长。”
洛宁前世是开私房菜馆，擅长以川菜为主的融合菜，她确实是个厨子，而不是点心师父。
在现代的时候偶尔做些点心甜品，也要借助料理机。
之前那是为了从温二郎手中拿铺子才费劲心思做钵仔糕，光是过筛米粉就弄得手腕都要断了，现在真不想费那功夫了。
“娘子是不是担心温郎君会不应允？”施三娘子见洛宁推脱，又道，“娘子放心，我不是那等冒失之人，我与温郎君也有些交情，来之前更是问过他，他说只要娘子愿意，并无不妥。”
施三娘子做事确实周全，但洛宁并不是怕温二郎不高兴才不接的。
“这家面馆是温郎君的铺面，我欠他人情，所以才送食盒去柳七家，但我的确不擅长做点心。”
“你是不是怕我们给的钱少？”旁边一直沉默的苏瀛儿听了许久，终于沉不住气，“你要多少钱才肯做，说个数吧。”
“瀛儿！”施三娘子见苏瀛儿无礼，低低喊了一声，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又恳求道，“洛娘子有什么顾虑尽可直言，我一定竭尽全力。”
“施娘子，这笔生意我确实接不了。”
别说是施三娘子了，就算是温二郎来了，她也接不了。
只是四块钵仔糕就花了她半日的时间，怎么可能承接宴席的点心？
“长安城里有那么多老字号，我这做点心的手艺实在上不了台面。”
施三娘子看出洛宁态度十分坚决，叹了口气，没再多言起身离去。
苏瀛儿跟在她后面，路过洛宁身边时，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尽是对洛宁的不满。
洛宁不在意。
总不能为了别人舒服而让自己不舒服吧？
这会儿阿福和小潘在门口卖咔饼，罗掌柜一个人在记账，洛宁走到柜台旁边看起了账本。
“今日没卖面，比昨日少两百文。”罗掌柜说着，小声对洛宁道，“有件事老板可能还不知道，现在西市附近好几家饭馆都在卖咔饼，跟咱们家一样的饼，都在隔壁铺子定的，卖得比咱们家便宜，虽说他们饼里夹的馅儿没有咱们家的红烧肥肠和卤肉好吃，可很多客人不想走到怀远坊来，就近买了。”
那晚宋谓跟洛宁提过，洛宁当然希望自己的饼最畅销，可这事没法避免。
咔饼之所以后来者居上比面卖得好，不是因为比面好吃，而是比面更方面。
可要说方便，怀远坊的咔饼哪有家门口的咔饼方便呢？
“无妨，我近日在琢磨新品，他们喜欢卖咔饼，咱们就卖别的。”
四川各地小吃那么多，他们要学咔饼，她就做别的。
是做豆腐脑、蛋烘糕还是叶儿粑呢……
罗掌柜闻言，眼前一亮，兴奋地问：“那咱们往后卖什么？”
洛宁还没说话，忽而有个人急匆匆地进店里来，定睛一看，居然是那个苏瀛儿去而复返了。
她一张白净的脸红扑扑的，气也没喘匀，看起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苏娘子还有事吗？”洛宁问。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苏瀛儿看着洛宁，急赤白脸地问，“我们是平康坊的风尘女子，所以你不屑给我们做点心？”
“不是这样的。”
平康坊确实是长安城里一个特殊场所，洛宁非必要不会去。
但她没有看不起施三娘子和苏瀛儿。
身在这个时代，她们都是苦命人才会沦落到平康坊。
不扯什么人人平等的大旗，洛宁作为生意人，只要是顾客登门，她没有收这个钱不收那个钱的道理。
洛宁拒绝施三娘子，纯粹是因为为宴席制作点心太费工夫，面馆每天的生意已经忙不过来了。
况且洛宁的最终目标是拥有一家自己的饭馆，不是点心铺子。
她没必要往其他路子使劲儿。
但苏瀛儿这话问出来，洛宁意识到自己的拒绝伤害到苏瀛儿的自尊心了。
看她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洛宁不免心生感慨，耐心地向她解释。
“我开店做生意，谁来吃面吃咔饼我都欢迎。平康坊的姑娘来吃面，跟其他街坊邻居来吃面是一样的。刚才我对施三娘子说的都是实话，我真不擅长做点心。”
苏瀛儿的腮帮子依然鼓起来，漂亮的大眼睛瞪着洛宁，显然还是不信她的话。
洛宁续道：“我要是看不起平康坊的姑娘，那天我就不会去柳七家送食盒。”
“你能接柳七家的生意，为何不接我们施三家的？”苏瀛儿抿着嘴，闷了一会儿，又问，“到底要多少钱，你才肯接？”
“不是钱的事儿。”洛宁继续解释，“我欠温郎君一个大人情，所以他开口让我做四块糕点，我做了，也送去了柳七家，也仅此而已。做点心对我来说，费心思，也累，花了半日的功夫，就做了四块糕点。”
她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她只希望苏瀛儿能冷静下来。
“大白天的，店里怎么这么热闹？”正说着话，忽而有人用刀柄重重叩了几下门板。
洛宁侧头望去，原是宋谓巡街路过此处。
“宋郎君。”洛宁和苏瀛儿一起出声。
原来他和苏瀛儿是认识的，想来上回洛宁没有看走眼，他的确是平康坊的常客。
宋谓冲洛宁笑了笑，目光继而落在苏瀛儿身上。
也不知为何，苏瀛儿刚才还激动的神情顿时冷静下来，她垂下头，像是有些畏惧宋谓。
“我是来买咔饼的。”
宋谓不置可否，抬眸看向洛宁：“洛娘子，没人在你店里捣乱吧？”
身为长安县衙的不良人，管的就是基层治安。
“没有人捣乱。”
“那就好。”宋谓说着，拿着刀又走了出去。
等着他离开，苏瀛儿才长长松了口气。
洛宁奇道：“你很害怕他吗？”
苏瀛儿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静默片刻，她抓住洛宁的袖子，红着眼睛道：“洛娘子，算我求你了，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见她情绪激动起来，洛宁扶着她的手坐下。
“我只是一个开面馆的厨子，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你的厨艺能帮我们。”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施三家原本生意很好的，只是前阵子有位姑娘得罪了一位贵客，之后生意就一落千丈，后来想了许多办法、花费了许多功夫，才求得那位贵客再度光临。”
“就是施三娘子说的宴席？”
苏瀛儿吸了口气，努力把声音稳住，“是，这是施三家扭转局面的唯一机会，那位贵客是很挑剔的，光凭我们以前的那些歌舞和席面，定然不能博得他欢心，听温郎君说你做的点心是长安城里从来没有过的，我们才找上门来。施三娘子待我恩重，我不能看着她为难。”
她顿了顿，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眼中尽是恳求。
“洛娘子，我知道做点心费工夫。可若是施三家没了，我们一院子几十个姑娘又不知道要流落到何处了。求求你，帮我们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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