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二点的钟声


    距离领舞开始十分钟。


    “没错, 用珍珠粉,还有上等的塞拉多尔玫瑰花瓣泡水,把它们先搅拌, 然后静置沉淀,倒去上层的——哎哟!”


    两个交流高级护肤品的贵族少女被撞了个趔趄,恼羞成怒:“看在主的份儿上, 就不能长长眼睛?哦!不, 殿下,我是说——”


    红色披风穿梭而过,迅捷如指缝间流走的沙。


    加雷斯穿过向他让路行礼的宾客,向大厅最前方走去。


    他的母亲,拜伦王国的王后正在一群富有上进心的优秀女孩们的包围下, 面带笑意,接受众人的赞美。


    见加雷斯来了, 王后笑着挑眉:“瞧瞧谁来了!找母后有事?”


    加雷斯喉结滚动,舌尖顶了顶腮。


    “母亲,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借一步说话。”


    不止那群自信的女孩, 连周围的宾客都惊了。


    “加雷斯殿下不是生下来就有听障么, 怎么说话了?”


    “或许是长期训练的吧?只是失聪, 又不是哑巴。”


    “放肆, 快住口……!”


    “……不愧是储君,学习领悟的本领异于常人。”


    议论声尽数传入加雷斯耳中, 他置若罔闻, 与王后来到王室专用的更衣室。


    “看来那女巫的弥撒生效了。”王后欣慰地拉住自己儿子的手,“加雷斯, 母亲这辈子未曾想过,能听到你开口说话,还能让你听见母亲的声音……”


    加雷斯拂开王后的手:“侍卫长人呢?”


    王后的笑容凝滞一秒。


    “这么重大的时刻,你在关心他?”


    “儿臣和父王说好了,”加雷斯口齿还有稍许的不清,“要楚临做儿臣的舞伴。可他不见了。”


    他看见王后翻了个白眼:“傻孩子,一支领舞三分钟不到,可你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事等着你么?外面那些漂亮的小姐们你都看见了,今天晚上趁你听得见,你得和她们多交流!还有外国来的使臣,陛下一定希望借着今晚和他们建立更深厚的关系……”


    “我要见楚临,”加雷斯语速加快了,“我必须,见到他。”


    “你当然会见到的,在合适的时候。”


    王后说。她的表情有种奇怪的轻蔑,然而对楚临的轻蔑太司空见惯,加雷斯只顾着着急,一时竟没发现。


    王后拦住加雷斯:“西斯特莱娜是你的远房表亲,算起来她身上还有四分之一的威利公国王室血统,从小受过严格的家教。听母亲的,舞会上主动找人家喝杯酒,你的魅力一定可以征服她……”


    “母亲,”加雷斯急到磕绊起来,“这,不对劲。今晚我,一直,找不到——”


    “你怕什么?不就是领舞的舞伴么?”


    王后拍拍儿子的手:“布兰温现在或许在为你成人礼的各项事务忙碌呢,怎么可能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悠闲地喝酒?你要找你的舞伴,耐心等上一会儿就是。”


    见加雷斯稍微冷静下来,王后笑了:“别那么毛躁,加雷斯。对你的舞伴绅士点,小心一开口吓着人家。”


    加雷斯闭上眼,深深呼吸。


    母后说得对。楚临还不知道莫妮卡为他施展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弥撒,他相投鲁莽的公牛一样横冲直撞到处找人,只会惊着对方。


    他要的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儿臣,明白了。”加雷斯亲吻王后的手背,“谢谢母后。”


    “出去吧。”王后笑意渐深,“母后相信,那位舞伴与我的儿子一定是绝配。”


    加雷斯胡乱嗯了一声,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起不久后的画面。


    他与楚临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起舞。乐曲悠扬……感谢至高神,有生之年他也能知晓何为悠扬的旋律……


    他们踩着鼓点旋转,接受众人的注目礼,他搂着楚临挺拔的腰,后者目光坚定而温柔,直到因为加雷斯过于精湛的舞步而逐渐升起疑惑。


    这个时候就是绝佳的时机,他牵着楚临的手迫使对方贴近,在对方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


    “感受到了吗?”


    完美。就这么定了。


    加雷斯那素来在外人面前冰山一样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他从未感觉这般神清气爽。


    这么想着,加雷斯推开更衣室的门。


    *


    距离领舞开始五分钟。


    王宫议政厅。


    由于王储舞会的缘故,除了大厅和仆役们忙碌的后院外,到处都空了,只剩下基本的执勤卫兵。


    平时森严的议政厅,成了今夜防守最为薄弱,也最僻静的地点。


    “今晚是最好的机会,不能再等了。”靳独栖关上门,“为什么不动手?”


    黑暗中,楚临单手插兜靠在墙边,月亮照着巨大的十字架,投落的阴影顺着青年细挺的鼻梁割下锋利的线。


    “想趁机把拜伦王室一网打尽?”楚临眸色浓黑,“那之后呢?杀光王室,这个国家就彻底动乱了,在场的使臣会迅速把消息带回到他们的国家,然后各国就会派兵,清算旧账,再掠夺我们的土地。到那时承担恶果的都是我们自己人。”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说这话时,靳独栖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宫廷御医,而是恢复起义军的激进派茱萸的本来面貌,“怎么善后是下一步考虑的事,得先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流民,暴动,饥荒,外国的围攻,这些都指望着革命胜利后坐下来一晚上就能得出解决方案?”


    “没时间走一步看十步了!”靳独栖压着嗓子,“蔷薇,你是首领,你应该和战士们站在一起,而不是大家的对立面!”


    楚临瞭了靳独栖一眼,哂笑。


    “茱萸,你这话什么意思。”楚临说。


    靳独栖:“你知道我的,蔷薇,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想要背叛你,架空你首领的身份,我也不会这么做。可我不能看着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压力。我理解你,其他的激进派呢?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不了你的谨慎,跳出来另立山头!”


    楚临转身,慢慢向议政厅前方那金色的国王御座走去。


    “好,那我们就聊点‘实际’的。”楚临说,“今晚看似守备松懈,可我是侍卫长,我知道王宫全部卫兵一定都打着十二分精神,提防有人冲进大厅行刺。假设我们开打了,支援最快的只是第一近卫营安东尼带领的那些士兵,但他们拿下第一营也需要时间,假设他们出了岔子呢?”


    “阿斯莱德城内埋伏的人也足够了,卫兵队早就沦为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你还忘了一个人。”楚临道,“今晚的主角,加雷斯。”


    他在王座前停下。


    “加雷斯在近卫营有着相当高的威望,甚至超越了拜伦七世。”楚临没转身,“这也是拜伦七世老了反而开始忌惮自己辛苦求来的亲儿子的原因……”


    “你想说加雷斯会立刻调兵护驾?这怎么可能!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出他对拜伦七世的专权不满。”靳独栖说。


    “可至少还没到父子反目的地步。难道指望他坐视不理?这可不是十五岁就领着骑士团冲锋的储君的作风。”楚临说,“别忘了刚才我说过,加雷斯在军中的声望高到你想象不到。连安东尼他们这些我安插在军营的激进派,都会内心摇摆。”


    靳独栖被噎得干瞪眼。


    楚临伸手,似乎要去抚摸那纯金铸成的宝座。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那就先杀了他,谁让他叫加雷斯·拜伦?!”


    楚临的手蓦地顿在半空。


    “拜伦家族的后人不配坐上这个王座。”靳独栖用力一挥手,“二十八年前它可以不属于骑士王,二十八年后,它理应属于你!”


    楚临凛声道:“坐上它,不代表要沾上加雷斯的血!”


    靳独栖倏地沉默了。


    他看着楚临转过身。弯月如钩,隐匿在薄云之下,数十尺高的穹顶上,圣教壁画的天使与神明古奥庄严,石棂窗格将巨大的尖拱窗分割成数百计的碎片,泛着凄冷黯淡的光,圣十字架冷如寒铁,在楚临头顶危悬。


    一切都恢弘、庄重、巨大,楚临孤身肃立,渺小得像钢铁山脚下的一株草。


    “如果我说,我可以剔除加雷斯这个阻碍革命成功最大的因素呢?”楚临深望着靳独栖,“我会让加雷斯离阿斯莱德远远的,让他鞭长莫及。”


    靳独栖也看着楚临。在青年身后,那座方形的王座好似一座纯金的棺椁,压在楚临后背上。


    靳独栖嘲讽地笑起来。


    “是舍不得他吧?”靳独栖问,“潜伏在这,扮演他的兄长,抚养了他二十二年。他就这么让你难以下决心?”


    楚临睫羽垂落。


    “不,”他说,“是想要远离他。”


    *


    “女士们,先生们,请放下手中的酒杯,让我们有请加雷斯殿下与他的舞伴带来今夜的开场舞!”


    距离领舞开始一分钟。


    人群掌声雷动,加雷斯在万众注视下,步入舞池中央。


    按照开场舞的仪式,他的舞伴会从舞池另一侧走进来,二人向全场鞠躬致意,随后乐队奏响舞曲。


    所有贵族们静静等候着。


    短短十分钟,加雷斯已在心里将那个小把戏排练了不下百遍。此刻他十拿九稳,胜券在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加雷斯嘴角隐约上扬的弧度渐渐消失。


    楚临怎么还没登场?


    耳畔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又响起来,二十二年,加雷斯从未见到过无所不能的楚临搞砸过任何事,尤其这还是王储的成人礼。


    任何人都可能在礼节法度上马虎,可楚临不会。


    “舞伴来了!”有人小声惊呼,“天哪,简直是天使下凡……”


    加雷斯侧过头,两排侍女将人群分隔出通道,她们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蔷薇花瓣,抛向半空。


    花瓣雨中,一位白皙精致,令人见之倒吸一口冷气的美人儿笑着款款走来……却不是楚临。


    加雷斯的世界刹那间死寂重临。


    他绿眸颤抖,惊诧地望着西斯特莱娜,那位白天鹅般的妙龄少女,顶着贵族女孩们艳羡的视线,自信地走到他面前。


    “谢殿下邀臣女共舞。”西斯特莱娜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加雷斯狠狠愣住:“什……”


    提琴和低音长号轰然奏响,加雷斯一震,看见西斯特莱娜主动抬起双手,摆出等待她的男舞伴搂住她的姿势。


    怎么会是她。


    楚临呢?


    他真正的、唯一认定的舞伴在哪?


    加雷斯蓦地一抬眼帘。


    仿佛命运戏弄,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锁定在某人的脸。


    王后与拜伦七世不知何时已再次出现在人群后方,这位王国最尊崇的女人仿佛陷入自己为自己编织的,名为母爱的自我感动,面带微笑地、期许地看着他。


    快搂住你的舞伴,加雷斯,别当众出丑——那眼神如是说。


    鬼使神差地,加雷斯木然抬手,揽住西斯特莱娜的后背。


    二人在舞池中动起来,西斯特莱娜目含秋波,然而没一会儿她便失望地发现,加雷斯与她根本没有视线交汇可言……


    动听的圆舞曲声中,人们慢慢开始交头接耳,彼此互换心照不宣的眼神,每个人都从周围眼里看到同样的惊讶与疑惑。


    加雷斯的舞步太僵硬了,他心不在焉,脚下频频出错,有一次甚至差点就踩到西斯特莱娜的脚。


    漫长到折磨的开场舞终于结束了。乐队一停奏,加雷斯立即放开西斯特莱娜的手,连绅士的吻手礼也没有,好像方才那三分钟他一直握着块烫手山芋。


    大厅里响起慢了好几拍的掌声,零零落落。


    西斯特莱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无疑是加雷斯自己把开场舞搞砸了,但没人敢说,她能想象到过了今晚,那几个和她不对付的贵族小姐会怎样添油加醋地传播此事,把她形容成笑柄!


    二人向满场宾客鞠躬,一个心乱如麻,一个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几声极其响亮的掌声,竟是拜伦七世:“非常好。作为朕的儿子,这舞很是不错。”


    “好了诸位,接下来,享受今晚的舞曲和盛宴吧!”老国王最后拍拍手。


    气氛这才活络起来,公爵和公爵夫人们先行入场,在老派圆舞曲中成双成对地缓慢摇摆。


    西斯特莱娜回过头,红色的风在她视野中飘过,加雷斯早已撇下她独自离开了,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深处。


    *


    “不行,殿下,这是卫兵队的命令,您不能——”


    大厅二楼,旋转楼梯口,拦路的两个卫兵话没说完,被一只孔武有力的臂膀搡开:“滚!”


    又两个卫兵填补上来:“殿下,要是让楼下的来宾们看见了该如何是好!殿下息怒,至少等我们禀报一声……”


    “别挡,我的路——”


    “让他上来吧,”一个声音说,“你们能拦住殿下十分钟,拦不住他一整晚。”


    加雷斯抬起头,他的母后披着狐狸毛披肩,对侍女和卫兵们挥挥手。


    “都退下。”她说。


    加雷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后面前,绿色的眸子里盛着愤怒的火。


    “楚临呢?”他开门见山,“为什么他不在?”


    “这是你父王的意思,母后也不知情。”


    “你明明知道,”加雷斯连敬语都摒弃了,“当时你阻拦我去找他……是你向父王建议,用西斯特莱娜替换了他。”


    “别傻了,孩子,今晚来的都是上流社会中的上流阶层,你真以为自己可以携布兰温出场——”


    “不许叫他布兰温!”加雷斯吼道,“他有名字,他叫楚临!”


    王后整理披肩的手一顿。


    “你为了那么个下贱的家伙吼我?质问你的母亲?!”她脸上流露出莫大的委屈和愤慨。


    加雷斯眸色愈加深得发黑:“敢问母亲,知道为何儿臣每次去王后翼时,都婉拒留下来同您共用午膳么?”


    王后瞪着他,被这突兀的转折搞得莫名其妙。


    “因为您总是让侍女给儿臣端上凉牛奶,儿臣从小喝牛奶就会吐得天昏地暗。”加雷斯一字一顿,“和您说了很多遍,您都不听,即便听了也记不住。”


    “什么?可这都是侍女和管家该做的……”


    “是啊,王室的母亲,何须为琐事操劳烦忧呢。”加雷斯不怒反笑,“您不关心儿臣的喜恶,学业,交友,人人说您溺爱儿臣,只是因为您想要扮演一位慈母。”


    “您不知道,当初日日夜夜喂给儿臣新鲜羊奶的是楚临,那时他也只有六七岁,热羊奶的步骤比十年的女仆还要老练……您在珠宝堆和派对里与贵妇们宿醉的时候,儿臣以为那个用羊奶哺育自己长大的才是儿臣的‘母亲’。”


    王后扬手就是一个耳光:“你闭嘴!”


    这一巴掌使的绝非什么“慈母”的力量,加雷斯头扇歪到一边,他舔舔嘴角的血,将头回正。


    王后暴怒了:“你竟敢——”


    “你们两人,为何在这里喧哗?”


    母子二人同时一愣,侧过身。


    拜伦七世在侍从的陪同下从休息室走出来,拄着他那红宝石的国王权杖。


    “国防大臣还在里面,刚和朕聊上两句,你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拜伦七世道,“偏要挑这种场合吵架?加雷斯,你可知忤逆了自己的母后?”


    加雷斯单膝下跪:“儿臣只是想向陛下讨要一个人。”


    “楚侍卫长的话还是免谈吧,”拜伦七世说,“舞会结束前,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以楚临的身份,他今生今世都不能出现在这种严肃重大的场合。”


    “事已至此,儿臣不求楚侍卫长能被破例允许进入。儿臣恳请陛下准允,在大厅外与楚侍卫长见上一面,哪怕说上几句话也好。”


    “告诉卫兵,让他们代为传达。”


    加雷斯抬起头。


    “儿臣不在乎说什么,”他咬字从未如此清楚,“儿臣只希望侍卫长听见儿臣说话……也想亲耳听见侍卫长的声音。”


    拜伦七世轻哂:“朕当什么,原来是如此肤浅的原因。”


    他瞥了一眼又气又窘的王后:“舞伴的人选一直都是西斯特莱娜,要是因为这个向你母后发脾气,那就大错特错了。朕知道你不敢质问,不妨告诉你吧,加雷斯,朕就是故意骗了你。”


    “不管你有多十万火急的理由,今晚你都不能见他。楚侍卫长已经越界了,不论他心里怎么想,可作为从小服侍你长大的近臣,居然纵着你胡闹,提出要和你在成人礼上共舞,光凭这一点,他就罪该万死。”


    加雷斯:“不,是儿臣……”


    “让主君对臣子如此依赖,就是臣子的无能。”


    “不管怎么说,您都答应过我们。主君就能强人所难么?”


    “你怎么知道楚侍卫长不是自愿退出的?”拜伦七世意味深长,“我猜,是你主动提出邀请的吧,加雷斯。”


    加雷斯微怔。


    “如果你今晚非要见他,朕会下令将他调离布钦汉斯堡,将这个霍乱储君的臣子事实上放逐出阿斯莱德。”


    拜伦七世一敲权杖,地板咚的一震:“你想要痛快,还是想要他活?”


    所有争辩都被这一震给震得粉碎。


    加雷斯看着父亲好久,艰难地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他说。


    “这就对了。”


    拜伦七世没立刻转身离开,走之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窗外一眼。


    尖拱窗外,园子里的丁香花正开得烂漫。


    “若他是真王族,朕或许会考虑由他担任你的舞伴的,毕竟王室不是没有男子共舞的先例。”老国王幽幽地说,“可惜了,典礼开始前朕远远看过他一眼,那孩子的打扮令王宫的花都黯然失色。”


    拜伦七世抬脚离开了,权杖在地板上留下规律的咚咚声。


    加雷斯站起身:“母后。”


    好半天,王后才回道:“加雷斯,我现在不接受你的道歉……”


    “母后脸色为什么突然如此难看?”加雷斯问。


    王后下意识摸脸,窗户上倒映出女人的脸,精致的妆容遮掩不住她眉间的惊恐与灰白的面色。


    “您才不是和父王一样,因为所谓的王室颜面就更换人选。”加雷斯字字凿心,“您有私心。果然……您讨厌楚侍卫长,是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


    “你胡说……”


    “儿臣会弄清楚的。”加雷斯沉沉一笑,“您和父王今夜可以困住儿臣,但阻挡不了儿臣接近真相。”


    *


    这场徜徉在音乐中的奢靡盛会,持续到将近午夜。


    十一点四十分。楚临拿着从鼠尾草那里拿来的蜜渍干果卷,坐在后院的长椅上,若有所思地品尝这份甜点。


    “……喂!谁在那里?!”


    细声细气的女声。楚临把最后半个干果卷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几口,起身。


    是位上流社会的少女,然而醉醺醺的,高跟鞋被她晃悠的步伐踩出高跷的架势。


    楚临后退到安全距离:“小姐,您一个人误闯至此太危险,身边又没有侍女跟着,要是遇到了哪位未婚的绅士,情况就麻烦了。需要我帮您叫女仆过来么?”


    “什么?我没有迷路!”少女眼神迷离。


    答非所问,想必喝多得不能再多。


    楚临无奈地提醒:“哪怕是被其他人看见您喝醉成这样,也会遭人耻笑……”


    “我可是西斯特莱娜,谁敢口出狂言,玷污我的清白?”


    楚临失笑。


    都这样子了,还在自报大名,这女孩家世如何,由此可见。


    然而下一秒,女孩又垂头丧气:“是啊,你说得对。我在舞会上,还不够遭人耻笑的么?……”


    楚临:“西斯特莱娜小姐,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天气凉,您在这吹吹风,该尽早回去才是。”


    “我就不!”西斯特莱娜懊丧,不忘端着架子,“你算哪来的低等奴仆,也敢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忽然她惊叫一声,楚临低头一看,有什么东西滚落到花丛中。


    “我的袖扣!”西斯特莱娜叫道。


    她的礼服袖豁开一条口子,露出半截白嫩的手臂。对于未出嫁的贵族女子,被男人看见裸露的手臂或小腿是堪比失贞的大忌。


    “都怪你!”西斯特莱娜快哭了,“快帮我找回来!”


    楚临苦恼地捏了捏鼻梁。


    “恕难从命,小姐。”楚临抬手抚上脑后的发丝,“不过您别着急。”


    他摸下来什么东西,背过脸的同时递给西斯特莱娜:“戴上吧。”


    西斯特莱娜接过,瞪着醉眼确认了好几个来回:“珍珠袖扣,你把这东西戴在,嗝,头发上?”


    “戴在袖子上,对我而言太贵重了。送给您倒是正好。”楚临说。


    西斯特莱娜也没客气,顺便多打量了这位侍从几眼。


    “看你的容貌谈吐,不像是一般人。”西斯特莱娜道,“我家也举办过数百人的宴会,仆人侍从从早忙到晚,可你看上去很悠闲。”


    “原本有我该干的事,不过临时取缔了。”


    “是什么?”


    “恐怕不方便告知小姐。”


    “我也是拜伦王室的远亲,王宫里的事没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更何况有朝一日我会成为这的女主人!”西斯特莱娜理直气壮。


    “……”楚临:“原定让我作为王子殿下的……陪练。简单来说就是陪殿下练习舞蹈。”


    “练习舞蹈?好一个练习舞蹈!”


    西斯特莱娜登时气急败坏:“无能的东西,今晚我出了大糗,都赖你耽误了殿下!你差点毁了我的大好婚事!”


    她气得跺脚,伸手一指:“本小姐命令你,现在去花房取九十九朵礼拜日用的白蔷薇,送到本小姐的马车上,但凡少一朵,本小姐问你的罪!”


    “这种事还请小姐差使您自己带来的仆人——”


    “少啰嗦,你这个蠢货!”


    楚临望着这位恩将仇报的娇蛮少女,轻声哂笑。


    “明白了,”楚临说,“小姐稍等。”


    ……


    “还有多久到十二点?”


    “还有十分钟。”卫兵央求道,“殿下,舞会结束至少到圣安哥涅的钟敲响十二下,您稍安勿躁……”


    加雷斯忍无可忍,转向另一个卫兵,绿眸一眨不眨。


    “侍卫长在哪?”他问。


    卫兵——也就是鼠尾草——一个寒颤。加雷斯好像笃定他一定知道答案一般,即便明知对方下意识以为自己这个总在寝宫门口站岗的卫兵大约会知道些什么这种没根据的直觉,他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于是鼠尾草选择说实话:“回殿下,楚侍卫长一直在丁香花圃,一步也没离开过——殿下!”


    加雷斯撞开鼠尾草,转眼便跑出走廊。


    虚与委蛇了一晚,他再也忍不了了,哪怕只剩下一分钟,他也必须要听见……这世界上所有无关紧要的杂音、所有令人作呕的废话他都听够了,他只想听见一个人。


    此时此刻,全世界的静默也抵不过一个人的呼唤。


    加雷斯飞奔来到花圃,放眼望去,却不见楚临,反倒是一个醉得东倒西歪,他最想回避的家伙站在花圃边上。


    “殿下?”西斯特莱娜眼里迸出斗志,“您——”


    “看见楚侍卫长了吗?”加雷斯焦虑地打断她,“就是一个穿着白色礼服,黑头发黑眼睛,高高瘦瘦的青年。”


    “哦,原来他是侍卫长啊。”西斯特莱娜嗤之以鼻,“不得不说,您该换个侍卫长了。”


    “回答我的问题!他不是一直在吗?!”


    “我叫他送些东西到我的马车上。”西斯特莱娜说,“作为侍卫长,他的穿着是不是有点太过惹眼?老实说,我怀疑他手脚不干净。殿下您看,方才他还送给我一枚——”


    加雷斯转身拔腿就跑。形象仪表全都不管不顾……没有时间了!


    他甩开保护他安全的卫兵,一路狂奔到仆役们的后院。


    远远的,西斯特莱娜的马车停在后院正当中,一个黑白分明的身影捧着捆扎好的一束白蔷薇,背对着他掀开帘子。


    加雷斯气喘吁吁:“楚……”


    甫一张口,铁锈般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加雷斯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哑得止不住咳嗽起来。


    夜空中传来震动,那声音悠长却沉重,连胸腔都震荡起共鸣。


    加雷斯猛地抬起头。


    是圣安哥涅教堂的钟声。


    午夜十二点到了。


    沉钟如咒,加雷斯双腿仿佛灌了铅,跑了两步,太阳穴忽然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十二下钟声结束,加雷斯依旧急促地大口呼吸着,直到一双手急忙将他搀扶起来。


    痛到模糊的视线慢慢重叠,楚临一手抱着白蔷薇花束,另一手帮加雷斯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满眼惊讶。


    “您怎么会来这?他们同意您出来了吗?”楚临焦急地问,“殿下,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容我一件一件告诉您……”


    他忽然发现加雷斯眼神不对劲。


    加雷斯盯着楚临一张一合的薄唇。


    声音消失了。世界重归沉默,如一张绚丽却失真的巨幅画像。


    楚临看见加雷斯咧了咧嘴,无声地、吃吃地笑起来,绿色的眼睛空洞无光。


    他伸手想拉住加雷斯,却被对方一把挥开,比手语的双手因为盛怒而肉眼可见地颤抖:


    “为什么失言?我问你为什么要走?!”


    ==========作者有话说:==========


    “连虚情假意也放不下,于是选择假戏真做。”


    =


    宝子们放心,不会有什么恶毒女配横插一杠or引起阿临吃醋的情节哈,我的cp必须给我锁死!


    吵架只是暂时的,殿下傲娇嘴硬这一块(乐


    第22章 袖扣


    哗的一下, 白蔷薇花瓣纷飞,花束掉落在地。


    楚临定了定神,勉强笑着打手语回复:“刚刚遇见一位自称西斯特莱娜的小姐, 让我帮她……”


    “去他的什么小姐,回答我的问题!”加雷斯上前一步,“领舞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


    楚临轻怔。


    加雷斯胸膛剧烈起伏着, 用力闭了闭眼, 压下绿眸深处的怒火。


    他手势放慢:“是父王和母后阻挠的,他们逼你这么做,对不对?”


    楚临指尖轻微颤抖。


    他张口,配合手语:“算,也不算。”


    加雷斯的眸光登时黯了。


    “什么意思?”


    “最开始我就不同意作为您的舞伴出场的, 殿下,是你执意如此。”楚临打着手语, 却感觉冥冥中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操纵着这副躯干,“陛下的确替换了我的舞伴资格, 可原本我也没有选择不是吗?不答应您,您是不愿意练舞的……”


    “所以是你在骗我。”


    “我……”


    加雷斯一把抓住楚临的手腕:“我送你的珍珠袖扣呢?也没有戴?”


    楚临脸颊烧起来。


    “戴了,”他说, “只是……”


    “只是什么?你在会场外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你袖口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送给西斯特莱娜小姐了!”楚临吃痛地挣扎, “她应该是和您跳开场舞的舞伴吧?她的袖扣不见了, 我也是替殿下尽到应尽的礼节——”


    加雷斯忽然松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


    “那是我送你的东西, ”良久他才打手语, 动作却有气无力,“你就这么随便送给了她。你这么做, 是想撮合我和她么?”


    “王后选中了西斯特莱娜小姐,证明属意于她。”


    “够了!”加雷斯突兀地挥手,“你这些说辞真让人厌倦!”


    被剥夺了语言能力的王子殿下唯有一刻不停地打手语,仿佛要倾诉的话一箩筐都装不完:“没有你,我全都搞砸了,你知道吗?我跳得乱七八糟,我差点踩了女孩儿的舞鞋!”


    他居然张开双臂,摆出舞姿,在院子里跳了几步,模拟给楚临看,边跳边气得打手势:“父王说是我太依赖你,没错,没了你我就是不行,可你呢?你明明知道,却把我抛在那,让我像条流浪狗一样到处找主人!”


    楚临茫然又有点好笑,好笑过后又油然生出愧疚来。


    加雷斯像是回到十多年前,那个在自己面前表演从弗雷德将军那里习得的新剑法的孩子,只不过这一次,是被楚临气得手舞足蹈。


    “对不起,殿下。”楚临说。


    “现在对不起还有什么用?”加雷斯脖颈暴起青筋,“西斯特莱娜是母后的意思,不是我的,更不是你的!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您为什么这么抗拒拥有一位未婚妻呢?就算今晚的舞伴是我,也改变不了西斯特莱娜被介绍给您的结局,殿下,婚姻大事上您不能一再地耍小孩子脾气,”楚临说,“连小时候的您都不会这样。”


    “是吗,所以现在你在过问王储的家事?”加雷斯眉心跳动,“你把自己当成我的兄长?”


    “抱歉,殿下,我不敢——”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不能一边以我的兄长自居,一边不停地后退!”


    楚临的手僵住。


    “他们拦着你,不让你进大厅,就这么简单。为什么要说成好像你多情愿一样?”加雷斯深望着他。


    平生第一次,楚临竟然在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大男孩眼里看见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能插手我的事的人,在这世上寥寥无几。”加雷斯用手语道,“楚临,你觉得自己算我的什么人,可以替我决定什么才是真的为我好?”


    楚临的心口隐隐作痛起来。


    他挪开眼神,从马车旁又取下一束包好的白蔷薇。


    “我是布钦汉斯堡的侍卫长,殿下的近臣。”楚临说,“臣不过照顾过殿下一些时日,分内之责,不敢居功自傲。”


    几秒钟的沉默,加雷斯低头反复阖眼,呼吸愈发粗重,忽然拔出佩剑,猛地向马车斩去!


    楚临大惊失色:“殿下!”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加雷斯,锋利的剑刃偏离了一寸,削掉了马车的橡木支架一角,惊得马匹嘶鸣。


    佩剑当啷掉在地上,楚临死死抱着加雷斯不敢松手,而加雷斯喘着气,像头被激怒的狮子,眼眶通红地盯着马车。


    他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他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可这一刻加雷斯忽然发觉,自己这个王子多么可笑又懦弱。他真想抓住楚临质问对方是不是傻瓜,然而看见对方仿佛用力就能被捏碎骨头的肩,他还是胆怯了,无能地将怒火发泄在无辜的马车上。


    楚临拍着加雷斯气到颤抖的背:“殿下息怒,殿下息……”


    一只手强硬地扳过楚临的脸,楚临瞳孔紧缩,被迫对上那双幽怨的绿眼睛。


    加雷斯抬起另一只手。


    “你不懂。”他用手语说,“我错过了,我们都错过了。只差一步,我没有听见……”


    他顿了顿,楚临愣了愣,不禁失笑:“听见?殿下你怎么会听见呢?”


    原本已经说服自己压下去的那股委屈的火,噌的一下窜起几尺高。


    加雷斯眸色逐渐阴鸷:“很可笑吗?”


    “什么?不……”


    这么尴尬的场合,不讪笑两下还能干嘛?


    楚临有点手足无措:“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我读错了手语。”


    “所以这就是你不肯承认的原因,陪伴了二十二年,到你嘴里却变成‘照顾过一段时日’,如今更是把该死的宫廷礼节挂在嘴边。”加雷斯阴恻恻的,“就因为我是个聋子。”


    “我绝无此意!”楚临睁大眼睛,“殿下,从前您不会因为身体上的缺陷而患得患失的,这是怎么了?”


    “你说从前?从前你教我识字,带我温习功课,只要你不在,哪怕十个仆人陪着你都不放心。现在呢?我的袖扣你施舍给别人,我的舞会你也溜了,我等你说你的身不由己,你却表现得好像是我在发疯!”


    “我说错了吗?明明是殿下不肯接纳现实!”好脾气如楚临也忍不住了,“您非得逼我说不留情面的话!”


    “好,”加雷斯手都在抖,“很好,非常好。说来说去,不就是让我少缠着你不放。”


    楚临哭笑不得:“这不是一回事。不论西斯特莱娜还是谁也好,您结了婚,王妃才是您人际关系中的第一位,其次才是我。不不,其次是陛下和王后,然后才是——”


    “我的世界装不下那么多人!”加雷斯用手语打断他,“非要加一个王妃,除非有人永远离开,比如你这个临阵退出的叛徒!”


    他最后一个手势太过激动,动作幅度大到一扬手,楚临条件反射地后撤,不料失了平衡,后背撞在马车厢上。


    加雷斯头皮蓦地发麻,收手冲上去。


    蔷薇花再次撒了一地,花瓣落在那双骨肉匀停的腿上,花枝破碎。


    楚临跌坐在车轮边,花苞盘发松散了,鬓发凌乱,遮住他的眉眼,瘦削的脸血色全无。


    加雷斯呼吸倏地停滞一拍。


    他看见楚临的右手,方才跌倒时楚临用手撑地,此刻那手腕内侧紧绷到血管凸起,抽痛地战栗着,那块蔷薇似的胎记周围的肌肤都激起一片淡红。


    加雷斯蹲下来:“摔痛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想说的也不是那个意思,你不知道,因为今天晚上,莫妮卡,就是大祭司曾说要送给我和父王的那个……”


    他解释了两句,又意识到要先扶人起来,一时恨自己没长出四只手。


    他去扶楚临,小心翼翼,刚碰到对方的胳膊,就被轻轻推开。


    加雷斯怔忪地看着楚临喘息着,扶着马车站起来,拍去腿上的花瓣。


    整个过程楚临始终低着头,长发松散,面颊苍白,和地上的花枝一样破碎又脆弱。


    加雷斯喉结滚动,伸手帮楚临把发丝掖到耳后,却被偏头躲开。


    “我没事。”楚临嘴唇翕动。


    这下轮到加雷斯讪讪放手。


    “殿下是王国未来的主宰,宠幸谁,冷落谁,不过一瞬之念。”楚临垂着睫羽,“殿下愿意告诉我 ,我很……臣很感激。殿下不需要臣,臣就离开,知进退的道理,臣还是懂的。”


    加雷斯立刻去拉楚临的袖子,这一次,毫无意外又被拂开。


    “臣还有事,先告退了。”楚临说。


    他转身离去,加雷斯立即追上去,却不敢再拉拉扯扯,一路跟着出了后院,看见外头拴着匹白马,楚临解开缰绳,左手握住马鞍,跨上马背的动作依旧轻盈。


    加雷斯顿时傻了眼。


    他跟着马最后追了几步,慢慢停下来,看着楚临策马消失在道路尽头。


    不知为什么,除了脱手而出后的懊悔,涌上来的还有前所未有的孤单,孤单得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


    午夜,盛大的王室派对依然没有结束,宾客们酒兴正浓,连生日会的主人不见所踪都无人察觉。


    加雷斯强行遣散了跟着他的卫兵,一个人走回王宫。


    路过花圃,一个身影从拐角走出来,二人打了个照面。


    “王子殿下?”竟是阿方索,达里安带来的那个炼金术师,“在下以为您在宴会厅……您还好吧?殿下脸色看着有点差。”


    加雷斯摆摆手。托这一晚上正常人的体验,他对于唇语的解读基本达到了没有障碍的程度。


    “我还好。”他打手语,“这就准备走了么?后厨还有很多好酒,阿方索先生。”


    “不了,在下还惦记着家里的炼金术研究。纵情声色是在浪费时间。”


    “上次您提到的研究进展如何了?”在外人面前,他习惯性摆出王室的客套关切。


    “哦,差点忘了告诉您了……是有一点进展,您就当是在下献给您生日的一点薄礼。”


    阿方索立刻滔滔不绝起来,全然未觉王子殿下的敷衍:“在下用新开采的矿石炼金,意外发现这种矿石与不同人的血液相融,竟然可以哺育出人的胚胎!”


    加雷斯正准备打出道别的手语一顿。


    阿方索:“现在炼金的配方还不稳定,不过在下相信这法子一定可行。您大约不知道,女人生产如同地狱里走过一遭,被魔鬼收走的大有人在。”


    “陛下因为兵丁不兴旺,颁布过多少免税的法令,可女人的肚子也不是牛皮口袋,哪是说生就能生的呢?但要是有了炼金术,这事就再也不愁了……”


    “两个人的血作原料就够了?”半晌,加雷斯打手语。


    “是的殿下,取一男一女的血。”


    “男人和男人的血呢?”


    打出这句话,阿方索一愣,加雷斯自己也被这不经大脑的发问吓了一跳。


    “这,在下还没尝试过……”阿方索踟蹰,“毕竟在圣教中,男子之间是不洁的禁忌……”


    “当然,”加雷斯面不改色地打断他,“阿方索先生,这只是一场学术讨论,当然不需要掺杂别的因素。”


    “……殿下说得也是……”


    加雷斯招招手,对走廊的卫兵打手语:“送这位炼金术师先生离开。”


    阿方索按着胸口对加雷斯鞠躬:“迟来的生日快乐,殿下。您的构想,在下回去会好好考虑。”


    “……”


    加雷斯懒得纠正,面无表情地点头离开。


    透过窗户,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正举杯畅饮,欢声笑语,仿佛天堂也不过如此。


    明亮的光照亮青年半张沉肃的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加雷斯穿过丁香花圃,经过王后翼。


    与舞会大厅不同,王后翼只有一扇窗户亮着微弱的烛光,窗帘只拉起一半。


    与沉醉酒色的宾客不同,王后十分注重容颜的呵护,到时间必须洗漱就寝。然而半边窗帘大敞着,万一被外人窥见寝宫,则是侍女们极大的失职。


    加雷斯走上前。


    门口空无一人,向房间里望去,一个侍女端着烛台,站在窗前,摇曳的烛火照着她慌张的脸。


    若是寻常人,大约无从得知这侍女说了什么,偏偏加雷斯已经熟读唇语,即便关着窗子,也不妨碍他看懂她的话。


    “王后,”侍女面向坐在沙发椅上的女人,“您说,殿下是不是知道了?”


    王后已经拆下发簪,卸了妆,她手肘搭在扶手上,撑着额角,苦闷而疲惫。


    “加雷斯会记恨他父亲的。”好半天,王后才喃喃说,“他这么个孤傲的性子,怎么偏偏和布兰温那个野种感情那么深?”


    “一定是楚……一定是布兰温魅惑殿下。”


    “是了,他那下贱的本性。”王后的表情愈发尖酸刻薄起来,与往日加雷斯印象中天真无知的贵妇判若两人。


    “您放心,殿下不会查到什么的。”侍女安抚道,“这事除了陛下和您,也就布兰温自己知道,大家都不说,殿下如何查呢?陛下或许也不知道您得知这事!”


    王后坐直起来:“要是布兰温自己告诉了加雷斯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侍女忙拉住王后的手,“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布兰温小小年纪自己触犯圣戒律,说出来,第一个被审判为异端的就是他。”


    王后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吐了口气。


    侍女安慰地笑道:“殿下把布兰温当成除了您和陛下外最亲近的人,他能接受这样的事发生么?不仅不齿,还是莫大的背叛……”


    寝宫内突然破开一阵劲风,门被打开了,侍女尖叫起来,烛台差点掉在地毯上。


    王后倏地站起身:“谁!——”


    她脸上的血色顷刻间消失殆尽,仿佛披头散发的惨白女鬼。


    加雷斯双眸幽绿如狼,站在门口,漆黑的影刻在地板上,被摇动的烛火拉成扭曲的鬼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女人同时往后退,心虚又惊恐。


    “母后。”加雷斯开口。


    王后被这一声呼唤慑得不敢动。


    女巫的弥撒解除了,可加雷斯已体验过开口讲话的能力。事实上,以加雷斯的领悟力,他完全可以配合简单的手语继续开口讲话,只是失去了听力,他对自己的声音便没了衡量,仿佛大海上的船失去了罗盘。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而富有磁性,可在失聪的状态下,加雷斯习惯性压低的嗓音令他听上去略显沙哑,于是在楚临面前,加雷斯选择保持沉默。


    此刻,这沙哑的声音像一把带刺的刀,架在两个女人的脖子上。


    加雷斯眼里沉着阴鸷的光。


    “楚临他怎么了。”他低声问,“父王对他,做了什么。”


    王后眼底闪过慌乱:“你在说什么,加雷斯,不就是因为你父王取消了布兰温领舞的资格么?我以为这事咱们已经说清楚了。”


    “是啊殿下,”侍女壮着胆子为她的解围,“您……刚刚看见什么了吗?奴婢想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夜深了,您还是先回去——啊!”


    加雷斯一把抓住侍女手里的烛台,侍女一个哆嗦,仿佛加雷斯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扼住的是自己的脖颈。


    “滚出去。”加雷斯嘶声道,“这没你说话的份。”


    侍女发抖地看向王后,后者铁青着脸,佯装镇定地挥手示意她退下。


    门关上了。王后坐下来,加雷斯把烛台放在桌上,当的一声,王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


    “你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母亲,”她决定先声夺人,“加雷斯,我还没追究你的无礼冒犯。”


    加雷斯一错不错地盯着女人。


    “在窗外,儿臣什么都看见了。”他一字一顿,“告诉儿臣,父王对楚侍卫长做了什么。”


    “现在你不仅要质问我,还要质问你的父亲,这个国家的王?”王后怒目而视。


    “母亲为何不正面回答。看来这是真的了?”


    “连前因后果都不知道,就凭着你看见捕风捉影的几句话,判断你父王做了对布兰温不利的事?”


    “父王的心思,儿臣看得明白,也不明白。”加雷斯冷冷道,“父王不喜楚临,提防他,针对他,儿臣只是不明白,无缘无故,父王为什么要刁难一个如此正直优秀的人。”


    “无缘无故?好一个无缘无故!”


    王后陡然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不复往日的仪态万千。


    “分明是布兰温那个下贱的小恶魔,”她尖声喝道,“他让陛下品尝禁脔的恶果,是他勾引陛下堕落在先!”


    ==========作者有话说:==========


    殿下的灰姑娘体验卡到期了,心塞中


    说起来我们阿临虽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唯独情感这方面开窍得晚极了,也难怪殿下气得跳脚(乐


    第23章 审判者的噩梦


    加雷斯惘然。


    “……什么?”


    “陛下以为他把我蒙在鼓里,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王后变得暴躁,“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过夫妻之实……到现在整整十四年了,我人生中本该最美好, 却最空虚寂寞的十四年!”


    她逐渐歇斯底里起来:“都因为布兰温那个下流种,他十四岁那年,陛下召他进王宫, 说是为了宫廷事务和你的骑射功课觐见, 可我过去的时候分明看到,看到——”


    某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加雷斯忽然不敢去看王后的嘴唇,可还是晚了:


    “那个下流种,居然被陛下抱在怀里, 还让陛下抚摸他的脸!他推开陛下跑开了,可他没想到我在门后看了个清清楚楚, 我差点气昏过去……他可是陛下名义上的养子,是陛下和我把他从孤儿院带了回来, 赐给他锦衣玉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加雷斯如遭当头一棒,震惊地看着王后被愤怒扭曲的脸。


    他连说话都忘了,下意识操着手语:“您在说什么?楚临当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一定是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勾引我的丈夫!”王后眼睛渐渐红了, “后来我一想, 一切早都有迹可循!陛下很久都不与我亲热, 却当着我的面称赞布兰温, 说布兰温是他见过最英俊瞩目的少年,天底下任何女人都没布兰温美, 每次去马场看布兰温教你骑马, 他都忍不住盯着布兰温的腿看……”


    加雷斯呆呆地望着他的母后。


    “可这不是楚临的错,”他终于发出声, “父王他——”


    他的父王,奥林·拜伦七世,居然有这样卑劣、禁断的癖好。


    为此他不惜对楚临,对一名十四岁的少年下手!


    “父王他——”加雷斯牙关都在颤抖,语调扭曲,“他们只是,抱着?”


    “不然呢,”王后幽愤地冷笑,“布兰温还指望着真的得手,爬上陛下的——”


    “楚临没有勾引任何人!”加雷斯低吼,“他才十四岁,明明是父王心术不正!您为什么把他想的那么坏?”


    “陛下不会做这种恶心的事,是布兰温故意的,就像圣戒律里魔鬼坎特勾引主的信徒堕落!”


    “十四岁的少年怎么会懂得勾引别人,还是个男人!”加雷斯眼神忽然变得悲哀,“母后,就因为这件事,您记恨了一个受害者十四年?”


    “他不是受害者,我才是!”女人眼眶里蓄起泪水,“我这个表面风光的王后独守空房十多年!除了贴身侍女,我不能向任何人诉说……”


    “您该恨的是父王。”加雷斯摇头,“您被这件事折磨了十四年,楚临他……他何尝不是?他又能向谁诉说?”


    “他就不该出现在王宫,分走陛下对我的宠爱,没有他,陛下也不会动了这份心!”王后的泪唰地淌了下来。


    加雷斯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八岁的那个夜晚,十四岁的楚临抱着膝盖坐在单人床上,少年弓着背,脊椎骨节在单薄的睡衣下一节节微突起来,柔软的黑发披在肩头。他像头受惊的小兽蜷缩着,无依无靠,于是低头默默舔舐看不见的伤口。


    十四岁的健全少年怎么会尿床呢?


    恐怖的回忆宛如磨灭不去的阴影,伴随终生。


    加雷斯睁眼。


    “母后,”他用回手语,“太自欺欺人了。您让儿臣失望。”


    “所以你想做什么?”王后啜泣着,“莫非你想质问你父王?还是想为你的布兰温讨回公道?”


    加雷斯转身,握住门把手。


    “不,”他说得沙哑而缓慢,“我想做的,远比这些要多得多。”


    *


    与歌舞升平的王宫不同,布钦汉斯堡像黑夜里的港湾,静候着深夜返航的船只。


    距离布钦汉斯堡大约五分钟车程,便是大祭司沃特家族的住所。


    “动作都快点,你们这帮白痴!”


    达里安·沃特站在搬运着木箱子来回走动的仆人与奴隶中间,吹胡子瞪眼。


    “烧干净点,听见没有?”他挥着手,像个毫无头绪的指挥家,“要在大主教的人赶来之前全处理光!”


    这些都是他瞒着教廷,勾结地主赚得赃款的证据,包括账册、田产凭证和往来书信。


    这些年来,大祭司和主教之间暗流汹涌,明争暗斗一刻不曾停歇,让大主教抓到这些把柄,一切就全完了。


    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四代大祭司的家族积累将瞬间一无所有。


    拜伦七世会因为利益选择他,也同样会因为贵族阶层的脸面毫不留情地抛弃他。


    达里安一咬牙:“那些放高利贷的条据也都烧了!快去!”


    屋内搬运的仆人们都走了,达里安神经质地环顾四周,生怕遗漏下什么。


    “怎么还没生火?”他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一群蠢东西,平时去下面收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勤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偷偷揩主人的油水吗?见鬼——”


    门外嘈杂的脚步声消失了,达里安脚下一顿,外面听着过分安静,仿佛十来个仆人同时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意识到什么,开始一步步后退,紧闭的大门外似乎有魔鬼坎特在等着他。


    门砰地被踹开,几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闯进来,数把马刀架在达里安流汗的脖子上。


    “不许动!”


    “干什么?!”达里安眼珠乱转,随即发现几人胳膊上戴着同样的袖标,“你们不是主教的人!你们无权抓我!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受谁指使?!——”


    达里安忽而张口结舌,被泥浆灌了嗓子似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目眦欲裂。


    一个男人走进来。他的面颊柔软而明晰,却骨相立挺,一袭白衣宛如精钢锻造的长剑修长锃亮,漆黑的眉眼冷而深。


    他右手提着一把骑士剑,剑尖擦过地面,寂静的房内只剩下那低缓暗哑的摩擦声。


    那颀长冷肃的身影映在达里安惊惧的眼中,恍若圣戒律里惩戒罪恶的天使长降临世间。


    “楚,”达里安牙关咯吱咬紧,“你,你是主谋……!”


    楚临面无表情地看着达里安,打了个响指。


    一个壮汉蹬了达里安的小腿一脚,达里安扑通跪倒在地。


    楚临淡淡地俯瞰着他,手腕一转,锋利如细丝的剑刃直指达里安的眉心。


    达里安打了个哆嗦,楚临身后,前院的草坪上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铁腥味冲天。


    “楚!”达里安抬高嗓门,“你敢杀了我试试!王室的蛆虫,你的一切罪行都被主看在眼里!”


    楚临墨色的眼中毫无波澜。


    “很不幸,沃特大祭司。”楚临说,“原本今天整个国家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可是因为你的谗言,老国王幸免于难了。圣戒律曾说,阻挡灾祸者唯抱有牺牲之决心,所以今晚,由你替他去死。”


    楚临开口的那一刻,达里安便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听过楚临这样的声音,并非声线有何区别,而是那陌生的口吻,仿佛一瞬之间,平日里温润恭谦的侍卫长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执掌整个世界的王。


    “你不敢的,”达里安两股战战,“你不过是王室的下臣,走狗……”


    楚临睨着他:“是吗?”


    他忽然笑了,露出手腕内侧蔷薇状的刺青。


    “世间诸恶皆需付出代价。”楚临举起剑,仿佛自己是剑鞘,而天神的圣剑正从这封印中拔出,“以蔷薇军团骑士王后人的名义,达里安·沃特,你将承受公义的裁决。”


    “你是骑士王的后人?”达里安仰着头,疯了一样大叫起来,“不,那不是胎记,是蔷薇军团的刺青!不!!”


    他声嘶力竭:“王室不会饶过你,楚临,他们会发现你的破绽的!你这个胆大妄为的混账,你不能杀我,不能——”


    剑刃唰地斩断了颈骨,肌肉的纹理被整齐地切断,喷泉般的鲜血溅上墙壁。


    达里安的头颅滚落在地,吐着舌头,脸上还残留着那疯癫的表情。


    起义军收起马刀。


    楚临缓缓放下手。


    房间宛如一场大型的血祭仪式,唯独楚临的礼服神奇地没有沾染上任何血污,纯白无垢。


    起义军的勇士们低下头:“首领。”


    楚临收剑入鞘,神情平静地仿佛刚结束一场寻常的剑术训练。


    “把袖标处理掉,越干净越好。”楚临垂眸,盯着地上尸首两处的肥肉,“换上圣教的长袍。”


    几人低声应答,次第退出屋外。


    院子里很快传来噼里啪啦的木炭燃烧声,原本达里安用于销毁证据的火盆被二次利用起来。


    等所有人都走出房间,楚临垂下睫羽,眉尖紧蹙。


    他长舒一口气,后退几步靠在墙角,握住右手手腕。


    手腕内侧的刺青滚烫鲜红,像是血的刻印要从苍白的皮肤下渗出来。


    楚临闷哼着用力攥紧,想用这种方法抑制手腕的痉挛,蚀骨的痛却更甚。


    一大片黑云从院门外奔来,伴随哒哒的蹄声。数匹黑色的近卫营战马停在沃特家族的院外。


    “这里出了什么事?”骑士凯特翻身下马,“看在主的份上……我的天!”


    早已经装扮成圣教徒的几人走出来,穿上靛青色的长袍,他们立刻蜕变成深谙圣教礼节的修道士:“诸位还是请回吧,这里不过是发生了一些教会内部的小冲突。”


    “小冲突?这他妈的和打了一仗没什么区别!”凯特又惊又疑,“我们护送殿下回布钦汉斯堡,远远就闻到血味,还以为这里又遭遇了野狼袭击什么的!”


    “教会内部有我们自己的处理方式,您转告殿下,不必过于惊慌。”其中一人恭恭敬敬道。


    “你们对沃特大祭司动了手?”


    “这事是取得了圣主教默许的,大人应该知道,教会高层的决定,连陛下也得谨慎过问。”


    “你是说让我们驾着殿下的马车,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从这路过离开?”


    “教会决定处置谁,世俗的权柄最好不要横加干涉。”


    凯特的眼神锐利起来:“你们几个壮得像牛一样,我怎么不知道圣教内部还豢养着和杀手一样孔武有力的家伙?”


    “教会内部总需要有人来处理这种事——”


    “空口无凭,你们谁能证明给我看?”凯特厉声喝道,“证明不了,殿下亲自过来,麻烦就大了!”


    “我能证明。”清冽的声音说。


    凯特惊讶地看着楚临从门的另一侧走出来。


    “侍卫长。”凯特敬礼。楚临有加雷斯为其单独授予的荣誉勋章,军衔远高于一般军官。


    “教会今晚的计划,大主教在王宫向我透露过。大主教身边随行的人可以证明我们今晚曾经进行过谈话。”楚临道。


    凯特:“您的意思是,这真是大主教决定肃清的?”


    “我赶来的时候,局面已经是你们现在所见的这样。”除了脸上毫无血色,楚临神情淡然如常,“连我也需要自证么?”


    “这……”凯特迟疑,“侍卫长,不如您随我去回禀殿下。”


    楚临冷冷道:“不用,我就在这等着。你自己去。”


    凯特不禁一愣。


    遇到这种情况,多少人挤破脑袋也想亲自到王储面前分辨几句,楚临这位毋庸置疑的近臣,却主动放弃了这份特权。


    “楚侍卫长稍等。”


    楚临站在原地,看着凯特走到不远处的马车边,掀开帘子,比划了些什么。


    楚临没有像往常那样垂着睫羽静候,他深望着马车,目光寒冷如霜。


    不一会儿,凯特从帘子里接过什么东西,小跑回来。


    “久等了侍卫长,”凯特立正敬礼,“您的证词殿下自然信得过。”


    他又对身后的一小队近卫营士兵下令:“你们几个,留下来,帮着教会的人善后!”


    楚临眸光一动。


    拜伦王国并非完全政/.教合一的国家,虽然加雷斯遵从王室的传统成为了圣教徒,可这位储君对教会的态度始终是敬而远之,两方井水不犯河水。


    按理说,教会内部杀得你死我活,加雷斯作为世俗政/.权的代表,绝不可能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这份情面,只可能留给一人。


    “还有这件披风,殿下叫下官转交给您。”凯特将红色的披风呼啦一下抖开,“殿下说,您大概不愿登上殿下的马车,今晚风大,殿下让您小心着凉。”


    楚临一掀眼皮,马车帘缝里倏地抽回一只手,带动珍珠帘轻晃。


    在凯特惊讶的注视下,楚临簌地抽走披风系好,转身离去,鲜红的披风像一面张扬的旗帜,衣袂猎猎翻飞。


    马车伫在原地没动,直到楚临上马走远才复缓缓启动,向着布钦汉斯堡的方向留下两行车辙。


    *


    凌晨两点。


    布钦汉斯堡的顶楼有一片宽敞的露台。楚临上来时,鼠尾草正在这里站岗。


    “侍卫长。”鼠尾草摘下面罩。


    露台上摆着张圆形的镂空雕花茶几,以及两把胡桃木高背椅。


    楚临坐下:“带烟没有?“


    鼠尾草窘然:“侍卫长,按照执勤的条例……”


    “我知道你们都带着烟。夜里站岗困得要命的时候,没支烟怎么行?”楚临说,“别那么小气,鼠尾草。”


    鼠尾草这才意识到楚临是在以首领蔷薇的身份同自己讲话:“等我翻翻口袋……抱歉首领,我只抽得起这种劣质的细烟卷。”


    “又不是贵族老爷,什么坏烟我没见过。”楚临接过烟和火柴,“多谢。”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楚临叼着烟,嗯了一声:“去吧。”


    鼠尾草走了,楚临靠在椅背上,划亮了一根火柴,摇动的火苗将那双墨色的瞳孔照亮。


    楚临会抽烟,却不常抽。


    普通人,尤其是侍候贵族的仆役、近臣,没一个不抽烟的;焦虑,受伤,生病却无法休假的时候,烟是提神解乏最好的法子。


    但楚临不,他为数不多抽烟的场合都是出于社交和合群的需要。


    布钦汉斯堡流传着关于楚侍卫长魔鬼意志的传说。毕竟他不嗜烟、酗酒、赌钱或者滥交,一个什么恶习都没有的家伙,凭什么熬过□□的病痛与长夜的孤冷呢?


    圣戒律中,魔鬼坎特也是个极度自律的家伙。圣教认为,越是极端克制的人越是恐怖,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可以摒弃七情六欲,甚至毁灭自我。


    点了烟,乳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火星明灭。


    他没有急着吸,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不多时,加雷斯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月色里。


    风将烟雾吹起,楚临冷冷地望着加雷斯,嘴角却似笑非笑。


    加雷斯并非没见过楚临这副模样,清醒、漠然、冷酷,利落干练又杀伐果决。


    只是这样凌厉的楚临,从未直面加雷斯过。


    他像一把淬血的刀,永远将利刃朝向他们共同的敌人,于是锋芒被收起来,化成系领结时纤长的手指,柔软低垂的睫毛,儒雅温和的笑。


    可再温顺的刀,一旦脱手,杀意便纤毫毕现。


    楚临看了加雷斯一会儿,目光从上到下,再到上。


    连父王母后都没这样直白地打量过自己,加雷斯脊背僵硬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隆重的男士礼服,楚临却换了,穿着平常那身素黑的修身制服,头发束着简单的高马尾。


    楚临瞧着加雷斯,微微低头,薄唇含住烟嘴。


    他吸了一口,在轻吐出的烟雾中,面无表情的脸如苍白的艳鬼。


    “你来了。”他嘴唇翕动,说。


    加雷斯怔忪。


    薄烟中,楚临略微勾唇,仿佛刚刚那大不敬的称谓只是一招戏谑。


    “忙了一天,殿下还不休息么?”楚临说,“跑来这种地方吹冷风。”


    加雷斯目光落在楚临拿着烟的右手,手腕内侧的伤疤像条裂痕,刻蚀在他眼底。


    “我来看看你手腕的伤。”加雷斯用手语道。


    楚临呵笑出一口烟。


    “看与不看,还不都是那样?”他淡淡道,“不如眼不见为净。”


    加雷斯默然。


    修身制服包裹着楚临线条劲瘦舒展的身体,青年修长的双腿交叠,坐姿惬意,悠闲地吸着烟,眸色却彻骨的冷。


    “对不起。”加雷斯打手语。


    楚临也不看他:“我说过我不需要。”


    他歪头看着加雷斯放下手,眼里多了几分讥诮的笑意。


    “殿下,”楚临问,“是被我吓到,还是觉得被我冒犯到了?”


    加雷斯摇摇头。


    “都不是,”他用手语说,“我面前的楚侍卫长让我感到陌生,但很真实。看见你真实的样子,楚临,我很欢喜。”


    ==========作者有话说:==========


    同意冷脸侍卫长很辣的请呼吸!(喂


    加雷斯黑化进度已达99%……


    第24章 独白


    楚临眯起眼睛。


    “殿下怎么肯定这就是我真实的样子?”


    加雷斯:“你在我身边二十二年, 从没允许自己释放过。我情愿你对我冷漠,翻白眼,只要这样能让你不那么累。”


    这回轮到楚临不说话了, 他抽着烟,默默注视加雷斯的手语。


    加雷斯:“从小我们一起长大,你毕恭毕敬, 逆来顺受, 从早到晚你都对着我笑,可我知道你并不开心。”


    “以前我以为,都是因为我做的还不够,要是我强大到足以解决一切问题,强大到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听命于我。这种念头其实太肤浅了, 对么?”


    夜空如黑色的幕布,楚临像唯一的观众, 坐在台下平静地观赏加雷斯的独白。


    “你恨我吗?”加雷斯用手语问。


    楚临没有动。


    “你应该恨我的,”加雷斯用手语继续说, “如果我是你,经历了你所经历的……那种事,我会恨透了父王, 恨透了这个腐朽的家族。”


    “可在你这里, 爱或恨, 什么都没有。从小疼爱呵护的人错怪了你, 你竟然也不心寒失望,楚临, 我感觉自己触摸不到你的灵魂。”


    “殿下误会, ”楚临幽幽道,“谈不上疼爱, 只是工作。”


    加雷斯眸光黯淡下来。


    “是么。”他手势慢下来,“谈不上疼爱,自然也不会伤心失落啊。”


    某一刻楚临似乎有话要说,却硬生生忍住了。


    “财富,地位,权势,荣耀,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而你什么都不要。”加雷斯自嘲地弯唇,“可除去这些,支撑你一心一意地护着我,忍受我二十二年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楚临夹烟的指尖微微一动。


    “没有缘由。”楚临道,“礼义,忠诚,不过是臣子的本分。”


    加雷斯无声地苦笑起来。


    “我最怕这句话了,它真像一句魔咒。”他打着手语,“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楚临,胜过血亲,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那种好……这一切,都是出于臣子的本分?”


    “不然还要图谋您什么呢?”楚临轻描淡写地耸肩,“为臣者,唯尽忠而已。”


    加雷斯闭了闭眼。


    “你现在的样子。”他打手语。


    楚临:“殿下想说什么,孤傲?无情?”


    “是,”加雷斯打手语,“但也动人极了。”


    楚临抬起眼睑。


    二人对视片刻,楚临偏过头,微张唇瓣,吐了口烟。


    “殿下醉了。”楚临喉结滚动。


    加雷斯:“你不懂,你的傲慢,甚至高高在上的样子,都让我觉得离你更近一点……而不是虚情假意的礼节。”


    “是殿下不懂,”楚临清瘦的下颌连着象牙白色的脖颈,勾勒出清晰优越的线条,“您以为温情脉脉的真心,只会化作见血封喉的刀。”


    “我只求真心,不论好与坏。”


    楚临轻轻笑起来,眼里流露出悲哀,仿佛目睹一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太晚了,回寝宫休息吧。”他道,“我再坐坐就回。”


    加雷斯竟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往回走了几步,又转身。


    “这样不粉饰的谈话,还会有下一次么?”


    楚临吐口烟:“您不会希望有下一次的。”


    加雷斯回身走了。


    夜色静默。楚临独坐着,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连神色也隐匿在淡薄的烟气里。


    他抬起右手,眉心却针扎似的一跳,垂眸望去,夹烟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经络隐隐作痛。


    楚临像琴师般动动手指,翻转手腕的角度,饶有兴趣地歪着头,观察右手颤抖幅度的变化。


    皮肤下的血管在神经刺激下隐约跳动起来,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看得入神。


    好一会儿,他嗤笑一声,低头将烟叼在口中。


    “出来吧,”他低声说,“他已经走了。”


    另一扇看起来年久失修、同往贮蔵室的门开了,靳独栖走出来。


    “说过多少次,再抽烟你身体就废了。”靳独栖一本正经。


    楚临没看他,望着整片露台若有所思。


    靳独栖:“记得你跟我说过,从前加雷斯不愿去上课,你只好一个人跑到这个露台上练习剑术和刀法,隔天再传授给他。后来某一天,你突然发现这里所有的砖石都被包上了柔软的木棉,从那之后,加雷斯每天乖乖跟着你去上课,练习得比你还要认真。”


    “是啊,”楚临接道,“他还跑来偷看我练剑,自以为小小一个躲在暗处,我就不知道……”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止了声。


    良久,楚临阖眼又睁开,眸中仅剩的一丝温存也消失殆尽。


    仿佛一瞬之间,他又成为那位暗夜中受万人拥戴的王。


    “传我的话下去,执行备用作战计划。”楚临沉声说,“抱着必死的觉悟,也要和拜伦家族决一死战。”


    靳独栖凝望着他。


    “是,首领。”靳独栖俯首,“祝贺你越来越有君王的样子了,楚临。”


    楚临轻声冷笑,熄灭了烟,起身离开。


    *


    几小时后。


    太阳照常升起。伴随着朝阳,侍从仆役们起床忙碌起来。


    早餐时间,女仆照例端着早餐与换洗的衣物,肃立在寝宫门口。


    大门很快被拉开。出现在女仆面前的不再是不久前披着乌发的侍卫长,这一次,楚临穿戴整齐。


    “进来吧。”说完,楚临转身就走。


    女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踏出第一步。


    她们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还是那个三令五申,不准她们随意闯进王子殿下寝宫的那个严厉的侍卫长么?难道说居然转性了?


    女仆们不敢交头接耳,赶紧端着托盘进殿。


    一进门,速来察言观色惯了的女仆们不约而同一个激灵。


    气氛太压抑了。明明清晨光线充足,室内空气馨香,床上的备品崭新柔软……可就是哪里不对劲。


    四个女仆如履薄冰,来到餐桌前。


    加雷斯背对着她们坐在桌边。即便经历昨夜的狂欢,身为储君也是一日不能怠懒的,加雷斯早已洗漱完毕,坐姿挺拔端正,背影看上去宽阔而健美。


    楚临对为首的女仆招招手:“过来摆好。”


    四人大气不敢出一声,按顺序走过来,放下托盘。


    而楚临在桌对面坐好,将餐巾铺在腿上。


    女仆们一边摆放餐具,整理桌面,一边心照不宣地偷偷递着眼神。


    太不对劲。


    最遵纪守礼的楚侍卫长,与王储共用早餐就罢了,竟还堂而皇之地坐下来,享受同样的礼遇?


    其中三个女仆及时收回目光,佯装没有灵魂的木头人执行命令,唯有最小的一个女仆还好奇地在王子殿下和侍卫长之间来回看个不停。


    小女仆今年十五岁,与布钦汉斯堡的老麻雀们比起来,她的心思显然稚嫩得多。


    然而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唯独她嗅到了一丝别样的紧张气息。


    小女仆放慢动作,同时悄悄观察加雷斯的脸。


    与楚侍卫长一样,王子殿下英俊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默默拿起刀叉。


    同桌而坐的两个人,分明离得很近,却始终没有眼神交汇。


    趁着摆放餐盘的空隙,小女仆又去看楚侍卫长。


    楚侍卫长也面无表情的,但相对放松了不少,有种无所谓的坦然。


    这场景让小女仆很熟悉。


    她家中还有一个哥哥,来到布钦汉斯堡之前,哥哥和嫂子在家吵架后第二天就是这样的。兄嫂相对落座,为了维持体面佯装无事发生,嫂子不咸不淡地端上早餐,而哥哥看似舒舒服服地坐在那等着妻子伺候,却会因为嫂子放下胡椒罐子的动静稍大一点而惊弓之鸟般弹坐起来。


    不愧是王子殿下,远远比我等凡人沉得住气……咦,说起来用兄嫂这种比喻是不是哪里不对?


    “殿下,”楚临突然开口,吓了小女仆一跳,“王宫的信鸽来了,是陛下的传唤。”


    加雷斯打了几个手势,小女仆不大懂,只听楚临又说:“称病么?只怕陛下不会相信。”


    加雷斯又比划了些什么,楚临从善如流地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安排他们来见您。”


    接着楚临又说:“我就不陪同殿下了。沃特大祭司的事,陛下少不了派我去和教会那边核实情况。”


    加雷斯握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点点头。


    楚临对四个女仆道:“都下去吧。”


    四人长舒了口气,抱着托盘鞠躬。


    小女仆直起身,看见加雷斯咳了两声,阿斯莱德近来寒冷干燥,喉咙发痒是常事,楚临却立刻探身。


    “殿下不舒服?”


    加雷斯摆摆手。


    楚临凝眸,没再追问下去:“我先去圣主教那边。”


    加雷斯又打手语,这次小女仆看懂了:“又不吃早餐,身体搞垮了怎么办。”


    楚临看也不看,起身离开。


    小女仆跟在楚临身后走出寝宫。


    她忽然觉得手语真是麻烦,别人不想听,扭开头闭上眼就了事,堂堂王国储君,竟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但渐渐她又觉得不对……楚侍卫长,原来是在王子殿下面前也可以这么有种的大人么?


    ……


    弗雷德将军抵达布钦汉斯堡时,看见城堡大门口迎接的队伍,下马的动作都一顿。


    “侍卫长不在?”他把缰绳递给门口的卫兵。


    几位女仆对弗雷德将军行礼。


    其中一位:“侍卫长大人去了圣安哥涅教堂。”


    “真是新奇,从小到大他们都喜欢结伴行动。”


    女仆拉开大门,剩下一名领着弗雷德将军走进城堡。


    来到会客室门口,弗雷德刚要进门,感觉有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袖。


    他转头,一个年轻的小女仆四处看看,压低声音。


    “将军,”小女仆紧张兮兮,“殿下似乎……惹侍卫长大人生气了。”


    弗雷德忍俊不禁:“殿下,惹侍卫长生气?”


    他豪爽的笑声让小女仆手足无措,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拍拍女孩的头:“这说法真新奇。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我……奴婢叫珍妮。”


    “你要是个男孩,老夫就请求殿下把你赐给老夫了,”弗雷德说,“是个战场上刺探情报的好苗子啊!”


    珍妮的脸羞红了。


    弗雷德将军走进会客室。加雷斯正站在茶桌边,弗雷德把手按在胸口想行礼,被加雷斯拦下。


    “师父,”加雷斯打手语,“昨晚舞会上,多谢您。”


    弗雷德将军在外人面前豪爽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鹰视般的深望:“陛下的酒有问题?”


    “沃特大祭司带来了一位异教徒的女巫,她在我和父王身上下了咒。”加雷斯用手语说,“简单来说,从现在开始,我和父王性命与共,只要我活着,他便依附我而存活下去……就像附身的幽灵。”


    弗雷德将军:“和圣教故事中泰佳尔父子一样?”


    “是的,用灵魂和寿命哺育对方。”


    弗雷德面色沉重:“陛下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二人相对沉默,弗雷德喝着随身携带的酒壶里的白兰地。


    “不过还是谢谢师父,”加雷斯打手语,“您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站出来替我解围。”


    “真心话罢了。”弗雷德笑笑,“老夫的使命就是确保任何人不会伤害殿下,哪怕要对您动手的人是这个国家的王。”


    “您会怨我么?把王室的丑闻告诉了您。知道得越多,您也越危险。”


    “怕危险就不会上阵杀敌了。殿下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开口就是。”


    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某一刻年轻的王储看上去既愧疚又感激,几次抬手,最后却向会客室外挥了挥。


    小女仆珍妮端着托盘走过来。


    弗雷德将军看着托盘上一块被烧毁大半边的袖标:“殿下是需要我调查什么?”


    “这东西是昨晚我路过达里安·沃特家时瞥见的。”加雷斯解释,“沃特被圣教会高层‘肃清’了。”


    弗雷德将军挑了挑眉。


    加雷斯:“我和您一样,也不完全相信。圣主教与沃特对立已久,原本已经渐处下风,却突然下了杀手,还是在昨天这个父王和母后最敏感的日子。”


    “您觉得是临时起意?”


    “不排除这种可能。证据就在这,您瞧,”加雷斯把布片递给弗雷德将军,“昨天圣教会的那些教士打扮的打手走后,我命人再去探查,在火盆里发现了这个。这并不是教会的服饰。”


    弗雷德若有所思:“老夫也记得,过去一年,阿斯莱德周边被镇压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暴动中,这种袖标出现过不下五次,连老夫这个远在都城外的都有印象……”


    “现在他们出现在阿斯莱德城内了,还是大祭司家中。”加雷斯用手语道,“加上坎特之墓的暴动,足以说明这群人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而且已经渗透到了我们身边。”


    “明白了。”弗雷德将军把烧焦的袖标揣起来,“这件事确实不适合交给近卫营或者卫兵队去查,万一被内鬼出卖就糟了。”


    “拜托您了。”加雷斯颔首。


    二人站起身。弗雷德将军瞥了一眼珍妮,哈哈一笑。


    “老夫还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加雷斯:“师父无需有这种顾虑。”


    “交给阿临调查不是更妥帖么?阿临更细致周到,也更有经验。”弗雷德揶揄,“殿下莫非和阿临吵了架?”


    珍妮心突突直跳,心虚地退到两个人看不见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加雷斯绿色的眸黯淡了。


    “大祭司被教会处决时,楚临也在。”加雷斯每个手势都斟酌的慢,“理论上,他也脱不了干系。”


    弗雷德愣住。


    “有件事,算是我个人对师父您的请求。”


    加雷斯定定地看着老者。


    弗雷德:“你想让我瞒着楚临,连他一起调查?”


    “不。近卫营在阿斯莱德城外有一支精锐驻防,除了我,只有您能指挥得动。我希望您把这支队伍归到楚临麾下,以陛下不会察觉到的方式。”


    “为什么?”弗雷德讶然。


    “我和父王终有一战了。同归于尽或许还是好的。万一我失败了,我不想楚临跟着我遭遇不测。这些年来,他一心为我,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他现在有串通圣教会的嫌疑。”弗雷德将军顿了顿,皱眉,“殿下,老夫知道您对阿临有感情,可这不是为臣子考虑后路的时候。更何况您要把最荆棘小队、您的底牌留给一个还没洗脱干系的人!”


    “我和楚临之间,从没有异心之说。”加雷斯眸色很沉。


    弗雷德将军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看样子老夫没法说动殿下了。”老者站起身,“曾几何时,老夫也是一视同仁地栽培殿下您和楚侍卫长……老夫何尝不希望阿临能一直忠心不二地陪着殿下到最后。”


    “您从不因为出身而看轻楚临,也是因为认定他正直的品格吧。”


    “一介武夫,哪懂得相看什么品格呢?”弗雷德将军苦笑,“不过是看在殿下全心信赖地楚侍卫长,便也跟着押宝下注罢了。”


    珍妮杵在一旁,似懂非懂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她的手语不大灵光,只能从弗雷德将军的话中推测十之一二。


    加雷斯起身,珍妮于是领着弗雷德将军向会客室的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弗雷德将军停下来:


    “这一战的确不远了。殿下,只要有需要,老夫这把老骨头愿意最后一次为您领兵冲锋。”


    加雷斯眼里闪过一丝动容,郑重地点点头。


    “陛下的赐婚令应该很快就要颁发了。”弗雷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加雷斯没回应什么,打手语:“师父慢走。”


    弗雷德将军跟着珍妮离开后不久,有侍从敲门进入,一个端着托盘,一个打手语:


    “殿下,王宫颁发的令诏。”


    加雷斯看着银质托盘上的令诏。


    他和这东西打过太多次交道,对它的一切细节都了如指掌。


    诏书封面用油浸过的硬质牛皮制成,染着红漆,绣着繁复的金边,下方落有拜伦家族的花体字签名和火漆印章,拿起诏书时,还能闻到松木底板上淡淡的高级松香味。


    “赐婚令这就来了?”加雷斯表情很冷。


    回话的侍从面露窘迫:“殿下,没有您的允许,我们谁也不能提前翻看……陛下说,这令诏务必由您本人亲自打开……”


    “不必了。”加雷斯扬了扬下巴,“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启程去王宫,觐见父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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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赐婚令


    且说楚临那边。


    次日。


    “圣主教有追究什么吗?”


    “没有, ”楚临说,“放心好了,他巴不得有个懂事的替他除掉达里安·沃特这个眼中钉。”


    靳独栖默默跟在楚临身后, 从慈济圣教院的侧门走出。


    慈济圣教院坐落于圣安哥涅教堂后身,是圣教会高层所在地,也是大主教卡特罗斯的住处。


    为了掩人耳目, 靳独栖走在楚临后面。


    “首领, 昨晚你栖在慈济圣教院?”


    楚临手提着一个装满圣教会“肃清达里安的决议”文件的皮包,嗯了一声:“补齐这些手续耗时太久,圣主教让手下的教士为我临时腾出一间房间。”


    “布钦汉斯堡没有过问什么?”


    “没有。”不知怎么,楚临发觉靳独栖开始避开对加雷斯的直呼,“公务需要, 没必要什么都知会他。”


    “首领,你好像真的变了。”


    楚临终于停下脚步, 回过头。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面无表情。


    靳独栖摇了摇头,仿佛这番话连令他自己都感到迷惘。


    “从前你还会犹豫不决, 为你骑士王后人的身世,为这个国家,甚至为你我们这番事业的正当性。”靳独栖说, “可忽然之间你再不这样了, 你坚定得可怕。”


    “这样不好么?”


    “从前我会欣慰你终于不再自我怀疑, 毕竟只有足够自信孤傲的人才有资格称王……可现在我好像不这么认为了。”


    楚临静静地看着他。


    “一定是你看清了, 舍弃了什么。”靳独栖说,“是布钦汉斯堡的那位吗?”


    楚临:“从没成为我们‘阵营’的人, 自然也谈不上舍弃。”


    “那就是对他很失望?你以为和拜伦王室并不是同类的人, 其实与那些混账也没什么不同。”


    楚临闭了闭眼。两天前,加雷斯用手语对他打出叛徒这个字眼时幽愤而委屈的面孔, 让他的心一阵彷徨的颤抖。


    “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楚临睁开眼,“人无欲则刚,这话是你告诉我的。没有软肋,才能无坚不摧。”


    靳独栖看着他,欲言又止似的,表情十分复杂。


    “可你现在看起来很疲惫,”靳独栖喃喃地说,“但愿那句话真的是对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名卫兵策马赶来。


    靳独栖见状戴上兜帽,从门后的小径离开。


    “侍卫长!”卫兵勒紧缰绳,“王宫那边出了点情况,陛下和王子殿下都在,事态有一点……烦请您现在去看看!”


    楚临蹙眉:“你说殿下今早去了王宫觐见,有什么事是我必须出面不可的?”


    卫兵下马:“大约是关于赐婚的事,您也知道加雷斯殿下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


    “这是王室的私事,怎么轮得到我一个内臣调停?”


    “这……”


    两个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深吸一口气:“在下也只是在议政厅外无意间听说,听说——加雷斯殿下公然违抗他和西斯特莱娜小姐的婚事!”


    *


    楚临赶到王宫时,晴空下的城堡仿佛笼罩在蓄势待发的雷暴云中,到处一片诡寂。


    议政厅门口的卫兵为楚临拉开大门。踏进之前,卫兵们纷纷向楚临投来惊惧又同情的眼神,这种眼神楚临很熟悉,那是他们看待大难临头、即将承受国王的威压之人才有的目光。


    议政厅大门在身后关严,楚临单膝下跪:“参见伟大的王,愿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没有回音。


    楚临一掀眼皮,沿着红毯尽头,卫兵与侍从依旧分列肃立,拜伦七世的红宝石权杖杵在地面,而另一个人跪在他侧前方,披风覆盖住那高大挺拔的背影。


    楚临一动不动,平静地等候发落。


    良久。


    “楚侍卫长,”王座上的声音说,“知道你为什么来么?”


    楚临低着头,鬓边的青丝垂落。


    “臣不知。”他说。


    拜伦七世幽幽地“哦”了一声。


    “加雷斯成年礼上,与他共舞的那位西斯特莱娜小姐,你应该有所耳闻。”拜伦七世仔细抚摸着权杖上宝石的每一个切面,“她是名门望族,也有王室的血统,受过上好的贵族教育,是淑女中的淑女。”


    “你是从小侍候加雷斯长大的近臣,依你看,让西斯特莱娜做加雷斯的妻子,这主意如何?”


    楚临这才抬头。


    拜伦七世正注视着他,嘴角似笑非笑的,眼神却晦暗不明。


    楚临喉结动了动。


    刚刚他被召来得急,进入议政厅前卫兵们疏忽,忘了对他搜身。


    此刻,楚临最趁手的蝴蝶刀就别在他腰后。


    只要趁着拜伦七世不注意,议政厅内所有卫兵加起来也挡不住他抽刀的速度。


    楚临略一沉吟:“回禀陛下……”


    红色的披风陡然一振,加雷斯起身,楚临虽站在侧后方,却也清楚看见加雷斯的手语:


    “父王,这不关楚临的事。无论如何,儿臣都不会迎娶西斯特莱娜。”


    “你敢!”


    拜伦七世咚地重敲权杖,地面的闷响比惊雷还令人心肝俱颤,周遭纷纷跪倒一片卫兵和仆从。


    楚临看着加雷斯紧绷的侧脸与下颌线。按规矩他不该抬头直视王室成员的,可他忘得干净,怔怔地盯着青年打着手语:


    “儿臣和西斯特莱娜没有感情,嫁给儿臣,她是不会幸福的。请您成全儿臣的选择。”


    “这是王室的婚姻,不是儿戏,由不得你把什么情情爱爱摆在第一位!”


    “贵为王族,在婚姻大事上却不能自主,难道连最普通的子民都不如吗?”


    “放肆!”


    拜伦七世最后一点伪善的面具也被彻底撕开,他目露阴鸷:


    “加雷斯,有本事,把你最开始的话当着众人的面再‘说’一遍。”


    很明显的,楚临发现加雷斯毫无畏惧的脸僵硬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加雷斯沉了口气,连余光都未曾向楚临的方向投来。


    “儿臣不想与西斯特莱娜小姐生育后代。非要绵延子嗣,儿臣另有人选。”


    拜伦七世反常地笑起来,再次看向楚临。


    “清楚了吗,楚侍卫长。”拜伦七世徐徐说道,“作为朕的儿子心仪的人选,你有何感想?”


    “加雷斯殿下长大了,心有所属也是常事,陛下不必动怒,大不了相看一下,若真的合适自然皆大欢喜,若不合适,则再做定夺……”楚临突然愣了,“等等,陛下您说什么?”


    拜伦七世眼里泛着蛇一般阴毒的光,微笑被怒气渐渐扭曲。


    “当着本人的面,却不敢承认了么,加雷斯?”他嘶声质问,“你定夺的人选是楚侍卫长,一个与王室毫无干系的男人!”


    楚临脑子里嗡地一声。


    热血化作酥麻的热流,顺着他跪得发痛的膝盖骨,瞬间传递至四肢百骸!


    “父王息怒。”


    加雷斯依旧看也不看楚临,“儿臣知道这提议乍听起来很荒谬,可这是儿臣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西斯特莱娜是名门望族,若是儿臣辜负了她,只会酿成王族甚至国家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假如因此挑起战事,整个王国的子民都要因此而遭殃。儿臣不愿见到这种局面,却也实在没法在不爱的人面前假装浓情蜜意一辈子!”


    楚临直直地跪着,他能看懂加雷斯的每一个手势,可这些话连起来忽然陌生得像另一个国家的语言。


    但拜伦七世冷笑:“怎么,难道你就有本事和男人有后代?”


    “儿臣绝没有说笑。”加雷斯面色严肃,“父王,还记得那位炼金术师么?阿方索亲口告诉儿臣,他掌握了一种绝密的炼金术,可以取不同人的血哺育出后代,男人和男人之间亦可用此术。”


    “荒唐!”老国王振眉,“你是想要王国上下都看王室的笑话!”


    “有什么让人耻笑的,因为圣戒律么?可主在圣戒律中也未曾说过男人之间不可以孕育后代,这都是后人的解读和推测。”


    楚临大脑里仿佛有马蜂窝在鸣响。


    加雷斯在说什么?他怎么从未听加雷斯提及炼金术师和什么秘方的事……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他?


    “够了,”拜伦七世勃然大怒,“楚临,看看你干的好事!”


    楚临眼睑微颤,一抬眸,恰好与拜伦七世四目相对。


    “加雷斯提出在成人礼上邀请你作为开场舞的舞伴时,朕就感觉不对劲。”拜伦七世脸部肌肉抽动,连带着胡须都在颤抖,“现在朕的儿子竟敢顶撞朕,还做出如此狂悖之言……朕就知道,你们这些异族人都是蛊惑人心的魔鬼。”


    “来人,”拜伦七世大手一挥,“把楚侍卫长押到坎特之墓,朕要让内政大臣——不,由朕亲自审问这个害得王储堕落至此的罪人!”


    几名卫兵小跑过来,然而弹指一挥间,一道弧形的刀光如月牙般凌空挥过,掀起一阵罡风!


    卫兵们纷纷后退,拜伦七世从王座上坐直身体:“加雷斯!”


    加雷斯屈腿躬身,维持着挥剑出鞘的姿势。几个卫兵不约而同感到一阵凉意,彼此看了看,发现他们头盔上的翎毛被削成两截,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加雷斯抬眼,绿眸中荡过戾色的光。


    他一个字都没说,卫兵们却无一不被震得后退。


    楚临下意识惊呼:“殿下!”


    可加雷斯听不见。他收剑,左手却按在剑鞘上,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父王。


    一老一少旁若无人地对视很久。


    谁也没有打破这沉默,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充斥着整个议政厅,仿佛下一秒某人的血就要溅上这王座。


    “陛下,”楚临突然出声,“臣有事想禀告!”


    拜伦七世的脸硬得像石头,没有点头,也并不分神看他。


    楚临起身,目光越过加雷斯宽厚的背影,直视冰冷的王座。


    “臣也觉得加雷斯殿下的提议不妥。”楚临道,“臣恳请陛下,照旧推行婚期。”


    老国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良久,他再次低笑出声,仿佛刚才的对峙、震怒都是他收放自如的一场戏。


    “真可惜你听不见,孩子。”


    拜伦七世道。说这话时,老人眼里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对亲生儿子依旧丝毫不减的刻薄与恶毒。


    “来人,”他淡淡吩咐道,“把刚才的话翻译给王子殿下。”


    一个侍从硬着头皮近前,打了几个手势。


    加雷斯的瞳孔剧烈收缩。在拜伦七世满意的注视下,他猛地转身,不可思议地望着楚临。


    “为什么?”他做口型。


    楚临差点失笑。


    为什么……


    应该自己问这个问题才对吧。


    为什么?难道公然违抗国王陛下的旨意,只为了让炼金术师用两个男人的血制造一个婴儿,这是什么寻常事不成?


    “殿下一时不肯接纳西斯特莱娜小姐,也是情有可原。”楚临恭敬地打手语,“殿下只是太过依赖臣,才出此下策。冷静下来后,您会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后悔的。”


    “行了,楚侍卫长。”拜伦七世懒洋洋地打断楚临,“所有人都出去。这没你们的事了。”


    楚临顺从地鞠躬,和所有卫兵侍从们一同退出议政厅。


    拜伦七世以胜利者的姿态接受臣民们向他行礼,待众人退下,空旷的大厅内只剩他们父子二人。


    “你看见了,孩子。”拜伦七世慵懒地道,“一厢情愿是不成的。更何况楚临是个男人。”


    加雷斯抿唇,睨着他的父亲。


    他抬手:“儿臣以为,在和男人的这码事上,父王不会一味呆板地遵循圣戒律……至少在楚侍卫长这里是如此。”


    拜伦七世的笑凝在面皮上,嘴角的细纹都僵住了。


    轮到加雷斯勾唇:“至少我所求的是楚临的一滴血,而不是十四岁少年青涩的肉/.体。您说呢,父王?”


    这个张狂锐气的年轻人无声地冷笑,将长剑彻底按回剑鞘中,礼也不行,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拜伦七世仍旧直挺挺地端坐在王座上,握着权杖的手却愈发收紧,宝石深深嵌入掌心,血一般的红。


    *


    走出王宫时,楚临整个人还晕晕乎乎。


    在议政厅时还勉强能维持镇定,一出门,楚临立刻泄了气,只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好好梳理一下思绪。


    他的坐骑,那匹白马正在王宫大门外安静地等着主人。楚临还没靠近,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马后探出头:


    “楚侍卫长?”


    是第一近卫营的安东尼。


    楚临立即反应过来,这是靳独栖的命令。他身手平平,又担心楚临紧急召进王宫有什么变故,才传信让安东尼在王宫附近接应。


    他正要过去,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他胳膊,却不吭声,楚临吓了一跳,回过头:“——殿下?”


    加雷斯松开楚临,打手语:“为什么拒绝?”


    楚临有点惊讶,加雷斯看起来并不是兴师问罪的态度,相反,他像条被主人无缘无故踹了一脚的看家犬,一双剑眉微微耷拉着,委屈得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冷傲的王子殿下。


    楚临偷偷给远处使了个眼色,同时侧身挡了挡:“殿下,您今天彻底触怒陛下了,知道吗?”


    “那又如何?”加雷斯用手语反问,“这提案到底哪里不行?”


    楚临不动声色地向侧边看去,只剩下白马在低着头吃草,安东尼已经不见踪影。


    他说:“拜伦王国未来的王,竟然和一个没有血缘的臣子用血缔结炼金术的契约,制成婴儿充作继承人?您想过整个国家会怎么议论您吗?”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加雷斯唇抿成一条直线,“楚临,抛开别的,你自己是不情愿吗?”


    “……什么?”


    加雷斯目光一沉。但他并不像个阴沉的逼问者,反倒像在急切地寻求一个答案。


    “只要你愿意,就没人能阻拦我的决定,连父王也不能。”加雷斯用手语道,“楚临,你愿意吗?”


    楚临看着他,眸中波澜不惊。


    “我不愿意,殿下。”他一字一句地说。


    加雷斯的手猝然停住。


    楚临:“别再任性下去了,殿下。生活总会有变化,而您要学会适应新的生活。”


    “从今天起,布钦汉斯堡的女仆将伺候您的饮食起居。我会搬出寝宫,迁至侍卫长单独的房间,等候您有事传唤。”


    加雷斯脸色阴郁到了极点。


    某一刹楚临以为对方会大发脾气,谁知加雷斯深望了楚临一会,深吸了口气。


    他竟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平复心绪。


    他阖眼又睁眼,那翡翠般的绿眸中幽暗的光褪去了,堂堂拜伦王国的王子此刻居然流露出窘迫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局促得不像他。


    “楚临,”加雷斯用手语道,“如果是因为之前那些话,请允许我再次向你道歉。在我心里你不是臣下。你是……”


    他顿了顿:“……我知道自己性格很糟糕,王储的身份给了我太多任性妄为的资本了。可我愿意改正,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尽力去做——只要这样不会让咱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可以吗,楚临?”他几近恳求地看着楚临漆黑的眼睛,“不要从寝宫搬走,再给我一次机会,像从前二十二年里一样,和好如初,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算无遗策的楚侍卫长第一次大脑宕机:结婚?和我?为啥??(猫猫困惑


    第26章 言不由衷


    楚临漆黑的瞳中光芒微漾。


    “我从没怨过殿下, ”他轻声说,“殿下也无需这般哄我开心。”


    加雷斯想去握住楚临的肩膀,被楚临不着痕迹地躲开。


    “殿下不愿认清的东西, 我先一步认清了,就这么简单。”楚临说,“若您成为了——我是说, 殿下一定会成为国王, 而我只不过是众多臣子中的一个,与其他效忠于您的人没什么区别。”


    “可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就让我和其他人一样。”楚临说,“我不仅不能给您提供孕育出下一代婴孩的血液,也不该享有任何特权。享有特权的宠臣、权臣,是君王沦为昏君的标致。”


    “其他人也教我识文断字, 在我被侯爵之子们锁在修道院时半夜破窗救我出去么?其他人也教我运用谋略,在王室斗争的漩涡中立身么?其他人也把我衣服的尺寸记得比自己的还牢么?”


    楚临微微撇开眼。


    加雷斯固执地比划着:“我和父王之间的裂隙永远不可弥合了。楚临, 如果纷争的那一天真的到来,有了这个孩子, 我希望你至少能够——”


    “王室的私事,殿下别讲给我,我也不该站队任何一边。”


    加雷斯的手停住, 那个象征着“平安”的手语终究没能打出来。


    楚临说:“殿下, 公务在身, 恕臣先行告退。”


    说完楚临转身走了, 牵起缰绳,翻身上马。


    加雷斯深望着他, 仿佛想把马背上的青年完整地装进自己眼里, 喉结隐秘地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怅然地注视着楚临离开。


    *


    此后几日,楚临晚间果然不再宿在寝宫。


    那张围着素白帷幔的老旧单人床成了张空荡荡的摆设。侍从告诉加雷斯,如今楚临住在布钦汉斯堡一间偏僻的单人房间里,每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同样的,加雷斯与他的父王也数日不曾见面。


    那次堪比决裂般的会谈后,父子二人连书信往来都几乎断了。


    阿斯莱德流言四起,有人认为这会动摇加雷斯的继承人之位,也有人认为这是加雷斯在获得大元帅的位置后终于露出狼子野心的真面目。


    除了一件事。


    “殿下,”女仆珍妮站在门口,打着蹩脚的手势,“那位……求见。”


    某个手势不够标准,像人讲话时的囫囵吞字似的磕绊。


    训练场内,加雷斯收起重剑,将护腕摘下来,活动着劲瘦有力的手腕。


    他瞥了珍妮一眼。


    珍妮吞了吞口水,打手语:“那位小姐,求见。”


    意料之内,珍妮看见王子殿下的脸黑了一些。


    加雷斯把武器随手丢给陪练,从架子上抓过水壶,拂开珍妮要为他擦汗的手,拿过毛巾。


    楚临不在,这种近身伺候便通通免了。


    加雷斯擦着汗湿的额角,走出训练场。


    训练场外,一个穿着丁香色长裙、戴着蕾丝白手套的少女正和几个女仆站在长廊下。


    “加雷斯殿下!”西斯特莱娜转过身来,眉开眼笑,“训练辛苦了,我做了些甜点,希望殿下喜欢……”


    加雷斯把毛巾搭在脖颈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少女叽叽喳喳的模样。


    这些日子,有了拜伦七世和王后的授意,西斯特莱娜这个准未婚妻日日来布钦汉斯堡拜访,美其名曰与王子殿下培养感情。


    凭着绅士的素质,加雷斯并没有大发逐客令,可看不出他冷淡态度的,除了西斯特莱娜本人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


    “王后说殿下爱吃甜点,是真的吗?”西斯特莱娜掩唇偷笑,“没想到殿下看起来威风堂堂,竟也有女孩子一样的口味嗜好。”


    加雷斯连手势都没打,给身旁使了个眼神。


    作为近来伴其身边的女仆,珍妮早已准备好了应对说辞:


    “回小姐的话,殿下并非嗜甜,从前楚侍卫长近前侍候时,总为殿下准备餐后甜点,久而久之养成习惯罢了。”


    “好好的提那个楚侍卫长干什么?一个宫廷内臣,伺候贵族是他的本分,有什么了不起的。”


    西斯特莱娜跟在加雷斯身旁,边走边转头窃窃私语。她虽然娇蛮,却也知道现在的男人都不喜欢未来的老婆太精明强势,好在加雷斯失聪,发牢骚也方便了不少。


    加雷斯沉默着,带西斯特莱娜走进城堡。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


    “这是殿下的书房么?藏书可真多。”推开门,西斯特莱娜毫不客气,在整面墙的书架前流连,“殿下先吃点东西再处理公务吧!”


    加雷斯在书桌前坐下,珍妮在桌旁帮他裁剪羊皮纸,整理信件。


    往常这是楚临的工作,所幸珍妮虽然胆小但机敏得很,比不上楚临却也勉强够用。


    西斯特莱娜细细打量加雷斯的脸,目光在青年冷硬英俊的面部线条与高挺的鼻梁间游移,想亲近地挽住加雷斯的手臂,却又被对方凛冽的绿眸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小姐,这些藏书都是楚侍卫长为殿下寻来的,有些是修道院和藏书馆都没有的孤品,由楚侍卫长先阅读后,确认没有异教徒编纂的内容再呈给殿下。”珍妮说。


    “你这小妖精,谁准你在主子交谈时插话了?”西斯特莱娜恼了,“再这样下去,莫非准备勾引殿下不成?”


    她走上前把珍妮从桌边搡开:“滚下去!”


    珍妮红了眼睛,默默退到墙角。


    她深知现在说“这是殿下准许我在遇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时替他回话”没有用了,西斯特莱娜只是看中了她站着的位置,要顺理成章凑到殿下身边而已。


    “殿下,”西斯特莱娜含情脉脉,“我来给你搭把手……”


    加雷斯抬起一只手,竖起手掌,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他的手掌不客气到差点怼到西斯特莱娜鼻尖,少女尴尬得笑不出来,只好收回手。


    篮子里的甜品一个也没动,黄油酥和奶油已经有凝固的趋势。


    “您在看什么呢,殿下?”西斯特莱娜讪笑,“也教教我吧,毕竟以后我也需要这些,为您分忧。”


    簌簌的羽毛笔停下来,加雷斯乜了西斯特莱娜一眼。


    这种事他不会教,也不屑于教。


    从记事起,他每一项傍身的技能都是楚临教的,他擅长的,楚临只会比他更加拿手。


    加雷斯摇摇头,西斯特莱娜睁大眼睛:“可您的妻子也需要是您最得力的助手,不是么?”


    “这些都是楚侍卫长代劳。”不远处,得到加雷斯眼神示意,珍妮说道,“最近楚侍卫长公务缠身,如果小姐真心想学,可以等侍卫长不忙时——”


    “一个侍卫长,需要我等他空闲时登门讨教?我才不!他好大的派头!”


    加雷斯抽出一张羊皮纸,洋洋洒洒写下几行飘逸的花体字。


    “我的人生中处处都有楚侍卫长的影子,我就是他一手培养的作品。


    没有他,我的一切成就都无从谈起。


    你在我身边待的时间越久,听见我提起他的次数就越多。不习惯的话,尽早撤退吧,西斯特莱娜小姐,否则就像这些甜点,精心制作,却无人品尝,实在令人感到可惜。”


    西斯特莱娜读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书房里有热茶和羊毛毯,所有藏书都随你取阅。门外有站岗的卫兵,听从你调遣。”加雷斯写道,“我要出去散散步,失陪。请自便。”


    他招招手。珍妮立刻跟上来,她不敢看西斯特莱娜毒蝎子一样记恨的眼神,关上书房的门。


    “陪我在花园里走走。”加雷斯打手语。


    珍妮紧张地迈着小碎步跑下楼梯,方才勉强跟上长腿王子的步伐:“殿下,珍妮手语不够精通……”


    “不要紧,我带了笔和纸。”


    花园里大部分花都快凋谢了,葡萄架上叶子变得脆黄。


    两人在藤荫下穿过,加雷斯俊朗的脸浸在光下,绿眸像深潭下的水藻,幽暗得照不透。


    他在一把刷漆的橡木长椅上坐下来。


    “调来寝宫侍候多久了?”加雷斯在羊皮纸上写。


    珍妮站在边上歪头读着,莫名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笑。


    但她老实答:“侍卫长搬离寝宫的当天调来的,殿下。”


    “还有家人么?”加雷斯又写。


    “父母都去世了,有个哥哥和嫂子,和两岁的小侄女。”


    “你的兄长和嫂子一定很相爱吧?”


    珍妮愣住。


    她不懂贵为一国的王子,为什么要关心女仆的家事。


    “应该是吧。”珍妮回道。


    “一定是的。不爱你兄长,怎么会愿意为他生下孩子呢?”


    珍妮更加迷茫了。


    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她貌似从王子殿下英俊无俦的脸上读出一丝晦涩的憋闷。


    “殿下说得对。”珍妮选择附和。


    加雷斯又写:“你是见证过你兄嫂婚姻的姑娘,以你的看法,如果某人不愿意为另一个人生育后代,会是出于什么原因?”


    珍妮冥思苦想片刻:“或许是生孩子很痛吧。嫂子生产那日,附近教堂的教士一直在为嫂子颂圣戒律驱邪,说这样可以为她驱散魔鬼带来的疼痛。”


    加雷斯写下“不会痛的,又不是亲自”,后面没写完就划掉。


    “假如生孩子不会痛呢?比如只取几滴血那样的痛。”他重新写。


    珍妮下意识唔了一声:“这确实好忍受多了……不过养育婴儿很辛苦吧?嫂子在信中说,小侄女满月前,她感觉自己快要累成老太婆。”


    “假如也不劳累呢?不仅不劳累,还会因为孩子的降生而获得无可动摇的地位。从前欺负你、排挤你的坏人都拿你再也没有办法,你会获得尊严、自由和快乐。”


    珍妮有点烦了。这是哪门子拷问?提出一个答案就否决一个!


    “您是说,生孩子的坏处全都摒弃,还有数不尽的好处么?”珍妮问。


    加雷斯点点头。


    “那就是因为不爱咯!面对没有感情的另一半,哪怕许以金银珠宝、权势富贵,不爱就是不会动心嘛。”


    加雷斯笔尖顿住。


    斟酌了一会儿,他翻过下一页,写:“一定因为不爱么?可这个人平时对你好得仿佛愿意陪你并肩征服整个世界,而你也愿意把赢下的世界全部献给他。”


    “这又不能说明什么,”珍妮连连摆手,“爱不一定是千依百顺呀!哥哥经常和嫂子吵架,嫌嫂子啰嗦,可每次出海前,哥哥都把所有钱放在嫂子那里,还给嫂子带最新鲜的蛤蜊炖汤。”


    “爱一个人,不就要对他全心全意的好吗?”


    “是这样没错啦……可生活也是酸甜苦辣的嘛,对别人永远笑脸相迎,大概是善于伪装,或者根本不在乎对方而敷衍陪笑吧?”


    加雷斯沉默了,眺望着远处城堡的尖顶。


    珍妮以为王子殿下在思索,细看上去,才发现加雷斯正盯着某扇窗户的方向,而那正是楚侍卫长搬出寝宫后居住的房间。


    “谢谢你,珍妮。”过了几秒,珍妮惊讶地看到加雷斯在羊皮纸上准确无误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你说的没错。对于爱,是我太想当然了。”


    “太客气了殿下。”珍妮为自己应付过去这场哲学对谈而松了口气。


    加雷斯最后望了那扇蒙着窗帘的窗户一眼,站起身。


    珍妮亦步亦趋地跟在加雷斯身后,二人穿过花园,回到城堡。


    推开门,两个人同时为书房内的景象一怔。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西斯特莱娜居然坐在书桌后,加雷斯平时的那个位子上,一堆拆开的信件和手稿堆在桌面,摞成凌乱的小山。


    这位受过严格的淑女教育的贵族少女全然未觉自己的失礼:“刚刚我想为殿下整理奏折和信件,结果有一封夹在里面来信掉了出来,我发誓我不是有意偷看的——不过殿下,信的内容实在太过惊人!”


    她拿起拆开的信封,加雷斯看到上面的火漆印,心跳霎时空了一拍。


    “好像是弗雷德将军给您的……”


    西斯特莱娜没说完,加雷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信夺过来!


    原本折着的信纸已经被打开了:


    “加雷斯殿下亲启:


    调查结果有些复杂,老夫长话短说。


    以目前的线索来看,有两件事是确定无误的。


    一是那天尚未完全烧毁的袖标。现已经查证,阿斯莱德城内存在一个秘密的组织,根据线人的消息,这些人自称起义军,因此不排除已经有纠集相当规模的武装力量的可能。


    二是起义军有严密的组织,在宫廷内部有非常可靠的内应。以上次殿下透露给老夫的情况分析,老夫不得不做出一个假设,一个我们都不情愿看到,但极难忽视的假设。


    这个强大、可靠、缜密的内应,很可能是那天出现在大祭司‘肃清’现场的侍卫长楚临。


    和楚侍卫长尽可能保持距离吧,殿下,这是出于王室安全的考虑给您提出的一点建议。他或许不是您想象中那个忠诚无二的阿临,而是对您有所图谋,甚至想利用您戕害陛下的叛贼,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万望殿下保重。有任何情况一定随时来信吩咐。


    另:起义军中似乎有一精神领袖,宣称自己是曾经统领蔷薇军团的骑士王后人。线索尚不明朗,正加紧探查中。


    弗雷德敬上”


    信纸一角被用力攥出褶皱,加雷斯手微微颤抖,他把信纸倒过来,将其他的东西一股脑倒出。


    翻看一遍,除了弗雷德将军的信,还有几张口供记录,是弗雷德手下的人抓到的起义军密探的。


    对方大概是个小喽啰,经不住审问就全招了,但碍于级别太低,交代的信息也少之又少。


    “殿下,”西斯特莱娜凑过来,努力想让加雷斯把目光转移到她脸上,“这可是头等大事,必须向陛下禀告。”


    加雷斯眉眼一沉。


    他打手势:“送西斯特莱娜小姐出去。”


    “为什么?”这句手语西斯特莱娜看懂了,“殿下,连我都看出楚侍卫长有谋反的嫌疑!作为拜伦王室的未婚妻,我无法坐视不理……”


    她忽然看见加雷斯眼中的冷光,其中的轻蔑不言而喻。


    “我没给过未婚妻这种许诺。”加雷斯坐下来,在一张羊皮纸上写道,“未来也永远不会。敢把楚临的事告诉第三个人,你知道私自拆看王室信件会是多大的罪。”


    书房外的侍从将羞愤含泪的西斯特莱娜带走了。


    再三犹豫下,珍妮还是上前。


    “殿下,”珍妮用手语问,“请您息怒。”


    加雷斯踱步到窗前,手里攥着那封信和几张羊皮纸。


    珍妮看到王子殿下的肩膀慢慢,细密地颤抖起来。


    仿佛某种情绪压抑了太久,又无以言表,连宣泄都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珍妮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也会对一国王储产生同情:“殿下……”


    她脚步刹住,惊讶地望着加雷斯的侧脸。


    加雷斯阖眼又睁开,紧抿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抽动,这位臣民眼中以阴沉孤僻著称的王子眼里竟然闪烁着欣喜若狂的光芒。


    她看见加雷斯无声地喃喃着,“好,太好了”……


    “您还好吧?”珍妮有点被吓到。


    加雷斯呼吸急促起来,他在羊皮纸上笔走龙蛇,字迹飘飞到珍妮快辨认不清——或许比起让珍妮读懂,更像是忘我了:


    “原来是在利用我。”


    “……您说楚侍卫长么?”


    “没错。是他。一定是他!”


    “楚侍卫长背叛了,您?”


    珍妮糊涂了。


    这有什么值得笑的。应该暴怒吧?至少也该心寒才对。


    她怀疑王子殿下气疯了。


    那可是楚侍卫长,他唯一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啊?


    “不,”加雷斯纠正,“是利用,明白吗?”


    他飞快地写:“他受够了父王,想要推翻他,可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所以他必须利用我。”


    珍妮依旧似懂非懂。


    “他愿意利用我。”加雷斯的笔尖几乎划破羊皮纸,“因为他只有我。他对我有需要,他依赖我!”


    “利用您,当然是对您有所图谋吧?”珍妮试图跟上这位印象中极富智慧的王子殿下的节奏。


    “这就够了。在这么多人中,他唯独选中了我。”


    加雷斯嘶哑的一声嗤笑。


    他走回书桌旁,坐下来,靠在椅背里,郑重其事地写:“他很可能对父王早已恨入骨髓。对我想必也有恨吧?因为我这该死的姓氏。简直好极了。”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珍妮惊慌失色跪了下去:“别再写了殿下,羊皮纸上面的内容流传出去,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加雷斯缓慢地扬起唇角。


    他无视珍妮,起身将这张写满了大逆不道之语的羊皮纸折了两折,丢进燃烧着的壁炉中。


    他就知道楚临在说谎。


    燃烧的火苗倒映在幽绿的眸中,将羊皮纸燃成灰烬。


    肯利用我就好,加雷斯在心中默想。


    无关爱恨,在意就够了,他都会向楚临证明,只有他们彼此的羁绊超越君臣情分、礼节,任谁也无法斩断。


    *


    当夜。


    “加雷斯说要和你诞育后代?!”


    “你小点声,”楚临无奈,“他听不见,不代表布钦汉斯堡其他人都听不见。”


    “简直荒唐!”靳独栖把箱子扣上,“我也是皇家医学院第一名毕业的御医,怎么从未听过这种违背人体科学的事?”


    “这是炼金术。”


    “谁要和拜伦家族的人生孩子?”靳独栖愤愤不平,“一想到这婴儿的体内流淌着一半肮脏的血……”


    靳独栖努努嘴,楚临则把拟好的作战计划塞进箱子的隔层。


    以为布钦汉斯堡的侍从进行义诊的名义,靳独栖今晚被准许出入楚临的房间。


    这个狭小的独立卧房,成了最终行动开始前的指挥所。


    “我又没真的答应加雷斯。”楚临道。


    “说起来,你是怎么让这位王子殿下同意你搬出他的寝宫的?这二十多年他可是一直寸步不离。”靳独栖问。


    “临时起意的。当时那种气氛下,他不会拒绝。”


    “还真有你的风格。”靳独栖说,“换做我,我早就懵了,更别说随机应变,趁这个机会搬离他的视线范围。”


    “……不过你刚才说的有问题吧?”楚临说,“寸步不离的那个好像是我才对。”


    靳独栖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加雷斯拒婚虽然出乎意料,但也是好事。”楚临继续说,“在议政厅的时候,坦白说一开始我脑子也是乱的,转念一想,王室父子俩积怨已久,加雷斯又刚升任大元帅,想必用不了多久,拜伦七世就会下令把加雷斯调出阿斯莱德。”


    “调去哪?”


    “赛尔多拉。亚蒙教皇国觊觎赛尔多拉的沃土,我留意外交大臣的信件已久,两个国家势必有一战。”


    靳独栖感慨地看着楚临:“不愧是蔷薇,真是算无遗策。”


    得到赞美,楚临却并没显得高兴。


    相反,这位年轻的起义军首领眉眼间笼着如靳独栖曾说过的疲惫。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茱萸。”楚临说。


    靳独栖背上药箱,站起来:“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比如晕眩胸闷,还是手腕或腰疼?”


    “你说的这些净是老毛病,都习惯了,”楚临淡笑,“倒是最近在烛光下阅读书文,久了眼眶酸得厉害,忍不住想流泪。”


    “早说过用眼过度没好处。”靳独栖拉开门,“改日给你带些我新配的明目药水。”


    门关上了,楚临坐在桌前,将阿斯莱德的城防图摊开。


    这一伏案就是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蜡烛快要燃尽,楚临起身想倒杯水,忽然脚下一软,他忙扶住床架,弯腰挨过眼前阵阵发黑。


    该死,楚临喘息着想,又是贫血症……


    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揽住楚临的腰,握着他的腰侧,让他借力坐在床上。


    “你怎么,”楚临抬不起头,低声说,“又回来……”


    他艰难地呼吸,背后的肩胛骨凸起两翼清晰流畅的折线,而那只手将楚临的鬓发掖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为压弯的树枝拂去积雪。


    可就是这个动作,让楚临瞬间醒了。


    他倏地抬头,看见加雷斯收回手,绿眼睛里划过一抹惊讶。


    “怎么哭了?”他用手语说。


    ==========作者有话说:==========


    殿下:用谈话的方式就叫做话疗(确信


    =


    明天上夹,更新时间临时改为23:00


    29号的更新依旧是零点左右哦,习惯晚睡的宝子们可以连看两章


    第27章 共主


    楚临下意识想站起来:“殿下, 唔……”


    他被按回去,整个人微微一颤。


    加雷斯端详着楚临的脸,明明几天不见而已, 他看楚临的目光仿佛楚临被人弄丢了好几年似的,打量得楚临渐渐生出一丝羞赧来:


    “您怎么来了?”


    加雷斯按着楚临那瘦得有棱角的肩头,视线定格在那双眼尾泛红, 泛着水光的漆黑瞳子上。


    他打手语:“刚才你说什么。”


    楚临这才意识到, 原来刚刚加雷斯拨弄他的头发,是为了看清他的唇语。


    “没说什么,”楚临说,“殿下有什么吩咐,让侍从传话就是, 何必亲自过来。”


    “楚临,”加雷斯深望着他, “为什么哭?”


    楚临:“我没……”


    话音未落,加雷斯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楚临酸涩的脸颊, 拇指指腹揩去眼角生理性的泪珠。


    “你果然伤心了。”加雷斯打着手语,眼神却认真,“我就猜到那句气话你会听进心里去。”


    “……”


    事到如今, 说只是眼痛未免太煞风景。


    楚临敛了眼皮, 望着加雷斯被濡湿的指尖, 微微出神。


    只是他不知道, 这份怔忪情态配上水淋淋的墨色瞳孔,瞧之失落极了, 让人心疼到心碎。


    加雷斯比着手语:“从前我说过不少不中听的话, 也办过不少蠢事,每一次都得到你谅解。我知道我很贪心, 但我还想再得到一次这样的机会。”


    楚临恍惚了一瞬。


    二十二年,他付出许多次原谅,也收获数不清的赔礼道歉,以及慷慨至极的赏赐。


    从象征封口费的一盒淡水珍珠到价值千金的炼金药剂,到战利品之首的敌国宝马,到一座种满榉树的独院小楼……


    他获得太多,以至于对钱财早已没有了感觉,可加雷斯还是见缝插针地赠送,似乎乐此不疲。


    于是楚临将这些馈赠品原封不动地保存起来,为了革命的胜利,这些身外之物他不该需要。


    最开始,加雷斯会在发现楚临并不使用他的赠物时郁郁寡欢,后来发现东西都被妥善收起来,大约见怪不怪,便也不再过问。


    但楚临的手先于思考一步动了。他打起手语:


    “殿下要是于心不安,还像从前一样赏我些什么便是。”


    加雷斯无声地呵笑。


    “有你这句话就好。”他用手语说,“这次我会给你一份你真正想要的礼物。”


    楚临心头蓦地重重一跳。


    明明是手语,可从加雷斯的表情中,他居然感觉话里有话。


    “殿下指的是什么?”他追问。


    屋内空气中浮动着丝丝凉意,加雷斯解下披风,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披在楚临肩头。


    随后他直起身,后退到门外。


    楚临惊讶地发觉,某一刻加雷斯的眼神变了。


    这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本该最朝气蓬勃的年纪被王室的重担磋磨出了铁一般硬的心,然而忽然间,他的眸光笃定而神采飞扬,像搏击长空的雄鹰。


    “一份有朝一日能够让你彻底自由的礼物。”加雷斯用手语说。


    说罢,他轻轻一笑,关上房门。


    *


    转眼又是数日过去。


    时隔近半个月,布钦汉斯堡的金色马车终于又停在王宫大门前。


    加雷斯穿过卫兵的仪仗,走上城堡的旋转楼梯。


    议政厅的大门开着,拜伦七世依旧在王座上端坐着,威严的目光自打加雷斯出现在视线最远处便不停地扫过他的全身。


    这一次,陪伴在加雷斯身边的随行“翻译”不再是楚临,而是骑士凯特。


    “把他们的佩剑卸下来。”


    拜伦七世面无表情地说。


    门口的两名卫兵伸出手,骑士凯特瞪了他们一眼,强忍着不满,将他腰间那把骑士最引以为傲的佩剑解下。


    反倒是加雷斯顺从地交出佩剑,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儿臣参见尊贵的拜伦七世,愿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免了吧。”拜伦七世示意骑士凯特不用多言,随后看着起身的加雷斯,“最近朕做了个梦,梦见议政厅的圣十字架变成魔鬼坎特的长刀,圣主教说,这是神对朕做出的提醒,要朕以后接见任何人时都不要让对方佩戴兵器。”


    加雷斯打了一番手语,他动作流畅,好像预料到拜伦七世会说这番话一般。


    “圣主教所言极是,”凯特替加雷斯翻译——尽管父子俩早就心知肚明,样子还是不得不做,“父王务必保重身体。”


    拜伦七世呵呵地笑了,好像加雷斯说了个笑话。


    “有你在,我的好儿子,朕当然健康长寿。”拜伦七世话锋一转,“对了,婚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凯特在加雷斯打手语后道:“回禀陛下,儿臣带来了一份奏折,这与儿臣婚约的事正有关系,恳请陛下过目。”


    仆人将奏折呈上来。


    拜伦七世不慌不忙拿起来,看了几眼,翻页的速度陡然加快。


    对于这样一位老成持重、历经沧桑的王而言,这种暴露内心的举止无异于失态。


    良久老国王抬头:“什么叫‘对汉切斯特家族与亚蒙教皇国秘密进行土地兼并交易的调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加雷斯示意,凯特于是答:“回禀陛下,汉切斯特家族是赛尔多拉第二大的地主,明知王室与亚蒙教皇国关系交恶,却绕过拜伦王国的土地法案与敌国进行交易,现在已经掌握确凿的证据,得来的金银财宝就在赛尔多拉废弃的铜矿洞。”


    拜伦七世抚着胡须:“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


    “就在前不久,”凯特替加雷斯说,“您将西斯特莱娜·汉切斯特小姐许配给儿臣的时候。”


    拜伦七世眼神骤然锐利。


    凯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原封不动地翻译出加雷斯接下来的每一个手语:“就在儿臣觐见的路上,儿臣见到了西斯特莱娜的马车。她从王宫的方向出来,气势汹汹,还故意让车夫别了儿臣的车,大约以为这样儿臣就能下车与她交涉一番,或者向她求饶。”


    “你知道西斯特莱娜向朕说了什么?”


    “儿臣不知道,不过儿臣清楚那一定是个把柄,在这位天真自大的小姐看来足够让儿臣俯首于她裙下,听命与她成婚的把柄。为此她可以颠倒是非,冤枉、构陷他人。”


    想起路上掀开马车帘,对加雷斯叫嚣着“让那个自大的楚侍卫长滚出本小姐未来的城堡”,蠢得大脑空空的女孩,加雷斯嘴角浮起冷笑。


    “你想说什么?”拜伦七世沉声。


    “不要相信她的任何话。亚蒙是十年来王国遭遇最强的劲敌,而敌国骑士们的粮食都是汉切斯特家族交易的土地上种出来的。”


    “从前您可以认为西斯特莱娜懵懂无知,但现在她也踏足政治,您就该知道她并不无辜。”


    顿了顿,凯特继续替加雷斯说:“还有,取消儿臣和西斯特莱娜的婚约。她没有资格成为布钦汉斯堡的女主人。”


    “你是在命令朕?”


    “回禀陛下,只是建议,而儿臣相信您是英明的君王。”


    “没有西斯特莱娜,朕还可以为你挑选另一位淑女,你的未婚妻可以是任何人。”拜伦七世居高临下地看着加雷斯,“你也该和朕一样的态度,妻子是谁原本就无所谓。”


    “儿臣不会和任何贵族的女儿生下后代。儿臣宁愿绝后。”


    “就这么属意于他?”拜伦七世皱眉,“楚临只是个侍卫长,被王室除名的孤儿!”


    “当年您不也如此倾心于他么?”


    这句话不是出于凯特之口,而是加雷斯用手语“说”的。至于凯特本人则目瞪口呆,几次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而从拜伦七世倏然铁青的面色来看,这句手语他读懂了。


    “更何况,儿臣并非倾心楚临,更没有什么肮脏的念想,”加雷斯镇定自若地继续打手语,“楚临陪伴儿臣二十二年,到头来却只是近臣,连他自己也以为我们的关系不过如此。儿臣想证明他是错的,如此而已。”


    “所以来做个交易吧,父王。您不插手儿臣的选择,儿臣会让阿方索用炼金术为儿臣和楚临培育一个婴孩,并将新生儿献给您。”


    加雷斯停了停,意味深长地望着拜伦七世。


    “又一个血脉的延续,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拜伦七世眉眼一沉。


    某一刻他似乎想厉声斥责,可看见加雷斯身旁的其实凯特,又立刻止住了。


    从加雷斯的眼里,他看到一句沉默的发问:


    你敢把那异教徒的邪术公之于众么?


    拜伦七世慢慢地坐正。


    他的确不敢。王国的最高权柄竟然公然使用异教徒巫女的弥撒,将自己和亲生血脉的寿数捆绑在一起,这无异于王国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邪典。


    但也是这一瞬间,老国王读懂了方才加雷斯那番威胁下的未尽之意。


    他清楚,再胁迫下去,加雷斯一定干得出终身不娶这种事。


    加雷斯·拜伦是奥林·拜伦的儿子,即便走到刀剑相逼的一步,他们体内依然留着同样的血,他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铁一般的孤决,和一丝狠辣的苗头。


    他可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况发生……毕竟加雷斯也会老,会死,而他誓要自己的王座永垂不朽。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像个啰嗦的慈父,盯着加雷斯的婚事不放。


    但如果加雷斯愿意献上一个健康的婴孩,孩子的母亲是谁,甚至有没有母亲,对于他万世万代的统治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你执意如此,朕也不便再说什么。”拜伦七世脸不再紧绷,“你也长大了,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大事做主。”


    加雷斯眼睛微微亮起来,目光却还是含着丝警惕。


    “不过朕有个条件。”拜伦七世悠悠地说。


    “在这个炼金术孕育的孩子降生之后,把他交给朕,由朕亲自教导这个孩子。”


    加雷斯打手语:“就这些?”


    “亚蒙教皇国的战事,你作为元帅义不容辞。取了你和楚侍卫长的血,便尽早动身前往赛尔多拉吧。”


    加雷斯嘴角终于上扬,他似乎长舒了口气,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态让一旁的骑士凯特惊得呆住。


    “多谢父王。”


    加雷斯打手语。他已不再需要凯特作为沟通的中间人,打手语时,那句感谢竟然有些发自真心的味道。


    拜伦七世没说话,下巴扬了扬,加雷斯领着一头雾水的凯特行礼,转身走出议政厅。


    老国王看着儿子离去时明显轻快了的脚步,眼底浮现出一抹讥诮。


    “传朕的话,”拜伦七世慵懒道,“颁布赐婚令。”


    “陛下,真的要把赐婚令送到楚侍卫长面前?”一个贴身仆人凑上来,满脸不安,“奴婢不敢质疑陛下英明的决定,只是楚侍卫长上次说过不愿,万一——”


    “没有万一。”拜伦七世拄着权杖起身,“二十多年了,楚侍卫长从没有违逆过任何命令,那天在议政厅里,他不过是为了自保才那么说。他会遵从的,看到赐婚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仆人无言地退开。


    拜伦七世抬起头,望着头顶上方庞大的圣十字架。


    仿佛在回忆中身临其境,六旬老人的眼中逐渐溢出毒蛇般阴蚀的光。


    “真是拜伦家族逃不开的诅咒啊,布兰温,”老国王喃喃,“不过这诅咒……实在美得让人想要奋不顾身地占有。”


    *


    几小时后。


    “最后的作战细节就是这样。还有谁有问题么?”


    药铺内,黑衣人们如铁铸的雕塑般一动不动。


    长桌最前方,楚临曲指在木桌面叩了叩:“那就这样。祝我们所有人好运,正义站在起义军这一边。”


    其余所有人跟着低声重复祝祷词。


    烛光映在楚临俊美的侧颊,这张清冷绝尘的脸忽然柔软了几分,展露出慈悲的暖意:“各位,下次再见面,起义军的旗帜会插上圣安哥涅的钟楼,愿那个时候诸位都能平安,我们于王宫再会。”


    铁铸的雕塑化成心酸的水,有人用兜帽挡住脸偷偷拭泪。


    “都走吧,”一个人站起来,“时间刻不容缓了!”


    有了茱萸这句催促,黑衣人们这才散开,从后门撤出去。


    靳独栖转身,看着楚临的脸。


    “首领,还有一个问题。”靳独栖说。


    楚临拢了拢风衣外套,垂着眼睫,用羽毛笔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烛灯下,青年乌木般的发镀上蜜橘的暖色,执笔的手却白得一尘不染,骨节纤细修长。


    “会议已经结束了。”楚临不看他,“你可以以我的挚友靳独栖的名义提问,而不是蔷薇的副手茱萸。”


    “无论什么身份我都想问。”靳独栖说,“卫兵队和王宫内部都好搞定,可最难搞的你还没说。如果真的和加雷斯·拜伦遭遇了,首领打算怎么办?”


    “早在他反应过来,并从布钦汉斯堡赶来之前,王宫就已经沦陷。到时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楚临在落款上签下他的代号,“也无力回天了。”


    “据说加雷斯·拜伦和弗雷德将军交情甚笃,他们手下还有一支绝对忠诚的精锐小队,忠诚到为了加雷斯的一个命令可以立即去死。这些人怎么对付?”


    “安东尼率领的骑兵们不逊于任何人,我相信他们。”


    “首领说加雷斯会被派出阿斯莱德,万一他得到消息,赶回都城怎么办?”


    “茱萸,”楚临一掀眼帘,“知道你现在在咄咄逼人吗?”


    靳独栖指尖微微一震。


    相识多年,他还是会慑于楚临的眼神。这双眼睛漆黑,却凛冽如冰雪,嗔时不怒自威。


    楚临盯着靳独栖,直到他内心开始惴惴不安:“等到那一天,只要站在起义军剑刃之前的,统统视为需要斩杀的敌人。够清楚了吗?”


    靳独栖怔住。


    楚临低头咳嗽起来,靳独栖忙上前帮他拍背:“抱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要是被两句蠢话气坏了你的身体,我就是起义军的头号罪人。”


    楚临摇摇头。靳独栖这才留意到楚临垂眸时单薄的眼睑,他脸型流畅偏瘦窄,捂着嘴咳嗽时,苍白的下半张脸几乎被完全包住,睫羽鸦翅般浓长。


    “这不是你第一次质疑蔷薇的决心了,茱萸。”楚临喘息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闭一闭眼,古井般的眸子里含着湿漉漉的水汽。


    靳独栖心虚了:“往后再不会了,首领。茱萸知道,在加雷斯的处置上,首领绝不会手软。”


    楚临低低地咳了两声,捂着嘴斜了他一眼。


    “这话还算中听。”楚临嗓音沙哑。


    靳独栖有点不自在地嘿嘿哂笑。这一眼杀伤力下降了九成,也不知是身子虚弱还是念在旧交的缘故,颇有美人嗔怒的滋味。


    “走吧。”楚临声音闷在掌心,瓮声瓮气,“把这个想办法送到坎特之墓,监狱的看守里有咱们的人。”


    靳独栖把信揣好,回过头,楚临已经起身离开了,迈过门槛时他扶着药铺的门框,风衣拂动的衣摆下,一柄折起的蝴蝶刀若隐若现,刀锋仿佛剜下的月光,在青年劲瘦的腰间丈量。


    ……


    从马厩出来,刚走到城堡大门外,楚临脚步突然停下来。


    往常这个时间,布钦汉斯堡的各个房间和走廊还没有点起蜡烛,可现在每一扇圆拱窗户都亮堂堂的,像在迎候什么人的到来。


    楚临第一反应是前往药铺的行程暴露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越是猜不透,越是蹊跷。


    按捺住疑心,楚临沉下眸光往前走,以不变应万变。


    刚走进大厅,楼梯下方几个人影踩着小碎步跑出来:“楚侍卫长!”


    大战在即紧绷的神经让楚临下意识想抽出蝴蝶刀,下一秒又反应过来——是几个女仆的声音。


    “王宫送来陛下亲口颁布的新令,”越来越多人涌出来排排站好,“恭喜楚侍卫长!”


    楚临松开刀的手一顿:“恭喜什么?”


    “恭喜您,也恭喜殿下。这是殿下为您争取来的无尚荣耀啊!”


    楚临眨眨眼,看着一个走上前的卫兵,以及卫兵手里的卷轴。


    卷轴是紫罗兰色的,这是自拜伦七世继位以来,包括王室在内,贵族少爷小姐们结婚时最常用的请柬颜色。


    “……你们要干嘛?”楚临困惑了。


    “祝贺您啊!”侍从和女仆们将楚临围住,“请您亲自接下它吧,楚侍卫长!”


    “等等——”楚临莫名有点好笑,“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事?”


    “您还不知道?也是,今天我们都在外面找您,想尽快通知您一声——”


    “加雷斯殿下回来了!”有人高喊。


    下人们立刻散开,各自行提裙和按胸礼。


    楚临转身,加雷斯从城堡门外走进来,他看上去风尘仆仆,似乎在外奔波了一天,却精神奕奕,绿色的眸子翡翠一样明亮有神。


    “恭贺殿下。”众人齐声赞颂。


    只有楚临一脸状况外地站在原地。


    他看见加雷斯似乎短暂地笑了一下,越过他,拿起那紫罗兰色的卷轴,当着楚临的面将其展开。


    “那天在议政厅的事,父王同意了。”加雷斯单手握着卷轴,另一只手郑重其事地比划,“从今往后,你就是布钦汉斯堡的另一位主人。”


    楚临狠狠愣住。


    “殿下,”好久他才听见自己的说话声,“莫非您说的是那天的婚事?”


    “这是父王给你我的赐婚令。”加雷斯挑起半边眉毛,这是他第一次在下人面前如此生龙活虎、情绪鲜明,“父王接受我用炼金术孕育后代的提案,作为交换……不,那些交换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卷轴放在楚临手中,“你不再是下人,或者只是一介可以被人随意轻视、欺凌的近臣。”


    楚临怔忪地看着卷轴,上面果然写着自己和加雷斯的名字,赐婚的日期就定在三天后,看样子拜伦七世心意已决,而他无权转圜。


    王室的决定,楚临一向没有回绝的余地。


    只是这次,赐婚的日期与方才他在起义军决战计划的机密文件上,亲笔签下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日期,在眼前严丝合缝地重合,变成同一串数字。


    ——两个日期,竟是同一天。


    楚临握着卷轴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臣民们会接受不了的,殿下。到时候他们该怎么看您……”


    又有人从人群中钻出来。是骑士凯特,这位心腹早在路上就和主子商量好了,大声宣布:


    “所有人,现在都动起来吧。三天之内,把布钦汉斯堡布置成整个国家——不,是全世界最光彩亮丽的城堡!仪式结束后,人人都有厚赏!”


    掌声如雷,下人们欢呼雀跃地跑向各自的工作岗位。


    从这些人喜气洋洋的样子来看,这三天他们会比圣教中的小精灵还任劳任怨地装点家园。


    加雷斯打手语:“跟我来。”


    他带着楚临上楼。


    两人回到寝宫,加雷斯推开通往露台的门,楚临怔怔地跟在后面,脑子里仿佛塞满浆糊。


    “看看这城堡。”加雷斯打手语,“我们一同拥有它。往后你拥有的还会更多。”


    楚临望着远处起伏的尖拱房顶,不知该回什么。


    “我向你郑重道歉。”加雷斯认真比划,“为我说的那句浑话。”


    “还记得吗?你还没搬进布钦汉斯堡,和我同住之前。那时所有人都欺负你,我却无能为力。虽然我是王储,却也只是个孩子。就连我继承人的身份都受过挑战和质疑。”加雷斯继续打手语。


    楚临抬眸,笑意早从加雷斯脸上消失了,他现在严肃得近乎沉重。


    “搬回寝宫吧。你不在,我总想起你在外受人欺凌的时光。”加雷斯用手语道。


    楚临:“殿下无需忧心。”


    “我只是控制不住。”加雷斯打手语,“何况,典礼结束之后,结婚双方同住是理所应当的事。”


    楚临张了张唇,哑口无言。


    “为什么?”良久,他打手语回问。


    加雷斯挑眉。


    楚临干脆继续打手语:“为什么偏偏是我,殿下,这实在让人困惑。”


    加雷斯抬手:“你真的不明白?”


    楚临点点头,加雷斯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因为我希望你拥有更多。”加雷斯打手语道,“相信我,有一天你会成为主宰,为那一天的到来,我愿意支持你,不论代价。”


    “……什么?”


    “没什么。”加雷斯摆摆手,“简单来说,你是我想到唯一会默契配合我的人。”


    楚临无力地笑笑。


    “三天以后再搬来可以吗?”楚临配合着手语问,“典礼结束之后才称得上顺理成章。”


    “所以你同意?”


    楚临点头。


    加雷斯眨眨眼睛,似乎在消化楚临的意思。


    “那么,好极了。”加雷斯迅速打手语,仿佛生怕对方后悔,“我命人把你的床换掉吧。那床又小又破,早就看着不顺眼。我的床也要换个新的,更宽敞的。我的意思是,当然不用一开始就睡在一起,如果你不习惯,可以先分床过渡,由你决定……”


    楚临看着加雷斯陷入自顾自的畅想,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兴致盎然。


    但他还是配合地微笑。


    “一切以您满意为准,殿下。”楚临说。


    ==========作者有话说:==========


    下更正式进入政/变


    第28章 叛


    王储的婚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拜伦王国。


    伴随着的还有汉切斯特家族被拜伦七世下令彻查的新闻。


    嫁入王室的第一候选人西斯特莱娜, 毫无争议地落选了。


    据传,整个汉切斯特家族成年男性都被拜伦七世扣押,女眷们则仓促逃往亚蒙公国, 这一行为也坐实了汉切斯特家的确与敌国秘密勾结的传闻。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加雷斯王子的婚礼仪式更让人意外。


    毕竟成年礼那天,人们亲眼所见, 加雷斯王子对再漂亮的姑娘都爱答不理, 兴致缺缺;而这次消息来的突兀却货真价实,人们到处打听是谁家的小姐捷足先登,可就是没打探到王妃的消息。


    这可真是从未有过的阵势。


    越过订婚,三天内从国王赐婚到王储成婚,新王妃的面目如雾里看花似的未知。


    整个流程急切得, 好像生怕再晚一点,便会错过什么一般。


    ……


    仪式前一天, 金色马车停在阿方索的炼金工坊后院。


    “请殿下放心,”阿方索将一块古铜色的稀有矿石放在红丝绒布上, 将磨好的放大镜递给加雷斯,“臣可以向您担保,不论是男是女, 只要两个人的血液, 就能孕育出二者的后代来。”


    “谢谢您。”加雷斯仔细查看完这块充满魔力的石头, 放下放大镜, “您是我加雷斯·拜伦一生的恩人。”


    “殿下这话太重了。”


    “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加雷斯用手语说,“除了这个可以孕育后代的炼金术石, 您这里还有别的石头么?”


    “当然, ”阿方索得意地拉开一排排抽屉,示意加雷斯上前, “有作燧发枪的毒弹头的,消除诅咒的,还有……”


    “真是叫人叹为观止。”加雷斯克制地微笑,“不过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实用性的。有没有外观赏心悦目一些的那种?”


    “您想要一块好看的矿石?”


    “正是,阿方索先生,”加雷斯比着手语,“最好是切面多一点,适合打造成,您知道,那种漂亮的首饰。比如戒指什么的。”


    “这应该去饰品店……”


    “……有没有颜色更鲜艳一些的?但不要太艳丽,那不衬佩戴者的气质。最好是晶莹剔透,色泽均匀,如果是那种看起来像蔷薇一样清冷尊贵的色泽就更好。”


    阿方索悻悻地搓着手。


    他忽然觉得在布钦汉斯堡相见如故,被他视如知音的王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紧张兮兮、自说自话的傻小子。


    不过碍于身份,阿方索还是礼貌回答:“殿下稍等。”


    十分钟后,阿方索用帕子包着一块矿石走出来:“您看这块怎么样?”


    加雷斯眼神一亮。是块剔透的冰蓝色矿石,比他见过的所有钻石与翡翠都光彩动人,矿石内部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它叫精灵之眼,”阿方索用手语介绍道,“也是一块幸运之石。”


    “炼金术典籍中记载,精灵之眼可以与人体产生共鸣,如果与主人的灵魂契合,便能够清除负面磁场,提高主人的专注力。不过,抛去功能性,外观这方面它也着实没得挑剔。”


    “就是它了。”加雷斯用帕子小心地擦拭着精灵之眼,“我想买下它,多少钱?”


    “不要钱。”阿方索摆手,“提前祝您新婚快乐,殿下。需要找人把它打造成婚戒的形状么?隔一条街就有个不错的工匠。”


    加雷斯想装面无表情,但失败了。


    阿方索率先笑笑,紧接着两人都无奈地微笑起来。


    “放轻松点,殿下。”阿方索说,“不论怎样,您才二十二岁,正是会为了结婚激动得彻夜难眠的年纪啊。”


    “仪式结束后,没多久我就要被父王派往塞尔多拉。有一场战争在等着我。”


    “为此感到紧张么?”


    “不,这样的大战我经历过不下十次,每一次胜利的天平都会倾向我。”


    “殿下的英武在下早有耳闻。”阿方索颔首,“那您在担心什么呢?”


    “我更担心的是另一场恶战。”加雷斯正色,“那场战役关乎另一个人,为了他,我必须赢得胜利。”


    “主会保佑您的。”


    加雷斯把这块光彩绝伦的石头装进口袋,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转回身。


    “一定会的。”他用手语道,“毕竟这是一块幸运之石,不是么?”


    没等阿方索琢磨出这话中的含义,加雷斯潇洒地挥挥手,跨出门槛。


    *


    “这些是什么?”楚临看着房间摞成小山的盒子。


    “回侍卫长的话……呃……”


    “就叫侍卫长吧。”楚临无奈。


    得了准许,侍从深吸一口气:“这些是明天的仪式上需要用到的东西,介于您要求一切从简,能省的我们尽可能都省略了……您要不要试一下婚——我是说,您的礼服?”


    楚临把盒子挨个打开,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穿衣镜前比量。


    十分钟后,衣服在单人床上堆成一座山包,楚临在床边坐下来,扶额叹了口气。


    简直混乱极了。


    王国第一次迎来一位男性王妃,王室对于宫廷礼节最有经验的老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此刻这些对于男子来说过于阴柔花俏的改装礼服,以及侍从哽在喉咙里的称谓一样。


    “这些都不需要。”楚临说,“把它们统统拿走。平时我穿什么,明天仪式上我就穿什么。”


    “可是陛下说……”


    楚临哼笑。


    原来如此。他可以想到老国王命侍从缝制出这些礼服时的表情,那阴湿黏腻的眼神,和十四年前的那场噩梦一样,下流得令人作呕。


    “出去吧。”楚临阖眼,“我想一个人静静。”


    侍从困惑地走了,显然他不明白,这样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可侍卫长为何还是心事重重。


    房间安静下来,楚临仰面躺在床上,束着的长发在床上散开,如黑色的绸缎。


    他能听见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吆喝的,谈笑的,搬运东西的。每个人都忙碌,为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典礼。


    楚临突然重重扬手,哗啦一声!


    衣服泥石流一般倾泻下来,全部掀翻在地。


    有人听到动静,叩门:“侍卫长?”


    “我说了我要一个人静静!”楚临提高声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对路过的人大发脾气。


    可闭上眼睛,十多年前那张丑恶的嘴脸便浮现在眼前。


    他花了太久太久,都没能忘掉那一天那个人的模样。


    对方戴着珠宝的手搂住他的后背,隔着衣服摩挲,叫他布兰温,亲爱的,与平时不怒自威的君王判若两人。


    换做现在,楚临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体面地挣脱;可彼时他才十四岁,吓得六神无主,对方亲昵的呼唤都像是魔鬼邪恶的低语。


    所幸他拼了命挣脱了,逃也似的离开王宫,从那之后,那次无人知晓的会面成了他的噩梦,每一次觐见日,四目相对时,他都必须用尽全力压下喉咙口翻涌起的酸苦味道。


    门再次敲响三声。


    楚临一个挺身坐起来,又因为贫血症,撑着床缓了口气:“都说了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听不见吗!”


    门外还在敲,楚临起身,准备拉开门训斥对方两句,可刚走到门口,敲门声消失了,一张羊皮纸从门缝里塞进来。


    楚临一愣,蹲下来捡起羊皮纸。


    纸上是再眼熟不过的笔迹:


    “仆人说你心情不好,敲门也不开。是为明天的仪式心烦?”


    楚临垂着眼睫,将这行字反复读了好几遍。


    他从桌上拿了羽毛笔和墨水,背靠着门板坐下来,在羊皮纸下面的空白处写:


    “没有的事。”


    他靠着门,反手将羊皮纸塞回去。


    不一会,羊皮纸原封不动地从门缝下递回来。


    “那就好。或许是紧张吧,这也正常,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楚临不禁失笑。


    这样子真的好傻,王子殿下与他未来的王妃隔着一扇门传递纸条,若是有人路过,定会以为他俩疯了。


    接着楚临看见下面还有一句话:“明天典礼上,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是什么?”


    “保密,”塞回来的羊皮纸上这样写着,“它很美,就连它的寓意也一样。我去塞尔多拉的日子,它会代替我陪着你,给你带来好运。”


    楚临捏着羊皮纸的手抖了抖。


    “现在让我看看吧,”楚临写,“我等不及了。”


    若是明天……一切都来不及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羊皮纸传回来,上面这样写。


    楚临靠着门板仰起头,轻轻阖拢眼皮。


    柔长青丝贴着橡木门板,瀑布般垂落,鬓发微微遮住侧颊,发梢拂过清瘦的颈窝。


    他们太熟悉了,以至于仅凭字里行间笔触的微妙变化,他都能感知到门另一边青年敏捷的心思和深沉城府之下按捺不住的少年心气。


    良久,他再次下笔,力度沉到墨迹晕染开。


    “好,”楚临写,“那么明天见,殿下。”


    “明天见。”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楚临靠门坐在地上,没有起身。


    敞开的窗缝外飞进一只信鸽,停在楚临指尖。那是当初他命鼠尾草购置的信鸽,混在布钦汉斯堡的鸽笼中,暗中训练,早已成为成熟的信使。


    楚临单手拆下白鸽腿上的微型信笺。


    【致蔷薇:


    各处已准备就绪。随时等候您的信号。】


    白鸽站在楚临纤长的食指上,歪着头,豆大的眼睛与眼前的人类对看。


    青年苍白、消瘦,眼珠黑如点墨,却黯淡无光。


    楚临曲腿抱住双膝,让鸽子跳上他膝头。


    “小笨蛋,看什么?”楚临说,“这里太危险,不是你呆的地方。”


    他让鸽子重新站上指尖,轻轻挥手,目送白鸽展翅飞出窗外。


    “去吧,”他喃喃,“走远些,离我越远,对你……越好。”


    *


    夜晚。


    时间已近凌晨。布钦汉斯堡一切都布置完毕,侍从们大多入睡,只有值守的几个卫兵。


    一个卫兵提着烛灯,爬上城堡的尖塔。


    这里是布钦汉斯堡最高的瞭望哨,用于观察周边是否存在安全隐患。每晚这里都需要更换一次灯芯。


    卫兵爬上梯子,发现塔尖的平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卫兵拉下面罩,“今晚是我的岗。”


    平台上的卫兵转过身,俯瞰着梯子上的人。


    “喂,别以为躲到这就可以偷懒打瞌睡了,知道吗?快滚下去!——”


    卫兵忽然闷哼一声,抽搐着从梯子上滚落下去,烛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该滚的人是你。”鼠尾草甩甩刀上的血,面部肌肉嫌恶地抽动,“今晚一切都要改变,非要先死的话,不如就从你开始。”


    他返回平台,拿出准备好的信号弹,将引线点燃。


    夜幕中,一道明亮的,碧绿色的火线如逆行的流星,咻地划破天际。


    它是如此惹人瞩目,以至于哪怕在阿斯莱德主城区、圣安哥涅教堂和都城外近卫营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抬起头,便会目睹这颗启明星疾速飞升。


    砰的一声,信号烟火陡然炸开!


    与此同时。


    王宫墙角下,一束束火把次第点亮了,照亮无数蒙着面的黑衣身影。


    城堡上方值守的卫兵一惊,抓起挂在胸前的警戒哨,没等塞进嘴里,却被更远处的景象吓得忘记了动作。


    都城围绕王宫为中心而建,因而在王宫高处可以看见整个阿斯莱德的城墙。


    那本该如铠甲般坚固沉默的城墙上方突然亮起一条线,线条断断续续,像无数颗星星紧凑地排列在一起,随后慢慢扩大,逐渐有穿过城墙的趋势……


    突然间卫兵反应过来了。


    不是星星,是火油弹与燧发枪。


    ——第一近卫营,爆发了一场血战!


    “有情况!警戒——”


    轰的一声,城墙被火油弹炸开一道缺口,士兵们如决堤的洪水从溃口冲杀进来!


    王宫的高墙上栽下一个人影,警戒的卫兵早被下面的黑衣人一枪爆了头,尸体坠入泥土中。


    “杀了他们!”一个声音在起义军队伍中格外振奋、清晰,“先遣队,把大门撞开!”


    是靳独栖,这位医生的热血终归战胜了理智,在给先遣队提供了王宫的路线图后,还是决定跟随他们一起冲上第一线。


    “快点,”靳独栖扛着燧发枪,“趁布钦汉斯堡那边还没反应过来!”


    塞满炸药的炮弹被装进起义军自制的高射炮架,伴随着巨响,大门像泥瓦片一样碎裂成渣,卫兵们冲出来,与起义军混杀成一团。


    “去死吧,”靳独栖拉开保险栓,“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杂种!”


    在这之前他只在其他同盟的指导下在林子里打过几次靶,可今夜靳独栖忽然如有神助,连续三枪都命中了卫兵的小腿和胸口,他踢开倒地的伤兵,掉头就向烟雾弥漫的大门里冲去。


    这是他和蔷薇约定好的,先遣队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占住王宫的正门,拦住布钦汉斯堡任何可能的正面增援。


    毫无征兆地,靳独栖脚下一个趔趄,向前飞扑在地。


    仿佛有一股力量冲撞到他,可烟雾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滚开!”


    他想拿起燧发枪恐吓对方别挡路,下一秒却愣住了。


    燧发枪断成了两截。


    枪口被某种锋利无比的金属割断,切口如水面般平整、丝滑。


    即便手无缚鸡之力,靳独栖还是察觉,他遇到了绝非一般的阻击者。对方的刀术举世无双!


    靳独栖丢掉报废的燧发枪,从脚下的尸体身上抽出一把马刀。


    浓雾中走出一个人,靳独栖双手握刀,壮着胆子高喊:“来啊,你以为我怕你!”


    “真没想到,这么文弱的人,也敢上阵冲锋。”苍老的声音说。


    弗雷德将军的脸从浓雾中显现,他胡须花白,脸上的皱纹与他手里的剑一样硬。


    “你不是用刀的人。”弗雷德将军说,“离开这里。老夫的使命是保护加雷斯殿下,离开这,老夫饶你不死。”


    “拜伦家族的人今天都得死,”靳独栖双目铮铮,“这是他们的命!”


    弗雷德将军举刀,对准靳独栖的眉心。


    “那么,闲聊到此为止。”老者说,“年轻人,愿主保佑你安息。”


    银光闪过,靳独栖低吼一声,挥刀向弗雷德将军冲去。


    ……


    仅仅数分钟后。


    包围王宫的黑衣人们将手中的火把齐刷刷丢下,眨眼间,火苗从王宫脚下窜起,逐渐连成一片。


    “王宫失火了!”


    熊熊大火照亮了天空,卫兵们的阵型被再次冲散,有人高喊着:


    “通知布钦汉斯堡,带陛下撤离!”


    话音未落,箭矢如雨,卫兵队惨叫声不绝。坎特之墓的蔷薇军团旧部从外侧包抄过来:


    “和他们拼了!杀!”


    即便过了多年不见天日的日子,蔷薇军团的旧部仍然操练着当年的阵型,卫兵队如洪涝下的蚁穴般溃败了,而旧部中的领头人柯维拉捂着口鼻穿过滚滚黑烟,第一个冲上楼梯。


    他的计划是搜查楼上的房间,将拜伦七世抓出来碎尸万段,可没等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他便停住了。


    有人站在楼梯最上方。


    对方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右手提着骑士的长剑,剑尖上的血滴答滴答顺着掉在被落满烟灰的地面上。


    柯维拉一惊:“是你?”


    弗雷德将军摘下腰间那个不离身的小壶,在烟尘中猛灌了一口白兰地。


    “多年没见,你还活着啊,柯维拉。”弗雷德将军吐了口气,“没想到,那位骑士王的追随者居然还没有死绝。”


    “我没时间跟你叙旧。”柯维拉眉头下压,“别挡老子的路,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么?”


    弗雷德将军挑起剑尖,顺着剑指的方向,柯维拉瞳孔一缩。


    一个青年靠着墙壁瘫坐在角落,一手捂着小腹,血液却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他还有呼吸,但意识已经不清醒,死神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


    “刚刚这个人也和你说过差不多的话。”弗雷德将军淡淡道。


    “你这个混帐!”柯维拉暴怒,“当初你在边境作战,身陷囹圄时,是谁奔袭一天一夜支援的你?是谁把你从战场上背下来?是骑士王!我们要让拜伦七世血债血偿,而你呢?你什么都忘了!”


    “随你怎么说吧,柯维拉。”弗雷德将军面无表情,“我忠于骑士的信仰,而非王室的家族,更非拜伦七世。”


    “闭嘴!”柯维拉拔刀,“我和你无话可说了,放马过来吧!像个真正的骑士那样!——”


    火焰燃烧木头的噼里啪啦声中忽然掺杂了一阵脚步声,柯维拉转头,身后却不是坎特之墓的那群老战友。


    将近二十个年轻力壮的青年,穿着荆棘刺绣的骑士制服和黑色马丁靴,一双双眼睛如伺机而动的狼群,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柯维拉心中咯噔一声。


    王宫外不断传来厮杀的怒吼,可他分辨不清谁是谁。


    他的老战友们呢,为什么没拦住这群人?


    ……难道他们都死于这些人之手,一个都没活下来?


    然而柯维拉别无选择。


    “从踏进王宫那一刻,我就没想过活着出来。”他转过头,“弗雷德,你要真有自己口口声声所说的骑士精神,就让我们两个一对一的单挑……”


    他的声音猝然止住。


    弗雷德将军的表情变了。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这个上一秒还要和他决一死战的老将,忽然将他的兵器轻易地放了手。


    “你赢了,柯维拉。”弗雷德说。


    柯维拉一头雾水。


    怎会如此?明明被包围的是自己才对啊!


    “这些是殿下最精锐的小队。”炙热的火浪中,弗雷德云淡风轻得不像个输家,“他们绝对服从于他们的主人,但不久之前,这支队伍由我亲手划归为楚侍卫长的私人武装。”


    柯维拉愣了愣:“楚临的?”


    弗雷德饮下一口滚烫的白兰地。他已经老了,拿得动刀,却不再有孤身与二十名精锐作战的气力。


    他知道这支小队会站在哪一边。


    在战斗最白热化的阶段,这股增援成了决定天平倾斜最后的一颗砝码。


    想起加雷斯告诉自己让渡出这支队伍指挥权时的眼神,弗雷德将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逮捕我吧。”弗雷德向角落努努嘴,“那个小伙子,说不定还有得救。”


    荆棘小队的人冲上来,像一群沉默的铁人,收走弗雷德的酒壶和刀,用绳索将他双手反绑在背后。


    柯维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他们曾经算是半个战友,他了解弗雷德的秉性,甚至做好了与弗雷德同归于尽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投降了,仿佛一切只是场儿戏。


    长廊尽头忽然飞快地穿过人影。


    被押下去之前,弗雷德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老夫成全您的心愿,殿下,”他粗哑地自言自语,“如果这就是您全部所求。”


    *


    火势越来越大,起义军已占据了王宫四周,人们制服了侍从和卫兵,却只在王后翼抓住了来不及潜入地窖的这位贵妇,丝毫未见国王的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宫后院,这里的仆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只剩关在马棚里的马儿们踏着蹄子惊慌地嘶鸣。


    一个人穿过滚滚浓烟,裹着斗篷,向马棚走去。


    “站住。”


    细长的骑士剑从背后搭上那人肩头,剑刃悬停在颈侧。


    火光照在寒铁般的剑身上,映出一双漆黑的眸。


    “这乔装太烂了,”持剑者说,“陛下。”


    拜伦七世停住脚步,没有转身,两手摘下兜帽。


    “您的护卫呢?”那双墨色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拜伦七世花白的后脑勺,“还是我替您说吧。他们都弃你而去了。平时在君王的威压下战战兢兢地活着,大难临头,忠诚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命重要呢?”


    拜伦七世侧过身。剑尖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紧贴着国王的脖颈,只消稍微用力,便会割断他的喉咙。


    “果然,”拜伦七世缓缓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布兰温。”


    漫天火光中,楚临一身挺拔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整个人如一张蓄满力的长弓,与眼前的老者对望。


    “看来您没感到意外。”楚临扬起唇角,“想用布兰温这个名字羞辱我么?既然记得这个名字,陛下就应该记得,当初您把我赶到马棚里让我自生自灭的日子……还有您私底下那些肮脏丑陋的面貌。”


    “您一辈子都没踏进过这个地方吧?即便这里与您的寝宫只有几步之遥。”楚临静静道,“可我在这度过了无数个举目无亲的日夜,寒冷,孤寂,只有伤病和屈辱伴随着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对得起年少时受苦的那个自己。”


    “所以你蛰伏了这么多年。”拜伦七世死死盯着楚临的双眼,“朕想过你有这颗心,却没想过你能纠集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你靠什么让他们听命于你?”


    楚临呵笑:“陛下真是老了,连您曾经最忌惮的故人都忘了么?”


    楚临挽起右手袖口,露出手腕上的刺青。


    “这不是胎记,是蔷薇刺青。”楚临轻轻地说。


    拜伦七世眉宇猝然抽动。


    “看来您认出来了。”楚临放下袖子,“当年您亲眼确认杀死了骑士王全族。可人越是在接近安全时才越危险,不是么?找到我时您自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您的王位,却没想过,那么多姓楚的异族人中,偏偏我就是那个遗漏掉的后人。”


    拜伦七世凝视了他一会儿,晦暗一笑:“布兰温。昳丽而狡猾,真不愧是得到过朕青睐的人。”


    这句挑衅配上玩味的表情,令楚临下意识感到反胃,他忍住一刀削掉对方脑袋的冲动,冷笑:


    “最后再看一眼这个被你压榨得千疮百孔的国家吧,奥林·拜伦七世。你死后,尸骨会被丢在坎特之墓,遭受万民践踏。”


    “听上去真是可怕啊。”出人意料,拜伦七世态度淡淡的。


    “这是你应得的。”楚临说,“可惜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大开杀戒,否则我会亲手手刃了当年踩在我头上的所有人,除了……”


    他忽然不笑了。


    相反,轮到拜伦七世在火光中露出阴沉的笑。


    “说下去啊,布兰温。”拜伦七世循循善诱,“所有人都把你当成路边的一条野犬,除了朕的好儿子加雷斯,是么?”


    老国王架在脖子上的剑仿佛消失了,目光比刺刀还尖锐:“他信任你,胜过信任他自己的手足。你敢亲手提着他的头颅,向你的部众宣告起义的胜利么?”


    楚临轻哂:“不劳陛下操心。加雷斯和你不一样,臣民们认可他的品质和功绩,你死后,如果他不愿意接受这个新的国家,我也照样可以送他平安地离开阿斯莱德,让他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度过安定平和的一生……”


    他的话被拜伦七世呵呵的低笑打断了。


    楚临眸中闪过讶异,望着拜伦七世抖动的肩膀。


    “你真以为就这么简单?”老国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讥讽,“朕死了,他也活不了,我们父子的命早就捆绑在一起了。”


    “你说什……”


    “记得那个异教徒女巫莫妮卡么?”拜伦七世眼里流露出癫狂,仿佛为自己将说出的话感到兴奋,“她为朕和加雷斯施了一种弥撒咒,无论我们谁活着,另一个都会延续生命;谁死了,另一个也会立刻去死。”


    剑尖陡然一颤,楚临握刀的手震到指尖麻木。


    “什么时候?成人礼舞会?”他下意识追问,“我怎么从没听他说——”


    “所以现在你准备怎么做呢,布兰温?”拜伦七世张开双臂,“照着心口刺下去吧,刺下去,拜伦王室彻底终结在你的手中,你会成为新一任残暴冷血的王!”


    到处都是火焰,将拜伦七世的影子拉成狂舞的鬼影:“朕知道朕的那个儿子和你一样怀有逆反之心,可是布兰温,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呢?即便再恨朕,加雷斯也要拼了命保护朕。无论被毁灭多少次,朕都能够卷土重来!”


    轰的一声,整个王宫地动山摇!


    马棚在剧烈的爆炸冲击波中坍塌了。


    楚临挥剑斩断一根砸向他的木梁,一扭头,方才疯癫大笑着的那个君王正穿过废墟扬起的尘埃,而就在侧门外,一辆马车正停在那条必经之路上。


    “出了什么事?”楚临对冲进后院的起义军问道。


    “酒窖爆炸了!”几个赶来想确认楚临安慰的起义军气喘吁吁,“谢天谢地,首领您还活着!”


    “控制住局面,我去追拜伦七世的马车!”


    “马车交给我们,首领,有别的突发情况。”起义军焦头烂额,“是加雷斯王子——他布钦汉斯堡的增援到了!”


    *


    一片火海,王宫的每条走廊墙壁都熏得和烟囱一样黑,楚临带着人奔上台阶,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有人追上来,跟在他身后:“太危险了,首领,让我们上去吧!天台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你们要面对的是加雷斯,带着你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的人。”楚临喘着气,他听出是安东尼的声音,“你确定自己能击败他?”


    “我能!”


    “你确定自己能下得去手?”


    “我——”


    安东尼停下来,楚临也停下,站在两级台阶上方,侧过身。


    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那双眼睛里唯有起义军首领蔷薇的冰冷决绝。


    “我能。”楚临说。


    安东尼嘴唇翕动,抬手的动作慢了一秒,楚临已经转身冲上了楼。


    “那个老东西已经坐上马车了,首领!”安东尼追在他身后,“他肯定是要逃往最近的出海港……必须追上他,否则后患无穷!”


    他对着楚临的背影大喊:“我的士兵看见一支小队进入城堡了!那是加雷斯·拜伦的荆棘小队,他最忠诚的后盾!碰到他们您会有危险的,首领,请您尽快做出决断!”


    烧黑的砖石从天花板砸下,被楚临的蝴蝶刀劈开,火浪掀起青年的发丝,像一面黑色的旗。


    “要么跟我冲上去,”楚临低吼,“要么就滚开!”


    他踹开被高温炙烤变形的门,木板瞬间四分五裂!


    天台上的景象让包括每一个先后踏进来的起义军都惊呆了。


    这是比布钦汉斯堡的顶层还要宽阔的一大片平顶,被远近数座尖顶包围着,往常这是老国王站着向城堡下的臣民们招手示意的地方,如今那些天使像都拦腰斩断了,脸上淌下的油漆浓黑如血泪。


    大风将火焰吹起,在天台四周连成冲天的火墙。透过高温下扭曲的空气,楚临却看见一道比火还要红的披风,被热浪吹拂得剧烈摆动。


    他眼看着对方用一把黑色的重剑贯穿了某人的身体,随后用力一抽,将那将死之人从天台边缘蹬下去。


    呼啸的风裹挟着滚烫,穿过偌大的平台。男人肩膀上下起伏着,显然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


    他们离得那么远,可似有所感一般,男人背影一顿,转过身来。


    那一秒钟在楚临眼里忽然拉得好长。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间暴冲进他的脑海,有一瞬间楚临希望对方别转身面对自己,甚至恍然间,他看见转过来的其实是个扛着剑的小男孩,一双阴沉孤僻的绿眼睛藏在厚重的盔甲下,却在看见自己的一刻倏然放松,如寒冬的坚冰消融。


    但转过身来的是个成年男子,棱角分明的脸沾着血与灰,嘴唇干裂,发丝汗湿地贴在额前,深邃的绿眸散发着比剑还锐利的光。


    加雷斯·拜伦,这个即将被颠覆统治的王储,与楚临在天台的两端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论对齐颗粒度的重要性》(bushi


    早点坦白心迹就好了啊,两个小苦瓜,一起把老国王关起来然后美美举办盛大的婚礼不就好了!——来自始作俑者的马后炮


    第29章 烈焰中的诀别


    加雷斯凝眸。


    时间似乎静止了。


    仿佛能将夜幕点燃的大火中, 他只看见那黑白分明的身影,长发在热风中翻飞。


    他还是来晚了。


    布钦汉斯堡得知暴动的消息时,王宫已经起火, 而楚临的房间空无一人,那时加雷斯就明白了一切。


    等加雷斯赶到,他的父亲早已出逃了, 卫兵队看见加雷斯的黑色战马, 激动得如同在战场上看见救兵。


    但卫兵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不是为了救驾而来。


    目睹加雷斯砍下其中一个卫兵的头颅后,其他卫兵队终于从震惊中接受了拜伦王储准备弑父篡权的事实。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从寝宫一直到天台,倒在加雷斯倒下的尸体已堆积如山。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多少年来拜伦七世一直忌惮着、幻想着自己的亲儿子暴起篡位的那一日, 并用他的臆想硬生生将他逼上这条路。


    也正因为这臆想,拜伦七世一定早早就设想过各种应对计策。


    加雷斯清楚, 出海港是最近的逃脱路径,但天台上拥有一览无余的视角, 马车无论从任何方向驶离都能看得见。


    所以加雷斯带了一把连发弓弩。


    多年骑射训练练就了拜伦王室百发百中的神射手,为的就是这一天。他视其如命运的献祭。


    加雷斯深深凝视楚临,连对方瞳子深处微微战栗的光都欲装进自己眼里。


    随后加雷斯收回目光, 眺望远处的大地。


    树冠掩映的小路上, 一驾马车正匆匆驶出。


    但不止一人看见了马车:“首领, 是拜伦七世!他们要跑了!”


    那吼声加雷斯听不到, 隔得太远,他只能看见过去自己在第一近卫营的旧部正喊着什么。除了激动的脸, 连口型也辨不清。


    可加雷斯还是情不自禁看着楚临的脸。好像在这生死关头, 大火将整个世界都要焚尽,他却只想将楚临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


    一群人影如溶于夜色的鬼魅, 从黑烟中显形,像一堵人墙,从四面八方包围。


    安东尼环顾一圈,大惊:“荆棘小队……这群人曾经是各个近卫营选拔出来的勇士,他们只听命于王子!”


    身后的起义军一阵骚动。越来越多人举起手中的刀和剑。


    严实的装束掩盖不住荆棘小队的死士们铁一样坚硬的肌肉和身躯。但出乎意外,他们无一有所动作,全部盯着楚临。


    “不能再拖下去了,”安东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近卫营的大部队赶过来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楚临不动声色地环视这些人:“柯维拉他们呢?”


    “他们抓住了弗雷德将军,现在正在押送人,还有茱萸,他受了重伤,必须带他回疗愈所……”


    覆着伤疤的手腕内侧用力到筋骨凸起,楚临却感觉不到剧痛,握着蝴蝶刀柄的手用力攥紧。


    他的计划中,他和加雷斯本不该在这样的场合相见。


    他都计划好了,起义军会用最快的速度逮捕拜伦七世,将这位暴君枭首示众,而加雷斯……


    在加雷斯的事上,楚临清楚他对所有人都撒了谎——他想放加雷斯一条生路。


    他考虑过无数种方案:要么暂时“流放”他出阿斯莱德,慢慢给他立军功的机会,反正加雷斯天生就是军事上的奇才;要么暂时将加雷斯关在布钦汉斯堡,慢慢劝说他,并给他安排一场天衣无缝的假死,让他以一个绝对安全的新身份活着,不论他领不领这份情……


    可一切的筹谋,都在拜伦七世的诡计下化为泡影。


    拜伦父子二人,哪一个都不能独活。


    仅凭这点,任何想给加雷斯一线生机的想法,都反倒成了阴私的妄念。


    楚临闭了闭眼。


    火光中,他的唇毫无血色,脸素白得近乎透明。


    “无论是谁,”楚临字字铿锵,“阻挡起义军,杀而勿论。”


    他知道加雷斯读懂他的唇语了,因为那双绿色的眼睛猝然间微微睁大。


    起义军中传来搭弓的预备声。


    楚临呼吸一滞:“等等!谁让你们现在就动手的?!——”


    嗖的一声,一支离弦的箭从楚临侧后方射出!


    那箭速度极快,准头却一般,射箭者瞄准的时间太短,周围的火光和浓烟又太过刺眼,这一箭对加雷斯而言,杀伤力远不及战场上遇到敌军的箭雨分毫。


    他下意识要挥起重剑挡掉,然而一息之间,他的动作反常地迟滞了。


    可这一秒的犹豫足以错失一切。


    ——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


    加雷斯后退一步,鞋跟几乎抵在天台边缘。


    楚临心口狂跳起来。


    夜风骤起,浓烟卷起火苗,加雷斯的身影在漫漫红光中若隐若现,楚临面无表情,视线却穿过层层烟瘴。


    他终于看清了。加雷斯毫发无伤,他右手拿着什么东西,而方才那支箭射穿了它。


    “是弓弩!”起义军中有人喊,“我看见了,就在刚才,他想暗中动手!”


    加雷斯低头看看自己手中已经裂开的弓弩,自嘲地弯唇。


    最后的反制手段也没用了。


    他可以躲过去的,只要抬起左手,偏偏那一瞬间他迟疑了……因为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那枚幸运之石打造成的戒指,正躺在他的掌心,几乎嵌进肉里。


    走入这火场前,加雷斯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没有怨念,没有愤怒,他用剑为一人复仇而不图回报,做好了和他的生父同归于尽的准备,却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他的心。


    可细细想来,他还是有些遗憾的……遗憾这枚如此漂亮的戒指,没能在最后被他亲手戴到它的主人手上。


    他想把戒指拿出来,远远地丢给楚临,可看见楚临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这没有必要。


    楚临会怎样看待这枚戒指呢?


    或许在他加雷斯眼里贵如珍宝的东西,于楚临反而是耻辱的印记。就像你买来一只夜莺,你视其如生命一样重要,将它小心置于雕花的鸟笼中,每日为它安排最精致的饮食,为它梳理那漂亮的羽毛,生怕它遭受一点风吹雨打。


    直到突然有一日你听着夜莺的啼鸣,突然发觉那歌声像极了凄婉的呻.吟,才知道原来你为它精心制造的一切,于它眼里不过是一座精美的囚笼。


    而现在,楚临就是那只夜莺。


    夜莺没有错,他们都没有错,只是他付出的方式错了。


    他自以为的心意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楚临想要的是自由,而他能给的,唯有一道道沉重的枷锁。


    到了这一步,他能做的还有什么呢?


    加雷斯的目光终于缓缓掠过楚临身后的那群起义军。


    他的眼底溢出嘲讽的冷笑。


    起义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加雷斯。


    从他们的眼神里,加雷斯看出这些人在害怕。即便以一敌多,加雷斯也未尝不是起义军的对手,他们怕这位骁勇善战的年轻王储会因为自己痛失了王国的继承权,而暴起反击。


    那座王位算得了什么?拿去就拿去吧。加雷斯对王座毫无兴趣,这场大火本该由他亲自来放,哪怕燃料是他自己的生命。


    只是这些人……


    加雷斯的冷笑中多了一丝嫌恶。


    是这些人推着楚临,逼着他走上王座,背负那最深刻的诅咒。


    空气在沉默中愈发炙热。


    楚临忽的抬起手。


    加雷斯愣了愣。


    远远的,他看见那个冰冷凌厉的起义军首领消失了,变回那个温柔的楚侍卫长,楚临试探性地对他打了几个手势,绷着的下颌线放松,紧抿的唇角也柔软下来……


    某一刻,他旁若无人地回到了他们彼此最熟悉的状态。


    “你父亲注定要失败了。加雷斯,还留在这做什么?”


    楚临用手语说。


    狂风卷起火焰,如飞舞的火蛇。扭曲的热浪中,楚临清瘦修长的身影挺拔依旧,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而他纹丝不动,神情沉重得仿佛身处一场葬礼。


    加雷斯无声地咧了咧嘴。


    他太知道楚临这句话的含义了。


    也许经历了无数思想斗争,他终于还是选择给加雷斯一个台阶,只要加雷斯用手语解释一句,哪怕只是一句“我是无辜的”,他都会命身后的起义军放下刀。


    哪怕为此要付出的,是他在起义军中的威望。


    只是他们都没有停下来的权利了……残酷的命运,逼着他们亮出各自的剑。


    加雷斯想过迂回的反抗,那唯一的方式现今就攥在他左手掌心。可是与仇人的儿子、自己低三下四侍奉了二十二年的人结下婚契,哪比得上翻身做国家的君主来得更痛快?


    等楚临亲自登临那血与火的王座,他会甘心一个人独坐其上么?


    会找一个人为伴吧,以他的性格,不知道要多么智慧的女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谁能陪他走到生命的尽头呢?


    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注视他的眼睛,贴着彼此的面颊——就像多年以前,那个抱着襁褓里的加雷斯轻声哄睡的那个少年一样?


    可惜,永远看不见那一天了。


    遗憾的酸楚像一滴雨水划过屋檐,被滔天的火浪蒸干。


    看不见那一天了。


    但他正在目睹一位年轻的君王浴火新生。


    楚临目光紧锁在加雷斯的脸庞上,他的心弦却为之一动,一股比周遭的熊熊大火还要炽热的热流窜过他的脖颈。


    他看到加雷斯的眼神变了。


    加雷斯深深地望了楚临一眼,随后看向天台周围肃立的荆棘小队。


    不安在起义军中再次蔓延开,人们都以为那是这位孤僻的王子给他的心腹用眼神下达了什么暗号:


    “保护首领!保护——”


    楚临顿时领会了加雷斯那眼神中的深意,可是什么都来不及了,狂风吹起加雷斯的大红色披风,他将剑收回鞘中,毅然决然转过去,纵身倒入火海。


    “不,”楚临心剧烈一颤,“加雷斯!——”


    他挣开下意识要拉住他的起义军,如海里溺水的人挣开纠缠的海草,穿过层层火障疾奔而去!


    “小心!”安东尼大喊。


    两个跑得快的起义军冲上来,一左一右护住楚临,楚临单薄的腰肢撞上起义军的手臂,巨大的惯性让他如同遭受拦腰横斩,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加雷斯!”


    浓烟弥漫,小腹的疼痛让楚临剧烈呛咳,他伸出手,披风一角却从他面前滑走,消失在夜空下。


    他以为近在咫尺,实则不是,纵使拼命地奔跑,他们之间离得还是太远了,远到什么都抓不住。


    楚临怒吼:“闪开!”


    他推开两名起义军,爬起来冲到天台边缘。


    荆棘小队的战士们突然动了,安东尼第一时间按住佩刀:“谁胆敢过来试试!”


    钢铁般孔武有力的战士们拔刀,却没有冲锋,反而凌空挥刀,下一秒,浓烟中无数被砍成两段的箭矢簌簌掉落在地上,箭尾上还有王室卫兵队标志性的羽毛。


    安东尼惊得停手,其余起义军也目瞪口呆。


    荆棘小队在干什么?


    “……别动手!”


    一个人从起义军的阵型中挤出来,他不停歇地从王宫大门一路狂奔至此,气喘吁吁,喉咙充血嘶哑:“他们是自己人——荆棘小队是来保护首领的!”


    “什么?”


    柯维拉扶着膝盖大喘气,一路上他不敢耽搁,生怕来晚一步:“在王宫我先一步遇到了这群人……他们早被加雷斯·拜伦指派来保护楚临了!”


    大火照亮了起义军一张张惊愕的脸,火光中,唯有楚临面色纸一般苍白。


    他双膝跪地,探身向天台下望去。


    触目所及尽是烈红一片,宛如圣教中的深渊地狱,大火吞噬了一切,连一点人影都看不见。


    楚临撑着天台边缘的手用力抓紧,脊背渐渐颤抖。


    有荆棘小队的战士走上前,想搀扶他起来。这是指挥权力移交之前加雷斯对他们下达的最后的命令,楚临又是他们的新主,他们时刻将楚临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楚临头也不抬,挥手甩开。柔软的额发遮着他的眉眼,火光明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马车,”楚临嘶声道,“去追上拜伦七世的马车!”


    两个战士的反应比起义军更快,他们抽出钩索,三爪钩牢牢钉住墙砖,二人沿着滚热的外墙迫降而下。


    火把如星子,在远处的大地上零散点亮。


    顺着光源,起义军中有人看见了什么:


    “马车在那!”


    拜伦七世的马车停下了。


    楚临听不见似的,望着城堡脚下的大火,肩胛骨随着喘息起伏。


    荆棘小队的战士速度快如猎豹,没一会儿便顺着出逃的路追了上去。其中一个人跳上马车,手起刀落,那个试图反击的车夫登时身首异处。


    另一个战士则掀开帘子,钻进马车厢。


    从进入车厢到出来,那个战士只花了几十秒,对于天台上翘首等候的人却显得格外漫长。


    人们握着刀柄的手心沁出冷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到快分辨不清的黑点。


    那战士俯身从车厢钻出来,张开手臂,打了几个暗号。


    作为加雷斯曾经的底牌,这支队伍里不仅人人都精通手语,还发展出一套独特的暗号,传递起信息来高效无误。


    所有人屏住呼吸扭过头,天台上,接受到信息的战士们却面无表情,其中一人走上前,在楚临身后单膝跪地。


    “已经得到证实。”没有任何称谓,战士沉声说,“拜伦七世在马车内流血暴毙。”


    低沉的嗓音如数磅炸药轰然炸开,人群先是短暂的静默,随后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夹杂着发泄的吼叫与喜极而泣的痛哭。


    “胜利了!”年轻的起义军战士们挥舞着拳头,“感谢主,感谢骑士王的英灵庇佑!”


    高温的炙烤都比不上此刻人群的燥热,有人脱下衣服扑灭尖塔底下的火,爬上塔尖,将起义军残破的旗帜插上尖顶,对着城堡脚下源源不断围拢过来的其他同伴高喊:


    “那混账死了!我们赢了!!”


    偌大的城堡化为狂欢的汪洋,庆贺的狂喜仿佛成为这场大火的燃料。


    楚临跪在地上,仿佛卸下了看不见的担子,肩膀塌陷下来。


    地上的火仿佛永远都烧不尽。他无动于衷,眸子眨也不眨,火焰映在他漆黑如平镜的瞳孔中,宛如一片死水。


    “恭喜陛下。”跪着的战士说。


    楚临对这个新的称谓置若罔闻,一动不动,仿佛呼吸也消失了。


    战士没有抬眼。


    “关于陛下弟弟的死,”他压低的声线在躁动欢呼中清晰依旧,“也请陛下节哀。”


    吃吃的笑声,战士抬起头,看见楚临瘦削的肩膀颤动,他竟然笑了,对这句语焉不详的话有了反应。


    “弟弟么……”楚临断断续续地笑着,“不……他是……”


    突然楚临俯身,紧紧捂住心口,仿佛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将他那里的肉剜了下来一般,他浑身战栗,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战士弹起来:“陛下!”


    他扯住险些从天台边栽下去的楚临,后者面色惨白,青白的唇瓣被血染红,翕张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能坚持住阖上眼皮,彻底昏厥在年轻战士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殿下:哥哥,他们欺负我听不见,连你也欺负我(泪


    =


    现在你终于坐上王位了,亲爱的阿临……走上这滚烫的王位之前,你燃尽的又究竟是谁的真心呢?


    第30章 万众之巅


    “首领还没醒吗?”


    “现在应该叫陛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种事?现在是等着陛下拿主意的时候!……”


    浑浑噩噩, 到处嘈杂不堪。


    意识从昏暗的深渊浮现,躯干的疼痛渐渐清晰。


    楚临慢慢醒来,忍着快要钻透颅骨的痛, 勉强睁开眼睛。


    视野一阵晕眩,混沌导致短暂的失忆,楚临怔怔地望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 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省人事太久, 甚至让人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新纪元。


    “首领——陛下醒了!”


    几张面孔凑过来,楚临漆黑的瞳子涣散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而后他想起这些并非陌生人,而是他在起义军中的部下和同盟。


    第一个说话的是安东尼,他热泪盈眶,是这几人中最激动的:“您总算醒过来了!感谢主, 感谢至高神……”


    又一个人把不断祷告的安东尼拨开:“别说这么多,陛下现在需要安静地卧床休息。”


    他拿出两个软垫, 把楚临的头垫高了些,让他能够稍微坐起来。


    楚临虚弱极了, 光是靠着垫子都让他喘息急促,他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成一身丝绸睡衣,看上去纸片一样薄, 被被子和软枕包围, 整个人快要陷进去。


    楚临眯着眼睛喘息。他极力回想, 终于记起这人是起义军中的一员, 曾经是近卫营的军医,代号洋槐。


    “陛下, 起义那晚您吐血昏迷, 睡了整整两天两夜。您现在必须静养,避免过度操劳。”洋槐为楚临拨开眉梢乌黑的发。


    楚临无力地抬手, 把洋槐的动作挡下:“茱萸……呢?”


    洋槐尴尬地收回手:“茱萸受了重伤,我们也在全力抢救他……主会保佑他没事的,陛下。”


    “别叫我陛下,听着实在不习惯。”


    “这是礼节,陛下,我们都得遵守。您慢慢会习惯的。”


    楚临偏过头,他太过虚弱,颈间随着他的呼吸规律地凹陷,眸光涣散,瞳孔迟迟无法聚焦。


    但他的意识惊人的清醒:“我昏迷的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基本都摆平了,陛下,”安东尼终于插上话,“果然和您最初预计的一样,都城外的人听到消息,连个反抗或者护驾的都没有,那老家伙失了人心,活该下场如此。”


    “拜伦七世……”楚临停下来闭了闭眼,挨过心口的钝痛。


    安东尼:“派人去搜了他的马车,确认他真的死了。我让人把那老混蛋的尸体暂时封在冷库里,等候您处置。”


    楚临揉着心口,点点头。他骨头酸得要命,使不上力,只能用掌根抵着打圈按揉。


    拜伦七世毫无争议地死了。


    这位并不昏庸、却贪婪残暴的王,在追求权力和永生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他创立的刑罚为他打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威名,而他曾经最擅长的便是用恐惧操纵人心,并且沉溺于这种快感,乐此不疲。


    而现在他就这样潦草地死了,像一场轰轰烈烈、波澜壮阔,却突兀地烂尾落幕的舞台剧。


    “王宫的大火也扑灭了,”安东尼又道,“只是得委屈陛下,暂时住在布钦汉斯堡,修复王宫至少还要两个月的时间。”


    楚临动作一顿:“这是布钦汉斯堡?”


    “对啊,这是布钦汉斯堡的寝宫,陛下没认出来吗?”


    楚临扫视一圈,他这才发现,这里真的是寝宫,他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到处富丽堂皇的装饰依旧,只是那张陈旧的单人床和木桌不见了,那两个能够证明新王旧日屈辱的证物,不知由谁做主,被从寝宫搬了出去,仿佛从来不曾在这里存在过一般。


    楚临艰难地动了动酸痛的身体,身下丝滑软弹的触感令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躺着的,是过去寝宫主人的那张大床。


    “把这两天所有的报告和卷轴,都拿给我。”楚临说。


    “陛下,您的身体支撑不了这么高负荷的工作!”洋槐的脸变了色,“我不能看着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楚临示意安东尼扶自己坐起来,“你要是为我好,就去为我准备几碗上好的汤药。”


    他又转头看着安东尼:“我下不了床,近卫营还得拜托你替我守好。别掉以轻心。一定会有人打着旧王党的名义浑水摸鱼。”


    “统计伤亡人数,”楚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停,然而思维异常清晰,“城外一定会有暴动,不要伤及无辜的人。王室的所有新闻都要压下来,等我起草最终声明。”


    安东尼敬了个礼,洋槐还想说什么,安东尼偷偷扯了他的袖口,洋槐于是住口,二人低声道别。


    楚临勉强挥挥手,两个人恭敬地退出王宫。


    他们的身影撤开,显出后面的另一个人影。


    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在,沉默地站在最后,端详着楚临素白消瘦的侧脸。


    楚临阖拢眼帘,麻木的指尖不时微微颤抖。


    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替他掖好被角,他打了个冷颤,唇角泄出一丝压抑的闷哼。


    “别硬撑着,阿临。”那人说,“你已经做到你能做得最好。”


    他帮楚临将鬓边被蹭得凌乱的乌发掖到耳后,这一次,楚临没有抗拒。


    “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吧,”那人又说,“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


    楚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有些难焦聚,眼神却不再空洞。


    “叔叔,”他沙哑地说,“帮我找到他的……帮我找到他。拜托您。”


    柯维拉复杂地看着楚临好一会儿,郑重地点头。


    “是我的错。”柯维拉说,“我应该早点赶来的,或许那样就不会……”


    “不,”楚临轻轻笑了笑,“不是叔叔的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抿了抿唇,把头偏向另一侧,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柔软地倾泻下来。


    “我想睡一觉,叔叔。”楚临小声说。


    柯维拉:“起义军在门口看守,有事记得叫他们。”


    楚临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寝宫彻底寂静。


    楚临身子放松,慢慢滑下来。


    这是他从前躺下入睡前的习惯性动作,那时他喜欢靠在床头阅读没处理完的文件,看累了,把奏本放在一边,靠着软枕滑进被窝里,裹着被子舒服地睡上一觉。


    受他的影响,住在这寝宫里的人都养成了睡前阅读的习惯。有时对方会调侃楚临这个动作像一条滑溜的鲶鱼,幼稚得不像那个八面玲珑的楚侍卫长。


    楚临望着紫罗兰色的床幔,闭上眼睛。


    他一生中睡在这样宽敞柔软的大床上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富有弹性的床垫像无数宽厚温暖的大手,贴合他的每一寸肌肤和骨骼,如同一个从背后将他搂紧的拥抱。


    现在,它们统统都是楚临的了。


    薄被下隐约显出青年修长清瘦的身体轮廓,楚临微微侧过脸,一阵熟悉的皂角芬芳扑面而来。


    换做任何一个革命胜利者,无论怎样视富贵如粪土,也会为自己即将占有这奢华高雅的寝宫而心生喜悦吧?


    只可惜他体会不到这种狂喜的心情。


    坏就坏在,布钦汉斯堡于他而言实在太熟悉了。


    这寝宫里的一切布置都是他亲力亲为,城堡易主,对他仅是故地重游。


    到头来,不过是一人睡着一张大到空旷的双人床。


    楚临阖着眼,唇角上扬。


    真安静啊。他想。


    那人的世界里,从前的布钦汉斯堡……也如这般安静吗?


    *


    起义后第三天,阿斯莱德重新恢复了秩序。


    如预料的那般,阿斯莱德城外果然有人打着拜伦王室的旗号意图攻打王城,最后都在城郊近卫营的阻击下以失败告终。


    起义军有组织地修缮大火中烧损的道路和建筑,开放疗愈所,收纳伤员。


    到第五日,阿斯莱德城内的工商运转已趋于正常。


    布钦汉斯堡的忙碌却一刻都没有停止。


    雪片般的文件和成箱的卷轴一刻不停地在后门运进运出,曾经那把旧轮椅被找了出来,楚临坐在轮椅上批阅文件、钦点新的临时大臣和官员、召开高层会议,终日离不开寝宫半步。


    包括洋槐在内,三个医生在布钦汉斯堡轮值,时刻准备应对楚临身体可能发生的任何突发状况。


    三位贴身医生私下一致认定,这位瞧着虚弱不堪、看上去好似凭着一口气吊住精神的消瘦的君王,却在政务上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与令人心生膜拜的可靠性。


    原因很简单,楚临治国理政的手腕实在太老练了。


    二十八年屈居人下的人生,不仅没能成为这位革命首领耻辱的篇章,反而成了筑牢他王座的一块又一块奠基石。他眼光独到,第一天就卸任了几名地方的军政大臣,这几位后来都被事实验证掀起了叛乱;他对王国的一切了如指掌,王宫大火中烧毁的法典原本的内容,他都可以脱口而出;他甚至有着恐怖的高效,用餐期间还能抽空与外国使臣商讨未来的邦交问题,对着任何使臣都能简单讲上几句对方的语言……


    二十八年过去,被埋没的天才终于尽情地展露他的政治天赋,才华的光芒再也无人能挡。


    ……


    “亚蒙教皇国有行动了么?”


    “还没有,”伊蒙捧着卷轴,“不过我们的密探已经传回信,教皇国国王召开了密会。他们很可能筹备着趁虚而入。”


    轮椅停在窗边,楚临手搭在扶手上,细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伊蒙是这个年轻战士的名字。


    起义爆发那夜,他是第一个拉住昏倒的楚临,让他没有摔下天台的荆棘小队的战士,现在他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官职,却已经成为王身旁的贴身传信人。


    至于那晚只言片语的几句对话,伊蒙再没向任何人提起。


    大约也是因为这点,他得到了楚临的破格提升。


    “那就接着按计划的做。”楚临望着窗外的月桂树。


    他披着一件奶油色的披肩,头发用一根漆色的簪子绾起。


    这是异族人的打扮,柯维拉第一次看见楚临这样束发时落泪了,说楚临这样像极了他的母亲,那位骁勇的骑士王的妻子,绾着黑发,能够笑着唤出每一位部下的名字。


    “好像降温了。”楚临把披肩拢紧了些,“总感觉有些冷。”


    “是窗边有风。”伊蒙放下卷轴,“我推您回壁炉边坐坐吧。”


    楚临默认了。


    伊蒙于是推着楚临的轮椅,楚临忽然瑟缩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微,却被伊蒙精准地捕捉。


    “陛下怎么了?”伊蒙立刻问,“需要叫医生么?”


    “……用不着。”楚临按着膝,想竭力止住大腿突如其来的颤抖,可两腿偏偏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他们来了也只会啰嗦。有那个时间,不如尽快把茱萸治好,他的情况分明比我更要紧……唔!”


    失重感让楚临惊呼出声,伊蒙俯身将他抱起来放回床上,而后后退两步,负手而立。


    “冒犯了,陛下。”伊蒙说,“您是因为太劳累而失温的。您需要睡眠。”


    “我需要什么不用你来告诉我。”楚临撑着身体坐起来,眸光一凛,“我讨厌别人碰我,尤其是被男人抱着,明白么?”


    “是臣的错。臣甘愿领罚。”


    楚临盯了他一会儿,脸上勾起一个冷笑,让这张俊美如画的脸多了些不寒而栗的味道来。


    “出去。”他言简意赅,“换人进来伺候。”


    伊蒙说了声是,退出寝宫。


    过了几分钟,门被敲响。


    一个女仆推着餐车,紧张地走进来。


    “把东西摆在那。”楚临面无表情地先开口了。


    “是。”小女仆嗫嚅。


    小女仆把午餐一盘盘摆上寝宫内的餐桌,随后走过来,充当人形拐杖,让楚临扶着她的胳膊下床,在餐桌边坐好。


    “你叫什么名字?”楚临把餐巾铺在腿上。


    小女仆为他倒茶:“奴婢叫珍妮。”


    “不要贱称。”楚临说,“在我面前不需要这种别扭的东西。”


    珍妮哦了一声。


    真是难以置信……一夜之间拜伦王室灰飞烟灭,而从前布钦汉斯堡堪比行走的礼仪法典的楚侍卫长,居然成了新一任的君王,还大手一挥,免去了主仆之间所有冗杂的礼节。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珍妮暗想。


    楚临拿过桌上的卷轴:“识字么?我吃饭的时候也要批阅文件,你如果不识字,许多事帮不上我的忙。”


    珍妮:“回侍卫长的话——”


    珍妮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先红后白,仿佛一只大手死死卡住她的喉咙。


    珍妮啊珍妮,你的脑子是木头做的吗?完了,全完了!


    这种被砍头都不为过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地顺嘴讲出来了?!


    她像只应激的仓鼠一样哆嗦起来。


    出人意料,楚临纤长苍白的手一顿,回头看着泪眼汪汪的女孩,笑了。


    “侍卫长,么。”他摸了摸腿一软跪下来的小女仆的发顶,“看起来你从前就在布钦汉斯堡伺候人啊,没想到我居然不认得你。”


    “起来吧。”楚临顿了顿,说。


    珍妮唯唯诺诺地站起来,一脸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被原谅了。


    “你从前是负责什么的?”


    珍妮小心地回复:“回陛下的话,从前珍妮负责传菜,后来被调去伺候,伺候过……”


    某个人的名字令珍妮如鲠在喉,她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场合下称呼那个男人。


    神奇的是,楚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读懂了。


    “是在我当时搬出寝宫之后吧?”他淡淡的,“怪不得我对你没什么印象。”


    珍妮不敢附和,过往的直觉告诉她,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是错。


    “那么你也有侍奉过王室贵族的经验了。”楚临用银叉轻敲杯底,“我正好缺一个贴身侍奉的人选。你愿意么?”


    珍妮倏地抬起头,目瞪口呆。


    楚临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苹果肉桂茶,饶有耐心地等她的回应。


    “当然,这是珍妮的荣幸!”珍妮揪着裙边,语无伦次,“感谢陛下……珍妮一定尽心竭力!”


    这是布钦汉斯堡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子,从前她的薪水根本不够花,月月都要哥嫂贴补;可陛下身边的贴身女仆的薪资是现在的三倍,她甚至可以给家里邮些钱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楚临咽下热茶。


    从那之后,珍妮成了除了进入寝宫汇报的大臣和亲信外,唯一一个被允许进出寝宫的下人。


    与沉闷的外表不同,珍妮看起来笨拙,实则学起什么都很快。


    她侍奉楚临就餐、服药,打扫寝宫,整理卷轴,这里每天都有至少十个重大决策发生,可她从来不闻不问,不需要她的时候便沉默得像块木头。


    珍妮的岁数不大,但在她的照顾下,楚临的身体竟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还是远弱于常人,可至少不会似从前那个支离破碎的布娃娃一般。


    慢慢的,他们之间也会发生一些超过主仆的聊天。


    对话通常发生在晚餐时,出于谨慎,珍妮总是希望自己的回答滴水不漏,可天真的话语每每无意间把楚临逗笑。


    “没胃口就不要再吃了,陛下,”珍妮说,“补充营养也不能急于一时。您要量力而行。”


    盘子里的肉酱通心粉还剩下小半份,楚临咽下一口,用帕子掩唇闷声咳嗽。


    珍妮拍着楚临的背,女孩的手隔着寝衣抚过青年瘦得硌手的蝴蝶骨,颤动得令她忧心。


    “洋槐说过,体重不达标,很多烈性药就没法服用。”楚临放下帕子,望着盘中餐,叹气,“已经拒绝厨房加餐的提议了,这些食物至少不能浪费。”


    没想到珍妮也跟着叹气:“做君王可真是难,吃饭也做不了主。”


    楚临惊讶又好笑地瞥她一眼:“出了寝宫,这话可是够你受罚的。”


    珍妮脸红了,低下头。楚临拍拍自己的肩:“来。”


    珍妮上前,将楚临的低马尾小心地拨开,为他按摩肩膀。


    寝宫内壁炉烧得正旺,到处都是暖融融的熏香和鲜花的味道。


    可楚临寝衣下的身体却永远是凉的,领口那一截脖颈泛着象牙白色,颈侧隐约有青色的血管浮现。


    “在寝宫这段日子,感觉怎么样?”楚临闭着眼睛,感受着力道。


    “好得不得了,陛下宽厚仁慈,体恤……”


    “小小年纪,别学他们那些奉承的话。”楚临打断她,“这些话,光是革命后这段日子我就听过不知道多少次,耳朵都起茧子了。”


    “抱歉陛下,这……这其实不完全算是奉承啦。”珍妮说,“珍妮觉得陛下对珍妮很好。”


    楚临阖着眼轻哂。


    “是么,”他轻声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听到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谁能够欺瞒过陛下的眼睛呢?没有人敢对您撒谎。”


    楚临摇摇头:“我还是个臣子的时候,就知道什么话永远也不能对有些人说。现在轮到我坐上这个位子,便同样再也没有想听真话就能听见的权利了。”


    珍妮手上默默动作着,她忽的感觉眼前的人不是一国的君王,而像是一个孤单的青年,坐在精致的囚笼里里,自己亲手上了那道锁。


    “一定会有人跟陛下敞开心扉的,只要您愿意,”但珍妮还是决定安慰,“比如……珍妮就乐意这么做。”


    楚临轻笑。


    “我搬出寝宫的那段日子,你也和他这样聊过天么?”他忽然问。


    心有灵犀的,珍妮一下子明白楚临指的是谁。


    “算是吧,偶尔,”珍妮为他捶肩,“殿……他体谅珍妮手语不精,用纸笔和珍妮沟通。”


    楚临:“和他聊天一定很苦恼吧?总是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珍妮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刚要说话,只听楚临又道:


    “他就是这样,看起来难懂,其实好懂得很。当了二十二年的王储,每天都有人觊觎他的位置,连生父都在揣测他的心思,逼迫他学会做一个板着脸装高深莫测的大人。不是他不愿相信别人,而是没人值得他相信,信任一个人的代价……”


    楚临停顿了一秒。


    “信任一个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他说。


    珍妮很轻地嗯了一声。


    也许越是万山之巅的人越是弱点鲜明,越是满身破绽的人越是心如金刚。你自以为自己强大到能够摧毁世界降服众生,可降服众生的第一步就是将自己的心打破,摧毁世界的同时,你也早已遍体鳞伤。


    有一刻珍妮也想说,陛下和那个人也是一样的,难懂又好懂,习惯了孤独,却又畏惧寂寞。


    但珍妮不敢说……发现自己不敢说的一瞬间,珍妮突然察觉自己离楚临更近了些。


    “那个人,他一定信任过您的吧?”珍妮还试图宽慰对方,“其实您理解他的不容易。”


    她看不见楚临的表情,却听见他再次笑出声。


    “所以这才是他最大的错误啊。”楚临说。


    珍妮的手顿住。


    “去把我没看完的卷轴取来。”楚临直起身。


    珍妮默默退开,余光看见楚临重新拿起叉子,搅着通心粉的动作恹恹的。


    吃掉这盘晚餐于他根本不是一次愉快的进食体验,而是和其他所有公务一样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成为君王,一举一动都是使命赋予他的任务。


    又说错了话……珍妮沮丧地想,以后果然还是减少和陛下谈论那个人的频率吧。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的时候突然感觉,珍妮像阿临从殿下那里继承的遗产似的(乐


    以及,半血状态的阿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苍蝇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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