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莱德革命的余波, 在起义发动后二十天终于平息。
在珍妮的照料下,楚临逐渐恢复了正常行走的能力。
起义军与新任命的大臣们都认为,这位继位的王会第一时间去处决这二十天里投机叛乱的人, 或者至少,也要查看一番拜伦七世留下来的金银财宝。
然而,楚临离开布钦汉斯堡后去的第一个地方, 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期。
“参见陛下。”
士兵向停在门前的马车摘下头盔行礼, 伊蒙翻身下马,毕恭毕敬地搀扶楚临下车。
在楚临面前,坎特之墓的大门缓缓洞开。
“圣教中这里曾是魔鬼的葬身之所,以您的身份,实在不便前来。”伊蒙说, “臣已命士兵将里面铺上了地毯,以防陛下的鞋沾染了不净的灰尘。”
楚临哂笑:“不论什么身份, 这地方我都来过,再不净的尘与血, 我也都沾染过。”
说完,他不理睬发呆的伊蒙,迈入大门。
坎特之墓内部和不久前监狱暴动发生时的模样发生了些许改变。这里的大部分牢房都被再次加固, 只是空气不再那么阴冷潮湿。
麂皮靴跟踏在平整的刺绣地毯上, 楚临朝着监狱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走去。
那是一间比普通牢房大上一倍的房间, 门上捆着两道铁索, 透过铁栅栏,可以看见屋内放着单人床和一张木桌, 以及一个装着清水的木桶。
陈设十分简陋, 但每一块木头、金属都意外的没有发霉或生锈;天花板上甚至开了一扇不小的天窗,对于终日不见天空的囚牢们来说, 这四方的光芒比什么都要珍贵。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石头雕塑。
他有着虎背熊腰的骨架,却满头微微卷曲的白发,脸上的皱纹沟壑一样深。
楚临在牢房门前站定。
听见脚步声,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都下去吧,”楚临的目光穿过铁栅栏,“我要和弗雷德将军单独说话。”
士兵们按着剑,退到大门外。
天窗的阳光在充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四方的光柱,笼罩住弗雷德将军的身体,在他眉骨下方刻下深陷的阴霾。
楚临低声道:“师父。”
弗雷德将军的目光将楚临从头端详到脚。
楚临比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肉眼可见地清减了,长发编成低调端庄的双股细辫盘起,用纯金的簪子固定,白色的圆领礼服上同样坠着金色的流苏,披肩上以繁复的绣工绣着教义中圣天使长的画像。
“不要叫老夫师父。”弗雷德直视楚临的眼睛。
楚临眸光一黯,只听弗雷德又道:“你很快就是王国的君王了,这声师父,老夫一个罪人实在当不起。”
楚临垂眸看着弗雷德。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的师父。”楚临说。
“马上就要登上王位的人,要有和过去划清界限的觉悟,不论是恩情还是仇怨。”
楚临:“是我需要和您划清界限,还是您想和我划清?”
弗雷德凝视着楚临黑白分明的眼珠。
半晌他说:“说起来,老夫得谢谢你对老夫这段时间的关照。”
“坎特之墓的手段老夫是知道的,可仔细想来,这些天他们除了把老夫关在这里之外,没有虐待,甚至没有用刑,每日还有一桶清水让老夫净身。”
楚临的视线扫过弗雷德身上那没有破损的衣裳,确认对方并不是说谎。
“没有你的授意,他们不会这么客气的。”弗雷德虽然苍老,眼睛却明亮,“要是从前那位喜好酷刑的拜伦七世,恐怕老夫早就挺不过来。”
“他要是真喜好酷刑,就不会到死也没有亲临这座监狱一次。”楚临说,“他从不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因为他在内心深处也忌惮自己受到神的惩罚。他只是享受生杀予夺的滋味。”
“你说得对,”弗雷德颔首,“不愧是潜伏在王室二十多年的人。论起对拜伦王室的洞察,谁也比不过你啊。”
出奇的是,面对这句讽刺,楚临竟勾起唇角。
“的确念在旧情,才叮嘱监狱的人不准动您的。”楚临道,“今天我来,就是希望您能跟我走出坎特之墓。”
“需要老夫做什么?投降?”
“什么都不需要做。”
“什么都不做,也是投降。”弗雷德说,“战士不屑于投降,这话在你们第一次上我的剑术课时我就说过,战士的灵魂应该向他的剑一样不屈不折。”
“您也说过,战士应该为正义和公理而战。”
“是啊,可老夫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弗雷德手按在膝盖上,“你一定以为,老夫是个忠于拜伦七世,腐朽而顽固的家伙……但你错了。到了老夫这个年龄,缺少的不是拔剑赴死的决心,而是从头再来的勇气啊。”
老人摇了摇头:“任何被卷入政治的涡流中的人,最后都会被湍流拍在礁石上,死得粉身碎骨。老夫不想再搅进任何纷争之中了。”
“您不想吗?”楚临笑笑,“您不想,又为何会正当壮年的时候挺身担当王储的老师,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一个被拜伦七世慢慢开始忌惮的少年身上?”
弗雷德阖眼。
静止沉默的时候,他不像一位携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反倒像一位在落日余晖的修道院下,闭目神思的大哲。
“是啊,”终于,弗雷德出声道,“没有任何一个人最开始是主动跳进那激流之中的。你最憎恨的拜伦七世也是一样。曾经没被对永生和权力的贪婪所蒙蔽的时候,他也有过热血激昂、胸怀壮志的年岁。”
他闭着眼,回忆像拉开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继位的时候,他就是个自负的傻小子,当然,那时的老夫也是……他授予我全权指挥所有近卫营的权力,把不守规矩的领主打服,把想欺负我们的国家的军队打跑。那时候每天都在打仗,但每一仗到最后都会胜利,好像只要我们愿意,世界上最高的山也会被我们踩在脚下,插上拜伦王国的旗。”
“胜利的感觉就像毒药。当你不断地胜利,慢慢的,你就再也没法离开那种感觉了,我们用各种说辞告诉新来的士兵,这是对荣誉的追求,这是最高贵的骑士精神!——可那是什么狗屁的骑士精神?我们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种瘾,体验过极致的胜利,连回归平庸都像地狱那样煎熬!”
“奥林·拜伦就是这样。走得太远,以至于彻底迷失了。他不是一位称职的君王,他做的孽配得上他今日的下场,可这是漩涡的伟力,谁又能摆脱主为你定下的结局?谁又能抗衡命运?”
“我守护那个孩子,只是因为我希望他能够从命运的漩涡中逃脱出来。我知道凭他自己的力量,永远也游不到对岸。”
光影交错,弗雷德的脸上竟隐隐闪过笑容。
“可他逃不开的。”他说,“因为你才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对么?”
楚临眼底的笑意渐渐熄灭了。
“你同样会面临很多身不由己的,”弗雷德的语气很和缓,“当然,老夫并不想为奥林·拜伦开脱,以老夫的了解,你会比拜伦七世做得好得多。”
楚临喉结上下滚动。
经过调养,他早已不再如最初那样虚弱憔悴,然而眸中却划过一丝落寞的光。
“那么,我们师徒好聚好散。”他说,“我已经决定,无论您是否愿意为我效力,我都会派人送您和家人离开坎特之墓,在城外的小镇静度余生。”
弗雷德将军没有说话。
楚临侧过身,刚要离开,忽的听见几声低哑的笑。
“师徒……啊。”弗雷德喃喃自语似的,“听起来真教老夫惭愧。”
他站起来,动作竟和年轻人一样轻盈利落。
“老夫得承认,自始至终,老夫都没真的把那个布钦汉斯堡的异族小孩视为亲徒弟。”弗雷德说,“老夫心里一直藏着隔阂……可他对你不是。”
他靠近铁栅栏。
“你知道在起义军的革命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派老夫查到这一切了吗?”弗雷德将军问。
披风下摆陡然一震,楚临猝然停步,转身。
“您说什么?”
铁栅栏后是老人那张古铜色的脸:“他和你一样,对他的父亲恨之入骨,恨他父亲的自私,专权。所以他装作不知,大概是想在最合适的时机与起义军里应外合,推翻七世,将他囚禁在坎特之墓……最不济也能成全起义军的革命,就像现在这样,不是么?”
“他和他父亲不一样。他的父亲拥有世界,而他掌控的世界小得可怜……小得大概只容得下你吧?”
弗雷德幽幽地道,“老夫记得,当初王室的旁支公爵们想尽办法要让加雷斯在马术课上摔断腿变成瘸子,你睡在马棚里,每天都抱着他的那匹小马驹,不准任何人靠近……雨季的马棚经不住风雨要塌,他和王后大吵一架也要把你带回布钦汉斯堡,让你与他同吃同住。”
“这么多年过去,往事还历历在目。”弗雷德将军呵笑,“可惜好记性也没用了,白活了一辈子,反倒分辨不清到底何谓真心啊。”
他深望着楚临苍白的脸,后者闭了闭眼,睫羽轻颤。
“这是我注定要走的路。”楚临说,“而我问心无愧。”
弗雷德转过身,背对着楚临踱步到墙边。
楚临微微低了低头:“师父,愿主保佑您顺遂健康。”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
“保重,阿临。”走廊深处传来老者的声音。
楚临侧目。
牢房内,弗雷德的背影站在天窗的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棵苍老的树。
坎特之墓的大门关上。
伊蒙上前,搀扶楚临上马车。
风刀子似的刮,楚临把耳畔的碎发拂到耳后,拢住披肩。伊蒙摆好马凳,小心地握住这位新王的另一只手。
寒风中,楚临面容月牙似的白,侧脸轮廓清晰俊秀,礼节告诉伊蒙不该抬头,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偏这一眼让伊蒙愣住了。
不知为何,从坎特之墓出来,王看上去颇有些魂不守舍。
楚临弯腰进入马车,伊蒙准备上马,听见楚临在车厢里叫他,于是停下来。
帘子被掀开,楚临手肘搭在窗边,披肩滑落下来,挂在肘弯。
“让安东尼护送弗雷德将军一家人秘密出城,越快、越低调越好。”
伊蒙:“是,陛下。”
“到了之后,让安东尼也留在那里吧。”楚临淡声道,“那里的圣骑兵团有一个副总教官的位置空缺,再适合他不过。”
伊蒙愣了愣:“是。”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陛下,在外面侯着的时候,属下在您的车厢里放了暖手炉,就在……”
然而他发现楚临并没有看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出发吧。”楚临说。
马车很快开动,楚临坐在车厢里,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微晃动。
他随手拿起伊蒙说的那个暖手炉。
青铜材质的镂空雕花小炭盆,银质提手,外面包了一层柔软的银灰熊皮。
楚临双手握着它,纤细微凉的十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柔软的皮毛。
马车里很暖,原来只要不再用冷水擦脸、洗衣,一个暖手炉就能让指关节不必冻得僵硬;进贡的蚕丝被像婴儿的肌肤一样柔软,穿在身上的礼服都轻薄又密实,又体面又足够抵御冷风。
原来马车里可以这么暖和……应该说王的马车本就如此温暖,不用坐得离另一个人近一些来取暖,只有自己也可以很暖和。
手边还有两份新任大臣的奏折,计划要在路上抽空看,可楚临放空地坐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坎特之墓中弗雷德将军说的那些话。
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马车十几分钟后停在布钦汉斯堡大门外,伊蒙下马,搀扶楚临下车。
他惊讶地发现,楚临的神情有些掩饰不住的失魂落魄:“陛下,出了什么事么?”
楚临没回答他,抬起头。
一粒湿润慢悠悠落在青年细挺的鼻梁,像微凉的一个吻。
“下雪了,伊蒙。”楚临喃喃,“你看。”
盐粒大的雪从灰蒙的天空飘下来,阿斯莱德仿佛迎来一场慢速无声的雨。
伊蒙拿出伞准备撑开,楚临头都没转,抬手挡开。
“这算得了什么。”楚临说,“比这大得多的,我都经历过。”
伊蒙站在原地,怔忪地目送楚临走进城堡。
寝宫的壁炉生着火,窗前花瓶里插着温室中培育出的反季节山茶花,同样开得正旺。
脱下的衣服一件件随手丢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楚临穿着单衣,穿过整个寝宫,在床上仰面躺下。
高高的圆拱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风和雪都被阻拦在布钦汉斯堡外,寒冷正在离他远去。
楚临的视线投降窗外雪花飞舞的天空。
又是一场雪……又是一年冬天。
他就是在一个雪天,迎来他宿命的转折。
彼时的他抱着绝不悔改的心,在圣安哥涅教堂长跪不起,直到遇见了起义军的同伴。
于是他选择握住这些革命者的手。
时至今日,楚临仍然记得那群人手心的温度,滚烫得仿佛火把,滚烫得……仿佛可以将漫长冬日的酷寒驱散。
“陛下?”
寝宫门叩响,珍妮走进来,却不上前,在门口踟蹰。
楚临躺着,抬起手,仿佛想隔空将窗上的雪拭去。
“有人找我?”他问。
珍妮看着满地料子华丽而昂贵的衣裳,低下头:“柯维拉·萨里恩先生请求觐见。”
“他表情看起来怎样,”楚临让昏暗的光穿过他细长的手指,“是不是一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珍妮莫名地心慌:“似乎确实是这样……”
“让他回去吧。”楚临淡淡地说,“你告诉他,我知道了。”
珍妮怔了怔,欠身退出寝宫。
过了一会儿,门外隐约传来两人的交谈:
“……真是这么说的?阿临,我是说陛下心情还好么?……”
“好像有心事……”
“……实在找不到,到处都……明明至少也该有灰……”
楚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终于,他慢慢将手放下,闭上眼睛。
回忆里的雪铺天盖地涌来,伴随着发颤的骨骼、酸痛的肌肉与被冰晶粘住睁不开眼的睫毛。
他跪在雪堆里,松软的雪没过他的膝,他的腰板却挺得笔直,鬓边青丝裹着鹅毛大雪抽在面颊上,竟鞭子似的疼。
弯下腰力气便会省一些,也不必迎着风雪对抗,可他不肯,他就是不肯认输。
然而不肯认输体力也终究到了极限……他身子一晃倒在骑兵们组成的包围圈中间,直到一个人将他抱起,才松懈了精神,人事不知……
那个人是谁,抱着他的人,是谁?
他讨厌任何肢体接触。十四岁开始,拜伦七世留下的阴影让他抗拒接触任何男人。
即便是在天台上救下他的战士伊蒙,对方未经允许的触碰,也令他应激般寒毛直竖。
可那个怀抱熟悉得让他眷恋,像落叶归根,故人重逢,冒险者返回他的故乡。
柔软的床铺承托着楚临的身体,慢慢的,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
风雪中他闻到不同于寒冬凛冽的气味,而是从阴暗的牢狱深处散发出的潮湿与灰尘气息。
——你知道在起义军的革命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派老夫查到这一切了吗?
思绪混乱起来,楚临的唇不自觉地微张。
他想起来了,自己也曾有过一个不抗拒的怀抱。
也是在坎特之墓,那场他自导自演的暴动,他从地下室的梯子爬上来,没说两句话便跌入对方怀中。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拼命咽下疼痛的呜咽,也要祈求对方压下怒火,确保自己的计策万无一失。
他从未设想过……可那个怀抱像童话里的温床,抚平他的伤口,让他忘却痛楚,安然入眠。
是啊,不排斥的,何止是被那人打横抱起?那人曾把他搂在怀里,用身体抵挡毒墙灰;他们朝夕相处,儿时楚临弯腰便能握着那人的手,后来他跪在那人身旁,为对方整理宝石腰带。就连那场大雪后楚临醒来时,身下的也是对方那张宽敞的大床,他此刻躺着的这张大床。
两个怀抱在记忆深处渐渐重叠,楚临猝然睁开眼睛!
楚临像涸辙之鱼,大口喘息。
就是他。
应该想起来的——为何这么多年就是想不起来?
寝宫内只剩下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声,一呼一吸间愈发颤抖。
苏醒后的大床,点点滴滴的相伴,欢笑,争吵,沉默,欺瞒……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
霎那间楚临明白,也许并非迟钝,而是他的心,一直抗拒看清这一切。
他的身体早于他一百倍便认出了那个怀抱的主人,可认出又如何呢?
看清不会带来幸福,正如他们谁也没法带彼此走出那场雪。
口中泛起腥甜味,楚临侧身捂着心口,身体蜷缩。
记忆深处的雪还下个不停,那个怀抱却再也不会回来了,楚临心中清楚,这是他与那个人的不告而别。
==========作者有话说:==========
“比鼓起勇气承认之前先来到的,是永远的失去。”
=
弗雷德和楚临也是一对非传统师徒了,毕竟中间隔着一个加雷斯殿下……不过既然如自己说的那样没把楚临当做亲徒弟,为何对楚临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责备呢?
第32章 沉默蔷薇
“提前祝贺您登临王座, 年轻的陛下,”圣主教站在屏风后,“关于加冕仪式上圣教的安排已经呈交给内政大臣, 只等待陛下的最终意见。”
金箔沟边的屏风上绘着花鸟和莨苕叶,冬日暖阳的光透过,照出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很快, 那影子抬起手臂, 有人为他披上长袍,从屏风后退出来,一手拿着卷尺,另一手在本子上记录下一串数字。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见面,尊敬的圣主教。”屏风后清冽的男声, “我原以为,作为圣教的最高代表, 你会指责我这个王的来路不正。”
“谁来执掌国家,都是主的授意。在下不过传播至高神的福音, 连神使都算不上,何来指责之辞呢?”
裁缝抻开软尺,重新走进屏风后。
圣主教一掀眼皮, 看见那影子懒懒抬手, 裁缝蹲下身, 将细软卷尺贴住那截窄而韧的腰。
“那么, 加冕仪式上的礼节,以及过后颁布全国的圣教令, ”对方说, “圣主教知道该怎么说。”
“自然,总会有合乎教义的说辞。”
影子面向屏风, 裁缝在他身后测量他的肩宽。
“多谢圣主教。”影子慢悠悠的,“不过加冕仪式在即,您今天来,就是为了专程恭贺一句?”
圣主教低低地笑:“果然什么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他侧身对门后使了个眼色。
“这位是犬子尼克洛姆,教会高层刚刚通过决议,推举这孩子作为我的副手。原本他的资历远远不够,想来是大家给我面子……”圣主教招呼道,“尼克,过来参见陛下。”
门轴吱呀转动。
影子挥挥手,裁缝立时后撤一步,负手肃立。
同一时间,一个穿着靛青色圣教袍的年轻人走进来,站在他的父亲身边。
“原来这就是圣主教的儿子。”屏风后的身影消失了,“果然有圣主教的风范,未来可期。”
楚临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身黑色睡袍,领口露出小片象牙白色的皮肤与细长的锁骨。
“尼克洛姆参见陛下。”年轻人摘下兜帽,跪下来。
珍妮端着托盘走进来,楚临在软椅中坐下,呷了口新沏的红茶。
他打量着这个红发的年轻人,眼睑一抬,对着圣主教笑笑:“二位请坐。”
红发年轻人亲吻地毯,起身。
圣主教没有落座:“疗愈所的医生说,我的病恐怕没有多长时间了。”
楚临挑眉,圣主教苦笑:“我知道,这是主的恩赐,让我去天堂服侍他……我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圣主教把手抵在年轻人后心,往前推了推:“现在教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承认也得承认这孩子就是下一任圣主教,他其实是个有才学的人,从小我就亲自教导他,圣戒律也好,藏书室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典籍都好,他全部倒背如流!只是他太小,不够服众……”
楚临会意,视线转向圣主教的儿子。
名为尼克洛姆的年轻人依旧一言不发。
事态似乎有趣起来了。圣主教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精心栽培,死前都想着为他铺路,这样一位慈父即将不久于人世,尼克洛姆虽绷着脸,却不见一丝哀恸,表情甚至连沉重都称不上。
硬要说起来,那或许是紧张——并非为觐见新王感到紧张,而是为自己成为下一任圣主教隐隐生出的期待。
楚临呵笑:“我有什么理由不成全您的心愿呢?尊敬的圣主教。哪怕是看在从前你我的交情。”
圣主教微微舒了口气,感激地笑笑:“感谢您,陛下。这个国家会在您的统领之下将主的伟业传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这是陛下在加冕仪式上要穿的礼服图样么?”
尼克洛姆突然道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在场除了楚临,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是的先生,”裁缝原本以为谈话和自己无关,准备顺着墙根溜走,好在他反应够快,“您有什么吩咐?”
“请拿来让我看看。”
裁缝看向楚临,后者搅着卷草纹茶杯中的银匙,修长的双腿交叠:“愣着干什么。”
裁缝把手绘的图稿奉上。
尼克洛姆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恕我冒昧,尊敬的陛下,不过您的御用裁缝犯了个不小的错误。我要是您,应该撤换掉他。”
“为何这么说?”
“他的疏忽会让您在仪式上被臣民笑话的。您瞧,”尼克洛姆指出,“这里,腰带上嵌了绿松石作为主石。《伽林福音书》中说,绿松石是魔鬼最喜欢的矿物,他们用绿松石打造武器,在冠冕上镶嵌邪恶之眼。”
裁缝:“先生,这是——”
“不要狡辩!”尼克洛姆小声呵斥,“你的无知险些让君王蒙羞!”
裁缝脸色煞白地跪下来,楚临看也不看,敛了眼皮,若有所思地喝着茶。
“尼克,这还没你说话的份!”圣主教也被自己儿子的举动惊呆了,“陛下的事何时轮到你插嘴?”
他偷扯尼克洛姆的教士袍,被尼克洛姆挣开:“陛下的加冕仪式容不得半点差池。再者,圣教的颜面也需要人来维护!”
气氛彻底僵下来。楚临却事不关己似的放下茶杯,不去瞧昂着头颅的尼克洛姆。
与通晓政治却如履薄冰的圣主教不同,红头发的年轻人脸上写满了忿忿不服,眼底的野心纤毫毕现。
“确实是疏漏。”楚临放下茶杯,“去按照人家的意思修改,听见了么?”
裁缝嗫嚅着俯身亲吻地毯,战战兢兢地离开。
“您儿子尼克洛姆说的很对,”门关上,楚临又对圣主教微笑,“毕竟我的位置就是靠打打杀杀得来的,再不注重仪式上的细节,岂不是连正当性也无从谈起。”
“陛下说的是。”圣主教忙起身,“离加冕仪式不剩几天,陛下一定还有很多事要忙,我们父子就先告辞了。”
尼克洛姆眼中闪过胜利者的笑,准备转身,听见楚临懒懒道:
“稍等,未来的小圣主教。你还没有行你该行的礼。”
尼克洛姆的笑凝滞在脸上。
曾经的拜伦王国是个世俗王权高于一切的国家,即便是圣主教,也要和普通臣子一样跪下来亲吻王的鞋尖,这份礼仪经过简化,最终演变成亲吻王脚下的砖石或地毯。
而圣主教也因为君主们想要展现对圣教的虔诚,而被默认免于行此大礼。
但这些不成文的共识,被楚临的一句话所打破。
尼克洛姆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楚临怡然自得地微微歪靠在羊羔绒软椅里,真丝裤脚下露出不堪一握的脚踝。
尼克洛姆硬着头皮跪下,双手撑地,以叩头的姿势弯下身,嘴唇蜻蜓点水地触了一下楚临的鞋尖。
“这也是为了遵守你最看重的礼节。”楚临甚至有些笑眯眯的,脚背轻挑,勾起鞋尖,“希望未来我们能合作愉快。”
尼克洛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表情活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门再次关上,珍妮把空了的茶杯收起来,楚临瞥了女孩撅着的嘴巴,笑:“你又怎么了?”
“这人不尊重陛下。”珍妮气愤,“他简直就像强忍着没有当着您的面擦嘴,再把手帕丢到地上似的!”
“随他去。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人,都是成不了大事的蠢货。”楚临说,“下次不要瞪着客人,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
圣主教说得不假,加冕仪式临近,楚临的每一分钟都不属于自己。
没过多久,柯维拉·萨里恩也来到布钦汉斯堡,在另一间更加私人的会客厅见到了楚临。
“叔叔请坐。”楚临围着一件特制的长围兜,像个在学校上陶艺课却又怕弄脏衣服的贵族少年,一位专业的理发师站在他身后,拿出几把酷似刑具的剪刀。
而珍妮站在椅子旁,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
柯维拉着实被这搭配惊了一下:“这是在干什么?”
“我也不想喝药的时候看见头发丝飘进碗里……时间太紧,没办法。”楚临把药一饮而尽,皱眉咂了咂嘴,“所以只能这样,一口气喝光才保险。”
说完两个人都笑笑,有柯维拉在,楚临状态稍微放松点,也有心情和他开两句玩笑。
“看来陛下和我的见面也是百忙之中抽空了。”柯维拉说。
“对于您,我有的是时间。”
“陛下叫我来,是想好国家的新称了?”
“叫蔷薇公国吧。”楚临说,“我父亲从没有一日想要背叛他的王,可他在臣民心中早已有胜过拜伦王室的光辉和慈爱。我希望用蔷薇军团的名号来纪念他。”
柯维拉正色:“骑士王在天堂会收到陛下的心思的。他的恩泽惠及这片土地。”
理发师小心地用梳子梳起一缕青丝。这是新王的发丝,更是他从未见过如此光泽的一头黑发,捧在手里比绸缎还顺滑。
“陛下打算剪短多少,”理发师用手掌丈量,“到这里?”
楚临微微垂着头沉默,柯维拉看见理发师把手掌上移:“到这?”
“……剪短吧。”楚临忽然说,“就到后颈的长度。”
理发师下意识与柯维拉对看,后者顿时扶膝坐直:“不,陛下,为什么?”
“加冕仪式上没有留着长发的国王。”楚临淡声说,“再说也只有短发能戴得进王冠。”
柯维拉瞠目结舌,楚临又对他笑笑,仿佛需要被安抚的是对方。
“我早想这么做了。剪掉也轻松不少。”他说。
屋子里只剩下剪刀的咔嚓声。一簇簇柔长的发丝掉在楚临脚边,而他头也不低,只是眸子微微垂着。
“我希望你留下来,叔叔。”楚临道出他今天叫柯维拉来的真实目的,“中央法庭需要一位审判长,你是最佳人选。”
“你也知道,我是被骑士王从田间挖掘出来的佃户,那些繁琐的法条我根本一窍不通。”
“可您有学习能力。这段日子不论多么繁重的工作交到您手里,您都能完美地处理它。”楚临说,“更何况,有些棘手的案子可不是精通法典的老古板能处理得了的。”
柯维拉摇摇头。
“对不起,阿临,”他说,“恕我拒绝。”
明明发出邀请,可楚临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柯维拉会这么说。
“叔叔想休息?”
“每个人都只能陪另一个人走过一段路,只不过路程或短或长。”柯维拉苦笑,“我感谢骑士王将我从一无所有的佃户变成风光的骑士、军官,可到了这般年纪,我怀念那个穷小子的生活。”
“回到故乡后,我想继续当个农民,如果还干得动,就给骑士王立一座墓碑,由我这个属下给他作伴。”他说。
楚临静静地看着柯维拉半晌。
“我尊重叔叔的选择。”他道。
柯维拉:“对不起,孩子,我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自私。我不该在你需要的时候退缩的……可这是我晚年最后的夙愿。革命结束,我的使命也结束了。”
“不,如果我是您,我会做出和您一样的选择。”
“不过我向你保证,孩子,”柯维拉站起身,满脸愧疚与怜爱,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回到了最初那个长辈的身份,“只要你需要,我随时会回来。辅佐骑士王的儿子是我的荣幸。”
他对楚临郑重行骑士礼,退出了房间。
后颈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掉落的碎发拂过皮肤,引起轻微的痒。
楚临闭上眼。
忘了自己最初是为何决定要留起长发的了…前二十八年,他的每个决定都掺杂了太多因素,并非完全出自真心。
大约始于某个春日,他身着下人的衣服,围着围裙,跪坐在寝宫中央的地毯上,膝边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却没有一件属于他。
他的头发太久没打理,在脑后形成一个尴尬的狼尾,一个男孩站在他背后,用他的黑发笨拙地梳三股辫,再点缀以王后翼偷拿出来的丝带和珍珠发卡。
男孩个子不高,楚临不得不微微弯着腰,头低下来,像小憩的天鹅。
花花绿绿的玩具堆在他们身旁,但什么都吸引不到男孩的注意力。他握着楚临柔软的发,比抓着小羊羔的尾巴还仔细呵护,婴儿肥的脸蛋紧绷,抿着嘴唇,像小小的雕刻家雕琢他的大作。
阳光透过圆拱窗洒下来,墙上的精灵油画栩栩如生,时间像被施了魔法,变得很很慢,很长。
“真够磨蹭啊,这家伙。”小小的楚临无奈地偷偷嘟囔。
“抱歉,陛下,臣手艺不精……让您久等了!”
楚临恍然睁眼,理发师慌张地走到他身旁,拿起一面镜子:“您看还满意吗?”
楚临舔舔唇,为自己无意识的自言自语有点尴尬。
镜中的青年一头蓬松乌黑的短发,看起来凌厉、干练而利落,配上这张隽秀的脸,有种端正而清冷的俊美。
“好看极了,陛下!”珍妮憋了半天,激动得来了一句,“很有…王的冷傲!”
楚临轻哂,移开目光:“让人备马车,我要去个地方。”
“现在么?”珍妮担忧,“刚下过雪,珍妮怕陛下会着凉……”
“这地方必须去。”楚临淡淡打断她,“告诉马夫,目的地在第一近卫营附近的城郊庄园。”
*
落日之前,一辆蒙着布的马车绕过阿斯莱德城中心的主路,悄悄停在城郊的庄园门前。
楚临在伊蒙的搀扶下下车。
这里是不久前那个因为与已故的大祭司达里安·沃特勾结买卖,而被查封的庄园。
在新任命的财政大臣的盘查账册上,这里是唯一一处被标记为楚临名下的财产,而楚临本人对此全然不知的地方。
伊蒙用黄铜钥匙打开大门:“这里自从被……被查封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殿下小心脚下。”
楚临看了一眼脚下,不置可否。
这里经受风吹日晒,却几乎没有多少灰,至少在革命发动之前,这里一定被专人定期打扫过。
“是谁把它登记在我名下的?”
伊蒙跟在楚临身后:“能够将这样一笔大宗财产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当时的您名下,也许只有……”
楚临侧目。
伊蒙立刻俯首,褪去长发的柔和,新王的黑眸藏着机锋,他不敢轻易直视。
然而伊蒙的反应,足够楚临读出一切。
庄园不大,相比于布钦汉斯堡和王宫,城郊的地主大部分资产都体现在田庄和佃户的数量上。
一切看起来平平无奇。
似乎这就是从前某个人心血来潮的一场赠与——当你富有一切,给予自然也无需特别的理由。
“时候不早了,陛下。”伊蒙说。
楚临置若罔闻,走到这栋洋房楼下,用手抚摸乳白色的大理石柱。
“亚蒙教皇国回来的密使说,他们的统领已经拟好了宣战书。”他看似漫不经心,“这场仗,再不想打,也不得不打了。”
伊蒙看着楚临清瘦的背影,和那只包裹在真丝手套中的手。
“他们想趁虚而入,简直是做梦。”伊蒙说。
楚临:“你愿不愿意,统领一支最精锐的骑士团,去和亚蒙教皇国作战?”
伊蒙握拳的手顿时松开。
楚临转过身,平和地看着他。
“整个荆棘小队里,我唯独留下了你。”楚临说,“我知道这支队伍里的人都被训练成了魔鬼的屠刀,刀一出鞘,只有血才能终止杀戮。可这样的人,是不能被派去战场,更不能统御士兵的。”
“但你与他们不一样。我的军队里需要你这样的人,伊蒙。“
伊蒙怔怔地看了楚临一会儿,后者低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陛下想赶我走?”
“别这么想。我只是调你去最适合的地方。”
“可臣以为……”伊蒙迟疑了一下,“陛下想把臣,把所有人都推开,越远越好。”
“真这么想的话,那烦也要烦死了。这个国家的人都希望离国王近一点,毕竟在王的身边,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机遇。”
“臣不在乎什么机遇。”伊蒙说,“臣斗胆揣测,陛下是认为,臣离开布钦汉斯堡,离开阿斯莱德……就好像逃离了某种不幸。”
楚临淡淡乜了他一眼,转身:“这是命令,伊蒙,不要加上你自己的解读——”
洋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楚临维持着推门的动作,愣在原地。
洋房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落日从门口洒进来,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像被探险者发现填满了海盗金币的山洞。
连伊蒙也看呆了。楚临站定片刻,慢慢跨过门槛。
他走进这被各式珍宝反射得富丽堂皇的巨大房间。
以从前那个小地主的财力,必然没法搜罗来如此庞大数额的财富——就算侥幸有,在搜查过后,也早该被收到拜伦七世的私库中才对。
上世纪的古董花瓶、堆叠的圣教油画、鸽子蛋大小的玛瑙手钏俯拾皆是。
楚临穿过一排排架子、木桌和斗柜,仿佛置身一片奇珍的丛林。
若是按照拜伦王室存在时遗留下来的法案,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属于楚临。
可它们还有另一个“主人”……它们的色泽、格调、品味,均出自同一个人。
没人的口味和眼光是与生俱来的,这需要大量的环境熏陶、教导和耳濡目染,才能形成一套独特的、自成体系的审美观。
而现在,楚临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就如水上照影,老师看着学生的作品。
“陛下,”伊蒙在身后远远唤道,“等等臣……”
楚临出了神似的,全然没听见,缓缓穿过整个大厅,向着最后方的一扇暗门走去。
“陛下,后院都是杂草!……”
说话间,楚临握住黄铜门把手,暗门咔哒一声推开。
夕阳下,一片蔷薇花田映入楚临的眼帘,洁白的花朵被染上温暖的橘红色,在风中轻轻摇晃。
晚霞中,楚临眼底那坚冰似的冷色被慢慢融化了。
他放下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这片盛开的蔷薇花。
这并不是蔷薇花开的季节。
或许是炼金术师们的杰作,院子里始终涌动着暖流,混杂着白蔷薇的芳香。
花丛很密,但蔷薇却开得极盛,有些杂乱无序地挤在一起,呈现出原始而质朴的野生状态。
鎏金的夕阳中,楚临踏上小径,一步步走入花田中。
原来这里藏着如此美丽的一大片蔷薇花,他竟从不知道。
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种下它们的呢?
再也无从得知了。
或许是馈赠,是奖赏,是一句说不出口的抱歉……
许多种推测,可再也没法得到证实。
但哪有这样做的呢?多傻啊!无论是什么心意,总归要传达出来,让对方知道才是。
然而蔷薇花不会说话,它们只懂沉默地盛开。
小小的城郊庄园成了一座秘密的城堡,所有的珍奇古玩,连同这片恬静优美的白蔷薇,都成了楚临一个人的私产。
楚临站在田间,仿佛许多年前,那个站在布钦汉斯堡寝宫、穿着破旧衣衫的少年,脚下堆满了玩具,连迈步都要小心翼翼,然而没有一件玩具属于他。
现在这些玩具都属于他了。
连这个国家、这个世界,都在他面前臣服。
伊蒙不知道应不应该也跟上去,犹豫之间,楚临转过身,夕阳将青年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
“回去吧,伊蒙,把我的马留给我就好。”楚临轻声说,“我要在这待一会儿……陪陪我的白蔷薇。”
==========作者有话说:==========
“没送出的礼物,因为爱本意在不打扰。”
=
当年收集礼物的殿下:这个好看,给哥哥,这个也好看,也给哥哥……
写完这章突然发现,让尼克洛姆这小子亲王的鞋尖,怎么好像不算惩罚似的(呆
第33章 神圣祝祷之日
三日后。
“这样就可以了, 陛下。”珍妮看着镜子,调整胸针的角度,“简直完美极了。”
太阳还没升起, 楚临已穿好加冕仪式的礼服长袍,戴着绶带,端坐在镜前。
一切都井然有序。侍从们要么忙着最后一次为国王的红宝石权杖抛光, 要么将玫瑰花露水喷洒在崭新的红毯上, 要么在后院擦洗加冕仪式的马车,确保每一匹马儿都吃饱草料。
“陛下今天真好看,像圣教里的天使长。”珍妮由衷地评价,“离加冕仪式还有很久,需要叫人给您拿点吃的来垫垫肚子吗?”
镜中俊美的青年淡淡一笑。
“我不饿, ”他说,“倒是你, 这架势不像是国王的女婢,倒像伺候新娘子出嫁。”
珍妮羞赧地傻笑:“珍妮是为您感到高兴。”
楚临向窗外远眺。还没到日出, 布钦汉斯堡外远远地已经聚集了不少城内的居民,他们都想一睹新王的面容,或出于敬仰, 或出于单纯的好奇。
“不知道当年拜伦七世继位时, 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样的场景。”楚临说。
珍妮愣了愣:“那个罪人自然不配和您相提并论。拜伦家族活该受到主的惩罚。”
革命胜利后, 拜伦王室连同其所有的旁支都被关进了坎特之墓。
对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后, 楚临本打算放她一马,可这个女人受不了一夜之间王室的倾覆, 怀揣着对她名义上的养子布兰温的仇恨在监狱咽了气, 被人发现时身子都凉了。医生说,女人是死于突发的心脏病。
至于其他仗势凌人的王族, 楚临一个不剩,全部处以绞刑。
“我们走吧。”楚临收回目光。
珍妮扶着楚临起身。青年裹在层层叠叠的华美服饰里,长袍的下摆像一幅展开的圣教壁画。
马车已经备好了。在楚临本人的要求下,他成为国王后依然住在布钦汉斯堡,但加冕仪式必须在王宫举行。
“新的卫兵队会保护您的安全的,陛下。”珍妮送楚临到门口,“陛下路上小心!”
楚临笑了。
这小大人的口吻,真的愈发像送人出嫁的娘家人。
侍从从两旁拉开大门,王宫外,卫兵队列成人墙,阿斯莱德的臣民们翘首观望,楚临迈出大门的那一刻起,远处便传来阵阵议论声:
“那便是新王?”
“革命的主导者,竟然是个异族……”
“听说……骑士王的后代!……”
“主啊,真是美得令人失语……”
“就是他终结了该死的拜伦王朝!”有人激动地感叹,“这是至高神的庇护,是主的仁慈!”
人们终于纷纷跪下来,仿佛拍在礁石上的海浪:
“愿主的荣光与国王同在!”
仪仗队跟在楚临身后,一路奏响庄严的管弦乐。金色马车停在路的尽头,初升的朝阳下,镀金的轮毂熠熠闪光。
穿着骑士铠甲的男人站在马车前。对方单膝跪下,亲吻楚临递过来的手。
楚临俯视着骑士,后者抬起头,面具之下传来伊蒙的声音:“陛下,臣护送您上车。”
再三央求之下,伊蒙终于得到首肯,允许参加完新王的加冕仪式后再动身出发。
他们都清楚,在战胜亚蒙教皇国前,这是伊蒙最后一次与楚临见面。
楚临没说话,目不斜视地踩着矮凳登上马车。
臣民们远远地成片跪拜,低头念诵着圣戒律。人群中偶尔有不懂事的稚童抬起头来,新奇地打量着马车,以及那个圣洁如神明般的黑发男人。
车轮滚动起来,楚临坐在车厢里,感觉一切就像一场梦。
新伤旧疾皆未愈,沉重的礼服穿在身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楚临将帘子挑开一角透透气,窗外还能看见圣安哥涅教堂的尖顶,白鸽成群振翅,结队飞过蔚蓝的天空。
这是他的成王之路,可距离那王座越近,楚临心中反而没有任何感觉。
他熟悉阿斯莱德,熟悉贵族们的每一座城堡和礼拜堂。曾经他住在王宫的马棚里,每天用沾湿冷水的抹布擦洗王宫的地砖,就在拜伦七世和王后每次去看望他们亲生儿子的必经之路,这对夫妇在侍从簇拥下经过蹲在楼梯口的楚临身边,对他们的养子视若无物。
那时楚临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任劳任怨地劳作,收获的只有白眼、责骂和冻硬的黑麦面包。
可夜深人静,马棚里冷得瑟瑟发抖睡不着觉的时候,小小的楚临也望着棚顶思考,自己的命运是否被主改写过。
六岁前,他也有过万众瞩目、被国王和王后唤着“布兰温”温柔以待的童年时光。
拜伦七世聘请最好的老师教授他神学、几何学与历史,给他配置染瞳液,希望他拥有和拜伦王室一样的绿眼睛。
染瞳液是炼金术师们日夜不眠的结果,每一滴都价值千金,滴进眼里无比灼痛,可楚临从不吭声,他知道这是养父母对他殷切的期许,即便是痛,也被他视如恩赐。
然而快乐和痛苦都没有了,新生命降临在王宫的那一日,他便成了拜伦王室眼里的透明人。
一开始楚临畏惧和侍从仆人们说话,后来他发现自己多虑了,除非下达命令,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人们躲瘟疫一样躲他,他的话只能对马棚里的马说。
可这不是他的错。
错的是夺走这一切的人……那个一出生就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让他被全世界无视的那个人。
“我们到了,陛下。”马车外伊蒙说。
楚临回过神,嗯了一声。
伊蒙掀开帘子,喧嚣声倾泻进来,楚临弯腰下车,看见脚下一尘不染的红毯,由他任命的大臣们穿着最高规格的礼装,单手按在胸前,站在王宫大门两侧。
王宫彻底修缮好了,每一扇窗户上甚至点缀了丝带,草坪的精灵雕像手里都塞进一束今晨采摘的鲜花。
天气好得恰如其分,天空碧蓝如洗,王宫门前广场上的雪早早被人扫净,空气中带着冬日晴天特有、淡淡的微凉气息。
“恭迎国王陛下!”礼兵高喊。
礼炮鸣响,楚临迈上红毯。
红毯柔软极了,他踩在上面,像踩在云里,思绪也跟着浮游。
命运啊,当真是命运把他一步步推到今天的吗?推他走向这万人垂涎的王座。
命运应当是冥冥中指引他来终结拜伦王族的,这是上天赋予他的使命。
可这仇恨为何深埋了二十年……是什么让他在冷眼与苛待中,熬过了这耻辱的二十年?
礼炮声与胸中的心跳重合。楚临忽然想起来了,那也是一个冬天,自己六七岁,忘了自己犯了什么错,总归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琐事,管家迈尔斯决计要给“讨人嫌的布兰温”一点颜色看看。
他们用扫把杆追着这个只有六七岁的男孩打,男孩受不了了,夺下扫把杆劈头砍下去,发了疯似的嚷着要把自己撞见迈尔斯和相好的女仆厮混的事告诉王后——
再然后他就被丢进阁楼,度过了人生中最饥寒交迫的三天。
迈尔斯收走了钥匙,那三天,他不断地故意在阁楼外路过,嘲讽楚临是个“死在阁楼里都没人察觉到的野狗”,等着楚临受不了向他讨饶。
但迈尔斯想不到,楚临凭着意志力挨过了这三天,一开始迈尔斯还胜券在握,到后来他成了气急败坏的那个,其他的仆人们没有向楚临伸出援手,却也在暗中笑话这个被孩子气得跳脚的老混蛋。
“……尊敬的陛下,”内政大臣上前,“臣很荣幸由王权授命,主持您的加冕典礼。蔷薇公国的臣民会歌颂你的丰功伟绩,骑士们将在您的光辉之下为国家冲锋陷阵。”
他说完跪下来亲吻红毯,楚临轻点权杖,内政大臣起身,走到他身后,为他整理长长的披风下摆。
大门敞开,远处人群欢呼,臣民们争相观望,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也许是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窥见王宫内部的机会,即便他们看见的只是几十级望不到尽头的台阶。
“圣主教在议政厅等着您。”内政大臣在身后说。
仆人们帮楚临提起披风下摆,楚临平静地迈上第一级台阶。
回忆控制不住地在他脑中闪回——他清晰地记得,第三天深夜,他用阁楼地板缝里找到的一截铁丝弄坏了门锁,趁着无人看守逃了出来。
任谁此时的第一反应都是离开王宫,可那是不满七岁的楚临,他太饿,太渴,胳膊腿虚脱到痉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逃不出王宫,也许还没走出去几百米,他就会昏倒在路边,被秃鹫当做死尸吃掉。
更何况逃走就顺了这群人的意了……一直以来,他们不都厌恶自己,希望他赶紧滚蛋么?
他不能死,也不能走,哪怕为了碍他们的眼他也得活着。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
天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是如何自己领悟了“死也要拉个人垫背”的道理,幼小的楚临拖着虚弱不堪的身躯,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他要躲开夜间王宫巡逻的卫兵,先找到一个藏身之处。
至少在天亮之前,迈尔斯还不会发现他逃跑了。
何况还有个更紧迫的事等着楚临。
——他要饿昏了。
求生意志催促着男孩,鬼使神差地,他奇迹般恰好避开每一个路过这里的卫兵与起夜的侍从,在头晕眼花、嗓子快冒烟之际,推开门一头栽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漫无目的的转悠,让男孩早就迷失了方向,深夜的王宫太大,很多地方还被禁止让他们这种低等仆役进入,男孩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甚至没注意他撞开的是一扇镶嵌着玛瑙门把手的古铜色双开门。
咕咚一声,男孩摔倒在地,疼得嘶嘶喘气,他头昏脑涨地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沉重的大门关上,背靠着门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地面。
他呼哧喘了好半天,倒过气来,这才来得及审视环境。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倒把男孩自己吓了一跳。
一间非常宽敞的房间,足够容纳六七个女仆同睡,屋内陈设却很简洁,收纳的五斗柜和矮脚凳靠在墙边,正中间摆着一张四方的婴儿床,像祭坛上的祭品。
月光如凉水洒进来。明明屋子里很暖,诡异的寒意却压倒了生理性的饥渴,让男孩浑身打了个哆嗦。
误打误撞的,这是来了什么地方?
二十八岁的楚临一步步迈上台阶,步履沉稳、缓慢,他听见周围的唱诗班在唱着那神圣祝祷之歌,每一句都是饱含溢美之词的梵音:
“主将保佑
汝之灵魂不朽
至高神赐福
以圣灵之名
涤净一切黑暗……”
他的脚步逐渐与那个饥寒交迫的男孩脚步重合。
夜色之中,男孩蹑手蹑脚上前,壮着胆子探头像婴儿床里望去,好像里面躺着一只怪物,会张开血盆大口把他的头咬下来一般。
忽然男孩停住,呆呆地望着婴儿床里面。
“怎么会……”他喃喃。
是一个婴儿。
男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婴儿,新生儿有着吹弹可破的皮肤,稀疏的头发,一双祖母绿色的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男孩一眼就笃定对方是个男婴——有好几个月大了,裹在纯棉的天蓝色小被子里,床边用一圈毛绒玩具围起来,堵住所有的空隙,防止婴儿因为翻身卡在床的缝隙里。
奇怪的是,这么晚了,小婴儿还没睡,突然对上一张陌生人的脸也没有让他受惊哭闹,他眨巴着大大的绿眼睛,懵懂好奇地看着男孩。
一个念头如暴雨中的闪电击穿了男孩的太阳穴。
这是拜伦夫妇的孩子——这是他在王后产房门外看见女仆们托举起的、襁褓里的婴孩,被神降下的福祉!
“祝贺您,尊敬的陛下。”一个声音说。
楚临回过神。
他站在议政厅门口,拿着国王的红宝石权杖。
因为右手旧伤的缘故,圣教会体贴地赞同他改为由左手持握权杖。
说话的是尼克洛姆,眼下他还只是圣主教的副手,在加冕仪式上负责引导的工作:“我来扶着您,陛下。”
悬吊的圣十字架在议政厅上方反射出不带温度的光辉,油彩壁画与大理石雕像环抱着恢弘的殿堂,近百名大臣与高级圣教士在红毯两侧分列,整齐地俯首。
楚临走入议政厅。
王座就在红毯的终点,这座古奥庄严的御座离他越来越近,数尺高的靠背像一座镶嵌满金银宝石的钢铁墓碑。
莫名的,楚临感觉红毯越来越柔软,他的脚步变轻,似乎灵魂从肉/.体中脱离出来……飞向那个男孩的长夜。
男孩就这样呆呆地与一个婴儿对望,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会面。
原来这就是满载着拜伦王室衷心的期盼与祝福降临于世的孩子。
忽然胃里一阵绞痛,强烈的饥饿感将男孩从胡思乱想中拽回,他的两腿打着摆子,胃里直返酸水,他忽然像一只出笼的野兽,转过头开始在房间内四处搜寻。
食物、水、食物、水——
没有,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可他等不及了……
熬不过今晚,他就要死了!
猛然间,男孩的动作定格,他徐徐转过头,目光逡巡,最终精准落在婴儿床里。
或许是看守的女仆疏忽了的缘故,婴儿车里竟然放着奶瓶,里面装着满满的温热牛奶。
此刻这奶瓶被婴儿抓在手里,胖乎乎的胳膊举着瓶子,虽然还不懂人事,可几个月的喂奶已经让婴儿形成习惯,下意识想将奶嘴塞进口中。
下一秒,奶瓶被男孩粗暴地夺过。
婴儿吓得一个激灵,扭着身子侧过头,茫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拧开奶嘴,将牛奶咕咚咕咚大口灌进嘴里。
男孩喝得很急,他快要饿疯了,牛奶顺着唇角淌下来都全然不知,终于他一口闷掉牛奶,放下瓶子,如溺水之人探出水面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男孩嘶哑的喘气声。
热流流过胃部后,男孩再次看着呆住的小婴儿,重新恢复思考。
明天一早,一切都会露馅。
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呢?更加毫无人性的惩罚?
他真的受够了。
都是这个家伙——都是他,让自己连死了也没人关心!
热血冲上头,男孩俯身将婴儿从床里抱出来。
到了这一步,婴儿居然还没有哭。
理智告诉男孩,一旦他哭起来,被外面的人听到,自己就真的完了,人们甚至不必通知拜伦七世就可以将他大卸八块。
必须尽快动手。
男孩抬高双臂,想狠狠把婴儿摔在地板上时,他忽然犹豫了。
这是他第一次抱婴儿。
男孩从没想过婴儿的身体可以如此柔软,比他在厨房揉过的面团还柔软十倍,一个清晰的事实顿时闯进脑海——
摔下去,这家伙就真的死了。
他这么软,头骨薄得像羊皮纸,这一下子绝对会要了婴儿的命。
突然一个声音从前方响起:
“……陛下,请您接受圣主教的祝祷。”
楚临抬起睫羽,发现自己登上至高的台阶,一名高级圣教士捧着胡桃木盒,里面放着一顶精美的王冠。
圣主教戴着十字架项链,手捧圣戒律,走到楚临面前。
“请您低头闭目,陛下。”圣主教说。
楚临照做,他感觉到头顶传来微微的湿意,那是圣教士用沾了洗礼的圣水的橄榄叶拂过他的头顶。在仪式中这代表新王得到神的认可。
他听见圣主教有条不紊地祷告:
“愿至高神之圣光抚过汝之前路,
愿至高神之圣音指引汝之归途;
凡信圣教者,得此不朽庇护……”
男孩的手颤抖起来,他瘦弱的胸膛起伏,急促地呼吸,愤怒的欲望和人性的本能像天使和魔鬼,在他头脑中交战。
杀了他,杀了他——不,杀了他,难道一切就结束了吗?
可自己的命运呢?
被弃如敝履的自己,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男孩终于心一横,闭上眼睛,鼓足了劲将胳膊举起!
刹那间,仿佛水滴落入深井,月光破开云层,一个轻微的声音惊得男孩猝然睁开眼!
是婴孩咯咯的笑。
小婴儿弯了眉眼,冲楚临咯咯地笑了,脸蛋嘟着,对男孩咧嘴欢笑。
男孩狠狠愣住了。
婴儿察觉不到前一霎自己经历了什么,伸出小手,晃晃悠悠地在男孩面前挥舞,好似比划着什么。
男孩怔忪地看着婴儿,不禁慢慢放下手,不知不觉改为把婴儿抱在臂弯。
他的胳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纤细极了,于是他连带动作也小心翼翼,生怕他的骨头硌痛了怀中的小生命。
婴儿藕节似的手臂还在挥动,不经意间,小手蹭过男孩的面颊。
男孩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着婴儿指尖的一点湿润,后知后觉地眨巴睫毛……而后他发现自己哭了。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眼眶中流下来,划过巴掌大的苍白面颊。
小婴儿看着这双包着水光的黑色眸子,快活地笑个不停。似乎在婴儿眼里,他理解不了何为悲伤的泪眼,只知道这双黑曜石一样潋滟的瞳孔比他见过的任何玩具都要稀奇,美丽。
“我,”男孩沙哑地开口,“我抢了你的奶瓶,你怎么……还对我笑?”
真是个傻瓜。
拜伦夫妇生了个傻小子啊!怎么会有被抢了吃的,还对罪魁祸首嘻嘻哈哈,用小手给对方擦眼泪的婴儿呢?
这笨蛋知道男孩是不怀好意的吗?
这笨蛋知道,自己差点就一命呜呼了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仇恨,不知道冷漠,不知道命运弄人,不知道一切早在他可以决定之前,就已经无可更改、无可挽回。
这个无辜的笨蛋,又有什么错呢?
男孩用食指戳戳婴儿棉花般的脸蛋,后者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够着什么,男孩于是配合地低头,让婴儿帮他抹成满脸泪痕的小花猫。
他又伸手,于是婴儿软乎乎的手握住男孩的手指。
房间传来低低的抽鼻子声,男孩抱着婴儿,缓缓跪坐下来,埋头啜泣。
“对不起,”男孩含混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头顶传来微微的压迫感,是圣主教将那顶反复华美的王冠戴在楚临头上。
“愿主保佑您,陛下。”圣主教面向众人,“诸位,向君王效忠吧!”
议政厅传来洪亮的高喝:“愿主的荣光与陛下同在!”
楚临睁开眼。
有一瞬间他恍然以为自己要失态落泪,可他的眼眶干涩如初。
他转身坐好,王座冰冷,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向下扫视,目之所及,新的王国的臣民们已臣服于阶下。
这条路,楚临走了整整二十八年,却没人知道,其实这条路并没外人想得那么屈辱。
一切都始于那个走投无路的夜。男孩以为这世界上再没人会关心、在乎自己,偏偏接纳了他全部恶意的,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
可那不是普通的婴儿。
那是他名义上的弟弟啊,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若干年以后,史学家和阴谋论者或许绞尽脑汁、挖空心思也要钻研楚临是如何忍辱负重、潜伏在拜伦王室的继承者身边长达二十年,他们将楚临塑造成一个心机似海、城府极深的政治家、野心家。
但答案往往简单得出人意料。
在那个不为人知的深夜,男孩找到了他的家人,一个值得他回报以全部,哪怕最初给予他的只是一瓶牛奶,和一次拭泪的存在。
两个王朝迭代的故事,最开始的转折,仅仅只是个不通人语的婴儿。
然而历史就是这么荒谬。男孩抱着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像雪山的迷途者靠近篝火,这点火种本不够温暖一个人的余生,如果不是他从未得到过真正的温暖。
史学家们不会知道,任何人都不会知道,遇到起义军之前,楚临投入了他最真挚的忠诚。
“众卿平身。”楚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顿道。
==========作者有话说:==========
“爱比恨先于你我相认。”
=
终于到了,这命运般的一章……(点烟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但爱的源起总是这样,幼稚又脆弱。
因为爱,人们陷入盲目。也因为爱,人们坚不可摧。
第34章 茱萸
蔷薇公国成立了。
国家还是那个国家, 变化却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发生。
新王加冕仪式后,整个公国的国民惊讶地发现,新的政策流水一般颁布下发, 征税员却没有踏进过谁家家门一步。税收宽松了,从前私加杂税的庄园主和地方财政官员也没了巧立名目的机会;阿斯莱德之外的三条主要河流荒废的堤坝投入重建;沿海地区的海盗被迅速剿杀了至少七成,拜伦王朝执政期间因为严刑而投进监狱的囚犯被重新提审, 平反冤情……
人们歌颂这位励精图治的王。
阿斯莱德集市上开始兜售新国王的画像, 很快被抢购一空,一半是出于敬重,还有一半是出于仰慕这位君王清冷俊美的容貌与卓尔不凡的气度。
新王的身影不断出现在公国的各个角落,视察田地的收成、军队是否整编,体恤子民疾苦。
每到一处, 无不受到臣民热烈欢迎。
一个月后,经由大臣强烈建议, 由内政大臣牵头,阿斯莱德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革命胜利的纪念游行。
大半个阿斯莱德的居民与周边城镇的居民都赶了过来, 自发参加这场纪念活动。
游行规模盛大,场面热闹异常。人们跟随着花车欢呼起舞,庆祝的彩带洒满了所有主干道, 奏乐声直盖过圣安哥涅教堂的钟声, 直至落日, 人们依旧尽情高歌, 久久不肯离去。
落日后,布钦汉斯堡。
一线明亮的红光咻的冲上天际, 接二连三的, 夜空中炸开绚烂的烟花。
楚临披着件红色披风,站在露台远眺。
站在布钦汉斯堡, 可以看见远处阿斯莱德城市中心,广场上亮如白昼,人们提着灯,歌舞、欢笑、豪饮,热烈的气氛几乎将冬日的寒冷驱散。
珍妮拉开露台的门:“陛下,您的药还没喝……珍妮给您换一件厚实的披风吧。”
楚临背对着珍妮摇了摇头。
珍妮盯着年轻国王的背影。不知怎的,这件有些旧了的红色披风她看着总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只是代称,珍妮却能领会,这一个月除了政务,楚临总在过问的也只有一人。
她支吾:“陛下,可能……”
“去疗愈所。我有种预感。”楚临的声音相比起来沉着多了,“但愿这种预感是错的……无论如何,今晚我必须见到他。”
十分钟后,马车停在疗愈所院外,楚临下了车,珍妮接过青年脱下的掩人耳目的斗篷,提着烛灯,二人快步闪进屋内。
屋内只有包括洋槐在内的两个御医在屏风后忙碌,不等他们吱声,珍妮扯着洋槐的袖子,将二人悄悄带走。
楚临上前,将屏风拉开。
病床上,一个黑发青年仰面躺着,脸如吸血鬼般毫无血色。
楚临弯下腰,凑近青年的脸。
几个月前,楚临和他也曾这样身处疗愈所,只不过时移世易,如今生命垂危的换成了他。
楚临轻启双唇:“茱萸。”
床上的人眼皮微微一动。
楚临又唤:“独栖?”
靳独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睛。
近两个月的时间,靳独栖已形容枯槁。王宫起义那晚,他为柯维拉和荆棘小队赶来争取到了最后的几分钟时间,可代价是身中数刀。
弗雷德将军或许不肯承认,自己会在对上楚临时放水,但对于靳独栖,他的刀绝不留情。
“你来了。”靳独栖的眼睛里蒙着阴翳,“首领,不……陛下。”
他扯了扯嘴角:“应该叫你,陛下的。臣……错过了陛下的,加冕……”
楚临喉头滚动,清瘦的下颌线紧绷。
“最开始我也病着,后来我好了,你伤又严重了,洋槐不准任何人来疗愈所,怕你感染。”楚临放轻声音。
“所以陛下来,是因为,到这个程度,感不感染也……无所谓了,是么?”
楚临倏然沉默。
靳独栖抬不动眼皮,嗬嗬地笑:“我知道的,我也是医生。想当初,我可是……皇家医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啊。”
“医学解决不了的,还有炼金术。”楚临在床边坐下,“你放宽心,独栖,我一定会救你。”
他声音慢慢低下来:“这一次我一定会救。我再也不会眼看着……”
“不,陛下,不。”
楚临浓长的睫羽讶然抬起,靳独栖脸色灰白,头靠着颈枕,虚弱地摇头。
“站起来,陛下。”靳独栖说,“这不是,您,该坐的地方。”
他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第一次也似乎最后一次打量楚临身上这身国王的束腰长袍。
“真是好看,别,弄脏了它。”靳独栖轻声说,“只可惜,陛下太瘦了,有些,单薄……”
“我派人去找炼金术师阿方索了,他正在赶来的路上。”楚临拍拍靳独栖的肩,“就当为了我,坚持住,好么?你听,外面是游行的花车,还有烟花,最漂亮的烟花。你错过了我的加冕仪式,错过了今年的游行,不能再错过明年的了,知道吗?”
靳独栖咳嗽着笑了。
“恐怕来不及了,陛下。”他说。
楚临僵住了。
“这两个月,我浑浑噩噩,一直,在做梦。”靳独栖气息微弱,精神头却回光返照似的充足,“我梦见,我和陛下的从前。那时我们都是小鬼,籍籍无名……那是我省吃俭用,买下的,第一个药箱,要不是你,它就被抢走了……”
“我想回报你,可我也是个穷光蛋。我们谈天说地,你听我痛骂一切不公,却从来,不置一词……和你,比起来,我倒成了个激进派。”
“现在想来,我错了。”靳独栖断断续续地笑,“其实,你并不那么恨的,对吗?”
楚临指尖猝然轻颤。
“只有恨,没法维系国家。治理国家,要有大爱。你恨拜伦王室,可这里,也有让你,抛不下的东西。”靳独栖轻轻叹气,“是我推着你走得太远啦……我后悔,用我们的友谊,逼你走上这条路。”
“不,”楚临说,“不是你说的这样。”
“我看见你的头发剪短了,戴得进,君主的王冠。锦衣玉食,豪华城堡,臣民拥戴……我以为,这样你就会开心。可为什么,你现在还是愁眉不展呢,”靳独栖发出吃吃的笑声,“我的,陛下?”
遥遥的,远处传来城中心广场上的歌声,那是阿斯莱德的古老民谣:
“远道的朋友啊
请不要在今夜离去;
脚步再慢些吧
至少饮下这杯美酒;
远道的朋友啊
为何执意今夜离去?
离别再晚些吧
至少歌声结束之前……”
楚临张了张唇,他从没感觉过语言可以这么的沉重,每一个字都拉扯着他的胃深深往下坠。
“你活着,我就开心。”楚临说,“这是国王的命令,听见了没?”
靳独栖带着气音笑:“那么,恕难从命了,陛下。”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一个轻飘飘的道歉?”楚临语速加快了,“自以为潇洒地留下两句话就去死了,留下我一个人治理这个国家,嗯?你知道我需要称职的御医保证我的健康吗,茱萸?靳独栖!”
有一刻,楚临几乎以为自己奏效了。靳独栖手指动了动,又无力地放下,转动他那干涩的眼球,眼里流露出浓重的哀伤。
“是啊,你该,怎么办呢?”他呢喃地问。
猝不及防之间,一种顿悟感如巨浪击中了楚临,令他狠狠怔在原地。
是靳独栖的眼睛,男人那双再普通不过的眼,与这些时日以来每一双以同样的神情凝望着他,却又欲言又止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一模一样。
忽然楚临全都看懂了——洋槐、安东尼、伊蒙、柯维拉叔叔、挚友靳独栖甚至弗雷德将军,每一个人都出于不同的心思看着他,眼神又出奇的一致。
在他把这些人有意无意地推开,或情愿或被迫地,他们一个又一个离自己远去,在这无以撼动的结局面前,他们唯有报之以这双忧愁的眼睛,沉默而无奈。
所有人的眼睛,化成同一双眼,同一句忧心万重的话。
孤身一人,你该怎么办呢?
原来是孤独。
原来人最害怕又最躲不过的不是贫穷、疾病和死亡,而是孤独啊。升往天堂的路若是踽踽独行,与地狱又何异之有?
然而他们领悟得都太晚了,蓦然回首,长夜里只剩影子与自己相拥。
“你应该恨我的,”靳独栖嘶嘶地说,“如果不是我,或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你和那个人,也不会……”
楚临的眼眶连带着太阳穴都抽痛地直跳,他阖了阖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独栖。今天是庆贺的日子,你别——别这样对我,好么?”
靳独栖的瞳孔还是渐渐扩散了,楚临不得不倾身,侧头将耳朵凑到靳独栖嘴边。
“抱歉,阿临。”靳独栖说,“别害怕……”
微凉的吐息消散了,楚临清瘦的脊背伏着,久久没有起身。
“陛下!”一个身影飞奔进屋,“臣来迟了!”
是炼金术师阿方索,他背着大得夸张的包裹,想来出发之前已经把他想到所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东西都装在了里面:“请您让一让!还没到月落之时,臣或许还能——”
楚临撑起身,默默往屏风后让了一下,脚步轻微踉跄,又很快站稳。
阿方索顾不得其他:“就是这个人?怎么没有呼吸了!陛下,还请您回避……”
话没说完,楚临已经转身离开了,悄无声息。
他将疗愈所的门带上,缓缓走出院子。
其余人都被打发走了,只有珍妮抱着楚临的斗篷,站在马车后。
夜幕之下,烟花轰隆隆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仿佛一场瑰丽的流星雨。
“靳医生……还好吗?”珍妮小心地问。
楚临阖上眼帘。
没有求生的意志,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炼金术也是枉费。
“告诉阿方索先生,辛苦他跑这一趟,让他回去吧。”楚临睁开眼,“我们也回——”
他听到珍妮失声尖叫:“陛下?陛下?!”
眼眶里猛地一热,楚临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泪失禁,抬手一摸,指尖居然沾了淡淡的腥气。
“陛下您、您怎么了?!”
烟花的光芒骤然模糊,楚临往前走了一步,陡然间头重脚轻,身体倏地一软向前倒去,彻底失掉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力量轻推着自己,楚临醒过来,听见不止一个人围在自己身边,而他似乎躺在他寝宫的大床上。
“看看陛下醒来之后的情况再做判断……或许不会……”
“真的太吓人了,前襟上都是血!明明最近按时喝药,身体已经……”
“陛下!”有人唤道。
有人将楚临扶坐起来,楚临试着睁开眼睛——但仅仅是在他自己的认知上有做出睁眼这个动作,眼前除了一点微弱的光,几乎一片漆黑。
但他感觉到周遭的人正盯着他看,准确来说,是盯着他的眼睛。
寝宫内气氛紧张极了,屏息凝神中,楚临清清沙哑的喉咙。
“不用猜了,”楚临说,“什么都看不见。”
周围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见珍妮后退一步,偷偷抽泣起来。
“说说你们的判断。”楚临平静得可怕。
洋槐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陛下,您被送回来时,臣和其他人看见您眼中淌下血泪,结合您的贴身婢女珍妮说的,这段时间您频频眼酸、头痛,从前……从前那个该死的拜伦夫妇又对您使用过染瞳液——”
又一个御医接道:“很难说究竟什么是主因,不排除是陛下进来操劳过度,加上茱萸的事刺激——当然,臣听说阿方索先生用一种独门炼金术封存了茱萸的遗体,他坚称自己还有办法。臣等也希望茱萸有一线生机,不过……”
“这件事还是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比较好。”洋槐说,“一来,陛下的眼疾尚有治愈的可能,无需声张;二来,在圣教中,眼流血泪是不祥之兆,恐怕有些不怀好意之人会借此大做文章……”
“什么声音?”楚临忽然打断洋槐。
几个人都一怔。
话音刚落,寝宫外有脚步声停下,某人急促地敲门:
“陛下,塞尔多拉有卫兵直呈急报!”
珍妮抹去眼泪,开门,一个未佩剑的卫兵小跑进门,捧着一个卷轴跪下:
“陛下,亚蒙教皇国来信,教皇公开向我们宣战!”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珍妮哭着,“那些畜生就是垂涎我们国家的土地,想要趁虚而入!”
洋槐短促有力地喝止了珍妮:“这没你说话的份,还嫌不够乱么?”
嗡嗡的议论声,伴着珍妮自言自语的哭泣,楚临靠坐在床头,漆黑的眸子瞳孔失焦,却沉静如水。
“已经动手了?”他问。
卫兵:“回陛下,他们的精锐部队正在赶来塞尔多拉的路上!”
“动作真够迅速。”楚临说,“若不是提前得知风声,大概就是魔鬼给那位尊贵的教皇托梦了吧。”
珍妮止住哭声,她惊讶地发现楚临不仅没慌,反而隐约勾起微笑。
“那就迎战。”楚临说,“这个国家断然没有养着一群懦夫的道理。”
“让塞尔多拉的士兵现在修筑工事,召集当地所有的炼金术师和铁匠,还有邻近城镇所有的燧发枪与战马,立即调往前线。”
卫兵领命退下了,洋槐转过身:“陛下,臣没听错的话,您打算,亲自指挥战局?”
“至少眼下还无需亲自前往战场。希望不会真有那么一天。”
洋槐语塞:“您……”
“又不是一辈子失明,也许只是暂时的。”
“可如果……呢?”
“没时间考虑这种事了,现在要紧的是立刻投入战斗。”
楚临顿了顿:“朕指的是,所有人。”
包括珍妮在内,寝宫内围着的几人都狠狠一怔。
加冕之后,楚临依旧维持着平易近人的作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见楚临当着众人的面自称为朕。
他们都心照不宣,战争爆发,国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的精神支柱,于是蔷薇之王诞生了……聪慧如楚临,不可能不明白只有用君主的威严才能领导臣民走向胜利。
“现在是蔷薇公国面临的第一次危机,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所以别再为一点小事多愁善感,朕要的是顽强的战士,直到最后一刻也绝不倒下。”楚临沉声,“听清楚没有?”
几人俯首正色:“是,陛下。”
一片黑暗中,楚临转过头,端正地面向几人的方向。
“各司其职吧,诸位,”他字字铿锵,“主会保佑我们无往不胜!”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进入新篇章,也就是文案的后半部分~
第35章 征集令
一年后。
阿斯莱德城内。
“女士们, 先生们!报名登记就在此处,千万不要错过!”
“船锚”是阿斯莱德城内历史最悠久的酒馆,最初的店主人据说是个金盆洗手的老海盗, 酒馆墙上生锈的铁船锚见证过这座城镇无数的逸闻传说。
连续几天,从早到晚,酒馆一直人满为患。
“老板, 是真的吗?”吧台前嘈杂不堪, 一个客人拍着桌面,“只要通过了考核,哪怕最后没有被选中,也能获得一整条腌肉?”
“这还能有假!”立刻有人醉醺醺地插嘴,“这可是布钦汉斯堡发出的全国征集令, 国王会同你开玩笑?”
“国王不是有那么多名医伺候么,哪里用得上民间大夫。民间都是些招摇撞骗的神棍!……”
“主啊, 那可是一整条腌肉,好大的手笔。足够一家人吃上一个月!”
老板站在吧台后, 用抹布擦着污了的酒杯。男人其实不瞎,但为了迎合老酒馆的氛围戴着独眼眼罩,一脸高深莫测。
“你们这些只会在我这用廉价的黄油啤酒买醉的蠢货, 凑什么热闹?没真本事的家伙给老子通通闪开!”老板讳莫如深, “治安官把船锚设成报名点, 不是为了让你们堵在这添乱!”
“嘿, 你说什么!”有人怒吼,“我偶尔也是会点一杯龙舌兰的!”
“快把你的腌肉拿出来, 老家伙!说不定我就是国王要找的天选之人!”
人们哄堂大笑, 老板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将起哄的人群赶开:“滚一边去!”
老顾客们笑骂着走开了, 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穿过人群,在吧台边坐下。
“来杯威士忌,加方冰。”男人说。
酒馆老板熟练地从柜台里拿出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
船锚是个混杂着酒味、汗味与烟草味的平民酒馆,三教九流汇集于此,哪怕你是个杀人犯,坐在这里喝上一杯,也丝毫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第一次来?”酒馆老板把酒杯推过去,“告诉你,你来对了,兄弟。船锚是这最好的酒馆。”
“是啊,”男人摩挲着杯子,“我来自塞尔多拉。”
男人的话加上他的声音终于引得老板瞥去一眼,对方的脸藏在斗篷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听你的口音,是不像阿斯莱德本地人。”老板说。攀谈是干他们这行的本能。
男人轻轻晃着杯子,方冰发出哗啦的碰撞声。
“刚刚人们在议论什么,是关于报名的事?”
“布钦汉斯堡的全国征集令,这还是王室改换之后头一回。”老板用抹布擦着台面,“据说国王病了,眼睛看不见,不过这是王室机密,我们这些下层人可见不到真相。”
男人:“如今的国王不是很年轻么,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双目失明?”
“你不知道?也难怪,塞尔多拉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如今除了打仗没别的事可关心。”老板流露出都城人士的傲慢,“据说国王是受了某种诅咒,保不准,是那个家族的恶灵诅咒!”
有人闻声接话:“听说国王眼睛里流出了血泪,这是极恶之兆!”
“别卖弄你那点见识了,陛下勤勉博爱,怎么可能会遭受极恶之兆?”
“怎么不可能,主的意志,凡人哪说得清……”
男人沉默地啜饮着威士忌。他把手伸进口袋,正当老板以为对方要掏出两个铜币付账时,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攥着一个小小的蛇皮口袋,将其放在吧台上。
“我要报名。”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迅速吸引了周围几人的注意。
“真有应征的人?”有酒客抱着胳膊讥讽,“王室的腌肉可没那么好吃!”
“阿斯莱德皇家医学院有不止五十个人报名,据说还有退休的医学院副院长,”打着酒嗝的嘲笑声,“征集令就是做做样子……你以为你行么?”
老板向蛇皮口袋里望了一眼,喉咙一哽:“慢着,你怎么有这么多岩湖石粉末?”
昏暗嘈杂的酒馆凭空安静了一秒,无数道视线箭雨般射过来,男人斗篷下硬朗的下巴动也不动,唇角抿成一条短线。
“这个,足够把我的名字递交上去么?”男人说。
酒馆的空气无声地动荡,随即爆发出议论、惊叹:
“满满一口袋的岩湖石粉末!”
“这得值多少钱——不,他是怎么得到的?”
“绝不是一般的手艺……到底什么来头……”
塞尔多拉的岩湖石,开采量极低,最初其粉末只被用于治疗外伤。
直到几个月前,随着与亚蒙公国的战事加紧,岩湖石粉末突然被发现可以用来治疗疟疾和伤寒热,据说发现这个效用的是一位不知名的民间游医。
在那之后,岩湖石粉末价格呈十倍暴涨。
老板嘴唇翕动,终于问出他不敢相信的那句话:
“小子,难道说你就是最近流传的那个……?”
没有回话,男人把方冰嚼碎,将酒杯插进口袋,舀了满满一勺岩湖石粉,当的立在台面。
所有人的目光登时被酒杯吸引住了,目光里流露出敬畏、渴望乃至贪婪。仿佛这个脏兮兮的酒杯盛着的是液体黄金。
“这个,我拿走了。”男人顺手取下吧台上篮筐里的一枚铁艺徽章——这是每个报名的人都会得到的凭证,“另外,这种兑水的烈酒,还是留着擦你墙上的船锚吧。”
在老板即将谄媚的脸变得铁青的一霎,男人起身离开了,酒馆里的人如饿虎扑食,一拥而上,将吧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没人注意到这位神秘应征者的离去,门口的布风铃叮铃作响,酒馆门阖拢,男人就这样消失了,只留下一阵悄无声息的风。
*
同一时间。
布钦汉斯堡,国王书房。
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滑动,一刻不停地发出沙沙声。
伴随着的还有纸张摩擦,书页翻动,卷轴碰撞的轻微声音,以及踩在骆驼毛地毯上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都记下来了吗?”清冽、温润的男声问。
“都记下来了。”女孩的声音回道。
脚步声停下来,年轻的男声舒了口气:“歇一会儿吧。”
“没关系的,陛下,”珍妮抬起头,“才不足两个小时,珍妮一点也不觉得累。”
彩绘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圆拱形的剪影,楚临背对着珍妮,一言不发。
珍妮起身:“陛下,窗边冷,珍妮扶您坐下吧。”
楚临没有说话。
珍妮走上前。楚临清俊的侧脸浸在玫粉色的窗影里,黧黑的眸子清澈而深邃。
若非知晓内情,没人会察觉这是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外表看上去,楚临与寻常人全然无异。
每天下午,楚临都会在书房,由珍妮协助处理公国各个城镇上报的卷轴和密信,雷打不动整整一年。
一年过去,珍妮还是小姑娘的身板没变,却已经迅速成长为国王身边的得力助手。
珍妮想扶楚临的胳膊,被对方轻轻拂开。
“有人来了。”楚临说。
珍妮愣了愣。
语毕,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陛下,圣主教求见。”
“让他进来。”
楚临转身,珍妮默契地伸手,扶着人在书桌后坐下。
门推开了,一个穿着靛青色长袍,身板笔挺的男子走进来,大步流星,步态迅捷,干脆。
他按胸行礼:“愿主保佑您,尊敬的陛下。尼克洛姆向您致意。”
“免礼。”楚临说,“宣誓典礼结束后,朕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尼克洛姆,政务繁忙,始终找不到机会。”
“有陛下的挂念,已是在下莫大的荣幸。”尼克洛姆盯着楚临那双眼睛。
只有这样仔细观察,才能从楚临的瞳孔深处看到那里面的光芒有一点微微的涣散。
尼克洛姆盯着那比萤火虫还难捕捉的光,仿佛猎人盯着麋鹿,剑士盯着宿敌唯一的破绽。
“前任圣主教的事,也请你节哀。”楚临又道,“老主教总算永远摆脱了病魔的折磨。”
“父亲一定是感应到召唤,去了主的身边。”尼克洛姆声音低沉有力,“在下并不感到悲伤,作为儿子和继任者,我为他擢升天国而骄傲。”
作为宗教领袖再平常不过的客套之词,从尼克洛姆嘴里振振有词地讲出来,不知为何令楚临淡淡一笑。
楚临:“圣主教来可是有什么事?”
尼克洛姆:“有一点小事想要叨扰。请问陛下,最近是否有签署过行政令,让公国各地教堂的教士在所在的城镇设立布道会?”
“是有这事。”
“说是布道会,其实是识字学校吧?免费教长工和农户们读书识字的那种。”
“圣主教有话不妨直说。”
“那恕在下冒犯了。”尼克洛姆从怀里拿出一份烫着圣教会高层印花的奏折,“教会内部对于陛下直接签署的行政令有些异议,在下也尝试做他们的思想工作,不过您知道,他们都是老古板,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楚临淡淡的:“那还真是有劳圣主教费心。”
“分内之事。不过,即便在下能力排众议,这政策能否推行下去也很难说。免费的布道,不知要多出多少花费,塞尔多拉战事吃紧,在下替陛下您担心国库是否撑得住。”
“朕找财政大臣测算过,绰绰有余,”楚临顿了顿,“当然,只要这中间没人靡费贪污的话。”
尼克洛姆哽了一秒:“陛下,恕在下冒昧,这样值得么?一群不识字的乡野村夫,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能改变他们乡野村夫的身份?”
“他们不仅会写自己的名字,还应该会看水文与地形图,会算账,会交税,会看懂药物的说明书,会用羊皮纸给前线的家人写信。这个国家需要光明的未来,而未来不能掌握在一群愚昧的人手里。”
“保佑国家的是主,而不是扛着锄头的农民,不是吗陛下?”
楚临无言地轻叩着椅子的胡桃木扶手。
尼克洛姆怔了怔:“在下……失态了。”
“有益的讨论,无伤大雅。”楚临微微一笑,“朕会审慎考虑教会高层的意见的,尼克洛姆。去忙你的吧。斋戒日要到了,想必很多人都等着向你汇报筹备工作。”
“是,多谢陛下。”
尼克洛姆离开了,珍妮嘁了一声:“什么力排众议,真能找借口,陛下别信他的鬼话。”
“你觉得,尼克洛姆为什么对布道会反对态度如此强烈?”
楚临撑着扶手站起,摆摆手示意珍妮不必搀扶,一手扶过书架,慢慢向前走。
这是一年来楚临形成的习惯性自我训练,王位已经让他分身乏术,他只有抓住片刻的空闲,所幸依靠这些零碎的锻炼,他已经可以独自在几个常待的房间自由行走,而不被障碍物绊倒。
“他舍不得教会的钱,”珍妮义愤填膺,“他舍不得自己的小金库。”
她亦步亦趋跟在楚临身后护着这位国王陛下,一抬眼,惊讶地发现楚临摇摇头。
“他还有更羞于说出口的理由,”楚临白而细长的手指抚过一本本书籍,像划过琴键,“再想想。”
珍妮歪头冥思苦想,楚临却笑了,仿佛不用看也知道这小姑娘愁眉苦脸的样子多好笑。
“是权威啊。”楚临轻轻说,“尼克洛姆手里那本被版印数十次的圣戒律,就是他权威的资本。”
“圣教的根基,远比一代王族、一位君主更加牢固。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在教堂里听着教士讲经长大的,圣教就是他们的法律,准则,决定了谁死后升上天国,谁又堕入地狱。”
“……所以,”珍妮恍然大悟,“您是说,他害怕人们可以自己解读圣戒律,从而动摇他作为圣主教对臣民们的统治?”
“还有什么能比再也没法洗脑一群人心甘情愿听命于你更难以接受呢?人心是比金银财宝还要珍稀的财富啊。”
书房里一片安静,楚临垂下眼帘,单薄的眼睑在光下苍白得仿佛透明。
“这次领悟得不错,进步多了。”
王的轻哂让珍妮低下头:“陛下英明,珍妮只是希望自己头脑灵光一点,为陛下分忧。“
门再次敲响了。珍妮去开门。
进来的是洋槐。一年过去,洋槐——男人本名叫萨巴列斯,然而莫名其妙的,布钦汉斯堡人人都继续叫他洋槐——已经升任王室御医长。
“参见陛下。”洋槐行礼,“陛下还在为亚蒙公国的战报劳神么?”
“例行检查就免了吧,洋槐。”楚临没转身,漆黑的眸子如倒影出黑夜的湖面。
“不是例行检查,陛下,”洋槐说,“最近又找到了几位新的医者。”
“快算了吧,”楚临嗤笑,“当初我就不同意那个征集令,整个蔷薇公国人尽皆知,搞得好像多么了不得的事。”
“这次的或许不一样。”
“之前每次你都是这么说。”
“就当最后尝试一次吧,陛下,”洋槐说,“没法治好您的眼睛,已经是臣的失职,要是还找不到替陛下分忧的人,臣简直忝居御医长的职位。”
楚临垂眸,珍妮看着他瓷白的脸,那双黑色的瞳像纯黑的鹅卵石,温润而无光,但她看得出楚临在思索。
“把名单拿来。”楚临终于说。
洋槐上前,楚临从男人手中抽出卷轴。
直呈国王的卷轴和奏折都是特制的,表面经过牛油浸泡后晒干变硬,每行文字底下都刻上盲文。学会熟读这种文字,只需要楚临熬上几个通宵。
纤细的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纹路,洋槐盯着楚临的手许久,忽然发现他动作停住了,盲文上方对应写着一行字:
格雷文,塞尔多拉户籍,身份不明。
“查不清楚这人的来历?”
“船锚酒馆的老板说,这人大约是塞尔多拉的游医,毕竟那里是战场前线,有些会点医术的人会冒着危险跑去兜售药材,赚上一笔。”洋槐回答,“这家伙有一口袋的岩湖石粉末。”
“不愧是格雷文这个名字,活脱脱一个游医中的赏金猎人。”楚临轻哼,合上卷轴,“考验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要是骗子就把他的腿打折,要是有真本事……就带他来朕的议政厅。”
洋槐走了,楚临却没放松。
他在窗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阳光在楚临的发丝与细挺的鼻梁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失去视力让青年思考时的神态更加清冷、放空,有种让人不敢打扰的疏离气场。
“陛下有什么心事?”珍妮问,“需要珍妮替您去调查这个格雷文么?”
楚临面向窗外,阳光在他柔软苍白的面颊上留下暖融融的温度,像久违的一股暖流。
“继续处理公事吧。”他平静地开口,“我说,你写。”
==========作者有话说:==========
后半部分正式开始,真·两级反转!
厚颜无耻地又来吆喝一下主包的新预收啦~
接档文《门缝中看你》,现耽暗恋甜饼
《嫂子,我哥他真是故意的》,换攻嫂子文学,都市校园and校园题材
《我死后,宿敌为我当鳏夫好多年》,未幻星际,昔日挚友反目的相爱相杀cp
总有一款符合你的口味,真的不打算收藏一下吗~(抛媚眼(厚颜无耻地滚走
第36章 王欲见王
几日后, 布钦汉斯堡等来了它预备考核的对象。
“格雷文,就是你?”沧桑的声音粗糙得像海滩上的碎石,“靠着一张嘴就想从国王陛下身上讨到好处的混帐, 每天都有不下一百个!跨进这门没那么容易!”
格雷文站在城堡的宽拱门下,冷眼望着面前大呼小叫的老人。
对方约莫五六十岁,穿着臃肿的棉马甲, 满脸横肉, 看上去倒很有一个看门人应有的凶恶气场。
“我是受国王的征集令而来的,”格雷文取下单肩背的包裹,“废话少说,开门放行。”
“征集令只是第一步,你还得有真本领才行。”看门老人晃着手里那串钥匙, “难不成随便来个不入流的家伙都能给陛下看病?”
格雷文哼笑:“真没想到,现如今, 布钦汉斯堡变得需要专人看守大门……还是这么个啰嗦的老东西。”
“随你怎么说!”看门老人不疑有他,“看见它了没?这家伙和烂了的苹果派似的瘫在地上, 门也看不了,再这么下去,只能被拉去剁了炖汤。”
他抬脚踹了踹, 格雷文顺着低头看去, 一条癞皮狗蜷伏在地上, 耷拉着下垂的眼皮吐舌喘气。
“你是在侮辱我, 还是在侮辱国王?”格雷文道,“我是给人治病的, 不是给狗。”
“在证明自己之前, 你就只配给老子的狗看病。”看门人轻蔑地说。
格雷文:“这狗瘫软无力有多久了。”
“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
格雷文沉默了, 走过去蹲下来,沿着脊椎抚摸癞皮狗的背。
看门老人靠在墙上,斜着眼睛,叼着烟叶子打量着他。
几分钟过去,格雷文还没有起身的迹象。
老人开始不耐烦了:“看完没有?你是在等着它自己开口讲话?”
冷嘲热讽如耳旁风,丝毫没引起青年的理会。
格雷文打开包裹。
老人挑眉,站直身体,可不等他瞄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格雷文已经摸出一颗土黄色的药丸,指尖一捻,将其揉碎了,塞入看门狗嘴中。
不到十个数的功夫,癞皮狗开始打喷嚏似的抽气,急促地吠叫起来,夹紧尾巴。
似乎若它是个人,此刻定已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不止!
“喂!”看门老人抬高声线,“你给我的邦尼吃了什么?——”
话音未落,看门老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老伙计后腿一蹬,从地上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蹭着他的脚。虽然步子还喝醉了似的不稳,尾巴却高高竖起,摇得格外欢快。
他被深深震撼了:“主啊,怎么这么快?它就这么站起来了?”
“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格雷文冷笑。
一句话刺激了看门老人不容挑战的自尊心,他登时怒目圆睁。
“你以为这就足够让你猖狂了?都是小伎俩,我知道的!”老人怒吼,“说不准你给邦尼下了毒!”
“那就把它剁了炖汤。反正不论救不救,它都是这个结局,对么?”
“你这个魔鬼,混帐!”看门老人握紧那锋利的黄铜钥匙,高举起右手,“老子划烂你的嘴——啊!”
格雷文懒洋洋躲过,伸腿一绊,老人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哎哟!”老人呻吟起来,“我的腰,我的腰断了!”
“别乱叫了,老家伙。”格雷文面无表情,“先爬起来再说,没人会扶你这个仗势欺人的白痴起来。”
老人的哀嚎声忽然变小。
他惊异地把手背到身后,掀开棉马甲抚摸自己尾椎骨的位置,而后另一只手撑着地缓慢爬起来。
“见鬼,”看门老人念念有词,“怎么不疼了?”
“你的关节早就在繁重劳作中错位了,像搭错的积木一样。从你靠在墙上的姿势就看得出来。”格雷文幽幽地说,“摔一跤只是为了把你的老骨头恢复原位——原本还有更无痛的正骨方式,只不过你不配。”
“真是个疯子,”看门老人涨红了脸,“你这个斤斤计较的疯子——”
“够了,”一个声音插进来,“考威尔,到此为止。”
一个穿着御医长袍的男人走出来,看门老人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嘟嘟囔囔地牵着活蹦乱跳的狗退到一边。
御医伸出手:“早安,格雷文先生。我是布钦汉斯堡的王室御医长比利·萨巴列斯。”
“萨巴列斯医生。”格雷文并没握手,“没猜错的话,这大概就是您精心策划的御前考验。”
“您很聪明。”萨巴列斯,也就是洋槐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窘迫,“也请您见谅,为了陛下的利益,我就得这么做。不得不说,您的医术高超,简直如同魔法。”
“这是您的职权,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格雷文轻描淡写地瞥了看门老人一眼,“我也得承认,这个考核确实是全方位的,至少保证通过它的人一定都有极强的耐心和涵养。”
洋槐挥挥手,看门老人于是臊眉耷眼地离开。
格雷文看也不看老人灰溜溜的背影:“既然您选择露面,我可以理解为,考核已经通过了吗?”
洋槐:“这是自然。我会让侍从在布钦汉斯堡为您安排一个房间,接下来您只需等待陛下接见。”
“在我之前,还有多少人为国王看过病?”
“报名的很多,真正走到陛下面前的没有几个。成功者更是一位也没有。”
“据我所知,和亚蒙教皇国的主要战役都由国王亲自布局指挥。如此繁重的政务,不会拖垮国王的身体么?”
“说句不谦虚的话,格雷文先生,除了陛下的眼疾无法治愈,其余的对我们都不在话下。”
洋槐取下别在格雷文胸前的铁徽章,“不过放心,如果你真能让陛下积弱的体质强健起来,等着你的是你想不到的辉煌恩典……一切都凭你自己了。”
他转身要领人进入城堡,脚下忽的一滞。
格雷文并没有跟上他。
洋槐转身,格雷文站在宽拱门下,半边身体藏在阴影里,如依附于人的背后灵。
他这才注意到,与对方阴沉冷漠的气息不同,对方其实有着一张很年轻的,线条硬朗的脸,与高大结实的身材,骨架格外挺拔。
不只是挺拔。
那是一种仪态,一种受过训练、形影不离般的习惯……一种几乎只有在贵族的仪式上才会看到的,刻在骨子里的冷傲。
洋槐目光下移,视线停留在格雷文的右手无名指。
“你结婚了?”他对着那上面戴着的素戒挑眉。
银光一闪,右手被背到身后。
“有过。”模棱两可的回答。
洋槐觑起眼睛。
“请跟我来。”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说。
*
布钦汉斯堡,书房内。
彩绘金边药碗空了,被撤换下来,换上新做的清口柑橘蜜饯与百香果茶。
“陛下,小心烫。”
小圆几和椅子都面向窗户,骨节纤细的手指勾起茶杯,苍白的手背随着动作微微浮现出筋骨的形状。
楚临薄唇抿住杯口,啜饮热茶。
失明后,他喜欢坐在书房的窗边。
并非为了晒太阳的医嘱,而是这是他唯一稍微能感知光线的方式,温度的流变也能提醒他过去了多少时间。
“建立圆桌议会的事,有回信了没?”楚临问。
“有不少,”珍妮把餐巾抖开,“那些公爵和伯爵们都强烈反对让没有任何爵位的商会代表拥有提案权。”
楚临握着杯子笑笑,似乎都在他意料之中。
“离开了土地和佃户,他们什么都不是。”他悠悠地说,“军功都是他们的祖先建立的,还是为了从前那个王室家族。他们估计以为我要展开报复了。”
“听说圣主教最近借着斋戒日的名义,和这里面好几位公爵先生通信……珍妮只怕,圣主教也少不了在背后鼓动。”
楚临优哉游哉地抿了口茶。
“珍妮,”他说,“有件事,我要你替我去做。”
“陛下下令便是。”
“先拿一块蜜饯尝尝吧。”楚临忽然宕开一笔。
珍妮瘪瘪嘴:“陛下还是直说吧。每次有什么大事,您都这样,珍妮胆子不小了,不是一年前那个小丫头。”
楚临哈哈一笑:“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没转头,把茶杯往旁边一递,让珍妮放下。
“替我出一趟城,去阿斯莱德附近的几个城镇,”楚临不紧不慢,“以国王女使的名义,走访所有圣教堂……在尼克洛姆的事上,你来充当我的眼睛。”
没人说话,房间里传来咽口水响亮的咕咚声。
珍妮:“……”
早知道拿个蜜饯压压惊好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陛下,”她后悔自己过早放出豪言壮志,“珍妮办事粗陋,调查圣主教这么大的事……”
“谁都是从办事粗陋的时候过来的。一辈子当个贴身婢女,做得再滴水不漏又有什么出息?”
“可我走了谁来侍奉您?您毕竟有些不便……”
“堂堂蔷薇公国的国王,饮食起居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姑娘操心。”楚临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珍妮,这没有商量。”
“珍妮怕自己做错……”珍妮嗫嚅。
“谁都会做错。犯错是成长的代价。”
珍妮看着年轻的国王,下意识重复:“人人都是,如此?”
“若没有经历过,我又有什么立场这样说呢?”楚临平静地沐浴在阳光下。
珍妮陷入沉思。
“珍妮会尽全力的,”良久,少女默默握拳,“圣主教私下操纵教会做了什么事,不调查清楚,珍妮绝不返回布钦汉斯堡……”
楚临忽然嘶了一声,搭在小腹上的手揪紧,将腰间布料抓起层层褶皱。
“又不舒服了么陛下?”珍妮慌了,“分明才喝过药——”
然而楚临挡开珍妮的手,微俯下身,颈后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膀滑落。
一年过去,楚临的头发又长了。
失明后敏感的听力让他无法适应耳畔的剪刀声,于是他再度蓄起长发,不至从前那般长度,但也足以过肩。
“我拟好了授权令。”楚临抓着软椅扶手的指尖用力到泛起青白,痛得说话都断断续续,“一路上会有人协助你,记住,无论如何,保证你自己能安全,返回……”
“您这样我不能放心离开阿斯莱德!”珍妮在他身边蹲下来,扶着楚临瘦得伶仃的膝盖。
“怎么,”楚临被鬓发遮挡的侧脸浮现出一丝笑意,“小小年纪,比老头子还啰嗦?”
“别人不知道,珍妮看得明白!”珍妮快要哭了,“现在布钦汉斯堡留下来的都是一群庸医!靳走了后,再没人能治好您……珍妮帮您叠衣服,给您腿上铺餐巾,知道您瘦了多少,所有的礼服、寝衣宽松了整整一圈!您不是在和这个国家的害虫们抢时间,您是在和死神赛跑!”
她仰起头看着楚临伏下身子喘息,声音渐渐染上哭腔。
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君王的心思如同山峦一样高、海洋一样深,如同那座钢铁王座般无可动摇。
楚临慢慢撑起身,松开手,顺着声音的方向把手放在珍妮头顶,像抚摸一只依偎在腿边的宠物那样摸摸她的发顶。
“送我回寝宫,然后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楚临轻轻说,“主会保佑你顺利平安。”
……
寝宫门打开又关上,楚临坐在床边,听着门口的脚步声徘徊良久,方才远去。
小腹好像有一把刀子在搅动内脏,他终于支撑不住,倒进床里。
一片黑暗中,楚临的手颤抖地摸索,摸到枕边一件柔软的织物。
这东西除了他,连珍妮这个伺候日常起居的婢女都从未碰过,适应黑暗的日子后,楚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每天将它叠成一个平整的方块。
楚临疼得抽气,身体蜷缩,冷汗涔涔的脸埋进鹅毛软枕。
然而他的手死死忍耐着,硬是强忍住不肯将那织物揉出一丝褶皱。
楚临将那东西慢慢搂进怀里,像孩子搂着自己最心爱的毛绒玩具,将它用力抱在怀中,冰冷柔软的织物贴紧他的心口,仿佛能熨平闷痛中搏动的心跳。
年轻的王怀抱着秘密,在疼痛中渐渐陷入昏眠。
*
“陛下今天气色欠佳,不如还是改日再接见格雷文先生吧,”洋槐看着侍从为楚临固定盘好的发髻,“一个不知名游医,让他多等几日又无妨。”
“且不说总归要抽空见见,”镜中倒映出楚临雪白如霜的脸,在他身后,侍从正小心翼翼为他戴上王冠,“战争时期,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布钦汉斯堡长住,若只是无能也就罢了,倘若是间谍,不知要被他窃走多少机密情报。”
洋槐的脸微僵,很快恢复如常。
侍从为楚临戴上眼罩。说是眼罩,准确来说是一条刚好足以覆盖住楚临双眼的真丝缎带,黑色绸缎上绣着蔷薇花的纹样。
“臣扶着您。”洋槐低声说。
布钦汉斯堡的议政厅由原来的舞会大厅改造,不及从前王宫的古奥庄严,却别有一番精致肃穆。
除了重大场合,楚临很少在这里接见大臣。
布钦汉斯堡的王座在楚临的要求下并没有实现一比一的复刻,看起来简朴低调了许多,但坐上去一样的坚硬、冰冷,并不讨得新王的欢心。
然而今日楚临执意在这里,接见一个边境小镇来的无名大夫。
这不禁令洋槐暗自惊讶。
“等他进来后,好好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落座后楚临说。
“遵命,陛下。”
洋槐默默退到台阶下,负手而立。
……
另一边。
“觐见的礼仪都记清楚了吧?”带路的卫兵头也不回,“看在主的份儿上,别表现得太像个乡巴佬!”
格雷文无言地跟在卫兵身后。
今早侍从们急吼吼砸开他的门,把一套不知什么时候量过尺寸,却完全合身的崭新礼服丢给他,而后将他推入盥洗室,用硬毛刷子和冷水洗刷他的身子,仿佛给马刷毛……
半小时后再出来,格雷文变成了一个衣冠楚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风度翩翩的青年。
但凡塞给他一个红酒杯,他就能混进公爵们的聚会,大谈特谈音乐、哲学而毫无违和。
但考虑到他阴沉寡言的性格和捉摸不定的思维方式,卫兵还是担心,这家伙或许会在觐见时口出狂言,亦或暴露出塞尔多拉乡下人的蠢态……
卫兵在议政厅紧闭的大门前停下,和门口的同僚交换了眼神。
“好了,自己推门进去吧。”他压低声音,“祝你好运……但愿你只是个看上去像土老帽的魔法师。”
格雷文嗯了一声,面不改色上前叩门。
门内传来御医长比利·萨巴列斯的声音:“准。”
在几个卫兵“一点心理建设也不做?连深呼吸也没有?”的注视下,格雷文将门推开。
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仿佛一个光之国度在青年面前敞开了大门。
数百支蜡烛的火光与凛冽的阳光交相辉映,手绘瓷砖流光溢彩,高耸的圆拱窗玻璃如射灯般将光束投射在大厅的最前方。
那里本该是舞会主角所站的位置,现如今,光与世界的正中央,一个男人端坐在王座之上,端肃如救世的圣剑。
刺目如天国的光晕中,格雷文的眸色却愈发深沉。
他抬脚迈步。
离王座越近,对方的面容在他视野中也愈发清晰。
褪去身披的光芒,王座上的人展露出更多的是一种摄人心魄,令人望而生畏的俊美。
仿佛王室传承下来的人物油画,年轻的国王有着毫无瑕疵的素白皮肤与乌黑如墨的长发,五官立体、深邃,即便眼睛上蒙着丝绸,依旧能看出对方有着稠丽清俊的容颜。
议政厅里回荡着格雷文鞋跟踏在瓷砖上的轻响。
他终于站定。
国王依旧端坐着,纯金的王冠被稳稳戴在盘发的头顶,礼服长袍织锦细密如流水,熨帖的绶带从肩膀垂下,收束在胸前;内衬硬领雪白,领口的蔷薇金扣贴住颈侧,银色修身马甲和宽边宝石腰带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腰身。
格雷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国王,眼底有如岩浆翻涌。
某种滚烫炙热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出来,烧穿那覆着国王双眸的布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人说话,周围的卫兵和台阶下的洋槐却开始隐隐不安。
格雷文像木头疙瘩一样杵着,一动也不动。
一个卫兵在角落对格雷文疯狂挤眉弄眼,试图提醒他别这样失礼到看出了神。
——然而这个白痴无动于衷。
所有人这下都慌了。
怎么会有这么掉链子的笨蛋?即便国王陛下的确英俊到经常让平民们误以为神祇在世,但这笨蛋基本的礼节呢?他忘了自己是来着干什么的么?!——
格雷文忽然动了,他上半身笔直,单膝下跪,抬手按在胸前。
然而他本该低下的头颅还是昂着,瞬也不瞬地盯着国王陛下的脸。
“参见尊敬的陛下。”青年低沉磁性的嗓音回荡在议政厅内,“您来自塞尔多拉的臣民格雷文,于此觐见。”
短暂的沉默,国王宛如没听见一般,主动权似乎以这种方式回到了王座之上。
众人忐忑地等待着。
格雷文定定地看着国王的唇。
某一瞬间他眉心的肌肉似乎剧烈抽动,却被压制住了,他的鼻翼轻微翕动,呼吸不禁沉重起来。
过了几秒,也许并没有那么久,那薄红的唇瓣轻启。
“事成之后,”清冷的声线无悲无喜,“想要什么赏赐?”
==========作者有话说:==========
听到陛下的声音,如听仙乐耳暂明了吧,我说某些人(乐
第37章 盲目
议政厅无声地哗然了。
角落的卫兵们无不睁大眼睛。
他们以为等着这个愣头青的是国王的发落, 即便王一向冷面善心,至少也该予以训诫才对。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却宽宏地先开出了价码?
这乡下游医莫非真有什么魔力?
格雷文的瞳子倏然闪过一丝亮光。
站在台阶下的洋槐清楚地看见了。
那是欣喜的光没错, 可不是出于国王这句极具诱惑力的话。
青年实打实的高亢情绪,却诡异地与国王的谈话内容无关。
与从前的茱萸不同,洋槐是个精于察言观色之人。
他确信面前的青年在来到布钦汉斯堡之后, 第一次产生这般强烈的情绪波动。
然而正因看得明白, 才会使他陷入疑虑。
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格雷文竟然再次起身,试图走上台阶!
“站住!”再失礼也不能袖手旁观了,洋槐厉声喝止, “来之前没人教你觐见的规矩吗?你想干什么!”
“不妨事。”国王突然抬手,示意洋槐放松, “让他过来。”
格雷文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他一步步迈上台阶, 停在王座旁,再次单膝跪下。
王与臣,不过一臂之距。
国王岿然不动, 静静等待着对方。
格雷文抬起头。
紧接着, 在人们震惊的注视下, 他托起国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你——!”
洋槐目眦欲裂, 可潜意识的震憾让他两腿钉死在原地,竟连冲上去把人拉开都忘得一干二净。
国王陛下纤长优美的手, 被虔诚、珍重地握在另一只掌心, 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轻按住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
格雷文用唇轻吻那单薄的手背,眼睛深望着王的面容。
“臣想要陛下的一个秘密, ”格雷文说,“和您真心流下的一滴眼泪。”
掌心的那只手腕忽的颤抖了一下。
“放肆!无耻!”洋槐忍无可忍,“你,你竟敢戏弄国王,蔷薇公国的神圣君主?!快把这只臭虫拖下去,砍他的手,挖他的眼睛——”
“慢,萨巴列斯。”国王忽然出声了,“能下命令的人,是你还是朕?”
轻飘飘的语气,却令万籁俱寂。
纯黑的柔软绸缎下,楚临阖了阖目,眉间蹙起又舒展。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在一片黑暗中沉了声:
“格雷文。”
格雷文识相地收手:“臣在。”
“给朕解释清楚这句话。否则卫兵会直接送你去刑场。”
“臣绝非戏弄。”格雷文说,“臣应征集令而来,为陛下治疗眼疾,虽有无上荣幸,但治疗是需要代价的……不是臣贪心要收取代价,而是世间万物运行之法则,有所得,必然要有所失。”
“这又和你方才的话有何关联?”
“一滴眼泪,是您痊愈的证明。”格雷文唇角噙着笑,“臣斗胆推测,陛下罹患此疾后,眼眶干涩,泪泉枯竭,甚至为此时时疼痛,久而久之,连带着头痛难忍,失眠乏力。若是双眼复明,泪泉必然也该恢复正常才是。”
短暂的沉默:“……说下去。”
“至于一个秘密么,”格雷文笑中的温度愈发冷了,“您富有一切,不仅是人口,土地和粮食,更包括那些秘密和情报……随便一个都是无价之宝。您告诉臣一个秘密,臣答应会永远保守,于陛下并没损失什么,但臣能得到的或许是子子孙孙都取之不尽的财富。”
“你倒很会做生意,”楚临冷哼,“不像大夫,倒像一名奸商。”
“臣原本也不是大夫。臣喜欢钻研旁门左道,而陛下碰巧需要它们,仅此而已。”
“口说无凭,你还什么都没做,朕为何要信你?”
“臣什么都没做吗?”格雷文淡笑,“要是刚刚臣说错了一点,陛下早把臣当成流氓枭首示众了。”
他目光在楚临脸上逡巡,口中却不停:“臣知道陛下夜夜发汗盗梦,晨起时经常晕眩,食欲不振。臣还知道陛下并非完全看不见,只是光影太模糊,微弱……陛下可否愿意取下眼罩,让臣查看一番?”
“够了。”楚临厉声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政厅的空气冷了好几度。
“告诉朕你的治疗方案。”楚临脸上并没有愠色。
格雷文:“一两句话难以说清,毕竟很不幸这是个顽疾,臣需要时间,还有随时随地贴身的治疗和观察。”
“朕没有那么多时间陪着你胡闹。”
“那么,臣请求陛下的明示。”
楚临沉吟片刻:“朕的侍女最近不在,你来接替她的位置。如果她返回之前,治疗没有起色……战场前线的壕沟就是你的归宿。”
“考察期么?没问题。”格雷文话锋一转,“不过,前提是陛下允许臣随时,随地,贴身的服务,一切都由臣说了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楚临竟然颔首:“这期间别想着索要一个铜板的报酬。”
“自然分文不取。为陛下服务已是臣的夙愿,不敢奢求其它。”
楚临微微颔首。
“准。”他说。
洋槐讶然侧目。
今天的王一反常态。
这份爽快,于思虑极深的王而言,甚至到了草率的地步。
格雷文起身。青年脸上那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始终没有褪去过。
“敬谢陛下之恩。”格雷文说,“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自请告退。”
卫兵上前,领着格雷文转身。大约是出于对格雷文在王座前的表现的震惊,卫兵们对待格雷文的态度都微妙地多了一分敬畏。
临走前格雷文的步子在大门前顿住,侧身向后望了一眼,而后默默离去。
“所有人都出去,”楚临朗声说,“洋槐留下。”
其余卫兵全部退下了。洋槐走上台阶,在王座旁肃立。
“陛下。”洋槐唤道。
楚临抿了抿唇,看起来似乎有许多话想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这家伙如果是亚蒙公国派来的杀手就大事不妙了,”洋槐决定先发制人,“陛下不能让一只豺狼看护您的饮食起居。”
“那他也要有这个身手才行。”楚临倒不以为意,“朕只是看不见,不是废了双手双脚。”
“臣实在不放心。恳请陛下下令,让人秘密调查这个游民的背景!”
楚临没说话,仿佛默认了。
洋槐刚稍稍松了口气,楚临又说:“同朕描述一下这个格雷文,他长什么模样?”
洋槐:“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身材倒蛮高大,或许是在塞尔多拉生活的缘故吧,比医学院那些文弱医生强健不少。”
“……那他的眼睛呢,”楚临忽然问,“是什么颜色?”
洋槐茫然地看着楚临,后者系着真丝眼罩,看上去面无表情。
“深棕色的眼睛吧,没太注意。”洋槐说,“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楚临右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格雷文握住他右手时,除了那温热、粗糙的指腹,楚临感觉到了另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冰冷。
那是金属特有的凉意,在对方无名指的指根,像素戒的形状。
所有触感都熟悉极了,熟悉到让人不安——直到洋槐亲口说出对方有一双平平无奇的,公国上下随处可见的深棕色眼睛。
洋槐等了一会儿:“……陛下?”
最近他碰到的问题一个比一个不寻常。那个奇怪的格雷文也就罢了。难道连陛下也被怪医生格雷文传染了么?
楚临阖眼,怅然若失的情绪在心头划过,被他强迫自己忽略了。
“随口问问。”楚临说,“这个人听起来暂时没什么威胁。给他安排一个方便侍候朕的住处吧。”
*
“这里是后院,马厩,还有小厨房,注意是下人的,不是专供陛下的后厨。”洋槐说,“这些地方我只会告诉你一遍,至于其他的走廊,它们四通八达,没搞清楚路线之前不允许乱走……喂!”
他拉住准备拐弯进入分叉路右边的格雷文:“这不是荒山野岭,禁止乱走乱看!”
格雷文背着包裹,拎着一个沉重的皮箱。
觐见时的那身阔气行头早就还回去了,如今他又穿回那身半旧的风衣和亚麻衬衫,以及那好似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矮跟长筒马靴。
珍妮不在,这些诸如为新人引路的繁琐日常工作大半由洋槐代劳。这可让过去一心只在医治君王的御医长焦头烂额:
“目前受你管辖的有三个侍从,一个勤务卫兵,除此之外别把你的手伸得太长,也不要手脚不干净,不然随时有人告发你。”
“还没到房间么?”格雷文悠闲地四处看。
“我正在辨认,”洋槐不耐烦,“我记得布钦汉斯堡图册上是……”
格雷文忽然再次转头拐进方才被洋槐阻拦的分叉路。
“站住!格雷文!”洋槐的吼声回荡在走廊里,“你这个乡下粗人,不服从管教的野人!“
见鬼的是,他拼命地跑,还是追不上负荷至少几十磅的格雷文。
青年在他前头健步如飞,直到在一扇门前停下。
“是这里,萨巴列斯御医长。”洋槐腾出一只手,“请把钥匙给我。”
洋槐气喘吁吁地站住,扶着膝盖喘气:“你……你怎么知道是这?”
“来的时候你在外面指着这扇房间的窗户。我想从这条走廊应该会抄近路,看来我运气不错。”洋槐不客气地从洋槐腰带上解下钥匙开门。
洋槐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格雷文把东西搬进房间,堪比回到很久没返回的老家一样将床单从床上抽下,开始寻找晾晒的阳台……一切都驾轻就熟,顺理成章到洋槐才像个外人一般。
这是王宫,不是城镇外的旅店,洋槐心说,这家伙也太自来熟了吧?
“陛下平时的生活习惯和注意事项,晚些时候我会派人整理成册给你送来。”洋槐扶着门框直起身,“你不仅是医生,还是陛下近期的贴身侍从,做事勤快一些。”
“干得好的话能被提拔吗?比如当个卫生大臣什么的。”
“卫生大臣多屈才啊,”洋槐讥讽道,“看在主的份儿上,陛下应该任命你当元帅,替他讨伐亚蒙公国,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谢谢,”格雷文晾好床单,返回房间,对洋槐呵呵一笑,“真有机会,还望御医长大人替我美言几句。”
洋槐噎得脸红脖子粗。
他不该对疯子冷嘲热讽的。这只会让他沦落为一个傻子!
“总之在这里你要多做多看,但不能多听多说。”洋槐没好气地道。
“御医长的意思是,布钦汉斯堡里有不该出现的流言?”
“那都是造谣!”洋槐欲盖弥彰地压低嗓门,“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格雷文不语,边收拾包裹边耸耸肩。
“好吧,是有些风言风语,”警告别人的人反而成了大嘴巴的那个,“传言陛下目不能视,是因为受到一个故人的诅咒……都是无稽之谈,陛下仁慈,不愿为这种无聊的事惩罚他们。”
“御医长相信世界上有诅咒存在么?”
“或许吧,这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存在。”洋槐漫不经心道,“可就算存在又如何呢?该覆灭的早已覆灭,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看着格雷文的动作缓慢下来,似乎若有所思,于是他走上前,在男人的宽肩上拍了拍:“这些都与你无关,格雷文。你只需要继续做个无知的怪胎就够了。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语重心长的告诫还没说完,洋槐忽然睁大眼睛,看着格雷文从那包裹里抽出一截长条——是一根三折叠的鱼竿。
洋槐:“……”
一定是魔鬼蛊惑了他,才让他苦口婆心地给予格雷文所谓“过来人的忠告”。
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水!
“你自己待着吧,”洋槐气冲冲地转身,“怪胎,你最好祈祷考察期结束前让陛下回心转意!”
他夺门而出,留下格雷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继续将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丢在床上。
两个小时后,半个布钦汉斯堡的人都即将见识到这位暂住客的“装备”。
布钦汉斯堡毗邻一片湖泊,这里水草丰美,冬季时湖面结冰,鲜少有人来此取水。
但今天是个例外。
布钦汉斯堡的不少侍从、卫兵甚至厨娘,都看见一个青年提着小桶,扛着鱼竿,优哉游哉地向湖边进发。
觐见结束后不久,这位怪医生的事迹便风一样吹到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对怪胎医生的举止议论纷纷。
这位穷酸医生不但对富丽堂皇的城堡毫无兴趣,反而跑去野钓,悠闲得令人咋舌。
只是这样一来,苦了到处寻找他的侍从们。
“喂,怪胎!”
经觐见一战成名,侍从倒也不避讳,直接将诨号宣之于口。
“就是你,大冷天的跑到这里躲清闲?”
冰冻的湖面上,格雷文盘腿而坐,屁股底下只垫了湖边抓来的一些枯草。他正头也不抬,用凿子将冰面凿开一个足够垂钓的洞。
“你害得我好找!”侍从站在他背后的岸边,挥着手里的卷轴,“为了给你送陛下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我跑遍了城堡……”
格雷文把凿子随手丢到一边,当的一声,侍从吓了一跳,兔子似的往后跳了一步:“冰面要是开裂,你可就完了!这没人会救你。”
格雷文充耳不闻,把鱼饵绑上钩。看动作他似乎是个冰钓的行家里手似的。
“卷轴我给你放这了啊,怪胎!”侍从弯腰将卷轴放在岸边。他实在没那个胆子走到冰上,唯有张牙舞爪,望洋兴叹。
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对这个怪人的嫌弃:“我说,你不声不响地干什么呢?真在钓鱼?你当这是度假庄园吗?……回答我,怪胎格雷文!”
格雷文一甩竿,鱼钩落进水里,阳光下悬直的细丝泛着金羊毛般的光。
“钓些野味给陛下补补身子。”格雷文语调平平,“一到冬季,地窖里除了烟熏肉就是卤火腿,怎么保证陛下的营养均衡?”
“强词夺理!你分明是自己来过瘾吧!”
“小心哦,”格雷文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这冰面只承得主我一个人的体重。”
侍从要踏上冰面的脚尖嗖地收回去,他气不过,对着青年的背影挥了挥拳:“给我等着,你这油嘴滑舌的怪胎!”
侍从踢开湖边的枯草,气呼呼地走了。
格雷文把鱼竿支好,望向水面。
冰蓝色的水面愈往下,颜色愈深得发黑。
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格雷文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划亮了一根。
火光在镜子般的湖水上随风摇曳,照亮了水中那张眉目深邃的脸。
格雷文松开手,火柴掉入水中。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火光并没有熄灭,整支火柴竟然慢慢沉入水底,幽微的火光却越来越亮,像一颗火球,几乎逐渐要将整个湖底点燃!
一息之间,火光倏然消失,火柴化为一捧细密的泡沫,消散在湖水中。
格雷文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鱼线忽的扯动,却不是上钩的鱼儿。
紧接着,又一张脸在水中“浮现”出来,然而这是张与格雷文截然不同的脸。
不像是民间传闻中湖底的沉尸,却也不像海市蜃楼似的倒影,对方的长发在水中宛如飘荡的海藻,笑吟吟的脸却透着仿佛在这冰湖中浸过的寒气。
凿出的湖面变成了一扇门,将两个相对的人连通。
一个声音从水下传来,遥远却又清晰:
“不愧是殿下,临走前我还担心这魔法只教过一次,殿下用起来不够顺手。”
“寒暄的话还是免了,莫妮卡。”青年说,“成功之前,你我都不能掉以轻心。”
女巫莫妮卡弯唇一笑。
“‘成功之前’?”她饶有兴致地反问,“我以为重回布钦汉斯堡,潜伏在蔷薇之王的身边,已经算成功了一大半了,难道不是么,亲爱的加雷斯殿下?”
==========作者有话说:==========
片场外的惊惶老师:哇,好意想不到的真实身份(棒读(机械鼓掌
小老公披着一副(其实并没怎么变的)新皮回来了,还安装上了声卡(?)
陛下的好日子就要到了,桀桀桀桀
以及昨天我以为我设定了定时发布,结果晚上回家才发现居然没有……深深谢罪……orz
第38章 交易
格雷文——不, 应该说是化名为格雷文的亡国储君,加雷斯·拜伦,重新拿起他简陋的鱼竿。
“在挖出他的心脏之前, 我不会自认成功的。”加雷斯说,“我要亲眼看看,他这种人到底有没有心。”
“那么你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殿下, ”水中的莫妮卡道, “毕竟现在他是个瞎子,而你有的是机会动手。”
加雷斯默然,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
“另外您别忘了,您还得替我完成我的心愿。”莫妮卡揶揄,“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加雷斯颔首。
“看起来你的愿望有人能替你实现。”加雷斯说, “新的圣主教尼克洛姆,是个激进的专政派, 如今阿斯莱德的工商会都举双手赞成圆桌议会改革,尼克洛姆迟早会和这些新贵……以及和那个人爆发冲突, 一场不可调和的恶战。”
“我就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莫妮卡笑盈盈的,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她忽然话锋一转,颇为得意的:“这身乔装怎么样?没人认出你来吧?”
“布钦汉斯堡的老熟人都调走了, 就算起义军里有几个见过我的, 如今也一个都没留在阿斯莱德。”
“这么说可有失公允!”莫妮卡反驳, “给殿下你那双绿眼睛施咒费了我好一番心血!拜伦家族的绿眼睛, 走在大街上谁认不出来?没有我帮忙,不出半天, 阿斯莱德就会到处流传着‘拜伦王子死而复生了’的传言!”
加雷斯事不关己地挑了挑眉, 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不过您说的不无道理,”莫妮卡笑道, “蔷薇之王一辈子也没听见过您的声音,他绝对想不到是您的。他要是不瞎,您就是变成秃鹫或者□□什么的他也认得出……喂!”
水面下起小雨似的泛起层叠波澜,莫妮卡的脸在搅动中扭曲抓狂:“我说了不要乱丢东西,会随着咒术一起传过来的,呸!呸!你扔了什么?!”
加雷斯拍拍手上的灰:“不好意思,习惯性撒了把饵料。”
“我说怎么一股腥味!”
“或许你可以考虑别再出言不逊,这样省的吃到鱼饵,也显得不那么聒噪。”加雷斯眯起眼睛。
莫妮卡瞪着他:“殿下指的是秃鹫和□□的比喻,还是说蔷薇之王是个瞎子这话?”
加雷斯阴沉地笑了。
“我指的是蔷薇之王的名号。”他低声说。
二人对视一会儿,莫妮卡率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将厚厚的头发拨到一边颈侧,梳理着被弄脏的发梢。
“回到布钦汉斯堡感受如何?我的殿下。”莫妮卡问,“这是你一年来魂牵梦绕的地方。”
“这只是我誓要终结仇怨的夙地,仅此而已。”
“是么?可我记得每当有吟游诗人经过塞尔多拉,您都会想办法从攀谈中向他们打听阿斯莱德的近况。”
“这是为如今的行动做准备,掌握情报。”
“那苦学巫医呢?明明有许多幻术可以骗他以为自己恢复了视力,可您学的都是真刀真枪的、最难的医咒,甚至不惜用自己做试验。”
“他的警觉心异于常人,普通的骗术难不倒他,必须假戏真做。”
“那我晚上路过您房间时听见您说梦话喊他名字呢?戴着那枚谁也不准碰的戒指呢?”莫妮卡连珠炮似的追问,“有人说国王为了休战要和亚蒙公国联姻,您听说后立刻把窗台上养的蔷薇花弄死了呢?”
“你偷窥我的房间和我的隐私?”加雷斯脸僵了,“还有,我没故意弄死蔷薇……”
“嗯,只是把它们失手剪了,等前线有人辟谣之后又把花骨朵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用魔法嫁接上了,”莫妮卡用力点头,“殿下怎么会做出把火撒在花卉上这种无能的事来呢?”
加雷斯:“……”
莫妮卡嘻嘻地笑了,毫不掩饰眼里的戏谑。
“殿下都忘了。”她说,“那天我趁乱绕开城防赶来时,布钦汉斯堡火烧如云,您倒在城墙下的血泊里,伤口都烧焦了,只剩一丝气息……我把您带到塞尔多拉,这里看似随时要有战争,可是离阿里斯顿最远,最远的地方对您就最安全。”
“你醒来之后,除了吃饭睡觉,头一直歪向窗户躺着,后来能坐起来,也是常常面向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以为殿下是喜欢看着窗外的太阳打发时间,后来才发现,太阳升起的方向,正是都城阿斯莱德……”
莫妮卡依然笑着,却不是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巫女的笑:“这一年除了我,没人知道殿下用了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可论起为什么走到这里,只怕殿下自己也并不完全知道。”
“为了复仇,为了平息背叛带来的恨。”加雷斯说。
“恨啊,”莫妮卡笑道,“这东西的确可以让人做出惊为天人之事。可还有一种东西,与恨的感觉很像,原因很像,甚至作用也很像……殿下知道是什么吗?”
加雷斯阖眼。
“我不想知道。”良久,他说。
莫妮卡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加雷斯线条冷硬的脸。
这是一张锋芒冷峻,浓墨重彩的脸,血和泪是别人的污渍,却是他的磨刀石,让这张脸看上去别有一番危险的迷人——和那位破碎的蔷薇之王一样。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施展巫术,彻底恢复了加雷斯·拜伦的听觉时,对方从极度虚弱中醒来,浑身浴血,气若游丝,却双目狰狞通红如恶魔,莫妮卡不得不凑近床头,才能听见加雷斯那沙哑得掺了砂砾般的声音。
“我不去死,”加雷斯牙齿咯吱作响,“至少在死神,带走他之前……”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水面波动,加雷斯一挑手腕收杆,鱼钩上还真挂了一尾扑通乱跳的鲢鱼,“随时保持联络。”
“我还有问题没问完呢!”莫妮卡半真半假地抗议。
加雷斯舀了桶水,把鱼丢进桶里,站起身。
“殿下,”莫妮卡笑着,“曾经遗憾自己一辈子都再没机会听到那个人说话,如今,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如何?”
加雷斯提着桶的手一紧,猛地转身。
水波荡漾,莫妮卡的嗤笑声隐匿在湖水深处,只剩下被揉碎的光影。
*
翌日清晨。
“进入陛下的寝宫后不准交头接耳,或者仗着陛下看不见就到处乱瞟,”洋槐说,“稳重一点,听到了吗?”
“格雷文”双手插兜,打量着这扇一年过去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寝宫门。
“随我进去。”洋槐拉了一把他的衣袖。
门打开了,格雷文跟在洋槐后面走进寝宫。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越过墙上的油彩花、雕花四脚床柱、胡桃实木柜与一排排挂得整齐的礼服珠宝,落在摆着鲜花和三叉烛台的餐桌上。
楚临正坐在长桌的尽头,在几个仆人的侍候下用餐。
今天没有觐见,他只穿了件带领结的灯笼袖衬衫,长发梳起一个低髻。
“格雷文问候尊敬的陛下。”格雷文行按胸礼,出乎洋槐意外,怪胎医生表现得非常规矩,甚至很有出息地没有东张西望,“愿主与您同在。”
长桌上摆了四五盘精致的早点,楚临熟练地用着刀叉,将煎蛋划开。
“昨晚睡得怎么样?”楚临头转也不转。
“承蒙陛下关怀,”格雷文回道,“卧室舒服极了,不愧是布钦汉斯堡,一切都井然有条,让人惊叹。”
晨光下,楚临的脸素白如羊脂玉砌的塑像,他挺拔地坐着,将食物叉好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纤长的睫羽纹丝不动。
洋槐上前一步:“陛下,例行身体检查,您真的不能再推脱了。”
楚临握着刀的左手一动,刀尖撇向门口。
“让这个新来的格雷文来。”楚临放下刀叉,抿了口高脚杯中的桑葚酒,“你先退下。”
洋槐张了张口:“……是。”
临走前他短暂而复杂地乜了格雷文一眼。
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君王的面孔,丝毫没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寝宫的门打开又阖拢。
“让朕领教一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楚临说,“考察期的第一天,格雷文,别让朕太失望。”
格雷文短促地笑了一笑。
“谨遵王命。”他说。
他走上前,在几名仆人的注视下来到楚临身旁。
楚临仿佛没感觉般,继续兀自用餐。一位仆人将桌上一道菜替换成新的——按历来贵族们的规矩,没被主人“临幸”足够次数的菜肴必须被撤换下来——从仆人的角度,刚好看见格雷文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
那东西只有一支烟那么细,被格雷文指尖一搓,眨眼就碎如深秋的枯叶,而青年的指尖隐隐泛起忽强忽弱的光。
仆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格雷文本人倒从容不迫,没急着上手,反而从上到下细细地端详起王近在咫尺的容颜。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国王陛下的脸更加完整、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青年眼中。
格雷文全盯着楚临的双眼,连嘴角一向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意,都因为全神贯注而渐渐消退。
不笑的时候,这位游医周身有种极强的生人勿进的气场,周围仆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在名为格雷文的面具之下,加雷斯·拜伦的心脏因为这近距离的凝视而急促,有力地跳动起来。
根根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淡淡的鸦青,楚临并没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薄而苍白的眼睑微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埋在微陷的眼窝里,狭长的眼裂恰如其分,线条优美。
加雷斯喉结用力一咽,舔了舔下唇。
那双眼皮忽的抬起,加雷斯下意识咬紧后槽牙:“陛……”
然而迎上他的却是一双漆黑却涣散的瞳孔,向瞳孔深处望去,什么都没有,仿佛荒郊的夜一般空洞的黑。
“还没开始么?”楚临微微仰脸对着他蹙眉,问。
加雷斯暗自磨了磨牙。
这个人原来就是这样当国王的。
从前目光如炬、慧眼凌厉的楚临,现如今用这样一双涣散的眼睛对着那些满腹诡计的大臣么?
……他懂了。
楚临换了计策,开始故意扮无辜了。
仗着楚楚可怜的美貌,皱一皱眉,配上这泫然欲泣的小可怜模样,博取别人的同情——
这种方式,也能统御臣民?
可笑。真是可笑!
怪不得觐见时蒙着眼……真是堪比美杜莎一样危险的眼睛啊。
从前有多摄人心魄,如今就有多勾起歹徒的蠢蠢欲动。
某一刻加雷斯真想暴怒而起,捏着楚临的下巴,掐着他的脸肉,逼这双失神脆弱的双眼中流出鳄鱼的眼泪,怒斥他,别以为惺惺作态就会换取谁心软!
手指骨节捏得咯吱作响,加雷斯深深吸了口气,嘴角抽动,勾起一个弧度。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他彬彬有礼,“冒犯了。”
青年的手覆上那双玻璃珠子般无机质的眼珠,楚临肩膀下意识缩了锁,加雷斯掌心传来被那浓长睫毛拂过的痒意,像羽毛在搔他的手心。
温热的暖流顺着手掌传递至眼皮,楚临咬唇:“你要做什……唔!”
他一个激灵,刀叉当啷一声掉在餐桌上。
仆人们纷纷上前,却被加雷斯侧目一个眼神吓退:“谁准你们插手的?”
气氛变得焦灼,楚临的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抓到青年的衣袖,对方靠得很近,几乎要把人挡在怀里:
“不会很久的,陛下,相信臣。”
眼球牵扯着神经一扯一扯地跳动,血液加速汩汩流淌,楚临张着唇喘息,手指用力收紧,隔着布料深深陷进青年结实的臂膀。
“痛就发泄在臣身上。”他听见对方一字一句,温柔而沉着。
在楚临看不见的地方,光芒正从捂着他眼睛的指缝间漫出,楚临被迫仰着头,痛苦地喘气,却听见男人发出称得上大逆不道的一声轻笑。
“忍着些,”名为格雷文的男子语气中似乎有种隐忍的愉悦,“陛下的声音……会让臣分心啊。”
热流从尾椎骨顺着脊梁窜上后颈,楚临剧烈一颤,就在此时青年倏地撤开手,从背后接住即将瘫软倒在椅背上的人,按着他的肩胛骨,将人搂进怀中。
“结束了,”他一下下抚摸着楚临削薄的背,“结束了。”
楚临脸贴在青年精瘦的腰间,战栗地大口喘气。仆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位依偎在男人怀中的君王,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这位格雷文医生刚刚在他们眼前施展了神迹。
加雷斯松开手,在椅边跪下,指腹粗粝的手包住楚临迟迟不肯抬起的面颊,撩开被冷汗黏湿的发丝。
“第一次都是这样,有些激烈。”加雷斯柔声说,“其实陛下并不是完全失明,也能看见一点点光线的对么?只是眼疾让您常年头痛欲裂,难以集中精神。”
楚临垂着头,喘息逐渐染上哽咽。
“现在是不是不痛了?”加雷斯缓慢摩挲楚临柔软清瘦的侧颊,“没事的,不要怕……”
突然楚临眉心一蹙,扬手挥开加雷斯的手——
啪!
响亮,清脆的耳光。
仆人们屏息凝神,齐刷刷跪下。
加雷斯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深邃的双眼微微睁大。
不到一秒的功夫,加雷斯的半边脸已经迅速肿起来。
楚临直起身优雅地坐正,放下手。
“没人敢不经朕的允许触碰朕。”楚临声音冷酷得审判的圣音,“你这个粗野无礼的……”
他顿了顿,用方才那只赏这胆大包天之人巴掌的右手扶了扶额。
往常但凡劳累、忧思或愤怒,双眼眼眶牵连到额角都会刀割般的疼。
一年时光,楚临已经学会与疼痛共存——直到此刻他忽的惊觉,疼痛竟然消失了。
消失得自然而然,如最巧手的侍女熨平衣领的褶皱,溪水冲刷被磨得圆润的鹅卵石。
楚临面不改色地放下手。
仆人们心照不宣地等着王开口宣判怪胎格雷文医生的死刑。
至于格雷文本人,他跪在椅子边,从挨了那一巴掌开始,肩膀便起伏得愈加明显,隔着衣服都能看出那宽厚的脊背肌肉紧绷。
人们不约而同地猜测,格雷文兴许也是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就快要吓晕过去。
肉体凡胎,谁不怕死,谁又敢直面王的怒火?
“……滚出去。”楚临薄唇轻启,“滚回房间自省,不准吃晚饭。”
仆人们再度齐刷刷抬头。
这就,完了?
这就是惩罚的全部?
格雷文医生低了低头,似乎轻微笑了一下,闻之却不像劫后余生的窃喜。
“谢陛下,”他站起身,“臣告退。”
说完他走了,路过一排仆人时那笑意还残存着,只是下颌线紧绷,说不上咬牙切齿,只是显得微笑都几分不怀好意。
楚临随手摸起桌上的餐巾,用力擦了擦右手,纯白餐巾将纤长五指的每个指节都细细擦了个遍。
“换新的来。”他把餐巾丢到地上。
仆人们纷纷应声,重新忙碌起来,有人弯腰拾走餐巾,还有的将冷了的餐盘撤下,呈上新的。
“陛下慢用。”有人贴心地把盘子推到楚临够得到的地方。
楚临鼻翼微微翕动,刚拿起刀叉的手停了停,叉起里面一块食物。
他问:“这是什么?”
仆人:“回陛下,这是湖里新钓上来的鲢鱼。”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鲜鱼,谁弄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是,是格雷文医生钓上来的。格雷文医生说,陛下需要一些新鲜开胃的肉食,丰富营养。”
“拿下去,”楚临气道,“谁准他对厨房的食谱指手画脚的?拿走!”
仆人忙凑过来,楚临握着刀叉的双手一紧:“——等一下。”
仆人立时缩回手,回到原位。
楚临若有所思,将叉子上的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敛了眼皮。
“没品味。”他咽下鱼肉,嘀咕,“应该炖汤的,真是暴殄天物……”
“厨师长说,格雷文医生特意叮嘱了,给您留一碗熬得浓浓的鱼汤。”仆人说。
楚临那双微微扩散的瞳孔轻颤,抿住唇瓣。
“端上来。”仆人心领神会,立刻吩咐。
楚临默不作声,继续用餐。
倒不是因为别的……不喝就浪费了,他在心里轻轻叹息着说。
==========作者有话说:==========
某格雷文:他,他居然使用美人计,装可怜,试图博取我的同情……实在阴险!从未见过如此诡计多端的王!
另一边的陛下:(只是呼吸)
第39章 堕天使
两日后。
布钦汉斯堡, 议政厅。
月亮升起来了,透过圆拱窗为王座镀上霜色。
“在正式召开第一次圆桌议会之前,朕希望听到你的肺腑之言。”楚临的脸在月色下皎洁无暇, 双眸空旷而镇静,“这次改革,朕势在必行。你愿不愿站在朕的一边?”
大理石柱前, 一名大臣低着头。
“加入起义军前, 臣是布商的儿子,”情报大臣道,“陛下还是首领时,我是代号红莲的属下。无论从商人之子的角度,还是您追随者的角度, 臣都无条件支持圆桌议会改革。”
楚临颔首,瞳孔冷静无光。
“汇报吧。”他简短地道。
情报大臣翻开卷宗:“回陛下, 昨日前线的士兵们遭到重创,亚蒙公国似乎祭出一种强有力的武器。”
“经过炼金术锻造的冷兵器, 还是新的冶铁工艺?”
“是……活物。”情报大臣观察君王的脸色,“有人说那东西皮肤坚硬如铠甲,生利齿, 展双翼, 高数十尺, 就像圣教十训中的……龙。”
楚临叩着扶手的指尖顿了顿, 双眸未动,眉宇却悄然凝重起来。
“真有这种神话里的魔物存在?”楚临问。
“恐怕是的, 陛下。”大臣叹气, “论战术,士气, 我们样样胜过亚蒙公国。他们能拖到今时今日,全仰赖这些我等皆以为早就绝迹的术法与魔物。”
“再拖下去……只怕要被拖垮了啊。”
“先是战场上的驭尸术,再是精灵之血,现在居然召出龙类。”楚临说,“这些力量,难道偏偏在朕的国土上彻底灭绝了么?”
大臣沉默了。
楚临挥挥手:“你先下去吧,朕一个人再想想。”
大臣没有应声。
楚临:“爱卿还有事?”
“关于圆桌议会,臣斗胆进言。”大臣俯首,“阿斯莱德的工商会越来越壮大,对圣教的供奉产生不满的人数也在增多,新的联盟正在成形。就比如炼金术师们,他们有点石成金的能力,又怎愿屈居圣教士之下?其实不止是魔法在我们国家绝迹,别的信仰也已销声匿迹太多年。”
楚临淡笑:“你这话,意有所指啊。”
“臣不敢。”
“为什么不敢?当初在起义军,你敢与朕吵得面红耳赤,只为纠正朕排兵布阵上的一个错误。”
“那时失败了,大不了赔上自己的命。可现在臣的一句话或许会影响陛下的一个决定,陛下的一个决定,关系着圣教和臣民。”
“所以现在,朕与你也只能互相揣测对方的言外之意了。”楚临呵笑,“时间过得真快啊。明明什么都变了,月桂树却只经历一轮枯荣。”
少见地,这位君王也叹了口气:“下去吧。”
情报大臣深深鞠躬,退出议政厅外。
楚临独坐在王座上,久久未有动作。
他似乎一个人思考了很久,直至月亮隐藏在云层后,方才起身。
卫兵将大门拉开,恭候楚临走出议政厅。
这条路楚临在失明后走过很多次,脚下的每一块大理石砖、每一级台阶于他都万分熟悉。
为此他专门下令,不许别人未经允许搀扶王,以免扰了王漫步独思。
楚临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楼梯,沿着走廊墙壁回到寝宫。
寝宫没有点蜡烛,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
楚临摸索着在床边坐下,解开扣子,褪去衣服,他手贴着床单一寸寸往前探,摸到侍从早就叠好放在他床上的睡袍。
好在换衣服这种事熟能生巧,楚临换了睡袍,散开长发,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挪上床。
劳碌了一天,繁重的脑力劳动让他眼眶又抽痛起来,现在他迫切需要一场踏实的睡眠抚慰紧绷的神经。
原本上次早餐时的医治的确效果显著,整整两天,楚临神清气爽,处理起政事思路都清晰了不少,阅读盲文的效率提高了整整一倍。
但想到那个野马一样难搞的乡下医生……
楚临翻身侧躺在床上,把手边的蚕丝被角抓成一团。
他自诩足够不拘小节了,但那家伙实在惹人讨厌。
对他这个国王像老友一样自来熟,岂不是对王的不尊重?
可恶的是,对方身上真的有种该死的熟悉气息。
最叫人接受不了的,正是对方一再逾越楚临设下的安全距离。
不是手臂触碰,皮肤相贴;而是他的心,他的防线不许任何人靠近,而对方仿佛一开始就在防线之内扎寨安营。
他知道仆人们背地里叫男人“怪胎格雷文”。
往常他会制止的,但这次他默许。
世上没有起错的外号。真是个十足的怪胎。
楚临辗转反侧,改为平躺,闭上眼。
越来越痛了。
果然不该再想怪胎,再这样下去保不准会梦见怪胎在他梦里载歌载舞,勾肩搭背……做这种噩梦不如让他去死……
迷迷糊糊的,楚临睡了过去。
仅仅一小时后,楚临又在剧痛中醒来。
神经性的疼痛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觉之后减退,反而愈演愈烈。
仿佛一柄弯刀卡在他颅骨的缝隙中,想要硬生生将他的脑袋撬开。
楚临宛如从水中捞出一般浑身汗湿,陷在床铺里仰头大口呼吸。
寝宫空无一人,卫兵在门外站岗,可疼痛像绳索勒着脖子,令楚临甚至没法放声呼叫。
“唔……”他侧身蜷缩起来,额角抵着软枕,妄图用这种方法缓解头痛。
忽然一个声音在床畔响起:“陛下需要帮忙么?”
“谁?!”楚临惊得一震,挣扎着撑起身子,“你怎么——”
可他手臂根本使不上力,上身弹起又眼看要落下,一只手从背后将他托住,那人维持着支撑,在床边侧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楚临勃然大怒,“为何不禀告……啊!……”
他支撑不住,仰头喘息,瀑布般的长发倾泻。男人另一只手握住楚临瑟瑟发抖的腰。
“陛下要臣暂代贴身侍女的工作,所以臣来了。”格雷文说,“还好臣来的正是时候。”
“你放肆!”楚临抓住格雷文攥着他腰侧的手,“朕罚你反思,你就反思出这个结果?!”
被子滑落下来,单薄睡袍勾勒出青年瘦如松枝的身体线条,格雷文铁钳般的大手被楚临颤抖着想要掰开,却屡屡以失败告终。
“松手!”楚临喘息着怒斥。
“惩罚是两天前的事,该履行的职责还得履行。”格雷文语气毫无起伏,“陛下没有遵循医嘱好好休息,所以这次发作才会更厉害。”
“滚出去!”楚临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朕不需要你——”
下一秒他痛得叫出声,格雷文的拇指按着他的月夸骨揉,热源顺着骨缝往里钻,直渗入四肢百骸。
“患者也要配合大夫才行。”格雷文干着最冒犯的事,语气恭恭敬敬,“陛下见谅。”
视野一片漆黑,可楚临能感觉到,有一双他恨不得剜掉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看,目光比扒了他的衣服还耻辱。
“朕要杀了你,”楚临咬紧牙关,“朕杀了……啊!”
突兀的失重感,他惊喘着跌回床上,乌发铺散,男人的大手扼住他筋骨凹陷的颈,眼眶变得滚热,血管仿佛要爆开!
楚临睫羽颤抖,下意识挣扎反抗:“你这个混账!你这该死的——格雷文!”
最后几个字楚临几乎是失声叫出来的,睡袍领口散开,露出大片锁骨,胸口肌肤蒙着汗。
他左手徒劳地掰着扼颈的手,右手痛苦地揪着被角,手腕内侧的蔷薇刺青红得滴血。
“格雷文,”楚临瑟瑟发抖,“朕命令你、停下!……唔……”
凸起的喉结在掌心滑动,那只手不但不松懈,反而铁钳般收力,楚临被那力道带得遽然一耸,眸子瞪大,一向毫无变化的瞳孔猝然缩成一线!
他弓起/腰剧烈战/栗,又一只手凑近他唇边,他想也不想,张口咬住对方的虎口!
鲜xue从虎口淌下来,那手却岿然不动,也不缩回,仿佛笃定了楚临濒临崩溃的这一刻,早已预备好任他咬破。
几秒后楚临重重落回去,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鬓发濡湿,瞳孔重归涣散,控制不住地颤抖。
扼着喉咙的手松开了。
楚临失神地低/喘,月光从云层后穿出,照得他侧颊惨白如霜。
格雷文用拇指拭了下楚临血染得殷红的唇面,动作轻描淡写。
“好了。”
语焉不详。
呼吸渐弱,楚临在黑暗中无助地摸索着,抓到一个软枕,铆足劲丢向格雷文的方向:
“别过来!”
砰的轻轻一声响,楚临分辨出那是软枕砸在男人身上的声音。对方一动不动,任凭他发怒。
“传令下去,”楚临牙关颤抖,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格雷文,同时承担布钦汉斯堡最底层、最繁重的粗活,任何人,哪怕后院的马夫都可以随意差使你。”
没有回音。
“听见没有?!”楚临喘息着低吼。
“臣遵命。”床边轻微晃动,格雷文站起身。
“别以为你能医好朕的头痛,就有了不死的护身符。”楚临撑坐起来,“朕要的是复明,做不到这一点,朕绝不会给予你一丝仁慈。”
“这是自然,”格雷文声音含着笑,“不过陛下,现在应该好多了吧?您都有力气责骂臣了。”
楚临摆摆手:“滚出寝宫。朕夜里不需要人贴身伺候!”
“是。”格雷文说。
脚步声远去,寝宫门打开又关上。
楚临肩膀颓然松弛下来,枯坐在床上。
他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不知自己现在看上去头发有多凌乱,衣衫多么不整。
“这个王八蛋,”楚临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我要他死……”
他忽然一哆嗦,捂住心口。
牵连头痛的眼疾暂时抑制住,他以为麻烦该结束了。
然而莫名其妙地,他心跳得飞快,喉咙干渴,血液加速流动,体温逐渐上升。
楚临往后一仰,倒进床铺,将锦被拉高。
又来了。
那股遏制不住的,决堤的洪流。
这是楚临极度自律的人生中极少彻底失控的时刻。
头脑愈发混沌不堪,楚临身体在被中瑟缩着,像迷路受伤的幼兽,气息急促。
换做常人,高压的生活,失明后的焦虑、恐慌,足以压到任何一个普通人,但君王不行。
慌乱与不安被深埋在镇定的扑克脸下,极度压抑的日日夜夜,致使一点点不加修饰的蛊惑,于他都是致命的剧毒。
忽然那骨肉匀停的腿一抖:“唔!……”
尾音遮掩不住哭腔,半是羞耻,半是崩溃。
仅凭本人的触碰,都足以令他不能自已。
太久没这般放肆,滔天的大浪把楚临拍得粉碎,教他几乎窒息。
空旷的寝宫中,楚临裹紧被子,偏头蹭着枕面,漆黑的瞳孔湿润无神,狭长的眼尾绯红。
“好,”他沙哑地自言自语,“热……”
兴不知所起,又胡乱得毫无章法,于他根本无法满足,却正因此索求得更多,恶性循环。
夜风刮过,将云层吹散。
月色旖旎,地上窗子的投影倾泻,拉得狭长。
仿佛贴地游弋的鳞蛇,月光缓缓潜行,爬至漆黑的寝宫大门。
门自下而上照亮了。
与那华丽繁复的花纹一同被照亮的,还有一双修长的腿,精/壮的腰身和胸膛,最后是那张刀裁般深邃阴鸷的脸。
那双眼里的深棕色在月光下褪去,幽绿如狼王。
加雷斯深深望着笼罩在圣洁月色下的大床。
“唔……”
声音来得很不是时候,寂静的寝宫中显得分外清晰。
加雷斯眸色骤黯,却无声地勾唇。
上钩了。
这正是他今晚计划的最后一步。
一点微不足道的巫术,扰乱人的神智,足以产生强烈的催.晴之效。
人不是因脆弱而袒露欲望,而是因袒露欲望而脆弱。
被欲望裹挟的时刻,就是最没有防备,也是加雷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抬脚,向那紫罗兰色帷幔下的床走去。
青年的脚步惊人地毫无声息,他每走一步,都离床上挣扎在泥沼中的人更近,任何细如蚊呐的气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在加雷斯背后,月亮照不到的黑影中,腰带上别着一把折刀。
加雷斯站定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的人。
月色下,楚临苍白的脸浮起薄红,他汗如雨下,在被子里发出情难自禁的微弱声音。
加雷斯反手握住背后的刀柄。
只要刀刃刺进青年胸口,一切都结束了。
加雷斯却没急着动手,他眯起眼睛,兴致盎然似的打量着楚临痛苦夹杂着欢/.愉的表情。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楚临这般情状。
彼时他还是个懵懂少年,双耳失聪,睡前看书不小心累到睡着,醒来时已是半夜,蜡烛都熄了,他想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却在透过纱帐看见另一张床时彻底石化。
那张朴素的单人床上,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做着他无比陌生的事。
辗转,起伏,他听不见,却感受得到那浓烈的缠绵,他从没见识过,可第一眼看到的瞬间,他便明白对方在干什么。
那么的隐秘,那么的克制,那么的……美。
他盯着纱帘,如初生的麋鹿观望湖中月影,不敢出声,不敢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失手将那倒影打碎。
如梦似幻的几分钟很快过去了,对方裹着薄被囫囵睡去,加雷斯却陷入失眠。
接连好几日,他整夜睡不着觉,提心吊胆,想问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就这样过了多日,确认对方没有再做出那样的行为后,加雷斯终于慢慢放下心来。
他安慰自己,大约是自己的错觉或误会。
然而半年后的某一晚,加雷斯再度撞见了,这一次对方胆子变得更大,堂堂拜伦王国的继承人,只能贼似的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怕又忍不住窥完了全程。
他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唇,迷离微睁着的眼睛,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双手攥紧成拳。
一个念头流星般划过他的脑海。
——要是他能听见就好了。
要是他能听见,他的侍卫长,会发出怎样动人的声音?
当晚他在胡思乱想中睡去。第二天早上,对方服侍他晨起,掀开他的被子,打手语的手错乱了一瞬:
“殿下,您……”
在加雷斯脸涨得通红之前,对方又把被子盖住他的腿,冲他宽慰地笑。
“恭喜殿下,”对方笑盈盈的,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殿下要长大成男人,成为真正的勇士了。”
加雷斯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快要将木刀柄捏碎。
一派胡言。
圣教福音书中,记载了堕天使的故事。
加雷斯犹记得,还是这个人,第一次把故事讲给八岁的他听。
他们坐在藏书室,肩并着肩,对方比着手语告诉加雷斯,堕天使曾经是至高神身边忠实的拥趸,魔鬼坎特化为一头高大威武的白狮蛊惑他,堕天使被白狮的雄壮俊美深深吸引,终日与白狮为伴,以致触犯神忌,自甘折翼而堕落。
最后的最后,少年合上书本,对年幼的加雷斯打手语:
“殿下,这个故事教会我们什么样的道理?”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楚临再也控制不住口申口今出声。
加雷斯嘴角肌肉抽动,好整以暇的面具裂开一道扭曲的缝隙。
悖乱。
下流。
放荡。
清冷高洁的王?可笑。
徒有其表的重/.欲者罢了。
这一年里他就自我压抑成这样?
宁可折腾坏自己的身子也要追求肤浅的愉悦,他是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的王,怎么可能过得这么凄惨?
找人纾解过么?在他曾经的床上,和不知哪冒出来的杂种交欢?
亦或是,宁可失了智也要忍。就如过去那二十多年,日夜相伴,同吃同住,隔着盥洗室的门洗浴,跪在对方面前伺候更衣,却选择夜里独自排解寂寞。
自己和挂在墙上那些画里的死人有什么区别?总归都是干看着!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死人。连魔鬼坎特都不如的肮脏之辈!
……是啊。
万人唾弃的拜伦之子,怎入得了蔷薇之王的眼。
音调突兀地拔高,楚临挺身细喘,乌黑的发丝都跟着发抖。
近在咫尺的床头,加雷斯用力阖眼,凸起的喉结剧烈攒动,下颌紧绷,他无声而幽长地吐息,胸口极慢地起伏。
他慢慢松开握刀的手。
两个人都在呼吸着,一个放松疲惫,一个隐忍无声。
加雷斯睁开眼,幽绿的眼里笼着阴翳。
在布钦汉斯堡住的,嘲笑怪胎格雷文的大有人在,可在路过时色眯眯盯着怪胎医生肌肉结实的大腿看的女仆们也不在少数。
加雷斯厌恶那些眼神,特意用长风衣和宽松的裤子掩盖。
而现在……宽松的衣物也无济于事,底下已经有了一团不容忽视的阴影。
可恶的女巫教他巫术的时候留后手了,加雷斯默默地想,巫术一定有反噬的力量,才令他丑态毕现。
但无论如何,今晚他都无法动手了。
谁会在起反应的时候杀了自己的仇人?传出去必将颜面扫地。
加雷斯冷冷地盯着楚临,后者已在极度的疲累中昏睡过去了,呼吸轻浅。
他默默不动,阴沉地凝视着楚临的睡颜,调整呼吸,足足过了十分钟才让身体冷静下来。
云层再次遮住圆月,宽敞的大床重新浸没在阴影下,那高大肃杀的身影也融入夜黑中,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终于呼应上小剧场了
本章是真·视尖……大家且看且珍惜
第40章 怪胎格雷文
“又是鲜鱼?最近真走运, 冬天里鱼吃都吃不完!”
杂院后厨,柴火燃烧着,木炭香与烟雾氤氲。
仆人们脸冻得通红, 排着队摩拳擦掌地从厨娘手里接过一碗碗鱼汤,在角落蹲下,厨房里顿时一片吸溜吸溜的喝汤声。
“舒服啊!”一个仆人感叹。
劳作抵御不了寒冷, 鱼汤可以。国王给布钦汉斯堡的佣人、卫兵与城内的贫民派发冬衣, 可挡不住今年冬天格外地冷。
身子暖了,心思也活络起来。
“今年老家的收成可好嘞!交了税,剩下的麦子都吃不完。”
“那几个公爵可要愁得慌咯。听说有公爵拒绝让自己的儿子去前线服役,被陛下剥夺了爵位!”
“那些老爷们没有闹?”
“谁敢?圆桌议会就要成立了,到那时谁还管你是哪位?”
“公爵们为了派头充面子, ”一个卫兵啜饮着鱼汤,咂嘴, “手里没有几个金币咯。比不了城镇里的富商和工厂主们,还有那些掌握着矿石命脉的炼金术大师。他们拿什么抗衡?”
“总归有些势力……”
加入交谈的人越来越多, 主题逐渐向无法控制的方向偏离。
“陛下对我们好得多咧,那拜伦王室,呸!”老仆人啐道, “没人性的家伙, 该丢他的尸体喂野狗!”
有人一拍大腿:“陛下不也曾是拜伦王室手底下的侍卫长么?说来还是个平民。”
“岂止, 还是个异族人呢!只不过如今没人提这档事。”
细声细气的女声, 是布钦汉斯堡的歌女。
每逢重大节庆日,歌女和舞女们都会为贵族们献上表演。
对于许多农民家庭出身的女儿而言, 拿着王宫的俸禄, 又无需从事体力劳作,这种体面差事一位难求。
帘子被掀开, 一个人提着铁桶和鱼竿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
他的身影吸引了门口几个蹲着喝汤的人注意:“哦唷,怪胎来了!”
“瞧他这衣服,和我祖母家门前的癞蛤蟆一样!好歹也是布钦汉斯堡的医生,怎么不知道拾掇一下自己?”
“你忘了,”有人憋着笑,“怪胎格雷文早就被陛下厌弃咯。现如今谁都可以使唤他,他那些把戏还管用吗?”
哄堂大笑,人们肆无忌惮地笑话格雷文,仿佛碗里的鱼汤不是这怪胎的杰作。
格雷文充耳不闻,把鱼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厨娘从大锅里又盛出一碗汤,坐回板凳。
有王的旨意,她自然不会去搭上哪怕一把手。
“洗干净点,”她指挥道,“做完就去把后院的柴劈了,动作快些。”
格雷文背对着厨娘,开始熟练地处理鳞片和内脏。
厨娘得意洋洋地给其他人使眼色——她曾在怪胎格雷文进入布钦汉斯堡的第一天就频频向这高大英挺的男医生搭讪、抛媚眼,都吃了闭门羹,所以现在,她勒令格雷文每天花至少五个小时在寒冷的湖面垂钓,自己却一滴鱼汤也喝不着。
这就是得罪她的下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天格雷文对待刁难的态度。
说他不卑不亢,他却干活麻利,看不出什么落差;说他逆来顺受,他又总是冷冷淡淡,一副什么都不挂心的模样。
淡漠的态度让折磨者少了许多取乐,甚至于颇感窝火。
北风顺着帘子的缝隙钻进屋,人们打了个寒噤,捧着碗彼此靠得更近。
“某些人算是失宠喽,”厨娘故意提高音量,“陛下的眼疾哪是说治好就治好的,当初那个靳独栖医生,你们知道吧?据说医术高明得不得了,要是他活着,说不定还有些希望!”
“靳是起义军的人吧?代号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但总比会两招低级魔法的家伙强是真的。”有人加入风凉话的队伍。
不止厨娘,连年轻的歌女也斜着眼睛打量格雷文的背影。
格雷文看上去无动于衷,将切好的鱼肉放进沸腾的锅子。
严寒冬日,男人却穿着低领衫,挽着袖口,露出结实修长的脖颈和肌肉贲张的手臂,小麦色的皮肤和宽阔的骨架散发出原始、浓厚的男性荷尔蒙,像荒原上流浪的孤狼,毛发凌乱,却野性蓬勃。
“都说了那是诅咒,医生是治不好的。”马夫意犹未尽地咂摸着口中的鲜味,微醺似的飘飘欲仙,“要是在我曾祖父那个年代,这或许还有救,如今,不可能!”
“你怎么那么肯定?”
“现在是圣教的天下啊!”马夫喝光最后一口滚热的汤,长舒一口气,“但凡私自掌握魔法或者某种非凡之物,都会被视为异端。强如陛下,也要栽在教士手上咯。”
谈话并没有因为怪胎在场而中止,反而变得热烈。
“陛下也会听信异端?”
“为了治病,怎么不会?总不能真的被那诅咒困扰一辈子……”
“那不是诅咒。”格雷文说。
议论声止住,被打断了的歌女难以置信地转过脸:“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你这等身份该说的话,小姐。”格雷文从木盆里捞出一个洗干净的新碗,盛了鱼汤,“这样传播王的谣言,会惹来杀身之罪。”
“我就说怎么了?你也配管我!”歌女涨红了脸,一把将碗夺过,“怪胎,你还以为自己是国王的宠儿么?现在你是仆人中的仆人,得伺候我们大家!”
格雷文瞥了一眼碗里浮着鱼肉碎末的汤。
“这位小姐,我只是好心提醒。”他淡声道,“慢点喝,小心呛着。”
歌女趾高气昂地转过身,仍觉着不解恨,嘴里嘟嘟囔囔。
“我讲的是事实!”歌女气不过,面向对她露出谄媚笑脸的男仆们,“陛下曾经也和我们一样,不是么?主怜惜谁,谁就有翻身做主人的机会。过去还不是伏在拜伦王室座下的一条走狗——咳咳咳!”
汤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歌女跪倒在地大声呛咳,周围几人立刻围过来:“怎么了玛利亚?没事吧?!”
歌女像条断尾的蛇在地上扭曲,仆人们拍着她的背,手忙脚乱,足足过了两分钟,女人哇的吐出来混着未消化的鱼汤的酸水,眼泪鼻涕糊满了那张颇有姿色的脸。
“被鱼刺卡住了吧?”不知是谁说,“奇怪,煮了这么久,鱼刺早该软了才对啊?”
歌女浑身颤抖:“我的嗓子……”
王室歌女的嗓子向来都被精心保养,胃酸灼哑了她的喉咙,又被鱼刺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至少半年内,她绝无再登台献歌的可能。
帘子呼啦一下又被掀开:“格雷文呢?格雷文!”
是个传话的卫兵:“陛下让你即刻去见他。换身没有鱼腥味的衣裳再去觐见!”
气氛一瞬间凝固了。
格雷文从容放下手里的东西,穿过狭窄的后厨,一路上人们向他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惊讶,嫉妒,甚至不乏畏惧,为方才自己的冷言冷语担惊受怕……
格雷文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一双黑色鹿皮手套。
歌女狼狈地抬起头。
格雷文背对着歌女,戴上手套的瞬间,女人似乎看见对方指尖闪过幽幽的荧光。
“真遗憾。”她听见青年一声轻到尘埃里的呵笑,“早提醒过你了,玛利亚小姐,鱼汤要慢点喝。”
*
布钦汉斯堡一层设有宴请贵宾专用的会客厅。可最多容纳二十五人用餐的长桌尽头坐着楚临,而他左手边,侍从正为青衣圣主教端上餐前奶酪。
“斋戒日已过,朕想着是时候和圣主教共进午餐了。”繁复的礼服与王冠让楚临坐得端正优雅,“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好好聊聊天。”
“感谢陛下的美意。”尼克洛姆说。
桌上摆着奶酪、冷餐火腿和新鲜的泥巴罐焖牛肉,其余随便一盘新鲜水果蔬菜的价格都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月的开支。
“实在太靡费了,”尼克洛姆笑道,“边境的战士们还在浴血奋战,在下心存惶恐。”
“听说圣主教在慈济圣教院每餐的规格,比这丰盛几倍不止。”楚临幽幽道,“朕节俭惯了,但念在圣主教喜好如此,又为斋戒日禁食多日,实在不忍让圣主教陪朕就简……圣主教别嫌弃朕这里招待寒酸才是。”
尼克洛姆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一位侍从上前:“圣主教请慢用……”
忽然侍从嘶了一声,圣主教的餐刀划过他的虎口,鲜血直流,侍从不敢吱声,望着这位宗教领袖阴沉的脸,默默退后。
不成想楚临先开口了:“笨手笨脚,怎么有脸在圣主教身边服侍?……罢了!都下去吧。”
侍从们将菜肴上齐,退出会客厅。
楚临面向正前方,切着盘中餐的动作缓慢而精细。
“圣主教的卷宗,朕今早看过了。”楚临说,“你想要让各地的教会自立谋生,开垦荒地,用收成抵消赋税。”
“陛下英明。战事吃紧,教会理应作出表率,否则农民既要为国王纳税,又要上交一部分粮食给教会,负担实在太重。教会也希望为陛下分忧。”
楚临:“圣教的税,有至少六成都留作自用,账目不明。圣主教是出于好心,可若各地的教会在中间任意一个环节有所克扣,圣主教打算从何查起?朕的税收官员又从何查起?”
尼克洛姆:“陛下的意思,是不相信那些教士们了。都是皈依主的信徒,怎么可能贪污战时的赋税呢?谁动了这贪念,谁就会遭到至高神的惩罚。”
楚临笑笑:“朕记得,圣主教还想让各地教士们效仿骑士团甚至近卫营的方式训练。”
“万一战争到了最艰难的那一步,所有人都得做好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
“圣主教不必做悲观之想。”楚临淡淡道,“国家处境再怎么艰难,也不需要让圣教士们充当力大如牛的武士,冒着触犯圣戒律的风险杀人。”
他听见尼克洛姆放下刀叉:“圣教当然需要一些‘力大如牛的武士’,比如让他们‘肃清’内部不服从教会安排的罪人……陛下觉得呢?”
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楚临维持握着刀叉的姿势,顿住。
他听见尼克洛姆发出一声嗤笑:“前任大主教,也就是在下的父亲临死前,告诉过在下一件密辛,关于死去的大祭司达利安·沃特。他就是被‘肃清’的,可时至今日,在下都查不出当年杀了他的教士究竟是谁。”
“但这不重要了,因为在下由此受到了启发,”椅子摩擦地面,尼克洛姆起身,楚临一动不动,听着对方走到自己身边,“圣教需要这样的力量存在,有了一支武装,也能为陛下所用不是么?”
楚临慢慢放下刀叉,瞳孔丝毫未变,眸色却慢慢黯了。
“越过圣教会,指挥一支不在朕手中的军队?”楚临问,“凭什么?”
尼克洛姆的声音透着戏谑:“凭在下今日给陛下的承诺。”
楚临冷笑出声。
尼克洛姆俯身,在楚临皱眉下意识想抬手之前,后颈的汗毛陡然直竖——
他感觉到拂过耳廓的呼吸。
如果是尚未失明的楚临,抬手就可以扭断这傲慢之徒的手腕,可眼前一片漆黑,楚临嘴唇轻抿,搭在桌上的双手攥紧成拳。
“在下,乃至整个圣教会,一直关切着陛下的健康。”
全然不加掩饰的,那令人作呕的男声贴着耳畔响起,震得楚临心口直跳。
尼克洛姆轻蔑地笑着。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尼克洛姆,”楚临齿间挤出几个字,“你僭越了。”
“陛下恕罪。”尼克洛姆并没退下的意思,从声音的方位判断,楚临能想象到红发青年一手按着椅背,另一手撑着桌面,将他环在身前的姿势。
他压着怒火,心中飞快盘算起怎样在盲视下一招降服这混帐的方案。
一只手贴着楚临青筋凸起的手背擦过,楚临挺直的脊背一颤,尼克洛姆越过他拿起金属餐刀。
“在下伺候您用餐吧。”尼克洛姆饶有兴致地看着楚临紧绷的脸,“您毕竟行动有所不便,侍从们粗心大意,在下实在不放心。”
楚临心里忽悠一坠。
是故意的……那多余的身体接触是赤/.裸/.裸的挑衅,赤手空拳下楚临仍有胜算,但尼克洛姆拿了刀,博弈的天平便急速坠向他那一边。
“不劳你费心,尼克洛姆。”楚临沉着脸,“朕习惯亲力亲为。”
“刀叉锋利,割破了陛下的手就不妙了。”男人的手竟明目张胆地覆上楚临苍白的手背,“陛下无需客气。”
这不是暧昧或者骚扰,是不轨之辈在践踏王的尊严!
楚临忍无可忍了。
除非胜券在握他绝不出手,但此时所有谨慎都被他抛在脑后,在弗雷德将军身边多年的训练让他不假思索,一手刀劈在尼克洛姆手腕内侧,不顾对方随时可能刺穿他掌心的刀刃,抬手准备一拳打在男人下腹——
拳风抵达之前,尼克洛姆先一步惨叫出声:“啊!”
餐刀掉在地上,楚临堪堪停手,茫然地张了张唇。
“见鬼!真是不走运。”一个男人不咸不淡地出声,“圣主教么?您的袍子都脏了,需不需要浣衣女工帮您找一套新的衣服来?”
楚临怔怔地坐着。
他听见尼克洛姆摔倒了,在他脚边嗬嗬喘着粗气:
“你,你是哪里来的?!”
“在下是贴身侍奉陛下的内臣,尊敬的圣主教先生。”格雷文的声音让楚临联想到一张模糊不清,却笑得不怀好意的脸,“服侍的事怎么能劳烦您来做呢?您瞧,这不就把奶油弄了一身。”
“你是故意的!”尼克洛姆爬起来,“你往我身上撞——”
偏巧那一秒钟楚临挥开了尼克洛姆的手,一秒钟的空挡成了两人阴差阳错的默契配合,叫圣主教大人生生吃了个哑巴亏。
“算了,圣主教。”楚临顺势接过话来,“去换一件新的袍子吧,让其他教士看见,未免惹人笑话。朕的人朕自会管教。”
侍从们鱼贯而入,尼克洛姆灰溜溜地嘀咕了一句告辞,拂袖离开。
灰头土脸的样子,与一分钟前轻佻浮躁、狂妄自大的年轻领袖判若两人。
楚临手背朝外挥了挥,屏退其他人。
“你怎么来了?”他问。
“陛下忘了?是您传臣至此。”咔哒一声,餐盘被放到桌面,“圣主教对陛下如此不敬,臣实在看不下去,才行此冒失之举。”
楚临哼了哼。
与拥兵自重相比,言语上的轻浮挑逗都是小巫见大巫。
克洛姆的这颗野心,已经超脱了圣教的范围。
“陛下还好吗?”格雷文来到楚临身边。明明同样的身距,格雷文站在这,却一点也没教楚临起鸡皮疙瘩。
“您额角青筋又绽起来了,”格雷文说,“需要帮您缓解眼痛么?”
楚临冷笑:“现在懂得礼貌,知道过问了?”
“陛下责罚了臣,臣也该长记性才是。”
楚临失焦的眸子微微垂下。
“就没有不那么激烈也能管用的法子么?”他皱着眉,仿佛很苦恼,“痛得人受不了。”
格雷文轻轻笑了:“陛下有旨意,臣自然全力满足。”
他拨开楚临颈后的黑发,大手覆住楚临消瘦的后颈,温热的掌心按着一节微凸的颈椎骨骼。
楚临唔了一声,阖眼细细地喘息。
尼克洛姆的挑衅让他的眼痛病发作,格雷文的手成为他药到病除的良方,这一次果真如格雷文所言,再没有那般激烈的灼痛。
待格雷文抽回手,楚临舒服得一哆嗦,睁开眼睛。
他的手抓紧了桌布花边:“等等,难道说……”
“是不是感觉到一点光了?”格雷文心有灵犀。
楚临眨着干涩的双眼。
真的有模糊的光斑在他眼前跳动,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可至少不会让他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格雷文小心地扶着楚临肩膀,让他坐直。
“……今天的事,你有功劳。”楚临沙哑地说,“惩罚令撤销,往后朕许你进出书房和寝宫的特权……前提是你守礼听话。”
“敬谢陛下。”格雷文听上去却没什么感慨。
楚临喘匀了气:“获了赦免,寻常人至少也该有喜悦之情。你以为扮演心机,就能引起朕好奇?”
“陛下高看臣了。”格雷文回答,“臣只是猜不出,陛下叫臣来原本所为何事。”
楚临抿了抿唇。
“……鱼呢?”
“什么?”饶是狡诈的怪胎也愣了愣。
“你不说朕都忘了,”楚临摸索着握住餐叉,“这些天不是在湖上当渔夫么,朕的鲜鱼呢?怎么今日没端上桌来?”
“陛下就为了这件小事?”
“国王的事,有小事可言?”楚临挑眉,“朕看你又想挨罚!”
格雷文笑了:“请陛下宽恕,刚刚臣就是为了给陛下奉上这道鲈鱼而来。”
他把盘子推到楚临手边,切下一块烹好的剔刺鱼肉,看着楚临叉入口中咀嚼,像主人观察自己的爱宠享用美味。
“有件事,朕从未与你谈论过。”楚临放下刀叉擦嘴,像养尊处优的猫咪舔爪子上的毛。
“臣也一直等着陛下开口询问,”青年对楚临每一次言外之意都心领神会,“陛下不问,反而叫臣惶恐。”
“你有这觉悟最好。”楚临用羹匙敲敲高脚杯壁,侍从进来,端着漱杯和浅口盆,“想好你的答案,格雷文。你这不寻常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
格雷文说:“是秘术,陛下,以您的智慧一定看得出,一旦在圣教会面前展露出来,会被当场认定为异教徒拖去广场上烧死,连审判都无需执行。”
“朕可从没这么说过。否则,朕岂不成了公开支持异端邪/.教的君王了?”
“是否异端,由陛下说了算。凡是能取用于臣民,为公国带来荣耀和福音的,都值得提倡,何必拘泥于圣教呢?”
“圣教中的术法和伟力早就失传了,不然轮不到你格雷文依靠这点本领抛头露面。”
“是么?”格雷文不置可否,“谁知道圣戒律中记载的那些妙不可言的魔法和咒术只是被湮没在在岁月中,还是被有心之人藏了起来?”
“放肆。”楚临淡淡道。
格雷文沉默。
楚临沉吟片刻:“你在塞尔多拉,想必亲临过战场。”
“与死亡擦肩而过太多次了。”格雷文轻描淡写。
“这么说,你见过教皇国那些神秘力量。”楚临说,“比如涂了精灵血的子弹,和会口吐烈焰的双翼巨龙。”
“见过不少,算是家常便饭。”格雷文说,“这都只是前线为您传回的情报中最不足称道的部分。亚蒙教皇开发出的‘邪术’远不止于此。”
“也难怪我们会节节败退。”楚临淡道,“朕的士兵是以血肉之躯在对抗啊。”
“陛下的情报怎会如此滞后?塞尔多拉无人不见识过教皇国那些附魔的兵器和物种,陛下不该最近才得到消息。”
楚临微微转过头,寒潭般平静却无神的双眼“望”向青年的方向。
“下个星期这时间,到朕书房来。朕有事要细细过问。”
格雷文:“臣如此卑贱之身,怎敢身处国家的中枢,与陛下议政。”
“你有拒绝的权利?”楚临语调一凛,“朕不是在同你商量。”
“是,陛下。”声音微微靠下,大约是格雷文在弯腰行礼,“若无别的事,臣告退了,不在这碍陛下的眼。”
走廊弥漫着淡淡的焚香。
格雷文缓步穿过,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点头行礼——在布钦汉斯堡,臣子受宠的消息比兔子跑得还快——直到拐角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红色的短发格外扎眼:
“真晦气,要不是看在主的份儿上,必须要给他点教训……”
尼克洛姆脚步一顿,险些崴脚,他看着格雷文沿着墙根站住,向自己行按胸礼,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圣主教先生。”格雷文打招呼道。
尼克洛姆哼了一声,白眼都懒得赏这下等人一个,甩袖而去。
格雷文注视着红发男人的背影。
毫无防备地,脊背一阵刺痛,格雷文扶住窗台,另一只手捂住眼睛,瞳孔中的深棕色岌岌可危地闪烁,眼白浮现出血丝。
他的脑海中钻出一道尖锐的啸叫,不是脑鸣,而是真实的女声:
“就是他!杀了他!”
“格雷文”忍痛抬起头,眸中仿佛被撕下一层膜,幽绿的光里透着躁动的杀意,与方才那游刃有余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现在动手!”女巫莫妮卡在加雷斯·拜伦的脑中尖叫,“这是你我的交易,杀了他,否则我要你的命!”
==========作者有话说:==========
忽然感觉尼克洛姆也有点辱追成分(思考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