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苡安愣了好一会, 忽然道:“可是我并不喜欢你。”


    公良玉脸上本就单薄的血色,此刻更是消失殆尽。


    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眸,分明没有丝毫相似, 他却骤然回忆起自己跪在地上恳求师尊时,师尊俯视自己的淡漠眼神。


    他自知性情古板无趣,不善言辞,大概从未有过女子喜欢他, 只有师尊如父,待他恩重如山,可他却越了界,顶撞了如此尊敬的师长。


    可这代价又给他换来了什么?!


    对抗师尊时候的满腔热血与孤勇, 仿佛被那夜的雨水浇灭, 自嘲和苦涩涌上喉间。


    偏偏是,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间女子……


    偏偏是,一个已经移情别恋的女子。


    可原本, 那应该是他的妻子!


    不知不觉间,青年如玉青白的手指攥紧膝上的雪袍,不多时,就已经揉成触目惊心的皱烂。


    宋苡安抓紧裙摆, 狠下心肠:“我已经心悦我的夫君权珩, 抱歉, 公良公子,你的心情我没有办法回应——”


    “他不过是一只蛇妖!”


    公良玉忽然提声打断, 只觉牙根深处开始泛酸, 额角凸起青筋,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权珩、权珩、权珩!他就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他根本不配!他凭什么让你喜欢?!”


    他骤然大步上前,拽住了宋苡安的袖子,悲声如泣,杜鹃啼血,字字句句都是悲怆的绝望。


    “如果事情发生在你我成婚之后,如果你只是真的移情别恋,我可以放手,绝不纠缠你,我只希望你幸福,可是、可是我都知道了,你明明是把他当成了我,你是因为我才喜欢上他的,你喜欢的是‘公良玉’!是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未婚妻,本来他可以与心爱之人成亲,可是属于他的一切却都被那个恶毒的男人抢走了!


    “不可以,绝不可以!你喜欢谁都好,独独不可以喜欢那个人!”


    若是他的剑术再精妙一些,若是那夜他没有拘泥于婚前不想见的陈规、守在她身边,若是他没有接下师尊的任务去除妖、而是亲自去宋家迎亲,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错过的都可以改写?


    自怜自伤的悲哀、无尽的懊悔,终于扭曲成一股滔天的怒意和仇恨,公良玉浑身血管里像是有无数虫蚁啃噬,全身的鞭伤都要齐齐崩裂。


    “苡安,你告诉我,请你发发慈悲告诉我,我究竟哪里不好?你为什么喜欢的不是我?”


    “我到底输给了什么?!”


    宋苡安的纱裙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纹丝不动。


    她骇极了。


    世人皆知苍岚仙宫首徒光风霁月、谦谦君子,谁能想到能有今日这一番遍体鳞伤、双目赤红的疯狂模样?


    少女本就生得一副软绵稚气的模样,此刻受惊之下,整个人都绷得发紧,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眼尾泛红,水光盈盈漾在眸底,怯生生,盛满慌乱与不安。


    公良玉对上那双怯生生的眸子,宛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恍然醒悟一般:他这是在做什么?!强逼一个弱女子吗!?


    他猛地松开宋苡安的袖子,踉跄后退几步,脸色更是难看,嗫嚅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错。宋苡安心道,揉了揉被他拽疼的手腕。


    她尽量柔声稳住对方的情绪:“公良公子,我还记得在医馆见到你那一次,你将救命的紫灵芝赠送给我,我心中好生感激。就算是如今,我依然心中尊敬你、亲近你——把你当成我的亲兄弟一样亲近。”


    公良玉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要反驳“亲兄弟”三个字,却没能发出声音。


    宋苡安直视他满是血丝的双眼,轻声继续:“我还记得,那时你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公良公子自己说的道理,自己如今怎么却执迷了呢?”


    “紫灵芝和你如何能比?那不过一个死物,可是你、你不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的。”宋苡安坚定地摇头,“紫灵芝是能生死肉骨的珍贵药材,可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女子。天下像我一样的女子很多,我也不过是其中最不特殊的一个。”


    顿了下,还是忍不住道:“可我只有在权珩面前,才会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


    特别为人所珍视,为他所呵护,甚至有时候,他会让她觉得,自己也有爱人的力量。


    公良玉没有回答,只是通红着双眼盯着她。


    少女长睫不住轻颤,像受惊扑扇的蝶羽,微微垂落又局促抬起。宝莲琉璃灯晕出的光晕下,圆润脸颊边缘的细微绒毛清晰可见,一如当年他站在少女的秋千后的所见。


    只可惜,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良久,他出声低不可闻:“你讲了这许多,说到底,不过就是你不肯喜欢我。”


    这般黯然神伤模样,落在宋苡安眼底,连她的胸口也浮起一丝惆怅。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咬了下唇,认真开口:“公良公子,你问为什么我不喜欢你却喜欢权珩,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有为什么。”


    “……一定需要一个理由的话,只能说你来得太晚了,我已经先喜欢上别人了。”


    “是吗?”公良玉却摇头苦笑,“可我觉得,就算是我先来见到你,最后你喜欢的还是权珩。”


    被他戳中实话,宋苡安哑口无言。


    一时沉默。


    公良玉忽然用力吸了下鼻子。


    他像是喃喃自语:“从前我一个人在苍岚仙宫修道,时常孤独,坐在山巅看雪落下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你。”


    “……想到我还有一个远方的小妻子,虽然记忆中面貌已经模糊不清,可是只要想到冥冥之中有人在等着我去娶她,就好像她就在我身边,陪着我,在仙宫苦修的日子就不那么难挨了。”


    苍岚仙宫终年积雪,人迹罕至,山巅至高,连候鸟也不愿到达,花谢无声、雪落无声。他只与自己寥寥无几的回忆相伴,朝夕相处,以至于在她尚不知情时,他已经刻骨铭心。


    公良玉用手背抹掉眼泪,一瘸一拐地背过身去,小时候圆乎乎的哭包长成了苍岚仙宫的首徒,将破碎的自尊重新捡起,哭鼻子也不想让意中人看见了。


    宋苡安知道他需要时间和安静整理情绪,默默站在他身后,等他平复。


    须臾,公良玉重新开口,声音沙哑:“抱歉,打扰了你这么久。”


    宋苡安松了一口气,道没关系。


    公良玉:“我想做些什么弥补……宋伯父也在城主府内,我帮你们见一面吧。”


    *


    软禁宋天野的厢房距离西院不远,公良玉以苍岚仙宫首徒的身份在城主府内通行无阻。


    他拿着装有宋苡安神识的宝莲琉璃灯,跨进屋门,听见宋天野没好气的声音从床帘后传来:“我不知道我女儿女婿在哪里!”


    “宋伯伯,是我。”公良玉反手关上门。


    宋天野撩开床帘,看见是他,神色有点悻悻,解释:“我还以为又是钟离瀚派来的说客。”


    这段时间他被关在城主府里,钟离瀚日日派人来游说他帮助捕杀权珩,都被他用拐杖打了出去。气得钟离瀚成了涨大的河豚,一连崩坏了五条玉扣腰带。


    偏偏如今权珩下落不明,只有宋苡安掌握线索,人又不能随便杀了,宋天野父凭女贵,即使是软禁,待遇也相当不错,他也心宽,每日送来好酒好菜他就吃,吃完了倒头就睡,睡醒了就把说客打出去,打完人就吃,吃完就睡……如此循环往复。


    担心随时可能会到来的钟离瀚手下,公良玉直入主题:“待会我会施法,请宋伯伯的神识进入这座宝莲琉璃灯内,同宋姑娘见面。”


    宋天野:“安安在这油灯里?”


    公良玉不好解释,含糊道:“具体的,还是请宋姑娘亲自同你说吧。”


    他并指施法,流光没入宋天野眉心,后者忽觉神魂一轻,再睁眼,便是女儿熟悉而担忧的面孔。


    “爹!”


    宋天野愣了下,连忙抱住扑过来的女儿:“安安,你怎么会……”


    宋苡安言简意赅地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我寻思既然来了,不如先见你一面。”


    反正她的身体在权珩手里,出不了事,最多就是要让夫君多担心一些时日。


    不过没关系,她相信夫君会体谅她对父母的感情。


    从宋苡安说到公良玉试图将她带走时,宋天野的眉头就深深皱了起来,听到最后,更是语气不善:“这人简直胡闹,做事不计后果,性情莽撞,本质懦弱,他压根没有替你考虑,你既然已经与权珩成亲,婚姻大事又岂能如儿戏说改就改?”


    还连累他的宝贝闺女神识差点受伤!若是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就是拼了剩下的一条腿废了、也要找苍岚仙宫这帮人算账!


    “我知道爹爹心疼我,爹爹真好~”宋苡安笑得没心没肺,“所以,爹爹也不打算重启和公良家的亲事,对吧?”


    她来见宋天野,原因之一就是想亲耳确认爹爹的立场,虽然爹爹不会强扭她做不喜欢的事,可要她坚持说服还得费一番心思。


    不过现在看来,这些麻烦都省了。


    “你把你爹当什么人?”宋天野哼了一声,“且不说你现在压根对公良玉无意,就那小子扛不住事的怂包样,我也看不上他来做我们家的女婿。等一切平定,爹爹替你解除和公良家的婚约!总不能叫你无端端落下坏名声!”


    宋苡安点头如小鸡啄米,还不忘替不在场的某人拉一下好感度:“对哇对哇,还是我现在这个夫君好,又高又结实!”


    宋天野正色:“安安,你……很中意权珩公子?”


    “他是你女婿,什么权珩公子,叫得都生分了。”宋苡安不满地纠正。


    宋天野却拧着眉,神情犹豫,道:“爹爹不瞒你,可你也不能哄爹爹,你说实话,现在权珩蛇妖身份暴露,钟离瀚和苍岚仙宫势必要与他一战,届时,你打算站在他那一边吗?”


    宋苡安想也不想:“他是我夫君,我当然要与他共进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宋天野:“可他是妖。”


    “是妖又如何, 我夫君和其他的妖不一样,他很好,我相信他。”


    宋天野眉头拧得快要打结, 欲言又止。


    宋苡安不耐,抓住他的胳膊:“哎呀爹爹你先别关心我和夫君的感情生活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你出去。公良公子答应补偿我,救我们离开城主府, 到时候再带上娘、大哥三哥,我们一起去城外姥姥家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她拽着爹爹的袖子,却没有拽动。


    宋天野沉声道:“我不能走。钟离老将军还生死不知, 我是他的兵, 主将仍在死战,我等怎能弃将而逃?”


    宋苡安:“那我到时候让人也顺手救一下钟离老将军行了吧?”


    “让谁?”宋天野反问,“让公良玉?那小子有那个能力吗?还是让权珩公子?他来白露城, 就是来复仇的!”


    他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脑袋,笑容有些淡:“安安,你听爹的, 别掺和进来。让公良玉带你离开, 找到你娘和大哥三哥之后不要停留, 立刻出城,若是权珩能护住你……”


    他叹了口气, 没再继续说:“真是孽缘。”


    宋苡安终于听明白了, 她这认死理、此生最重恩情的老父亲是打算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用命去护昔日的主将钟离晟。


    偏偏当年在浮罗关,夫君的双亲就是为钟离晟率领军队所杀,到时候两人打起来殃及池鱼, 而她爹一个凡人、还是个瘸子,现在还上演什么“半年义务兵,一生军旅情”,这不是打着灯笼去茅坑——找屎吗?


    忽然,她“咚”地一跺脚,怒气冲冲地转身走向幻境出口:“行,你要逞英雄是吧,那我就去问问钟离晟是不是要把下属的命拿来当垫脚石!”


    “胡闹!”宋天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她背后追,“将军现在正被钟离瀚和无尘上人看管,你要是撞上他们就逃不了了!”


    “那爹你和我一起走!”


    宋天野额上绷起了欢快的小青筋:“宋苡安!现在是你跟爹爹撒娇胡闹的时候吗!”


    他爹装凶黑脸的样子,宋苡安没见过八千也有九百,压根不怕,哼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爹爹。那你说,哪有当女儿的把自己亲爹丢下,只顾着自己逃命的道理?”


    她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却没有人跟上来。


    有些困惑,她扭头看向身后的宋天野:“爹?”


    宋天野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凝视着她的眼神,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说。


    “安安,你大了,有些事情该知道,只是我和青婉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同你说……其实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宋苡安:“……爹你是不是又偷看娘的话本子了?”


    还这么恶俗的真假千金剧本。


    宋天野果然不悦,开始瞪眼睛:“没大没小!我说的是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宋苡安拒绝配合他的演出,“因为不孝女儿再三忤逆老父亲,被断绝父女关系——就算这样,我也找定钟离晟了!”


    宋天野:“……”


    他只能再次拖着瘸腿追上去:“我和你说认真的!你是你娘从家门口里捡回来的!”


    “你怎么不干脆说我是路边买菜时候赠送的?”


    “我和青婉的确考虑过你是不是邻居猪肉户花家的私生女。”


    宋苡安猛地停下脚步,不可置信:“那姓花的一家体格都壮成什么样了!花老爹出门坐马车都有人给他让孕妇座,我和他们哪里像!啊!爹你也不能因为花老爹没有赘德、在外面偷偷养过私生子就乱替我找野爹吧!”


    自家贴心小棉袄一下子变成了漏风的,宋天野眼角青筋直跳,一瞬间都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在原地呆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怒道:“看看你说的什么话,什么赘德、野爹,是个姑娘家该说的吗?”


    宋苡安小嘴一撇:“那还不是你先说我不是你亲生的!”


    宋天野:“是真的!当年你娘因为平之的死伤了身体,没保住孩子,正巧捡到了你,我们都觉得是上天有意让我们留下这个女童,又怕你和流产的那个孩子一样,于是为你取了小名安安,希望你能平安。安安,你难道就没奇怪过,你娘身体那样差,怎么还能在平暎之后又生下你吗?”


    宋苡安脚步一顿。


    她转过来看宋天野,在爹爹熟悉的脸上看见了疲惫和不忍的神情。


    宋天野艰涩道:“当年平之染了疫病,你娘心神操劳过度小产,这期间我们在门口捡到了你。那年头到处死人,时常有失了双亲走失的幼童,我们问你从哪来、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你一概答不上来,身上除了寻常的花布小袄之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劲地冲我们笑。”


    “平之得知后,劝说我和你娘将你留下,他觉得自己冥冥之中熬不了多久,而你就是上天送来来替他尽孝的。当然,他也是真心喜欢你,真心将你当成亲妹妹看待的。我和你娘、大哥、三哥,也是如此……”


    错愕太过,令宋苡安张口结舌了好一阵,才想起来重复:“我真的……啊?”


    “真的。”宋天野叹了口气,重新拄拐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父亲的掌心,还是和记忆之中的一般温暖,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肿大,指腹上都是粗糙老茧,并不是一双好看的手。


    可也是这一双难看的手,曾经托着她的腋下,将咯咯笑的宋苡安高高举起,曾经陪她一起把院墙当成画布、画满了幼稚可笑的蜡笔画,然后被阿娘发现,一大一小都在床上软垫罚跪。这双手也曾牵着小小的她穿行于热闹灯会,有爹爹在的地方,她从不担心迷路。


    可如今,宋苡安却觉得自己像是失途的幼鸟,明明眼前视野清晰,她却像是回到了刚刚眼疾的时候,什么也看不清。


    如果爹爹不是爹爹了,阿娘也不会是阿娘,还有沉稳却总是一板一眼喊她安安的大哥、以及桃花眼爱笑、带她招猫逗狗的三哥,甚至记忆片段里总是一身清苦药味、少言寡语抚摸她脑袋的二哥……他们都不是她的亲人了。


    那她真正的亲人在哪里?


    宋苡安沉默良久,咬住嘴唇,声音闷闷:“我不信,你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啊,你有证据吗?”


    宋天野目光落在女儿尚且稚嫩的眉眼间,心中满是隐忍的酸涩与心疼,喉间发紧,慢慢道:“等你离开这里,回到宋家,去找青婉,她还留着当初捡到你时留下的花布小袄。那上面绣法特殊,是……是烬寂野那边会用的纹样。”


    见宋苡安睁大眼睛看向自己,宋天野连忙解释:“我曾经在战场上见过妖族士兵穿那样纹路的衣裳,”


    宋苡安却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委屈地嚷嚷起来:“我是人,我是人!才不是什么妖!”


    什么烬寂野,除了夫君,她一点都不想和那里的妖扯上关系!


    宋天野满心愧疚与疼惜,面上却死撑着板起脸:“又胡说,你当然是人,我和你娘养了你这么久,你是人是妖我们还不清楚吗!”


    听爹爹终于换回了称呼,宋苡安鼻子酸酸的,一头扎进他怀里:“爹……”


    宋天野僵硬地拍她后背,一边努力保持严肃教训她这么大人了还撒娇,一边心里却涌起了一丝说不出的庆幸与后怕。


    其实,这么多年,他和青婉始终没有告诉宋苡安身世,就是怕她会因此与他们生分吧?


    若不是性命攸关,他宁愿把这个秘密死死吞进肚子里。


    反正,在他们心里,宋苡安早就是亲生的女儿了。


    “我不管!”宋苡安带了点鼻音,“反正我就认定了你和阿娘,你们休想把我丢到烬寂野去!那个什么破花袄,我回去就让阿娘烧了!”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又如何?从小到大,她在宋家真真切切感受到温暖与爱护,她是昏了头才会丢下这么好的爹娘不要,去全是妖族的虎狼之地。


    “好,好。”宋天野无奈,心里十分懊悔。


    权珩是为了浮罗关的仇恨而来,宋天野不想连累女儿,可又说不出口,她那样喜欢那只蛇妖,若是知道自己的爹爹是夫君的杀父仇人,她该多么伤心啊……


    心中愧疚,可木已成舟,过去的错误无法更改,死去的人也不能复生。


    如果她知道自己不是他亲生,或许等到来日真相揭露,兴许她的心里会好受一些吧?


    本来宋天野便是这么想着,才脱口而出,却没想到他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女儿对他的感情之深,弄巧成拙,反而害得女儿掉了眼泪。


    这下连再赶她离开、让她莫要管他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的女儿,不知不觉间已经长高到他的下巴,可是在宋天野眼里,她仍然是小时候那个吃到了糖会笑、喜欢的兔子生病了会哭的小女孩。


    安安从前总说,她有一个最厉害的爹爹,宋天野也想变成她心目中那样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父亲,想要变得厉害一些、再厉害一些、更厉害一些,哪怕到最后一天最后一次,也让他将女儿护在身后吧。


    *


    宋天野好说歹说,总算劝动宋苡安,叫她打消了独自去找钟离晟算账的念头。


    他答应女儿,绝不会鲁莽行动,更会为了家人优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宋苡安信了他。她这个爹虽然是个怕老婆的耙耳朵,在她们兄妹面前也没多少尊严,但是作为一家之主,起码的说到做到还是能够保证,他既然答应了宋苡安,就绝不会食言。


    公良玉在宝莲琉璃灯外提醒要有下人来了,父女二人又各自叮嘱了几句,分别怀揣着对对方深深的牵挂与操心,暂时分开。


    既然宋天野还留在城主府里,宋苡安也不急着离开了,公良玉将她重新送回厢房,她就继续在宝莲琉璃灯里滋养神识。她完全没觉得自己哪里受伤了,不过免费的灵气不用白不用,就算不能修炼成仙,也能强身健体。


    公良玉离开之后,幻境剩下她一个人,宝莲琉璃是公良玉的法器,物似主人型,幻化出的幻境也是一尘不染,仿佛雪洞,宋苡安没过多久就觉得无聊。


    她抱膝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发呆。


    知道了自己并非亲生,孤身一人,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格外想念夫君。


    如果夫君在就好了。


    虽然他不善言辞,大概率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安慰的话,可是他的肩膀很结实、怀抱的气息也很好闻,他会用长长的胳膊绕过她的肩膀,像是抱婴儿一样轻轻松松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然后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一边轻轻拍她的后背,一边用腿作摇摇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有的时候, 宋苡安被他惹急了,他又不知道如何道歉消散她的怒火,甚至会捏住她的两只细瘦胳膊, 从腋下将整个人举起来,仗着他鹤立鸡群的身高,让她的双腿在空中荡来荡去。


    一般这个时候,宋苡安绷直了脚尖都够不到底, 然后她就会笑——被气笑的。


    她只是长得可爱、声音可爱、性格可爱、不代表她真的是不能独立行走的幼童!


    而且非要说的话,比起她,夫君才更像是性格恶劣的小孩。成婚后两人渐渐熟了,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 夫君隐藏的邪恶一面就已经遮掩不住, 他会趁着宋苡安睡着,偷偷改变房间的布置、家具的位置,然后让一无所知的宋苡安在陌生的房间醒来, 怀疑自己昨晚走错了地方,又在全新的房间布局里走得东倒西歪、小发雷霆。


    甚至还会在她吃饭的时候,拿走她眼皮子底下的筷子,偷吃她的青菜、在他平日里常做的椅子上放一个木雕的假人, 然后自己躲在暗处观察她什么时候会发现——就因为她成了个半瞎、看什么都模糊一片, 反倒成全了这个讨厌男人的恶作剧!


    宋苡安拳头捏紧, 在夫君结实的胸膛上毫不留情地邦邦两拳,后者来回抚摸被她打过的地方, 眉毛丝都没有动, 一声不吭地就去继续洗碗了。


    “你干嘛老弄这些臭把戏!”


    有一次宋苡安质问,偷偷用导盲棍戳他的后腰,又被他一把抓住, 扒不回来。


    “像活着。”他说,把导盲杖重新放到地上。


    宋苡安没听懂他什么意思,继续用导盲棍捅他屁股,一边控诉:“你是不是故意欺负我?我们才成婚多久啊,你就开始欺负你妻子了,呜呜呜你好坏我的命好苦……”


    权珩把洗干净的碗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回来抱住假哭的妻子。


    “不是欺负,只是……感觉像活着。”他解释。


    “到底在说什么啊?”


    权珩沉默片刻,终于组织好语言:“捉弄你,看你生气恼怒的时候,让我觉得像在活着。”


    宋苡安吓了一跳,去摸他心口,还好还好,还有心跳。


    “好端端的说什么诈尸的话?”


    权珩任由她摸来摸去,声音很平静:“我也不是欺负你,我喜欢欺负人,一般都是直接杀了。”


    宋苡安:“……”


    倒也不是这种欺负。


    “可是,偶尔看你冲我发火,就很有意思。”最后他如此补充。


    为他这句话做作证,夫君后来养成了新习惯,就是每晚临睡前要先让她摸摸他的脸。圆房之后,兴许是出于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权珩不再抗拒她用手指确认他的长相,在她接连几次有意无意试探之后,甚至在某一晚,宋苡安洗漱完毕,一进门,就瞅见床边蹲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她差点以为是大黑溜进来了,定睛一看发现比大黑大了一圈,顿时有些无语:“夫君,你在做什么?”


    “摸我的脸。”他道。


    这人是养成习惯了吗?宋苡安心想。


    不过既然他主动提出来了,她岂有拒绝之理!


    “那我不客气咯。”她笑得贼兮兮,化身成看见娇滴滴新娘子的山匪,一屁股坐在床沿,毫不客气地伸出罪恶双手,捧住男子的脸。


    指尖纤细,带着暖意,轻轻落下,先抚过他舒展的眉骨,再顺着高挺的鼻梁缓缓滑落,蹭过轮廓利落的下颌线。指腹细细描摹着他脸上每一寸线条,带着小心翼翼的贪恋与依赖。


    在她看不见的昏暗中,男子微微眯起眼眸,像是被一柄羽毛扇轻轻扫过,喉结上下滚动。


    大概她的动作实在令他发痒,权珩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往自己脸上按。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忽然问。


    宋苡安指尖在他内收外钩的凤眼上划过,猜测:“在笑?”


    “不是。”


    又细细摩挲过微微抿起的薄唇,“那是在生气?”


    “不会。”顿了下,又道,“不会对你生气。”


    宋苡安忍不住轻轻戳他脸颊。


    接连几个回答都遭到权珩一票否决,宋苡安奇怪的胜负欲被勾了起来。她目不能视,所以习惯性凑得很近。


    少女圆润的脸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同男子的轮廓锋利的侧脸挨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唇锋。澄澈双眸蒙着一层茫然的浅雾,凝神感知,眉头轻蹙。


    寂静的秋夜,狭窄昏暗的卧房,床幔放下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周遭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吐息,幽幽的馥郁花香与清冽露水气息弥漫交织,渐渐地连温度都开始升高,呼吸也变得困难。


    宋苡安眼珠乱转:“什么你都说不是,那我猜不出来啦,总不能你面无表情正在发呆吧?”


    的确是面无表情的权珩,凝视着巧笑倩兮的妻子,面无表情地撒谎:“也不对。”


    “我不猜了!”


    宋苡安举手投降,身子往后仰,而跪在她脚边的男子顺势起身,一只手撑在床铺边缘,阻挡了她想要合拢的双腿。


    突然察觉自己成了待宰羔羊的宋苡安:……


    她刚要张口喊,肩膀就被对方摁住了,分开的嘴唇反而成了失守的入口,方便对方趁虚而入。


    男子微凉的舌尖灵活得不可思议,滑过她饱满的唇瓣,轻而易举就钻进唇缝,像是一只小蛇寻到甘甜水源,立刻细细密密地吸吮起来。


    每一次那分叉的舌尖划过牙龈,宋苡安都如过电一般轻颤一下,偶尔舔到牙齿,感觉有些奇怪,她才呜咽几声,很快又被勾着湿滑小巧的舌尖吮吸,连同抗议一起被吞吃入腹。


    从未有过经验无从比较,可即使和她自己的舌头相比,那条尖端分叉的舌也显得纤细。偏偏与那秀气舌形截然相反的,是对方亲吻时近乎贪婪地深入,令她想起从前跟着爹爹进山打猎时,看见一只蟒蛇吐出鲜红蛇信,蛇牙森白,血盆大口张开,突然闪电一般将猎物囫囵吞入腹中


    ——全程滴血不沾,有一股奇异的残虐优雅。


    权珩一手扣着她的后颈,一手抚摸她的脸蛋,时不时深深呼吸,仿佛她身上有什么极为馥郁好闻的气味,能让他上了瘾似的心情愉悦。


    “你好软。”


    终于停下来让她喘气的时候,他忽然哑声道。


    宋苡安本来已经憋红的脸,闻言更是快要能滴血,她试图瞪他,用目光警告他不要乱说话,偏偏圆圆的眼里都被亲出了潋滟水光,丁点威慑力都没有。


    “为什么这么软?”


    艳情粗糙的话,被男子沙哑好听的嗓音念出来。


    偏偏他的语气波澜不兴,似乎是真的很纳闷、很好奇。


    宋苡安受不了,从喉咙里挤出了拖着长音的、带着钩子的求饶:“嗯……夫君……”


    下一刻,权珩吞咽口水的声音近乎突兀的响起,放在床榻上的手臂又往前挪动了几分,指节抵住柔软的罗裙,同时宋苡安后颈被不轻不重地捏着,想要后退也无法,于是娇娇小小的身体紧紧贴拥着男子。


    她的一切,权珩只觉得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再一次低头撬开少女的唇,一边将人放倒。


    流瀑一般的乌发散开,春色如海棠,红罗短衫已经被蹭得乱七八糟,衣摆掀到了腰际,露出细窄不盈一握的雪白腰线,掌心沿着微微颤抖的脊背滑下,只需要一只手掌,就足以摁住半个小腹。


    宋苡安还被亲得迷迷糊糊中,他的手就已经探了进去,掌心冰凉,而柔软平坦的肚皮微烫。


    权珩轻轻摁了一下,轻轻松松感受到凹陷,已经完全能想象到待会这薄薄的肚皮会怎样凸起,勾勒出他的形状。


    宋苡安被挠肚子觉得痒,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


    权珩指尖一顿,微微蹙眉:“非要在这种时候撒娇吗?”


    “又哪里惹到你啦?”宋苡安斜眼睨他,眼尾飞红,在他看来用媚眼如丝来形容更为恰当。


    权珩平静道:“我的自制力并不好。”


    宋苡安冲他眨眼:“你这是在提前做免责声明?”


    对方不语,只是另一手掀起了她剩下的裙摆,头垂下,吻落了下来。


    宋苡安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到微凉和湿润,他还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像是小蛇在品尝浆果。


    “吃到肋骨边缘了。”权珩抬起脸,从下至上望向她,昏暗中黑眸深邃,仍然是一脸平静。


    宋苡安觉得这用词莫名惊悚:“不是,还隔着皮肤和脂肪肌肉呢!”


    宋苡安指尖插进他的发间,仰头望着朦胧的床幔,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羊羔跪乳的故事


    不行,太恶俗了!


    她打了个激灵,轻轻去扯他的发根。


    权珩吐出来,也没有觉得痛,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在她胸前保持静止,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想要吞掉你的内脏。”


    宋苡安:……


    啊?


    他说完这句惊悚而莫名其妙的话之后,重新低下头,在锁骨边缘亲了几下,沿着中间一路向下吻,托那句“恐吓”所赐,宋苡安现在觉得吻不是吻,是要将她开膛破肚的凶器。


    她用力抓紧他的发稍,不满抱怨:“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啊?”


    半晌,某个语出惊人的家伙含糊传出咕哝:“我也不知道。”


    宋苡安:…………


    她还真的顺着对方的思路考虑了:“难道你是想要和我合为一体,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对方没吭声,只是用鼻梁轻轻拱她的柔软肚皮。


    宋苡安为难了:“可你吃完我以后要拉屎怎么办?”


    伏在她胸前的人一下子顿住了。


    而宋苡安继续想象:“那夫君岂不是得一边捂着屁股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不要离开我’——”


    话还没说完,权珩就已经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开始穿亵裤。


    宋苡安连忙去拉他:“诶诶诶,别生气啊……”


    “好吧好吧是我错了我败坏气氛,我以后不乱说了,嘻嘻。”


    “我们继续吧,夫君~好不好嘛~”


    作者有话说:


    🐍平常就这样:?-?假装对🐰生气了就这样:?-?💢被🐰亲害羞了就这样:,,?-?,,🐰给他夸爽了就这样:(???)


    第54章


    宋苡安事后想来, 夫君的古怪在那时便早有预兆。


    蛇妖非人,兽性本能,食欲与爱欲常常纠缠不清, 他的至亲惨死,从没有人教过他何为情感、何为人心、何为爱意,他有贪婪,本能渴望, 却在一激动时就会结巴,不会表达。


    兴许,在夫君的心里,所谓喜欢, 所谓爱, 就是他看到花会想起她的一瞬间,是他用手护住她脑袋、自己手背被撞得淤青的疼痛,是想要将对方连内脏骨头都吞掉的剧烈冲动。


    如果说宋苡安的爱是和煦的秋光, 那么她的夫君就只有黑夜中的疾风骤雨,只是彼时她与夫君都尚不明白这一点。


    彼时,在宋苡安因为对方突兀的恐吓而嬉皮笑脸的时候,权珩终于放过了已经红肿的两点, 最后在她小小圆圆的肚脐上亲了一下, 手掌握住纤细的腰身, 一把将她翻了个面。


    宋苡安撑着手臂试图支起身体,但另一只不属于她的手立刻严严实实贴上肩背, 往耸起的玲珑肩胛之间一摁, 她立刻又趴了回去。


    没过多久,她的膝盖就已经被被面上的刺绣磨得发红发麻,却离结束还遥遥无期, 宋苡安三番两次试图撑起肩膀,都被权珩制止,一而再再而三地跌趴回去,就连她想要扭头去看,也被捂着嘴轻轻扭回脑袋。


    身后的人俯压下腰肢,胸膛一次次擦过少女玲珑肩背,在她吚吚呜呜的抗议中,含住了她的一整只左耳,像是给刚出生的小马驹舔毛,分叉舌尖细致地舔舐耳廓、耳背、耳垂,甚至隐隐有了试图沿着细小耳洞钻进去的架势。


    渐渐地,宋苡安左耳边的鬓发就跟着殃及池鱼,湿哒哒地黏在脸颊和颈侧。


    觉得呼吸困难,白玉一般纤细的脖颈扬起,小巧的下巴一下下擦过男子有些蓬乱的发顶。


    时间过了很久,可能是因为她败坏兴致的大放厥词真的惹恼了他,夫君一直不疾不徐,进退有度,仿佛有意延长这既甜又酸的折磨时间,床幔随风飘起又垂下,烛泪一滴滴淌下,在台面凝出鲜妍的胭脂色。


    忽然脖颈侧传来一阵刺痛,尖尖的牙齿刺中肌肤,殷红的血珠冒出,纤弱娇躯立刻挣扎起来,却被按着半点动弹不得。


    有时候他会趁着她失神的时候咬她后颈,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这样的事情在后来也发生过几次。


    ……


    “您是说,宋苡安身上有那只蛇妖种下的反向承伤符?”


    城主府,议事殿内,钟离瀚问完,还没反应过来,“那又如何,这东西有什么用?”


    无尘上人坐在对面的圈椅中,面色清冷,反倒是他身后跟随的公良玉抬起脸来,对这所谓钟离城主的草包脑袋心中鄙夷。


    无尘上人瞥了一眼公良玉,后者这才温声解释:“承伤符是烬寂野的邪术,可以将中术者身上所受伤痕尽数转移到施术人手中,一般通过血液种下。而反向承伤符,顾名思义,便是让施术人替对方承担伤害。”


    他顿了下,似乎意识到什么。


    而钟离瀚已经满是不可思议,嚷嚷道:“这不是傻瓜吗,自己替别人承受伤害,纯纯倒贴啊!”


    无尘上人道:“先前我在幻境中与宋苡安接触,发觉她身上藏有权珩种下的承伤符,所以她才会神识无损,反而是权珩口吐鲜血。”


    “那蛇妖受伤了?”钟离瀚面露喜色,“很严重吗?趁他病要他命,仙长,不如我们现在就冲过去杀了那只蛇妖!”


    谁知无尘上人却道:“现在不可,须得等待时机。”


    钟离瀚愣了:“什么时机?”


    他还以为对方是委婉的拒绝,于是继续劝说:“来都来了,仙长不能帮帮忙?要多少银子都好说,我们钟离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无尘上人摇头,只吐出五个字:“反向承伤符。”


    钟离瀚挠头,只好转向一旁的公良玉求助:“小仙长,仙尊这是什么意思?”


    从知道权珩为了保护宋苡安而替她种下反向承伤符后,公良玉就有些出神,闻言才道:“师尊的意思,是现如今蛇妖强大,我们轻举妄动反而可能中他奸计,稳妥起见,让我们设法利用反向承伤符削弱他——”


    他忽然停住了。


    钟离瀚听得一知半解,还继续追问:“然后呢?”


    公良玉面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他转向无尘上人,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师尊?!”


    无尘上人一双琉璃瞳清冷如冰,静静地与他对视,须臾,替他补完了接下去的话:“宋苡安身上有反向承伤符,我们可以将其重伤,利用她伤到权珩。”


    惊惧的猜想落定,公良玉的脸霎时间就白了。


    钟离瀚一拍脑门,惊喜不已:“此计妙啊!不愧是苍岚仙宫的仙尊,想出来的招数毒得可以冒汁了!”


    他一番夸赞满是真诚,公良玉却骤然颤声道:“不可!”


    “啊?”钟离瀚还没反应过来,无尘上人忽地放下手中茶盏。


    瓷杯碰桌,轻轻“喀”响,几滴水珠溅出,公良玉却是心惊肉跳。


    无尘上人只道:“大局为重。”


    钟离瀚连忙附合:“是啊是啊,那只妖杀了那么多人,我听说公良仙长你全家都被杀光了吧?现在多好的复仇机会,你还犹豫什么?”


    公良玉:“可是宋姑娘她——”


    “哎呀你又不是没听仙尊说,有反向承伤符,她一根头发丝都掉不了。”钟离瀚不以为意地打断。


    可是,就算不会死,也会痛啊。


    公良玉忽然想起了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见他骤然沉默,钟离瀚以为他是默认了,满脸喜色地开始与无尘上人商讨计划事宜。


    听说这只蛇妖还是那个劳什子妖君的亲外甥,到时候他先活捉权珩,作为人质,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哈哈,到时候别说白露城城主了,人皇他也当得啊!


    ……


    宝莲琉璃灯中不知日月,宋苡安回忆着回忆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被公良玉焦急的声音唤醒。


    “宋姑娘、宋姑娘?!快醒醒,出事了!我师尊他要杀你!”


    宝莲琉璃灯似乎被拿起来,接着被人抓在手上,公良玉的声音听来气喘吁吁,似乎正在急速奔跑。


    在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叙述里,宋苡安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即将被当成刺向夫君的一把匕首。


    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是:权珩什么时候在她身体里种下的反向承伤符?


    失神时被咬住后颈的画面不期然闯入脑海。


    ——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经提前想到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她的安危……


    震惊、恍然、感动、心疼和怒火,交织纷乱的情绪冲刷宋苡安的脑海,随着公良玉的疾跑,宝莲琉璃灯在剧烈摇晃,坐在里面的她也跟着颠簸不安。


    “公良公子,你这是来救我的?”宋苡安将纷繁复杂的情绪压下,当务之急是确认她现下的状况,她没想到身为仙门众人的公良玉会来通风报信。


    公良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愧疚:“对不住,我师尊他……他不是坏人。他从小修习无情道,以救赎天下苍生为己任,他不是针对你,如果反向承伤符是种在他身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自己的!”


    宋苡安一点也不想体谅那个没人性的疯子:“你不必替你师尊道歉。事情是他做的,他和钟离瀚要杀夫君,我也不可能替夫君原谅他。”


    宝莲琉璃灯外一时无言,过了片刻,公良玉还是低低说了一句:“对不住。”


    宋苡安知道他生性软弱,根本不敢违抗师尊的命令,今日能背着无尘上人来偷偷将她救走,晚上估计就得后怕得做噩梦哭半宿。


    她也没有迁怒他,一码事归一码事,至少他在无尘上人和她之间还是选了自己,能带她离开城主府,帮她回到权珩身边。


    不知公良玉怎么做到的,一路避开了苍岚仙宫的修士,只在在门口被守门的城主府下人照例盘问几句。


    公良玉至少明面上还有首席弟子风范,温和从容地应付过去,只有坐在宝莲琉璃灯里的宋苡安知道他手抖得有多厉害。


    “没事的,没事的。”


    公良玉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宋苡安还是他自己,将宝莲琉璃灯小心翼翼揣在怀里,跨上马,一挥马鞭,犹如离弦之箭,几个呼吸间,城主府就已经被甩在身后。


    他们逃得匆忙,所以没有留意到,就在二人离开之后不久,一抹漆黑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城主府朱红大门前。


    暮色压落街巷,残阳染得府门肃穆,宛如不详血光。


    来人一身玄衣,安静勒马立于府门前,身下骏马踏着重蹄,唯有马鼻偶尔喷出一缕白气。


    守门的下人齐刷刷抬头,看清他的脸,下一刻,犹如见了鬼一般,拔剑大叫:


    “有敌袭!有敌袭!有敌袭!”


    喝声落下,朱红大门顿开,一众持械护卫鱼贯而出,长枪环列,刀刃映着冷光,迅速呈合围之势将男子困在正中。


    青年翻身下马,随手拍了下马背,马儿撒开脚步,嘶鸣着转身冲离。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疾不徐向前一步,兵器包围圈随之移动。


    钟离瀚衣冠不整地从屋里冲出来,玉带还扣不住颠颠的大肚子,一看见来人,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权珩!”


    那面似神祇、色如修罗的男子微微颔首,墨色袍角在簌簌寒风中翻飞,震人心魄。


    火把熊熊,照亮那张犹如积冰覆雪的冷淡面容。


    他漫不经心道:“我来接我妻子回家。”


    于此同时,宝莲琉璃灯中的宋苡安似有所感,猛地扭头。


    少女青丝犹如一江春水,尽数倾泄在火星飞舞的秋风中,鸦发散乱下的肌肤如雪、双唇如血,瞳仁在月光下剔透如玉珠,似乎含着一点蓬勃的明光,定定望向方才逃出城主府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残阳如血, 苍云乱狗,城主府之外,火把齐亮, 火光熊熊,织成一片连绵动荡的火海,刀枪无声,闻讯赶来的家仆早已将门外的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本可容纳四驾马车齐头并进的宽巷早已水泄不通, 临近街坊仿佛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敏感家雀,早早将家门反锁,生怕一个冒头就无辜沦为某人的剑下亡魂。


    有家仆吞了一口唾沫,惶惶心跳之外, 更多的是困惑。


    谁都想不到, 眼下被全城通缉的妖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城主府、整个白露城聚集了最多修士和士兵的地方。


    更无人能理解,他竟然只身一人前来,除了腰间一柄细细不过半个手掌宽的黑剑之外, 手无寸铁,身边不仅没有一个帮手,甚至连条狗都没有。


    饶是如此,数百名家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人人面色紧绷, 兵器齐刷刷对准他, 脚步错落却阵型严密,满眼戒备, 只差一声令下便会动手。


    钟离瀚原本还在殿内和新入门的歌姬玩躲猫猫, 听见有人来报时第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二下直接就从躺椅上滑摔了下来,一群莺莺燕燕还没眼色娇笑着来扶他, 被他一声大吼给赶跑了。他匆匆忙忙提上宝剑奔出门来,大肚子颠颠,一手还得拽住欲掉不掉的腰带,好不狼狈。


    直到看到站在门外男子,钟离瀚还没回过神来,他揉了揉眼睛,忽然生出一股狐疑:“你就是黑蛇妖权珩?”


    不怪他疑惑,实在是相较于传闻中以一人之力屠灭公良府满门的暴虐大妖而言,眼前的男子显得过于年轻,清相瘦骨,一身朴素的布袍,甚至边缘洗得泛白抽丝,吊诡的是,鬓间却插着一枝袅娜的桂花。


    花枝缀着几粒黄金似的嫩蕊,被很小心地藏在鸦发和绿油油椭圆的叶瓣之下,本来男子一身灰扑扑的死气,全因这格格不入的桂花枝,忽然透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生命萌芽气息。


    “我是。”男子道。


    摇曳火光将他的脸庞罩上一层半明半昧的森然阴影,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来接我的妻子回家。”


    钟离瀚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妻子是谁,不就是那个宋家的小女儿。啧,当初他听幕僚消息,说这只蛇妖与宋家女儿情非泛泛,他还嗤之以鼻:一只视他人生命如草芥的蛇妖,懂得情字怎么写吗?


    可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为了一个凡人女子,只身来闯杀阵了。


    钟离瀚很快恢复镇定,把腰带网上提了提,才施施然开口:“黑蛇妖,你假冒苍岚仙宫首席弟子,强夺他人之妻,如今还上门挑衅,你可知罪?”


    权珩扯了下嘴角,似乎是个不屑的笑。


    他上前一步,刀剑林立的包围圈立刻跟着向前移动,还一句话没说,钟离瀚已经慌里慌张地后退了好几步:“你、你干什么!本城主命令你别靠近我啊!”


    说话,才发现对方仅仅只是上前了那一小步而已,黑衣男子停在原地,手虚虚按着剑柄,面无波澜,可那泥胎木雕似的面无表情落在钟离瀚眼里就成了无声的嘲讽与挑衅。


    “你——”


    “我妻子在哪里?”


    钟离瀚正要怒斥,就被权珩直接打断。他似乎有些烦躁,舌头抵着腮帮,鼓起一团,低沉的嗓音也有些含混:“我知道你们把她藏起来了。”


    从一开始,这人就张口闭口妻子妻子的,完全不把他这个堂堂城主放在眼里!


    钟离瀚胖脸发红、正要发难,忽然身后幕僚匆匆赶到,同他附耳说了几句。


    他深呼一口气,重新看向权珩,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宋姑娘的确在本城主府上做客,你若是有胆,自己进来见她便是。”


    说着,甚至侧身让开一步,其余家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听从城主的指令,散开了一条通道。


    权珩面色不变,穿过那一条头顶刀剑织就的通道,步伐很轻,却仿佛一步一响。


    走到钟离瀚身边时,他忽然停下来,脑袋略微一歪,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道了句:“多谢。”


    全靠身后幕僚支撑才没有吓跪的钟离瀚:“……”


    等权珩的背影变小,他才哆嗦着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厮嚣张什么!等无尘上人启动藏在城主府里的杀妖阵,可有这蛇妖哭的!


    黑蛇妖打上门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整个城主府,所有幕僚与武将,以及除了无尘上人和公良玉之外的苍岚仙宫修士都闻讯赶出来,持刀剑静默以待。


    不多时,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不重,在场所有人却听得心头一颤。


    庭院花木深深,照明的只有一盏盏昏暗红灯,此刻手按长剑、从影壁浓重阴翳下绕出的青年身姿挺拔,薄薄眼皮一掀,凤眼宛如饮血而生,淡漠地扫过眼前面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一张格外惨白的面孔上。


    “岳父。”他冲宋天野颔首。


    宋天野却活像是被这两个字给咬了一口一样,拄着拐的手都有些抖。


    钟离瀚正好提着腰带跟进来,还和权珩保持了一定距离,正好听见,诧异地小声问幕僚:“诶,谁把宋老伯放出来的?我不是让人关着他吗!”


    当然无人回应,这当口宋天野也没心情解释是公良玉临走前来帮的忙,他只是眉头紧锁,盯着权珩。


    “你……你来寻安安的么?”


    见对方默认,宋天野又移开视线,自从知道了权珩就是当年浮罗关遗孤之后,他就无法直视对方,口中飞快道:“她现下无事,你不必担心。”


    说完,顿了下,又低声道:“当年浮罗关的事情,我——”


    “先找安安。”权珩打断他。


    宋天野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向权珩,对方没有移开视线,平静到近乎死水微澜的黑瞳同他回望。


    有一瞬间,庭院影影绰绰的灯笼光晕仿佛动荡模糊的过往岁月,宋天野骤然想起那个被父亲尸体压住的空洞少年模样。


    一时之间,他竟分不出,眼前明晃晃的究竟是明灯的光辉,还是浮罗关接连三日三夜的大雪,墨衣男子脸上通红的色块,究竟是烛火惶惶还是斑斑血迹。


    权珩同他擦肩而过时,宋天野忍不住哑声开口:“当年的事,抱歉。我不求你原谅,可安安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权珩正要踏入檐下阴影之中,闻言脚步一顿。


    片刻,他用力闭目,桂花幽幽的香气传入鼻端。


    重新睁眼,黑眸中无波无澜,他冷冷开口:“我当然知道。”


    *


    宋家姥姥小院外,一连串急促马蹄声打破了桂花飘雨的安宁。


    宋苡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人,眼前一晃,再睁开眼,眼前已经是熟悉的床幔,公良玉已经施法将她的神识从宝莲琉璃灯内放出,如今她这是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夫君?”


    她的身体被放在厢房里,立刻一个翻身坐起,原本盖在身上的宽大衣袍落下,带着淡淡干净的露水清冽气息,是权珩的外袍。


    只是衣袍的主人并不在屋子里,宋苡安伸手一摸,掏出一封信。


    第一次看见夫君的笔迹,字如其人,梅魂鹤骨。


    等她将信看完,红着眼眶抱着衣裳跑出门,宋家姥姥姥爷已经听到马蹄和叩门声,去前院开门了:“咦,这位公子你找谁?”


    公良玉有些尴尬:“我是公良玉,您好。”


    宋家姥爷:“你是公良玉?那先前安安那个自称什么权珩的黑脸夫君又是谁?你们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公良玉?”


    宋姥姥正好看到奔出卧房的宋苡安:“哎呀,安安你来得正好,你怎么有两个夫君啊?”


    宋苡安:“……我待会回来再和你们解释。权珩呢?就是之前留在家里的那个。”


    宋姥姥道:“好像是去城主府了。”


    宋苡安脸色一白:没想到她好不容易回到宋家小院,却已经与权珩错过了!


    “姥姥姥爷,我现在也有事要出去,你们就待在家里,等我回来再说!”


    宋家二老应了,慢悠悠关上门,宋姥姥看向自家老头子,信誓旦旦:“我觉着是安安整了两个,现在大房和二房闹起来了,她这急匆匆的十有八九是赶过去料理呢!”


    老人家耳背,说话声音大,一声不差全落进了门外两人耳朵里,本就尴尬的气氛更是雪上加霜,幸好宋苡安脸皮够厚,她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公良公子,我——”


    她话没说完,公良玉却已经猜到她想说的,万万不肯答应。


    “不行,你不能回城主府。你才逃出虎口,怎么能为了权珩又身处险境?不如就在这里等他回来找你,万一你们这一来一回,路上又错过了呢?”


    就在他苦口婆心试图劝说宋苡安留下时,空中忽然“嗖”地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冲宋苡安的心口!


    “当”地一声,公良玉反应极快,长剑直接出鞘,那只袭箭被剑身格挡,深深扎入地面。


    两人齐刷刷向箭来的方向扭头,不远处浓尘滚滚,马蹄如雷,一行身披甲胄的白露城士兵朝着小院奔来,为首的举起长剑,冲着众人发号施令。


    公良玉脸色大变:“不好,钟离瀚发现我们逃了,是他手下的追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几乎是眨眼之间, 第二只羽箭就已经冲到公良玉眼前。


    再一次将那近在咫尺的长箭击落,他忍着怒气提高声量:“在下苍岚仙宫公良玉,诸位这是在做什么?”


    回应他的, 只有接连不断的第三只、第四只羽箭……毫不留情的箭雨被射出,朝着二人扑来。


    饶是剑术再好,公良玉也无法以一己之身应对,眼见一柄羽箭穿过了他用剑挥出的屏障、即将刺中宋苡安的脖颈, 那锋锐的箭头却像忽然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距离她鼻尖还有两寸的距离掉了下来。


    公良玉一怔,随即并指施法检测,脸色有些难看:“是权珩留在此处的防御阵。”


    几乎是立刻, 宋苡安就明白了这阵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夫君临走还不忘护着她的姥姥姥爷。


    马势极快, 眼见城主府的追兵就要冲到二人面前,公良玉只得一边挥舞长箭击落流箭,一边带着宋苡安往后退入院中。


    宋苡安的姥姥姥爷还在树下嗑瓜子, 看见他们就是一愣。宋苡安顾不上解释那么多,连哄带吓把两位老人给送进了安全的屋子内。


    重新出门时,院子里只剩下公良玉,他脸色极为难看, 正仰头看着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守护阵, 无数密集的长箭仿佛一颗颗流星, 接连不断地砸向守护阵的光罩,被击中的地方荡出一圈圈涟漪似的光纹, 那些长箭上似乎附着了能够破阵的符咒, 很快,权珩留下的简易防护阵就被冲撞得摇摇欲坠。


    “这阵顶多再能坚持半个时辰。”公良玉沉声道,仙门所修道术与妖族非出同源, 即使他有心修补此阵,也无能为力。


    果然,阵外传来了士兵的叫喝:“宋苡安!要是不想你姥姥姥爷给你陪葬的话,就识相点跟我们回城主府!”


    “简直是欺人太甚!”公良玉再也忍不住,提起剑就要冲出去,却被宋苡安拦住了。


    危机关头,亲人受困,她一开始的满腔怒火反而平息了下来,语气十分冷静:“我身上有反向承伤符,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我离开这座小院,他们就不会为难我的姥姥姥爷。”


    公良玉反应过来,肃然颔首:“好,我护着你冲出去。”


    原先停在院外的马已经被追兵一刀砍了,两人刚冲出院门,立刻就有骑在马上的追兵围了上来。


    公良玉将宋苡安护在身后,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银色的长弧,四面八方刺来的长枪短戟尽皆被扫落。


    他的太阳穴正在在突突跳动,自从得知师尊是破坏自己婚事的“罪魁祸首”之后,那股萦绕在心头、始终隐隐不散的迷惘逐渐浮出水面。


    我等摒绝人欲,无论寒暑修习无情道一场,难道不为的是诛邪除妖、守护人间?可为何他所守护的一方却要以无辜弱小为牺牲,如此代价换来的诛妖,当真是他公良玉想要的吗?可如果是师尊错了,那他又该相信什么是对的呢?难道要他站在那只蛇妖那一边、帮他抢夺自己的心上人吗?


    愈发强烈的痛苦与煎熬,终于在他刺向最后一名追兵时爆发成了不受控的剑气,那追兵似乎没想到堂堂正道修士会真的对自己下死手,胸膛被一剑刺穿时猛地睁大了眼睛,满脸错愕,一头从战马上摔了下去。


    伴随着“苍岚仙宫的修士杀人啦!”的喊叫,追兵们再度冲涌了上来,而公良玉体内凌乱的灵气再也忍不住,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手中长剑横扫,包围他们的马蹄全都被斩断,鲜血飞溅中惊呼、惨叫、马鸣响成一片。


    追兵再莽撞也不过是个凡人,眼见公良玉眸间泛起赤色,隐隐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众人哪里还敢再拼命,还能动的几个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去找马,就大呼小叫地落荒而逃。


    公良玉踉跄了几步,半跪在地,一手长剑插入地中稳住身形,血液在血管内奔腾咆哮,隆隆地冲刷着耳膜。


    隐隐约约听见身边有人靠近,他猛地抬起眼,就看见了宋苡安洁白的脸庞。


    看见她错愕不安的神情后,一股莫大的悲哀涌上公良玉的心头,他向来自恃干净,若说有什么能让他自信胜过权珩的,就是他心中的道德与底线,他是苍岚仙宫的首徒,是守护云来海的无情道修士,他绝不是权珩那样偷他人之妻的贼徒,也不是满手无辜之人血腥的凶匪……


    可这一切仰仗的资本,都在今日为他自己亲手毁掉了。


    从此以后,他还有什么资格在宋苡安面前,请求她离开那男人、同自己在一起呢?


    心灰意冷之下,丹田内乱窜的灵气反而消停了不少,他躲开宋苡安的视线,待自己体内走火入魔的症状消停了一些,才重新扶着剑柄站起来。


    宋苡安伸手想扶又犹豫:“你没事吧?”


    公良玉苦笑,没回答,只是换了话题:“暂时击退了追兵,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设法离开吧。”


    “好。”


    地上还躺着几个从马背上跌下来无法动弹的追兵,公良玉走到几人面前:“你们身上有出城的令牌吧?请借我们一用”


    追兵颤颤道:“你们、你们拿了令牌也没用的!城主下令,整座白露城都被封死了,谁都出不去!”


    宋苡安正准备走过去,瞥见之前逃跑追兵丢下的弓箭,不过迟疑片刻,她就抓起来背在自己背后。


    公良玉确认追兵口中真实性后,起身看向她,语气犹豫:“城门被封死了,现在没有办法出城,要不暂时找一处客栈藏起来,等事情平息一些后再想办法?”


    一边说着,他一边忐忑地去瞧宋苡安的面色,后者却没有预料中的失望,反而十分平静。


    “我要回城主府。”她道。


    “这怎么行?”公良玉大惊,“我答应了宋伯父要护你周全,你——”


    话未说完,宋苡安忽然抽出背后的弓箭,挽弓搭箭,对准了公良玉身边的追兵。


    追兵吓得哇哇大叫,一边求饶一般拖着断腿奋力往远处爬。


    公良玉仿佛被掐住脖颈,声音戛然而止,他怔怔地望着宋苡安,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柔弱的少女会对一个已经失去战斗力的凡人持箭相向。


    “苍岚仙宫的修士,都志在保护苍生,对吧?”她道,“那我现在要杀了这凡人。”


    下一刻,少女忽然笑了,犹如春樱绽放,与此同时,搭在细细弓弦上的手指一松。


    “当!”


    在公良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用剑挡下那只朝自己射来的长箭。


    “宋姑娘?!”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本已强压下去的走火入魔再次燃起。


    宋苡安却道:“公良公子这不是知道该如何保护重要的东西吗?”


    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箭,重新放回背后的箭筒里,“出城也好,住客栈藏起来也罢,我不想继续逃了,这没有用。如果我想保护我的夫君,除了我自己握住可以杀人的弓箭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她返身上马,见公良玉还愣愣地站在原地,眼尾是入过魔后泫然欲泣的红色。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染血的长剑,最终沉默了


    宋苡安只好主动开口:“幼时我曾随父亲进山打猎,恶虎猛鹰也不是没有狩猎过。对上仙妖或许不够,可若只是寻常的凡人士兵,我自信可以用我手中弓箭自保。”


    顿了下,又问:“钟离瀚是不是在城主府里设了要杀我夫君的陷阱?”


    见对方默认,她语气更加坚决:“既然如此,我怎么还能自己一个躲起来、不动如山地等他?”


    “权珩他……为了我,可以只身一人独闯险境,那我又怎么能继续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做?”宋苡安轻轻叹了一口气,“夫君还不知道我已经逃出来了,若是他找不到我,该着急的。我必须得去见他。”


    公良玉定定凝望着对面的少女,情不自禁苦笑,若说他带她逃出生天时还抱有那一丝丝希望,一瞬妄想可以瞒天过海、带着宋苡安私奔远走高飞,如今希冀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尽数破灭了。


    那个男人就这么好吗?她就这么喜欢他吗?喜欢到,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生死?


    宛如有一块生硬滚烫的烙铁哽在喉间,公良玉努力了许久,才把那块悲凉的肿物吞下去,涩然开口:“他是蛇妖,寻常人伤不了他。”


    宋苡安却摇头,想起曾经护着自己脑袋而淤伤累累的手背、想起那人提起生母寂寞的语气、想起雨夜中他凝视自己湿漉漉的眼神。


    她攥紧手指,披在自己身上的是夫君的外袍,柔软布料被掐成一团,仿佛在捏她自己又酸又涨的一颗心脏。


    她微微笑起来,声音有些许颤抖:“不是这样的,我知道的,我的夫君性情木讷,不善表达,他激动时会有点结巴,总是面无表情,可是他也会痛的,他真的会。”


    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为痛楚,更遑论诉苦。因为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不在了,即使曾经有过温暖的关爱,在父母惨死后那些甜蜜的关爱就转而成了冰冷利刃,反而加倍地刺伤人心,仅仅这些就已经足够使他绝望,所以才会变成麻木,说出大家都会死、活着也无所谓这样恐怖的话来。


    可是,在和她成亲之后,夫君开始学着为她做一日三餐,照料小院里的花草,还在她的纠缠下亲手为她做了一大一小两个泥人,泥人手拉着手坐在窗台上,色彩鲜艳,每日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宋苡安很知足,她总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世间芸芸众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她一样有慈爱的父母长辈、关心呵护的兄长,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人,会对偏爱的痕迹格外敏感。所以当她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夫君的衣袍时,就立刻能想象出他当时是怎样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衣物包裹住她,就像是留下了他自己的一部分来陪着她、保护她。


    的的确确,夫君是可怕的蛇妖,可那自打他一出生就已经定下、无可更改的事实,若有选择,宋苡安相信夫君一定不会想要拥有如今的人生。


    纵然人人都说他是杀人如麻的修罗,是烬寂野的未来帝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宋苡安知道,自己的夫君绝不是什么令人望而生畏的妖魔,他只是一只会在半夜睡不着、偷偷用尾巴勾住自己小拇指的小蛇。


    紧张,恐惧,面临未知的忐忑,宋苡安抬起手,将残留余温的夫君外袍摁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要从中汲取无尽的勇气一般。


    “我必须回去找他。”她颤声道,“夫君没有了我不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权珩提剑跨入大殿, 依旧没有看见自己渴望的娇小身影。


    再一次失望,他并不意外。


    钟离瀚虽然草包,但手下几个幕僚勉勉强强赛过臭皮匠, 十有八九正在背后酝酿着什么杀他的阴招,有心要拖延时间。连跟在他背后一群持剑家仆、修士都始终谨慎地同他保持了十步之距。


    只是坐在议事大殿正座上的独臂男人,令他略微有些意外。


    钟离瀚将一名家仆护至身前,一眼就瞅见了议事殿里的钟离晟, 瞬间惊怒交加:“谁!谁把我爹放出来了!”


    钟离晟先前被儿子下药软禁,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人便像死了一回一般,连饱经风霜的坚毅面孔上都笼罩一层灰败的死气。他重重咳嗽, 上气不接下气里满满都是憎恶与失望:“蠢、蠢货!滚出去!”


    父亲常年积威吓得钟离瀚掉头就要跑, 转身时却忽然意识到不对。


    “老不死的东西都半只脚进棺材了,还在老子面前逞威风!”


    他立刻就有了勇气,一把推开身前仆人, 雄赳赳气昂昂就要冲进去继续为非作歹,不妨忽然对上了一双幽静淡漠的黑眸。


    钟离瀚:“……”


    他和其他人一起倒退两步,听见权珩淡淡开口:“我和钟离晟有话要说。”


    “好的好的,您请, 您请!”


    钟离瀚球形身体打了个折, 恭恭敬敬将人送进殿里, 还亲手为他们关上门,一边抹汗一边转身, 就对上了一众家仆、修士、幕僚复杂的眼神。


    钟离瀚:“……看什么看!没见过瓮中捉鳖啊!该干嘛干嘛去!今天这里连只蚊子都不许飞出去, 听见了没有!”


    沉重雕花木门合拢,殿外的吵嚷和余晖一同被吞没。


    半人高的花枝灯上插满烛台,齐刷刷地亮着, 可落在钟离晟眼里,只觉得即使是太阳一样的光辉此刻也罩着一层阴霾。他体内积有余毒,这些年来始终未能痊愈,钟离晟怕他太早醒过来,用了翻倍迷药,都说虎毒不食子,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如今却是阴沟里翻船,被自己的亲儿子背刺了一回。


    该不该说天意弄人,报应不爽,是因为他害死了他人的骨肉,如今才叫他自己尝一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吗?


    心中悲凉自嘲,钟离晟颤颤巍巍地抬起仅剩的左臂,将白瓷茶盏蓄满,推到桌案前:“权珩公子,请。”


    自打进殿之后就保持沉默,仿佛与角落暗影融为一体的男子伫立片刻,缓步上前,玄色袍角掀起,正坐在钟离晟对面。


    钟离晟苦笑:“这是上好的雨花冻,权珩公子可还合心意?”


    对面冷漠的男子顿了下,手从腰间剑柄上移开,那双同样适合握剑和品茗的指节端起瓷杯,凸起的喉结锋利,像是能破开血肉的剑刃。


    他一饮而尽,面不改色,依旧是冷峭的眉眼,垂下眼睫,肃杀阴鸷难以接近,饶是钟离晟征战沙场数十年,此刻心间仍像怀揣一只动兔,忐忑不安,只觉对方随时都要暴起虐杀。


    权珩进门之前,已经与殿外的修士发生过冲突,脸颊上还挂着几滴懒得擦拭的血珠,就这么盯着白瓷一声不吭,半晌,忽然开口:“还有吗?”


    钟离晟一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连忙去端茶壶要给他续杯,却听对方漠然开口:


    “要方便保存的茶饼,还有搭配的甜点心,你派几个人,送给我妻子。”


    钟离晟沉默片刻,想笑又笑不出,只能颔首:“好,老夫待会便派人打包送给宋姑娘。”


    即使权珩幼年流亡落魄,仍磨灭不了骨子里出身黑蛇妖一族的尊贵,理所当然的吩咐语气,即使面对昔日仇敌仍然是高高在上。钟离晟又听他道:“我来不是为了同你喝茶。”


    钟离晟轻轻颔首,费力从桌下抽出自己的佩剑,宝剑出鞘,一抹秋水似的明光流泄在殿中,他落在剑身上的目光爱怜。


    “老夫从军数十年,这柄剑一直跟着老夫出生入死,我最后的请求,便是用上这一柄剑。权珩公子,请吧。”


    他把洁净的长剑置于桌面,稳稳地平推到对面之人的手边。


    修长苍白的指节没有动作,权珩略略歪了下脑袋,瞥一眼,重新盯着对面的人,语气笃定:“你早就想寻死。”


    蜿蜒的皱纹在老将军的脸上仿佛爬行,干瘪的唇也颤抖,片刻,他发出长长的叹息:“十五年了,我始终会梦到浮罗关的旧事……老夫心中有愧。”


    “权珩公子,当年的确是老夫将你们一家埋伏射杀,老夫自认犯下滔天大错,害你失去双亲、颠沛流离,更因权如铃公主之死,老妖君向人族复仇,十五年来云来海与烬寂野之间战火从未停歇。其罪之深,虽非我本心,却是我之举,老夫愿以身赎罪。不求权珩公子你能谅解,只求当年仇恨结束于此,公子不必再为仇恨所束缚,白露城今夜不必再次血流成河。”


    暗影之中,对面的年轻男子面容仿佛被啃噬了一半。


    听完,他才无感情地开口:“还有呢?”


    钟离晟愣了下,相较于他自己此时心中涌动的愧疚、悲哀、痛楚,那被杀害含冤的人反而冷静得过分,即使听见他自陈罪状,依旧是面不改色。这般漠然,绝不是因为对方已经放下仇怨,大概是因为权珩自打一进门起,就没想过让这座城主府里还有活人。


    想到可能被自己牵连的无辜仆从,钟离晟再次叹息:“老夫自知大限已至,无力回天,说实话,即使权珩公子你今日不来,老夫多半也活不过月余。当年你的父亲在我身上留下一剑,那剑上所淬之毒到现在也无法解除,日日夜夜伤口溃烂疼痛,如今更是血流不止。”


    权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冷冷瞧着他,原本一直犹如死水一泽,唯在此时才似乎有了一些涟漪:“那是我娘送给我爹的剑,剑上附有黑蛇一族特有的寒水之毒。”


    “原来如此。”钟离晟颔首,“老夫将死,心中却有诸多困惑不解,请权珩公子略施慈悲,解了老夫心中困惑吧——当年,究竟为何公主驸马会出现在浮罗关?”


    他本不抱期待能获得解答,只是这谜团困扰了他大半生,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对于他这样的凡人而言,寿数有尽,越到尽头,却越是放不下。


    究竟他是哪一步弄错了?他这一辈子自认刚正,无论治下还是约己,从来眼里容不得沙子,一生之中,除了那不成器的儿子,就唯有浮罗关误杀这一件创伤。


    他不得不问。


    兴许是老将军眼中闪烁的希冀与疲惫太过明显,权珩凝视了他良久,忽然开口:


    “我爹带我和娘亲回门。因为人妖相恋世所不容,所以我娘早就与烬寂野断绝关系。直到那年才与舅舅破冰,我爹便携带我与娘亲一同回烬寂野。”


    接下来的话,他不必再说,钟离晟也明白了。


    “随着最后一位母神陨落,护世森隐没,浮罗关就成了连同云来海与烬寂野的唯一通道,公主驸马想要回烬寂野,的确只能从那里经过。”


    “我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要回答我的。”


    权珩指尖虚虚在桌面上点了几下,语气不轻不重,“我爹娘平生为人妖两族和平相处而奔走,不少人族妖族为之感化,自愿追随他们,创建一个不再有仇恨偏见、不再有两族战乱的桃花源。那日在浮罗关,我爹娘正是率领着桃花源乡民一同前往烬寂野,他们之中,有手无寸铁的老者,有孱弱病重的幼儿,也有孤苦无依的妇人,有妖,也有人,我究竟不知,为何自称为云来海人族守卫之旅的钟离家军队,会将那一百三十六人尽皆屠杀在浮罗关?”


    直到此时此刻,那双漆黑冰凝的眼底,才第一次有了可以称之为“活人”的感情,痛苦、困惑和怨恨在翻涌、动荡,最后熄灭,重归一片死寂。


    钟离晟才松下的心弦骤然再次绷紧,只觉自己仿佛被压上了处刑台,枉死者的伸冤成了压在自己后颈上的铡刀,冰凉刀锋贴着滚烫发汗的肌肤,一阵阵克制不住得毛骨悚然。


    “是老夫接到了探子的错报,将你们一行人错认为妖族军队——”


    “何人错报?”


    得知兵卒已死、这么多年来始终未有线索之后,权珩那张锋利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为嘲讽的淡笑:“方才钟离老将军斥责你儿子时用的那两个字,可有想过正该用在你自己身上?”


    钟离晟无言以对。


    烛泪自灯台上淌下,熄出一缕青烟。


    良久,钟离晟沉声道:“冤有仇债有主,权珩公子请动手吧。”


    权珩掀袍起身,手按在腰间,细细的本命剑从腰间抽出,反手握住剑柄。


    饶是已有受死准备,钟离晟仍然忍不住微微闭上眼睛,却听见对方戾声道:“你想给人当替罪羊,随便你,可我的厌生告诉我,该死的另有其人。”


    这话猝不及防,仿佛一盆凉水泼下,钟离晟体内汩汩燃烧的求死之心瞬间冰封,他猛地睁开眼睛:“阁下这是何意?”


    权珩冷冷瞧着他,依旧是那种毒蛇一般的邪肆和阴冷:“我已查出那名杀了我爹的小兵,是无忧城的公良承泽。钟离城主,你就不好奇,当时已经是苍岚仙宫修士的公良承泽,为何要隐姓埋名,到你军下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钟离晟的脸色顿时慌张起来:“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短暂的惊慌之后, 钟离晟很快恢复镇定:“老夫不知晓权公子的意思,当初浮罗关一战,的的确确是老夫一人所为。至于公良承泽为何会在老夫营中, 老夫并不知情,毕竟钟离家军人头济济,但凡有志之士尽可加入,老夫总不能一个个问过他们的生平来历吧?”


    “行, 你不知道。”


    权珩点了点头,忽然起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钟离晟没来由地眉心一跳,挣扎着想要追上去, 回应他的, 只是权珩一脚重重踹开大门的轰响。


    正趴在门外偷听的钟离瀚一行人立刻面朝下跌趴下去,一时间“哎呦”叫唤此起彼伏。


    一抬头,又对上近在咫尺的黑靴, 钟离瀚吓得屁滚尿流,刹那忘了自己原先做出的几近弑父不孝之举,屁滚尿流地就往殿中爬:“爹爹,爹爹救我!”


    “别叫。”


    权珩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将钟离瀚死猪一样拖了进来, 紧接着将人往地上一丢, 长靴踏上他的胸口。


    “瀚儿!瀚儿!权珩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钟离晟断了一条胳膊,气喘吁吁地地几次想要撑着桌案站起来, 却都没有力气跌了回去。


    权珩一脚牢牢踩着疯狂挣扎的钟离瀚, 一只手高高提起厌生剑,语气依旧很平静:“我问你答,再隐瞒或骗我一句, 你儿子身上的所有零件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完整了。”


    就算是方才慷慨赴死,钟离晟的脸色都没有这么难看过,他花白的胡须全在簌簌颤抖,眼里爆出血丝:“你、你……”


    “也不用骗我你不关心你儿子的死活。钟离瀚对你又是下毒又是软禁,你却在恢复行动之后没有立刻结果了他,还有他这蠢钝如猪却冲动鲁莽的性子,大概也是你经年累月娇惯养出来的吧?”


    权珩忽然嗤笑了声:“果然,你们人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烂施感情,不成大事。”


    钟离晟苍老的面容上浮起浓重的痛苦之色,他看了看已经鼻涕眼泪糊了一嘴的小儿子,面上划过一抹不忍与纠结。


    “实在不是老夫不肯说,是、是那位……老夫一人死了一了百了,可那位若是出了事,整个云来海都要沦为人间地狱啊!权公子,你行行好,杀了老夫吧,莫要为难其他人,放了瀚儿!”


    权珩冷冷地瞧着他,忽然弓起身,下一刻,钟离瀚和钟离晟父子俩的惨叫响彻天地!


    厌生剑在眼珠里转了一圈,发出咕叽咕叽的血肉声,几滴鲜血飞溅到权珩的脸上,他还是没什么表情。


    “瀚儿、瀚儿!权珩,你这疯子,该死的疯子!”


    “钟离晟,我没多少耐心。”


    钟离晟听见年轻男子说出的话字字惊心,他仓惶起身,却被脚下台阶绊了一跤,整个人不得已伏跪在地上,望着瞎了一只眼的儿子,目眦欲裂,浑身战栗,仿佛全身的血都要倒流。


    权珩“啧”了一声,利落拔出厌生剑,钟离瀚还想扭动着爬走,可伸出去的手立即被长剑穿透、直接钉在了地上。


    伴随着钟离瀚再一次杀猪似的惨叫,钟离晟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崩溃了:“老夫说!老夫说就是了!”


    “公良承泽冒名进入钟离家军的事情,老夫其实一早就知道,是那位、那位事先同老夫打过招呼,道是公良承泽有事要办。老夫原本并不同意,可老夫那时想入苍岚仙宫的外门,需要与那位讨好关系……”


    其实钟离晟并非没有怀疑过,为何一向准确的情报会在浮罗关时出错,而谎报军情的小兵死得那么巧合、简直像是绝妙的杀人灭口,甚至那违抗军令、给予权珩父亲致命背后一剑的小兵也在当晚就不知去向,一切一切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而他自己就像是被一叶障目的草虫,困在隐形的蛛网之中,只能隐约根据风吹来的震颤察觉桩桩件件之间的关联,却怎么也无法看透真相。


    所以,他才会在今年请那一位来白露城,大概是想死前求个清楚明白。


    他自知阳寿将近,临死头脑却如回光返照一般愈发清明,或许从来不是他看不清,而是他不敢去想、不敢去质疑:当初那位将公良承泽安排到他军中时,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打算?而他自己是不是又在无意之中当了刽子手的帮凶?


    若他猜想的正确,浮罗关一切都是那位所为……宛如白雪堕泥,明月蒙尘,脑海中浮现起那一道仙气缭绕的身影,钟离晟几次三番都不愿意再想下去。


    只是有些事情,当年第一时间没有说出口,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钟离晟本是这么以为的,却没想到十五年前的冤魂死而复生,重新将血淋淋的旧事挖出来,曝在阳光之下。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只觉得喉间干涸得发疼:“权珩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公良玉根骨平庸,却能一出生就被苍岚仙宫定为首席大弟子,他父母平平无奇,更对他无甚关心,反倒是他的远方舅舅公良承泽,一直想要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他如此宠爱自己这个侄子,和亲生父子又有什么区别?”


    权珩拔出厌生剑,一脚踹开早已痛得快要昏死过去的钟离瀚,后者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立刻就被钟离晟抱在怀里。


    一瞬间犹如穿云破雾,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四肢百骸都蹿过错愕与了悟。


    权珩转身往外走,大步间墨袍翻飞如黑云,随着步伐掀起微风,一连串花枝灯被扑灭,空荡荡的大殿瞬间浸入地狱一般的昏暗。


    背后钟离晟苍老的声音十分颤抖,像是自言自语:“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是了,公良承泽如此宠爱自己这个‘侄子’,所以宁愿自己双手染血、也要为刚出世的侄子换来一个首席弟子之位,十分合情合理,对吗?”


    殿外,早在权珩出手逼供钟离瀚时,那些幕僚守卫就吓破了胆,见他出来,吓得东倒西歪,不敢上前。


    夜色浓重,狂风平地而起,满院花木疯狂摇曳,落花如血雨。


    权珩抬起头,忽然想起了早年间听闻的秘辛,是他的父亲、伏子羲亲口告诉他的。


    阴沉沉的天幕中,一抹飘忽白影踏风而来,狂风中衣袂翻飞,仿佛招魂的幡。权珩独自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中,仰望着来人,黑瞳中翻涌着足以撕裂一切的深潭暗涌。来人完全没有隐藏身份,他是苍岚仙宫的宫主、是当今道门万人之上的唯一的仙尊,仅仅需要以绝对的威压碾过去就好了。


    就像操纵着那些庸庸碌碌一生、尚且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谁人手中屠刀的凡民一样,被高高在上的仙人轻而易举碾碎。


    就像他爹、他娘,和他自己的人生一样,被碾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伏子羲不擅表达,权珩所剩不多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得像一座高山,父子平日交谈甚少,仅有的互动都只是在父亲传授他剑法时。小权珩一开始马步不稳,几次撞到父亲怀里,渐渐发现自己不会被推开之后,他面红耳赤撞到对方的次数就增加了许多。


    他拙劣的把戏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遑论曾经的苍岚仙宫首徒,伏子羲却并没有出言斥责,只是隔了一会才沉默着将人推开。


    小权珩很是失望,他心想,难道是父亲并不喜爱自己,所以才不肯抱他?


    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拥抱他,是在替他挡刀的瞬间。


    殷红的鲜血从人族脆弱的胸膛汩汩流出,父亲抹掉了他脸上爬满的泪水。


    “阿宝,你是大孩子了,不可以哭,不可以害怕,爹爹把娘亲交给你,以后就是你一个人保护她了。”


    他没有做到,明明答应了父亲的,可他却食言了。


    即使没能护住最重要的亲人,可自己临死前,还是有什么能做的吧?


    比如,就像别人毁掉他的人生一样,毁掉那个人的一切。


    那个人,杀死了父亲的人,害死了母亲的人,将他整个人生踩进烂泥里的人……


    白衣人还没到,磅礴的灵压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城主府,乃至以此为圆心的半片城池。


    权珩慢慢吐出一口气,厌生剑垂在手边,随着手腕缓缓转动,那一身瘦骨嶙峋的骨骼寸寸爆响,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异样开始滋生,骨节和肌肉迅速生长,严密咬合成一具密不透风的身躯,漆黑无光的鳞片自锁骨以下翻起,流水一般蜿蜒,不过眨眼之间,那张俊美而苍白的半张脸上就已经成了蛇的面孔。


    “你是谁?”悬立于天穹的白衣仙尊清冷平静。


    “我替我九幽之下的亡父伏子羲,向杀了他的凶手无尘上人问好。”男子轻声说。


    在院中的所有人听见这一句,纷纷骤然变色,而下一刻,平地卷起的狂暴剑风将所有人都掀飞了出去!


    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第一招,厌生剑就已经被催发到极致,剑光摧枯拉朽,铺天盖地的剑鸣中,四目相对不过咫尺,狭窄一线的蛇瞳对上如今人族最强者的视线,那双雪洞一样的瞳孔,五官和他的父亲并不相似,可曾经在皑皑仙山上积年累月清修出的苍岚仙宫修士,大多都有同样板正而淡漠傲然的神情。


    “你是谁?”无尘上人重复了第二次。


    墨色衣裾飘荡袍袖翻飞,半张人脸、半张蛇面的阴鸷男子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


    “烬寂野未来的帝君,黑蛇妖一族公主权如铃的独子,我叫权珩。初次见面,但也是最后一次了,我来宣判你的罪行,我将会把你就地处决。对了,很高兴见到你,你好,师伯。”


    在厌生剑第一剑挥出的时候,地面上所有人都已经被推出数里之外,甚至还有人后背砰地撞上了墙壁,石砖震落,裂开蛛网一样的缝隙一直伸向四面八方。


    可这一切强烈的震动都比不上他们看清权珩那一剑招式的震撼。


    “是苍岚仙宫的剑招!”


    “为什么一只蛇妖会用苍岚仙宫的不传之秘?!”


    第二道更加磅礴可怕的剑光转瞬而至,天边炸起滚雷,粗壮的白电横穿一整个天幕,黑夜也亮如白昼,明光下所有人的脸都成了雪白,只觉仿佛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在轰隆隆的旱雷中,几乎难以听清钟离晟发出的焦急喊叫:“你是伏子羲的儿子,我记得、我记得当年老宫主座下的大弟子也叫伏子羲——原来是他娶了妖族的权如铃公主?!”


    就在此时,天地齐亮,万顷雷电当空而下,无尘上人的一剑挥向权珩的脖颈!


    *


    雷奔如流,宋苡安紧紧抓着缰绳,白露城的街巷风景在身侧快速后退,胭脂罗裙在逆风中猎猎飞舞,宛如战旗。


    不知何时,豆大的雨点当头砸下,很快将少女皎洁的脸庞打湿,成串的水珠从浓密眼睫滚落,视线变得一片朦胧,马蹄接连踏破水洼,忽然前方一抹白影拦路。


    “吁——”


    公良玉和宋苡安齐齐勒马,马蹄高高扬起,公良玉震惊地脱口而出:“师尊?!”


    随即,他便发现来人的身形较为暗淡,“您为何派分身来此?是不是城主府那边出事了?”


    宋苡安直接道:“让开!”


    无尘上人这才抬眸看向她,似乎是第一次对对方产生了好奇。


    他隐约听说过权珩的妻子曾经有过眼疾,性情被家人骄纵坏了,不过一张玉雪可爱的平凡面孔,此刻雨水淋漓,倒多了一股干干净净的凌厉。


    “助本尊杀了权珩。”无尘上人忽然开口,声线如珠玉迸溅,“你身上有他的反向承伤符,你不会受伤。弃了那只妖物,我以苍岚仙宫宫主、当今云来海道门仙尊的名义向你起誓,事后本尊可保你凡人一世安稳,否则牵连同罪。”


    宋苡安一踹脚蹬,马鞭一甩,直接劈头盖脸砸向他。


    水珠震落,只可惜被对方一把攥住,马鞭舞起的风将对方发稍吹起,那双剔透如雨珠的淡瞳倒影出少女怒容。


    片刻,他松开手,似乎有些困惑:“你这是拒绝本尊?”


    “让开!”宋苡安还是那句话。


    公良玉紧张出声:“师尊,她不是有意顶撞,您莫要——”


    “你拒绝了本尊,可你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无尘上人打断,甚至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宋苡安,你不会剑术,没有妖力,甚至在凡人里,你也只是体格瘦小的一类,若是本尊的分身挥出一剑,你不仅抵挡不住,会当场流血死去,还会魂飞魄散,可你方才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本尊的提议。你这是要与那只蛇妖一起去死。”


    随着马上一路颠簸,少女的鬓发已经有些蓬乱,鸦发在风雷中飘动,她娇小的身体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步没有后退。


    “我夫君留给我的信里说了,当年在浮罗关害死他爹娘的幕后真凶就是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内狂乱的心跳。


    从拆开信件的那一刻起,信纸上平淡的字字句句仿佛化成毒箭,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她的心口,她知道夫君绝不是为了叫她伤心才写信告诉她所有,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流泪,那是眼睁睁目睹所爱之人遭受磨难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憾恨与苦怒,曾经带给她甜爱幸福的人自己却只剩下一颗满是疮痍的心脏。


    这不公平,宋苡安想,在她被父母兄长疼爱娇宠的时候,她所珍视爱重的人却被踩进了烂泥里,努力挣扎,试图从尸山血海里一点一点地爬出来。


    这一点也不公平。


    那个人,他将七零八落的自己捡起来,拼拼凑凑成了一颗简陋的心脏,然后踉踉跄跄、小心翼翼地全部都捧到了她面前。


    她的夫君,究竟经历了比今夜冰冷多少的血雨,才能在无忧城那一夜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伸手将她从泥水里拉起来?


    连此时此刻无穷无尽的大雨都化成了铁渣铜汁,滚烫的灰烬扎在她的身上,令她全身生了锈一般的钝痛。


    一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俯视无尘上人,她正以凡人之躯直面这位生死予夺的仙尊。


    脊梁挺直,缠裹着为某人而心疼的满身怨恨,这是凡人之怒。


    宋苡安从来软绵绵的嗓音成了斩钉截铁:“你是夫君的仇人,我便与你不共戴天。”


    “至于我与夫君,他是人也好,妖也罢,是我嫁的夫君,我便陪他入炼狱、受天罚,绝不独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无尘上人和权珩的打斗刚一开始, 留在地面的众人就被那暴涨的妖气和灵光逼退至殿内,只听外面天雷隆隆,刀光剑影, 根本不敢探头去看,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好半晌,外面兀然重归寂静,殿内众人却仍是余惊未定, 不敢上前。


    钟离晟情绪激动,剧毒攻心,又晕了过去。他旁边的钟离瀚从剧痛中苏醒,一只眼睛血肉模糊, 多半是瞎了, 右手被绷带包得像个圆球,痛得小声骂骂咧咧。


    他让旁边的家仆将自己扶起来,刚站稳, 迫不及待地低声询问:“都死了吗?”


    家仆也不敢凑近看,只踮着脚尖眺望一二,小声回答外面没动静。钟离瀚不耐烦地将人踹到一边,拎着肚子, 伸臂一展招呼剩下胆大的, 和他一起抄上家伙往外冲:废话, 他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捕杀那只蛇妖,现在鹬蚌相争正是渔翁得利的时候!


    “诛妖阵设好了吗?”


    “回城主大人, 好了, 都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都能启动。”


    钟离瀚脸上露出极为狰狞的笑容, 他的眼睛,他的手正在剧痛——他要那蛇妖偿命!


    他颠颠地小跑起来,才跨进庭院就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与幽幽花香混合,待到看清庭院中惨烈的战况,他霎时面上褪去血色。


    淅淅沥沥,粘稠的血汁沿着浓绿叶片滴落,接连不断响起的雷光,照亮一片死寂的城主府庭院。


    白衣上血迹斑斑,原本该是两臂的位置空空荡荡,在狂风中猎猎,男子半垂着脸,淋漓雨水沿着发稍滴落,在他跪下的血泊中打出圈圈涟漪。


    钟离瀚一把将旁边的家仆推到面前:“你、你去看看无尘上人怎么样了!”


    那蛇妖当真恐怖,居然能凭一己之力斩断仙尊的两条胳膊,现在人披头散发跪在血泊里,也不知死活。


    家仆战战兢兢走到他身边,就见血淋淋的人突然动了一下,吓得家仆转身就跑。


    无尘上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他人呢?”


    万万没想到人还活着,钟离瀚骇得说不出话,哆哆嗦嗦地看向不远处躺在血泊里的另一道墨色人影。


    无尘上人想要站起身,双脚脚筋却被挑断了,徒劳踉跄一下,重新跪了回去。


    他与权珩过招时,对方数次放弃了杀招的机会,转而以厌生剑割断他的手脚经络,刻意将他摆成下跪的姿势。


    透过散乱的墨发,淡漠的琉璃瞳眺望夜空,北斗七星闪烁不停,权珩令他面朝北方,而北方正是浮罗关的方向。权珩这是要叫他向死去的师弟和师弟媳下跪认错。


    无尘上人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那墨色人影上,忽然开口:“你知道本尊为何要杀了你父亲?”


    不等对方回答,他兀自继续:“是子羲太碍事了。不过是老宫主的私生子,体内还混杂凡人的一半庸俗血脉,却被师尊爱屋及乌,偏心教授了许多剑法秘诀,分明本尊才是首席弟子,可到头来,连苍岚仙宫的宫主之位都要传位给师弟。让他这种和女妖勾结的败类当上仙尊,难道不是苍岚仙宫的耻辱吗?”


    “所以本尊杀了他,也杀了师尊。本尊是为了云来海,为了人间苍生。”


    声如积雪簌簌,听得围观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无尘上人说完,再次想要起身,可空荡荡的双肩颤抖一下,再无动静。


    凄清的雷光时不时照亮那道血糊糊的身影,钟离瀚推了一把身边的家仆,后者跑过去,试探着伸出手指检查鼻息,须臾,不可置信地大叫起来。


    “仙尊、仙尊仙逝了!”


    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墨色身影依旧没有动静,一柄雪亮的长剑横穿他的脖颈,无论任何人只消远远瞧上一眼,就能立刻断定这人的脖子已经被切断,十有八九活不了了。


    大概那蛇妖是真的死了,钟离瀚心道,只是没想到代价如此惨烈,连道门仙尊都赔了进去。


    就这么死了,当真便宜他了!


    钟离瀚又喜又怒,先吩咐家仆:“你去把那蛇妖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门口,将本城主设法捕杀恶妖的丰功伟绩好好宣扬一番!”


    家仆诺诺应声,还没退下,门外闯进来一人:“城主!公良玉回来了!他还带着宋苡安姑娘,正嚷嚷着要进府!”


    “这两人不是被关在府里,何时又逃出去了?”钟离瀚错愕,“等等,他们既然逃了又回来,该不是想来救这蛇妖吧?”


    “公良公子说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无尘上人的分身,宋姑娘不肯答应无尘上人利用自己身上的反向承伤符……”


    “果然是来救人的。”钟离瀚冷哼打断,大步急急走向蛇妖的尸体,“你那人族小妻子倒是对你忠贞不二,只可惜你俩只能到地下做一对亡魂鸳鸯,宋苡安一介渺小凡人也敢只身与整个仙门对抗,真是不知死活!”


    被戳瞎的右眼还在剧烈疼痛,新仇旧恨下他抬腿就要踹,却不妨忽然被一截漆黑的蛇尾攥住脚腕,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叫,整个人就被高高倒提。


    脚踝处传来不详的骨骼碎裂脆响,伴随着无比剧痛,钟离瀚杀猪似的惨叫起来:“他没死、他没死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怎么会没死?!


    明明所有人都看见了,这蛇妖被无尘上人一剑砍中脖颈,大半个剑身都没入颈骨,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无尘上人说话时、死时他都一动不动,为何偏偏在这时发难,难道是听见了那人族女子的消息……


    钟离瀚惊慌失措,被蛇尾吊高了在空中犹如一块破布一般甩来甩去,全身血液倒流到头颅,皮球似的脑袋憋得通红。


    “嗖”地一声箭响,不知哪个想救人的蠢货冲着他放箭,正正好钉在他分开的□□下方,钟离瀚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地上乱成一团,幕僚大喊:“快!快开诛妖阵!救城主!”


    一阵阵仿佛从九幽冥府传来的低吼骤然打断了惊慌失措的人群,众人还以为是诛妖阵开启的声响,可伴随着地面亮起巨大而猩红的阵光,他们也发现了那声音的来源,那是从长出蛇尾的男人身体里发出来的。


    那声音完全不像是人类喉咙能够发出来的,众人心头猛地一跳,强烈不详的预感涌上心间。


    躺在血泊里的人忽然动了,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臂抬起,枯枝似的手指握住剑刃,发出金铁碰撞似的脆响,将陷入脖颈的长剑拔了出来,又随手碾成铁粉。


    青紫色的血管突然浮现在皮肤下,宛如树状分叉,几乎根根爆出,漆黑的鳞片自脖颈流血的裂口开始蔓延,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瞬间爬满了男子的全身。


    仿佛被恶兽盯上的恐惧犹如潮水,霎时漫过了城主府中所有人的头顶。


    也正是在这一刻,诛妖阵终于启动完毕,绞杀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茫茫夜色。


    *


    马蹄在地面极为不安地刨动,宋苡安刚刚翻身下马,就感觉到了大地的轻微震颤。


    她抬起脸,视野中映入诛妖阵的万千流光,在夜幕中交织成经纬纵横的法阵穹顶,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整个白露城都被锁死了,没有一只妖能在从此阵下逃脱。”公良玉拔出剑,喝退了拦在城主府门外的守卫,示意宋苡安跟上自己。


    “公良公子,我们分头行动,若是你先找到我夫君,请千万替我护他周全,可以吗?”


    公良玉体内才将将平息的入魔气息闻言又要疯长,正牌未婚夫做到他这个份上也是够窝囊的了,偏偏他还是自愿,连诉苦都无处。


    不论是先来后到还是名分上,他都该是正位,可在宋苡安心里,恐怕他连外室都不如。


    “好。我会的。”再次吞下苦涩,他艰难地点头。


    “多谢。”


    宋苡安拎着罗裙,跨过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家仆的前院,穿过狂风花木摇曳的中庭,穿过狂风花木摇曳的中庭,里面却安安静静,似乎一切已经结束。


    她并没有松懈,仍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自己身形的正路,一路顺利,正要穿过最后一道院门,忽然迎面而来一道凌厉的剑气,身后的公良玉想要伸手拉她却已然不及。


    眼见那偏离原本方向的剑气就要削断她的脖颈,巨大的蛇影破开灵光,轰然挡在她的面前。


    诛妖阵流散的灵光犹如潮水,席卷整座城主府,细碎的光屑漫天飘零,犹如无声的星雪,围绕在宋苡安和面前的巨蛇周围。


    那是一只足以盘踞整座城主府的玄色巨蛇,蛇鳞层层叠叠,泛着千年寒铁似的冷光,蛇身流淌着诡谲的暗金纹路,在阵光映照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碎光,张开的血盆大口中蛇牙尖锐,蛇信吐出,蚀骨妖风扑面而来,卷起满地的碎石尘土和宋苡安鬓边的鸦发。


    此刻,那双没有人类眼皮的竖瞳中,正倒映出少女小小的身影。


    近在咫尺,宋苡安几乎能看清那双幽黑瞳孔底色下泛着的墨蓝,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怔愣片刻,开了口,吐出无声的字。


    “……阿宝?”


    下一刻,蛇尾重重扫过地面,震得整个城主府颤动,宋苡安站立不稳,往后倒去,后背被什么冷而硬的东西托了一下。


    修长遒劲的蛇身将纤细娇小的少女盘在正中,以一个强势的保护姿态圈禁。


    蛇身之外,城主府的家仆、白露城的守卫、苍岚仙宫的修士已经持剑一拥而上!


    庞大蛇妖的威压如黑云压成,与诛妖阵的明芒轰然相撞,气流炸裂成环形风暴,庭院花木齐齐弯折!


    涌起的气流同样吹起宋苡安的裙摆和发稍,凌乱的鸦发随风散开。


    爆炸的滔天巨响中,一截细细的尾尖从她背后探出来,将一枝开得正盛的桂花枝插进她的鬓边,为她挽发。


    闻到那熟悉的香味,宋苡安眼圈一热,伸手就要抱住那截蛇尾,它却一下子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下一刻, 宋苡安被粗壮蛇尾卷住,拉出阵法中心,轻轻放在屋脊之上。


    她才刚刚站稳, 就想要伸手去拽权珩的尾巴,猩红的蛇信吐了一下,像是恐吓,宋苡安脸色一白, 下意识后退几步。


    蛇瞳凝视着她,狭长的瞳孔中翻涌的是嗜血的狂意与化不开的阴郁。宋苡安心下惴惴,原本笃定对方认得自己,可看到如今他这幅兽类模样, 又不能确定了。


    她瑟瑟地唤他:“夫君?”


    对方没有回应, 只是调转蛇头,蛇尾卷起滔天黑雾,再一次与诛邪阵光的镇压相抗。


    宋苡安担心他的安危, 想要追过去,手腕却被终于赶来的公良玉拽住:“危险!”


    不用他多说,宋苡安自然知道,权珩蛇身乍一看骇人, 可她方才离得近, 早就看清他蛇鳞之下渗出的汩汩鲜血、翻开血肉。


    她捏紧了拳头:“是诛妖阵让夫君变成这样的吗?”


    公良玉摇头, 将方才匆匆打听来的消息沉声解释:“我师尊一剑刺中他的咽喉,权珩重伤之下本意濒死, 却不知为何再次狂性大发, 想来他以原型出现时的修为更加强悍,如今诛妖阵怕也奈何不了他。只是……”


    宋苡安一口气还没松下,又被攥住呼吸, 只听公良玉继续道:“只是我的猜想,权珩是在加倍催动自己体内的妖力,可他身上伤势未恢,如今这般不要命的厮杀更是饮鸩止渴,恐怕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就会进入黑蛇一族的蜕期。”


    他一顿,心中浮起疑虑:权珩这样的打法,不像是只为从诛妖阵中突围,倒像是……已存死志之人,在尽力自毁而已。难道是他复仇失败所以寻死?可恨方才来时太混乱,他和宋苡安什么也没看清,也不知道这么大阵仗有没有惊动师尊他老人家。


    他的思绪很快被打断。


    “什么蜕期?”宋苡安问。


    等公良玉解释完,她的心脏立刻像是被揪紧,这么说来,一旦权珩体内地妖力消耗完毕,他就将变为虚弱无比的蛇身原型,此时不仅随便一个普通人就能伤到他,甚至他自己也可能因为熬不过蜕期的痛苦而夭折。


    宋苡安小跑到屋脊边,沿着梯子往下爬,可还没等她下到地面,忽然一阵强烈的地动山摇,诛妖阵阵纹剧烈收紧,伴随着凄厉的蛇吟,细碎的血沫混着阵法破裂的光屑漫天飞舞,一股狂风吹来,宋苡安紧紧抓住晃动的绳梯,风卷沙土之间迷了眼,只勉强看到一道漆黑的蛇影离开了城主府的大门。


    夫君这是要去哪?


    宋苡安三步并作两步跳下绳梯,提起裙子追了上去,公良玉不得已也只能跟在她背后,一叠声试图阻拦:“权珩现在是蛇身,恐怕神智早已被血气和妖力侵蚀,他现在认不出你的!”


    “不,他认得我!”宋苡安摸了摸鬓边颤颤巍巍的桂花枝,语气十分笃定。


    并未走远,两人不过才绕出几条巷子,就听见了一片惊恐的人声尖叫。


    “有妖!有妖啊啊啊!”


    “救命!”


    “杀了他!快杀了他!”


    宋苡安呼吸一滞,颠簸的视野里忽然撞进一抹墨色颀长的背影,她猛地收住脚步。


    那背影熟悉,朴素的袍角,紧窄的皮靴,只是没了平日束发的枯枝,现下一头墨发如瀑散开,在熊熊火光和夜风中与衣袂一齐翻飞。


    公良玉也跟了上来,没看见预想中的血流成河,极度错愕道:“他怎么恢复人形了?不应该啊,他消耗了那么多妖力,竟然还能保存理智?!”


    此处是一栋三层小楼酒馆,雕梁画栋,彻夜通明,还有不少酒客进出,看见男子一身是血地站在门前,胆小的早已吓倒在地,剩下的十几个护卫竖起刀棍,将他围住,见他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攻击性,街上惊慌失措的人群捡起石子土块,纷纷朝他砸去:“好恶心的妖!怎么混进城里来的!”


    “赶紧打死他!”


    “滚出去!这是我们人族的城池!”


    石块砸到男子的脑袋,他略歪了下头,没动。


    而宋苡安的眼睛几乎瞬间就红了,身后公良玉立刻拽住她的手腕:“权珩现在很危险!”


    三番两次被阻挠,宋苡安几乎几乎气急败坏:“你松开我!”


    “你知道当初为何权珩不仅杀了我叔叔,还屠了公良府满门吗?”公良玉厉声打断。


    “这种事我自己回去问夫君,你松开——”


    “就因为当年公良府的下人对他做过同样的事!”


    公良玉骤然伸手指向那酒楼前咒骂狂热的人群:“当年权珩与权如铃公主母子二人流落无忧城,他为替母亲求医治眼毒的珍贵丹药,前往公良府求药,却遭到了当时府中下人的欺凌!”


    宋苡安顿时静了下来,扭头盯着他,公良玉避开那质问的视线,低声道:“权珩那时年纪不大,加之流亡途中身心俱疲,不知怎么的在那些下人面前暴露了蛇妖的身份。下人们以为他只是城外野地里天然修炼出的小妖,权珩一心为母亲求药,竟也忍受了他们的折磨。”


    ……


    “肮脏的小杂种,你爹没教过你,不要到人族的地盘来惹人厌吗?”


    “我已经没有父亲了。”他道,“不借算了。”


    “诶诶诶,别走,你想要灵药也不是不行,但是得拿出点诚意,喏,看见这块烧得通红的炭了吗?”


    “……听说你们蛇妖吃东西都不嚼的,一整个囫囵吞进去好恶心啊,是不是真的?这样吧,你要是敢把这块炭吞下去,嘻嘻,我就去仓库里拿药给你。不过呢,吞一块炭,换一颗丹药,怎么样,很公平吧?”


    恶童找到了心爱的玩具,将之团团围在其中,兴高采烈地拍手欢呼起来。


    ……


    公良玉的声音极为低沉,似乎也为府中出了这样的败类而耻辱:“据说那药效用并不大,权如铃公主不过凭着汤药吊住性命而已,本来只求保命倒也尚可,只是不知怎的她听说了自己儿子求药的方式,大抵是觉得自己连累权珩受苦,于是在夜间悬梁自尽了。”


    “权珩母子来无忧城时,我已拜入苍岚仙宫,公良府中由管家操持事务,爹娘在时立下规矩,每逢十五府中都会开仓赈济灾民,广施药食,只是没想到他们离开后,府内会腐坏至此……”


    “这些事情也是灭门案后我托人多方打听才得知。”他顿了下,察觉到袖口中宋苡安手腕的僵硬,心中忽然一痛。


    “可我也有不察之过,难辞其咎。”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注意到宋苡安的表情之后,就停下了。


    她看起来正在出神,对他的亡羊补牢的忏悔与袖手旁观的同情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少女只是睁大眼睛,圆圆的瞳孔里只能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我知道他很怕烫的。我还以为他只是不爱说话,我从来没想过他是不是喉咙受过伤……”她忽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一句,说完便没有再出声。


    公良玉犹豫片刻,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留下她,于是选择松开了她的手。鲜妍的石榴红纱罗袖口从他掌心滑过,像是一团轻柔缥缈、无论如何也捉不住的云。


    宋苡安走到权珩身边时,酒馆里的人群仍然在咒骂、投掷手边任何能够用来攻击的物件,人人面上闪烁着奇异的色彩,仿佛攻击或者杀死他们眼前鲜活的生命就成了他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直到一块吃剩了的糕饼飞向宋苡安的脸庞,一只手腕忽地从旁探出,截住了。


    权珩垂眸看着掌心的糕饼,忽然嗤笑了一声:“从前我和娘亲一块冷掉的馒头可以分三天。”


    糕饼碾成了碎末,他拍干净手上的粉末,这才扭过脸来看她,于是宋苡安也第一次看清了夫君的全貌。


    半张脸是夺目的英俊,而半张脸上爬满虬结的蛇鳞,从额角一直延伸至衣领之间,宋苡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们在充满血雨腥风公良府花园里初遇时,她无以为对方脖颈处是花罩阴影的暗纹,其实就是他控制不住的蛇鳞。


    从最开始,他就是这样一只妖,反而在她身边委曲求全、伏低做小地隐藏了这么久,简直像是个奇迹。


    想来方才公良玉说的话都被对方听见了,宋苡安没吭声,循着他的袖口,手探进去握住,触感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凉湿滑,手背上也长满了蛇鳞。


    相较于周遭人或惊恐或厌恶,处于风暴中心的男人反而过于平静了,被火光点亮的竖瞳漠然,静静打量了她一眼,随后牵着她的手,往街上走。


    还有几个人想要拿着棍子追上去打,被公良玉怒斥不知死活,悻悻地退了回去。


    十分诡异。


    在与仙门修士惊天动地闹了一场,浑身遍体鳞伤之后,宋苡安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个情形:权珩正牵着她的手,旁若无人地在成了半个废墟的大街上散步。


    距离二人身后的一个街口,城主府内侥幸没死的护卫修士已经全都赶了过来,排兵列阵,在簌簌狂风中静默前行,始终与最前方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保持不动距离,似乎是沉默的两军对垒,只要有人一声令下就随时能够发动进攻,可最前方的男子仿佛闲庭信步,牵着身边娇小的妻子,平淡得仿佛只是哪家凡人夫妻晚饭后出门消食,却以一股完全不可挑衅的强势阻止了后方所有修士蠢蠢欲动的厮杀。


    宋苡安用小拇指轻轻挠他的掌心:“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看起来百无聊赖,漫无目的,闻言,慢吞吞地重复:“嗯……去哪里呢?”


    无论是幼稚的顽童,还是手握刀剑的成人,世人厌恶、鄙夷、杀死妖族。


    云来海不是他的家,他的爹娘都死在这里,他的血也即将流在这里。


    烬寂野尊他为未来储君,但他体内一半的人族血统令群妖质疑,舅舅光是为了应付那些弹劾他的妖族老臣,每日都要焦头烂额,他九岁才回到永冬城,除了训练场和自己的寝殿之外什么地方也没有去过,他也不愿意待在烬寂野。


    他更不是个合格的妖族领袖,他平生所愿只是替父母报仇雪恨。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轻易,痛苦了太久,而幸福来得太仓促,不仅没有如释重负,反而叫他生出一股茫然和空虚。


    自从浮罗关起,他的人生就是一片废墟,眼前只剩一条风雨暝暝的笔直大道:复仇,然后与父母团聚。如今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在通往地府的台阶,父母的笑脸近在眼前。


    就在他准备迈出另一条腿时,眼前忽然闪过一抹明亮的石榴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阿宝。”


    是他的娘亲在唤他吗?


    权珩侧耳细听,那声音却像是穿过茫茫夜色,兀然在耳边变得清晰。


    “阿宝!”


    抽离的神智缓缓回笼,权珩缓缓垂下脑袋,对上了妻子泪流满面的脸庞。


    奇怪,受伤的并不是她,想死的也不是她,她在为了什么而哭泣呢?


    想不明白,他只好伸出分叉的蛇信,在那双湿漉漉的眼球上舔了一口。


    滚烫咸涩。


    真的很奇怪,权珩想,她的悲痛,他尝起来居然好甘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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