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正月初二的晨曦, 穿过重华宫琉璃瓦间残存的薄雪,将一室冷寂映照得微亮。博山炉内,瑞脑香已燃了大半,细长的青烟在空中盘旋交织, 却始终压不住那一抹淡淡的、来自祝家密药的苦参气息。


    宁梓韵坐在窗前的紫檀木长榻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昨夜思洛从长乐宫内殿带回的那一角残纸。紫色的宣纸在大秦并不常见, 其上隐约浮现的曼陀罗花纹, 像是某种古老而邪异的图腾, 正对着这座巍峨的禁宫露出狰狞的笑。


    有些真相,禾凛舍不得让她看, 那便由她亲自动手,替他把那些阴影里的蛇虫鼠蚁清理干净。


    “姑娘, 思洛过来了。”青芜推门而入, 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参汤。


    思洛步履轻捷地跨入殿内,今日她并未着那一身肃杀的黑衣劲装,而是换上了月影青色的宫装长裙,长发梳成了利落的女官髻, 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这副打扮将她那份隐而不发的锐利完美地收敛在端庄的仪态之下。


    “参见郡主。”思洛走到长榻前,行礼如行云流水。


    宁梓韵将手中的残纸往案几上一搁, 微微挑眉:“果然还是这身打扮看着顺眼些。在三哥身边待久了, 总觉得你快要把自己活成一把没鞘的刀了。说吧, 那落红散的方子, 追得如何了?”


    思洛起身后,神色迅速变得肃穆。她先环视了一圈内殿, 确认暗卫皆在警戒位后,才低声回禀道:“回郡主,奴婢昨夜趁着皇上带您出巡、宫中换岗的空档, 重回了长乐宫。在那佛像基座下的暗格里,除了这角残纸,还搜出了一些未燃尽的香灰。奴婢连夜送去密室验过,那香灰里混了“海沙曼”。”


    宁梓韵的指尖猛地一顿:“海沙曼?月支国特有的那种入梦引?”


    “正是。这种毒草若是单独焚烧,只会让人产生些许幻觉。可若是配上月支王室特有的曼陀罗花粉,再辅以那“落红散”入水,便能制成一种名为“孽海潮”的慢性毒。这种毒最阴损之处在于,它能根据中毒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化作梦境。何太后本就心虚,这些日子怕是在梦里被祝家的冤魂索命,才会被生生吓疯。”思洛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冷。


    宁梓韵冷笑一声,指尖在温热的汤盏边缘划过:“哈丽玛倒是舍得下本钱。在大年夜的保和殿上,她腰间那串银铃想必就是激活这“孽海潮”的最后一道引子吧。她想利用何太后的疯,逼着三哥亲手封死自己的过去,让他再次跌入那个“克亲命格”的自我怀疑里。只要三哥心神失守,她月支的使团就能在这秦都横着走,甚至以此要挟联姻,借机夺取大秦的边防图。”


    “郡主,这件事……皇上虽然封锁了长乐宫,但看他昨日的反应,怕是并未察觉这背后的月支手段。我们要不要通报宸极殿?”思洛有些迟疑。


    宁梓韵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先不要告诉三哥。三哥正忙于初五后的复朝议程,那是大秦国库充盈的阶梯。哈丽玛既然想玩秘术,那我就陪她玩一场大的。我要在她的强项上,亲手断了她的念想。”


    “郡主打算如何做?”


    宁梓韵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些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冬梅,眼中闪烁着算计。


    “我记得,过几日便是正月初十,是大秦礼法中定下的宫廷小叙之日?”


    青芜在一旁答道:“是,姑娘。往年这日,宫里都会邀各家诰命夫人入宫喝茶,不过今年皇上体恤大家辛苦,本是打算取消的。”


    “不能取消。”宁梓韵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那张百花林堪舆图上,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传我的话给内务府。就说昭阳郡主接掌宫务,想在百花林办一场“赏花宴”。规模不必太大,但要邀各国使臣及眷属一同参加,尤其是……月支公主哈丽玛。”


    青芜失声喊道:“姑娘!您从前在大周的时候,不是最讨厌这种虚与委蛇的赏花宴了吗?那时候李思然三番五次邀您,您可是宁愿躲在凤仪宫里抄经都不肯露面的呀。如今在大秦,正是咱们歇息的时候,何苦去招惹那些长舌妇?”


    “那是从前。”宁梓韵淡淡地回道,语调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从前我是为了自保而避,如今我是为了破局而进。哈丽玛既然躲在暗处放冷箭,那我就给她搭一个最好的戏台。我要看着她,如何在那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掀开自己的底牌。”


    “可是郡主,这个时节,百花林里除了腊梅和几株老松,根本没什么花可看啊。”思洛皱眉不解。


    “谁说要种芍药了?”宁梓韵的指尖点在堪舆图的中央,那是百花林引自地下温泉的暖房位置,眼底浮现出一抹冷傲,“大秦的春天,向来是由人说了算的。思洛,让内务府撤掉原定要催熟的所有花卉。我要这百花林在初十那日,开满最清雅、最冷幽的茉莉。”


    “茉莉?”青芜微怔,有些迟疑,“这大雪纷飞的季节,强行催开,怕是要耗费不少灵药与人力。”


    “茉莉香气清雅,是哈丽玛那“孽海潮”中曼陀罗香最天然的克星。我要用这满园的国花清香,把她藏在脂粉里的邪气,一寸寸地逼出来。”宁梓韵的神色变得庄重且肃杀,“正因为是国花,才更显庄重,谁也挑不出错处。”


    接下来的三日,宫中异常忙碌。禾凛得知赏花宴的消息后,问都没多问,只道“由着她”,随即让康腾安排玄甲卫封锁百花林外围。他知道她在布局,不拆穿,只是默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那道防线筑得更牢。


    正月初九,百花林内,原本荒芜的冬景已被一种瑰异而壮丽的景致取代。


    在宁梓韵的亲自操持下,数百名花匠利用温泉引出的暖流,在林中搭建了半透明的薄纱屏障。在那暖如仲春的空间里,一朵朵如雪般洁白的茉莉竟真的奇迹般地吐露了芬芳。每一株茉莉的根部都埋了祝家特制的“活灵散”,那种浓郁却清雅的香气,混合着温泉的水汽,在大雪纷飞的季节里,营造成了一片梦幻般的仙境。


    宁梓韵站在花丛中央,眼神很冷,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一枚紫色残纸。她就这样静静站着,任由那茉莉的香气将她包围,感受着那股清冽压住她体内情蛊的暖意。


    “郡主,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思洛低声回禀,“内务府那名副管事今晨借着送酒的名义,在百花林的西侧水源处动了手脚。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里的水换成了“引灵汤”。只要有人在那处水源附近施术,那香气便会瞬间变得刺鼻。”


    宁梓韵看着远处隐没在暗影里的宫墙,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她能感觉到,就在那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这里。


    哈丽玛,你以为你在捕猎。却不知,猎物与猎人的位置,从你踏入大秦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对调了。


    你想利用禾凛的自卑来摧毁大秦,想让初春十三成为一场绝命的葬礼。可你忘了,这宫里还有一个人,比你更早就开始布局了。


    “青芜,明日不必为我点那繁复的妆。只管取那件最素的月牙白翟衣过来便是。发间不戴金翠,只簪一朵开得最盛的茉莉。”宁梓韵轻声吩咐。


    青芜怔了怔:“姑娘,月牙白……这颜色太素了,配着您那头白发,会不会显得太……”


    “那才是最好的。”宁梓韵淡淡接道,“越素,越显得无害。越无害,猎人就越容易失去戒心。”


    既然是引蛇出洞,她自然要扮成那最容易被吞噬、最惹人怜爱的模样。


    而就在这一夜,重华宫的偏殿内,宁梓韵独坐灯下,她从袖中取出了那一枚由思洛秘密交给她的碎玉残角。


    那是从长乐宫内殿的一座残缺佛像基座下发现的,碎玉上隐约可见一个刻工极其隐晦的符号,像是一条回头的龙。


    宁梓韵凑近灯火,仔细辨认。


    “回头龙……”她低声呢喃着。


    在祝家的微雕秘术里,这个符号象征着“归墟”,是万劫不复的死局。有人早在何太后发疯之前,便已经在这长乐宫内布下了这个符文。若说何太后发疯是给禾凛的一记耳光,那么这个符文,便是有人为初春十三悄悄备下的绝命葬礼。


    宁梓韵的手指收紧,将那枚碎玉攥进掌心。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院的茉莉花苞,在夜色中安静地等待着明日的开放。


    可她们算错了一点。宁梓韵活了这两世,最不怕的,便是“万劫不复”。


    她将那枚碎玉收进袖中,在黑暗里静了片刻。明日,百花林会开满大秦的国花。明日,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会走进这场宴席。有些事情,该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宁梓韵慢慢吹灭了灯,闭上眼睛。


    那枚碎玉上的回头龙符文,藏在她的袖中,在黑暗里无声地等待着。


    窗外,茉莉花苞在寒夜里无声等待。那香气穿过薄薄的窗纸,清冽,干净,是属于大秦的国花气息,也是她为初春十三备下的第一道屏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正月初十, 锦城。


    虽已过立春,但北方大地的寒意犹在,沉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象是要将这一年的新禧都锁在冰冷的残雪里。然而, 大秦皇宫东南角的百花林, 此时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壮丽的盛景。


    为了这场赏花宴, 内务府几乎搬空了南境所有暖房的珍稀花卉, 更在地龙与温泉水的交织下, 于林中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由半透明蝉翼纱围合而成的温室。纱影重重,内外温度截然不同, 林内雾气氤氲,红芍药与白茉莉交错绽放, 那股子浓郁得近乎凄艳的冷香, 生生在严冬里撕开了一角春色。


    重华宫内,宁梓韵正坐在象牙纹的妆台前。


    青芜手中握着一柄玳瑁梳,正专注且小心地梳理着主子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丝。午门断发后,宁梓韵的发丝如今才刚没过耳根, 短促利落,却被青芜用药油抹得顺滑如绸, 在烛火下闪烁着月华般的光泽。


    “姑娘, 真的要穿这一身吗?”青芜看着托盘里那一袭月牙白的素锦长裙, 忍不住低声嘀咕, “今日可是您回秦后头一回在百官家眷面前露面,月支那位公主穿得跟团火似的, 巴不得把全天下人的眼珠子都勾了去。咱们穿得这么素,岂不是让那些碎嘴的妇人看低了?”


    宁梓韵对着镜子,指尖轻轻划过下颌处若隐若现的暗纹。那是情蛊沉睡后的痕迹, 如同一枚勋章,时刻提醒着她前世的惨烈与今生的博弈。


    “这林子里已经是万紫千红,我若是再穿得鲜艳,岂不是成了那花丛里的泥土,显不出半分骨气了?”宁梓韵微微一笑,狐狸眼里闪烁着清冷的光,“况且,我办这场宴,本就不是为了求那虚名。既然要做“神女”,自然得有神女的清冷劲儿。”


    青芜叹了口气,动作依旧轻柔。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困惑,抿了抿唇问道:“姑娘,奴婢跟着您这么久了,有些话……憋在心里总觉得难受。从前在大周的时候,安景帝生辰,您为了讨他欢心,不眠不休地亲手绣那江山图,还忍着病气办什么赏花会。那时候您说,那是皇家的体面。可奴婢看得出,您办得累,办得苦,连笑都是僵的。可如今到了大秦,同样是爱人,同样是办宴,您明明比从前更讨厌这些交际,为什么却愿意为了皇上,去算计这些脏活呢?”


    宁梓韵手中的动作一顿,镜中那双灵动的眼眸微微收缩。


    “同样是爱人吗?”她轻声呢喃,语速极慢,仿佛在仔细分辨这两个字的重量。


    过了许久,宁梓韵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抹穿越时空的通透:“青芜,你不懂。亘安要的,是这世间最完美的木偶。他希望我大度、得体、永远穿着皇后的衣冠,替他守住那座冰冷的皇宫。在他眼里,我是宁家的女儿,是大周的脸面,唯独不是宁梓韵这个人。所以那时候我办宴,是为了“求”一份垂怜,自然办得卑微且辛苦。”


    她转过身,看着青芜那双写满了心疼的眼,语调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可三哥不同。三哥他……他宁愿自己跌进泥潭里,也要把我托到干净的高台上。他带我看烟火,带我出巡,明明自己在那波弦宫里受尽了凌辱,却还要小心翼翼地问我“脏不脏”。他要的不是神女,而是一个能陪他走入黑夜、也能拉他看见春天的宁宁。我办这场赏花宴,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为了护住他。青芜,为了护住那个把命都给我的男人,别说是一场宴,就算是这百花林变成了修罗场,我也愿意亲自走这一遭。”


    青芜听得眼眶微红,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前的姑娘总是那副未语先哀的神情,而如今的姑娘,却能在这百花林里稳稳地踏出每一步。


    “奴婢明白了。今日这妆,奴婢一定为您定得稳稳的,让谁也瞧不出破绽。”


    与此同时,百花林内的宴席已然过半,却还未见主人的身影。


    温室内,蝉翼纱屏风后炭火通明。几十位大秦高官的夫人、小姐坐满了席位,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红枣糕与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虽然周围奇花异草环绕,美不胜收,但这些贵妇人们的心思显然不在花上。


    “你们听说了吗?长乐宫那边……前两日封得死死的,连送饭的小太监都不敢往里瞅。”一名穿着暗红刻丝褙子的老夫人压低声音,手里攥着帕子,眼神鬼祟地打量着四周。


    “怎么没听说?听闻是那位昭阳郡主过去探望了一回,太后娘娘便彻底疯了。”另一名年轻些的夫人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畏惧,“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克亲”“祭献”,那动静,隔着两道宫墙都瘆得慌。”


    “嘘!你小声点!”最先开口的老夫人急忙制止,脸色煞白,“那位郡主可是祝家的灵主,手段通天着呢。你瞧瞧这一头的银发,不是妖孽就是神迹,谁敢乱嚼舌根?更何况,皇上那性子……如今杀伐果断,连何家都被血洗了,咱们这些做家眷的,还是乖乖喝茶,莫要惹祸上身。”


    “可我听说,月支那位哈丽玛公主,今日也是要来的。”一名打扮俏丽的官家千金插了一嘴,眼神里透着几分看热闹不嫌大的兴奋,“那位公主可是带着月支王室的秘宝过来的,一心想着联姻。你们说,今日这百花林里,到底是芍药胜了茉莉,还是这外来的胡花开了盛?”


    此言一出,席间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微妙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却带着几分张扬的银铃声,自屏风外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哈丽玛公主穿着一身火红色的月支民族服饰,腰间环绕着数圈金铃,那双略带幽绿色的眸子里满是戾气与傲慢,大步跨入温室时,周身裹挟着一抹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刺鼻的“海沙曼”香气。


    “哟,都在呢?”哈丽玛冷笑一声,径直走到了上首原本为宁梓韵预留的位置旁,随手拈起一块红枣糕,在鼻尖嗅了嗅,随即便一脸嫌恶地扔回了碟子里。


    “大秦的郡主,就用这种粗鄙的东西招待贵客吗?本公主在月支的时候,喂马的草料都比这红枣糕要金贵些。看来,这位昭阳郡主即便是生了一头白发,骨子里的那股子穷酸气,还是改不了。”


    底下坐着的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人敢在此时触这位月支公主的霉头。


    哈丽玛见没人搭话,气焰愈发嚣张。她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林内绽放的芍药:“花开得倒好,可惜,都是些短命的种。


    引了地龙、烧了温泉,也不过是求来这一刻的虚幻。正如有些人,仗着那一身蛊毒牵引,便真以为自己能坐稳这大秦的皇后位了。却不知,龙若回头,必有血祭。大年初十……这花儿开得有多艳,过几日,这地上的血便会有多深。”


    “公主殿下,背地里议论他国郡主,这似乎不是月支王室的礼教吧?”一道冷冷的声音从纱帘后传来。


    思洛迈步而出,她此时虽然只是一名宫女的打扮,但那股子从祝家遗迹里杀出来的血腥味,却让原本嚣张的哈丽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谁?宁梓韵养的一条狗吗?”哈丽玛稳住心神,冷声讽刺道。


    思洛面无表情,眼神如刃:“奴婢奉命守护昭阳郡主。公主殿下若是觉得这茶凉、糕点硬,大可以回月支。若是在这里吐纳毒气,坏了各家夫人的兴致,属下怕皇上怪罪下来,月支的驿馆会变得和长乐宫一样安静。”


    “你敢威胁我?”哈丽玛大怒,腰间的银铃发出一阵急促且尖锐的声响,“本公主要办的事,连禾凛都拦不住,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在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甚至连四周的夫人们都屏住了呼吸之时——


    “既然皇上拦不住,那本郡主来拦,公主可有异议?”


    一道清冷、通透、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的嗓音,在百花林上空徐徐降落。


    百花林的入口处,厚重的蝉翼纱帘被两名宫女缓缓挑起。宁梓韵现身了。


    她没有穿哈丽玛预想中那种能够艳压群芳的盛装,甚至连发饰也简单到了极致,只用一支素银的簪子横贯而过。她那一身月牙白的裙摆上,没有任何花纹,唯有在那腰间系了一根朱红色的丝带,在那极致的白中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血色。她那一头银色的短发在雾气中微微湿润,映照着林内的灯火,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并没有看哈丽玛,而是步履闲适地走在花丛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昭阳见过各位夫人。”宁梓韵走到主位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随后,她转过身,狐狸眼微眯,第一次正视了哈丽玛那双挑衅的绿眸。


    “公主方才说,龙若回头,必有血祭?”宁梓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语速缓慢,却字字如惊雷,“本郡主却听过另一个说法。龙若回头,那是为了看清身后跟着的,到底是忠诚的狼,还是披着人皮的狐。若是狐狸想在大年初一的梦里动心思,那龙回过头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了那狐狸的命。”


    哈丽玛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攥紧了衣袖,冷笑道:“宁梓韵,别以为你仗着禾凛的宠爱就能在这里大放厥词。你瞧瞧这一头的白发,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祝家的灵主,不过是个被情蛊啃噬干净的残废!你拿什么跟我争?”


    宁梓韵没有动怒。她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哈丽玛。那一股清冽的、带着苦参味的药香瞬间冲散了哈丽玛身上的腻人甜香。


    “争?”宁梓韵轻笑一声,眼神清明得让哈丽玛心悸,“本郡主从来不与畜生争长短。我只是好奇,公主那日掉在长乐宫内殿的那角残纸,三哥虽然看不出端倪,但我这双眼睛,却认得那上面的月支符咒。公主觉得,若是三哥知道你利用何太后的梦境来诅咒他的生平,他还会不会让你安稳地坐在这一刻的赏花宴上?”


    此言一出,哈丽玛彻底僵住了。她眼底闪过一抹极度的慌乱,但很快又被那股偏执的恨意给盖了过去。


    “证据呢?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诬陷本公主!”


    “证据,不就在这百花林里吗?”宁梓韵悠悠地转过身,对着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夫人们笑了笑,随后对思洛使了个眼色,“思洛,传我的话。今日这场宴,除了赏花,本郡主要请各位夫人,看一出“引狐”的好戏。公主殿下,请落座吧。好戏……才刚刚开场。”


    *


    此时,在百花林外围。


    那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松下,原本应当在宸极殿处理政务的禾凛,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阴影里。他换回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凤眸透过蝉翼纱的缝隙,死死地锁在宁梓韵那抹瘦削却坚韧的背影上。


    他听见了她的每一句话。听见了她对青芜说的“为了护他,百花林变修罗场也愿意”。


    在那一瞬间,禾凛眼底原本浓郁的戾气,竟奇迹般地化作了一抹带着剧痛的感动。


    “康腾。”禾凛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臣在。”


    “撤掉外围的弓箭手。今日,把这戏台,全部交给她。朕……在后头看着,谁若敢伤她一根汗毛,朕便让整个月支陪葬。”


    “是!”


    风雪渐紧,但百花林内的炭火却烧得更旺了。


    宁梓韵坐定,亲自提壶,为哈丽玛倒了一杯早已加了“料”的茉莉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百花林内的雾气浓郁得几乎要将人的衣角湿透, 蝉翼纱屏风后,地龙引出的暖意与温泉水升腾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将这一方天地烘托得如同江南三月的春。


    宁梓韵素手提壶,澄澈的茉莉茶汤打在白瓷杯盏中, 发出叮咚的脆响, 在这原本紧绷到落针可闻的席间, 竟显出一种诡异的闲适。


    哈丽玛公主盯着面前那杯茶, 又看了看宁梓韵那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甚至连一丝怒气都寻不到的清冷面孔, 心头那股被蔑视的燥火燃得更旺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恶毒的话想要激怒对方,甚至已经做好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这位“神女”假面的准备, 可宁梓韵的反应,却象是一团无底的深潭, 将她所有的攻击都消解于无形。


    “宁梓韵, 本公主在问你话,你少拿这些劳什子的茶艺来糊弄我!”哈丽玛猛地一拍案几,腰间的银铃随之发出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尖叫,“你不过是仗着祝家的灵主血脉, 在禾凛面前装出这副高洁模样。若没了他,你在这锦城里, 连块挡风的破布都不如!”


    席间坐着的夫人们齐齐缩了缩脖子, 有些胆小的已经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遮掩眼底的惊惧。


    这位月支公主的跋扈, 确实是大秦贵女们从未见过的, 那种野性与杀意,在这讲究温婉得体的宫廷宴席上显得格格不入。


    宁梓韵却只是轻轻放下茶壶, 抬起那双盈满了清冷月光的狐狸眼,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浅、却让人无端感到如沐春风的笑意。


    “公主何必动怒?”宁梓韵温声开口,嗓音通透得如同敲击在冰面上的玉石, “这茶是南郊新摘的茉莉,配上大秦皇宫的甘草露,最是能平肝火、定心神。公主远道而来,这锦城的风硬,怕是伤了公主的肺气,多喝两杯总是没坏处的。至于公主说的那些“仗着谁”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林内那些开得正艳的红芍药,语气不紧不慢:“在这世间,谁不都是仗着些什么才活着的?雄鹰仗着翅膀,恶狼仗着牙齿,而公主……不也是仗着月支王室的秘术与那一身公主身份的银铃,才敢在大秦的百花林里这般大放异彩吗?”


    宁梓韵的语气平和,并没有半分讥讽,却字字如针,精准地挑开了哈丽玛那层骄傲的皮囊。哈丽玛被噎得语塞,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哈丽玛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甲套在白瓷杯边缘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你们大秦的女人,就是这般虚实难辨。想要什么不敢说,恨谁也不敢认,整日里躲在这劳什子的纱帘后算计。不像我们月支,喜欢的男人,抢也要抢到马背上;恨的人,直接用弯刀割了喉咙放血。”


    “哦?”宁梓韵眉梢微挑,似乎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致,她并没有接那关于“算计”的话头,反而象是闲话家常一般,微微前倾了身子,“公主说,月支的习俗是“抢”?这倒是新鲜。我自幼生长在大周,后来回了大秦,见惯了那些“以礼相待”、“三书六礼”的繁文缛节,倒真想听听,公主若是看上了一位男子,在月支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对应这份感情?难不成,仅凭一柄弯刀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哈丽玛见宁梓韵非但不理会她的挑衅,反而一副虚心求教、甚至是有些钦佩的模样,心底那股属于草原儿女的优越感顿时膨胀了起来。


    在她看来,这个银发的病弱郡主,终究是被这深宫高墙养废了,连基本的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靠打听这些异域风情来掩饰尴尬。


    “弯刀那是最后的手段。”哈丽玛提到感情时,眼底那一抹常年不散的戾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瞬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痴迷。她下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银铃,眼神变得悠远。


    “在月支,若是看中了草原上的雄鹰,女子便会在每年的银铃节上,将自己腰间最清脆的那串铃铛,亲手系在那个男人的马鞍上。”哈丽玛低声说着,语气里竟多了一抹罕见的、带刺的温柔。


    “如果他也中意这个女子,便会当众策马狂奔三圈,将女子的头巾挑在枪尖上。若他不中意……”哈丽玛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傲慢的弧度,“那就用铃铛里的“牵魂散”,让他这辈子除了这个女子,再也看不见别的颜色。哪怕他心里藏着千万重冰雪,我们也总有办法,让他跪在那裙摆下,求着我们别离开。宁梓韵,你说,这种法子是不是比你们大秦那些哭天抹泪的哀求要痛快得多?”


    宁梓韵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牵魂散,果然,月支王室的手段,向来是与这些能控制神志的蛊药脱不开干系的。她想起思洛查到的那些关于落红散的线索,心中冷笑:哈丽玛公主,你这法子确实痛快,可惜,你用错了地方。


    “听起来,倒象是一场以命相搏的博弈。”宁梓韵似笑非笑地看着哈丽玛,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能让公主不惜跨越千山万水来到锦城,甚至不顾大秦与月支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也非要以此作为筹码。公主口中的那位“雄鹰”,想必一定是个威震四方的豪杰了。在大秦人的眼里,能配得上这番描述的,怕是也只有那位正忙于复朝议程的……”


    她故意将话引向禾凛,想要看看哈丽玛的真实反应。


    然而,哈丽玛听到宁梓韵提到禾凛,眼底却飞快地划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羞涩,也不是志在必得的爱慕,而是一抹浓重的不屑,甚至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嫌恶。


    “禾凛?”哈丽玛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讽刺,震得席间的宫灯都微微晃动,“他确实很强,甚至强得超出了我月支父王的预料。大典之日震碎金针,血洗何家,这种狠辣果决,确实是个像样的对手。但宁梓韵,你太小看本公主了,也太小看这天下的男人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他才留在这冷飕飕的锦城?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弄出那些动静,是为了爬上大秦的龙床?”


    宁梓韵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口的一处象是被什么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禾凛?


    如果不为了禾凛,哈丽玛为何要在长乐宫布下那个局?为何要利用何太后的发疯来攻击禾凛最深的恐惧?为何要在那井水里投下落红散?这些动作,每一个都是在针对禾凛最看重的人和事。


    “公主的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宁梓韵微微垂眸,掩盖住眼底那一抹陡然升起的疑虑。她重新提起茶壶,继续给哈丽玛续茶,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既然公主看不上皇上,那又何必在这大年初一的时候,在这宫里闹出这么多动静?总不至于是为了在这百花林里看一场雪吧?”


    哈丽玛抿了一口茉莉茶,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似乎让她彻底放松了警惕。


    活灵散生效了。


    她看着宁梓韵,眼神变得飘忽而悠远,象是透过这重重半透明的蝉翼纱,看向了遥远的、早已被烽火与控制欲淹没的过去。


    “我喜欢的那个人,他才不是禾凛这种只会用暴力和阴沉去征服一切的野兽。”哈丽玛低声说着,语气里竟多了一抹罕见的、近乎病态的柔情,“他比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要优雅,也比任何人都要残忍。他喜欢穿着那一身玄青色的儒衫,坐在那绘满了江山如画的御案后。他不喜欢那些粗俗的刀兵,他更喜欢在深夜里,一个人在那座冷冰冰的寝宫里,守着那株枯萎的、却被他用秘法留住颜色的红芍药。”


    玄青色儒衫?御案?枯萎的红芍药?


    宁梓韵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这几个词,在大秦人的记忆里,或许会联想到某些雅士。但落入宁梓韵的耳中,却象是一道劈开重重迷雾的惊雷,震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大秦尚黑,皇室子弟多穿玄色或赤金。而大周,那位执掌乾坤三年的帝王,最爱的便是那玄青色的常服,那是他伪装温润儒雅最好的皮囊。


    “他不爱说话,却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秘密。”哈丽玛继续呢喃,似乎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叙述中,丝毫没察觉到宁梓韵那逐渐僵硬的神色,“他喜欢掌控,那种掌控不是让你死,而是让你活得生不如死,却还要跪在他脚边谢恩。他告诉我,他弄丢了一件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他在那座重新修建的、空荡荡的凤仪宫里坐了一夜又一夜,他在等,等那件作品自己走回去,或者,等别人帮他带回去。”


    凤仪宫。


    宁梓韵此时觉得,这温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连那地龙传来的暖意都变得冰冷彻骨。


    那股子熟悉的、混合着龙涎香与陈腐气息的味道,仿佛跨越了霄饶镇的战火,再次死死地缠绕在了她的脖颈上。


    哈丽玛喜欢的,竟然不是禾凛!


    她是月支的公主,在某次边境的会盟,或者是在月支与大周暗中交换情报、商议如何联手对付秦国的某个瞬间,见到了那个坐在大周权力顶端的男人。


    是大周皇帝——亘安。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先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瞬间变得严密无缝。


    为什么哈丽玛要攻击禾凛的不安?因为亘安要的是秦国的动乱,要的是禾凛身心俱疲,无法再成为宁梓韵的靠山。为什么哈丽玛要针对她宁梓韵?不仅仅是为了月支的利益,更是因为嫉恨!


    哈丽玛嫉恨那个能让亘安在深夜里守着枯萎芍药的名字,嫉恨那个让亘安宁愿顶着“废物”的骂名也要重建凤仪宫的女人。哈丽玛之所以要用那些阴毒的手段,是为了帮亘安“带回”他的作品,更是为了毁了这件让亘安念念不忘的作品!


    “看来公主喜欢的,是一位真正的“帝王”。”宁梓韵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指尖在袖中死死攥住那枚碎玉,声音虽轻,却带上了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他让你来大秦,不仅是为了联姻的假象,更是为了帮他收回那个“弄丢的作品”,对吗?”


    哈丽玛愣了愣,随即象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那张张扬的脸上闪过一抹极其古怪的快意。她猛地站起身,逼视着宁梓韵,腰间的银铃发出一阵极其狂乱的鸣响,在这温室内回荡。


    “你猜到了?”哈丽玛凑近宁梓韵,压低了嗓音,在那股子茉莉香气中,吐出了最恶毒的真相。


    “宁梓韵,你以为你逃到了大秦,禾凛就能保得住你?你以为你换了一头白发,就能洗掉你曾经是大周皇后的事实?他告诉我,你是他的,哪怕是一具尸首,也只能埋在大周的皇陵里。你瞧,这场赏花宴,不就是你最后一次在人前风光的戏台吗?大年初十过后,不论是你,还是这大秦的江山,都会在那场生辰大宴上,彻底成为他棋盘上的残局。”


    哈丽玛笑得癫狂,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宁梓韵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充满了病态的满足感。


    宁梓韵看着她,眼底的惊愕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绝。


    原来如此。


    所有的局,从长乐宫到重华宫,从落红散到入梦蛊,源头竟然都在那个远在大周的疯子身上。亘安不仅想要她的命,他还要利用哈丽玛的嫉妒,去摧毁禾凛对她唯一的信任。


    他想让禾凛知道,他这个大秦战神,在亘安眼里,不过是个收捡破鞋的质子。


    宁梓韵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风雪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哈丽玛那刺耳的银铃。


    “公主,你真可怜。”宁梓韵缓缓站起身,在那一地惊恐的官员家眷注视下,显得高洁且凌厉。


    “你以为你是在为爱人奔走,殊不知,在亘安眼里,你连当他手中那些傀儡的资格都没有。他让你来,不过是看中了月支的毒,想借你的手,在大秦的土地上帮他杀人放火。等他真正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你猜,他会如何处置你这个在大秦百花林里大放厥词的“棋子”?”


    哈丽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猛地扬起手,似乎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宁梓韵一个教训。


    “住手!”


    思洛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挡在了两人之间。她并没有拔剑,只是用左手死死扣住了哈丽玛的手腕,手心传来的内劲震得哈丽玛腰间的银铃都哑了火。


    “公主殿下,这里是大秦。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得了郡主一根毫毛。”思洛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肃杀。


    温室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急了,沉重的脚步声在林外响起,那是康腾带着玄甲卫在进行例行的巡逻与布防。虽然禾凛没有现身,但这整个百花林,此时都笼罩在一种蓄势待发的威压之下。


    宁梓韵挥退了想要上前的青芜,她整理了一下身上月牙白的素锦长裙,看着哈丽玛那张因为羞愤而扭曲的脸,语速缓慢且清晰。


    “公主既然提到了大年初十的“引狐”之戏,那本郡主便如你所愿。这茶你也喝了,话也说了。若是真有那个本事,便在那初春十三的月亮升起时,让本郡主看看,你那位“优雅”的帝王,到底有没有胆量踏进这大秦的秦都。”


    宁梓韵说完,不再理会哈丽玛,而是转过身,对着座下那些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官员家眷,优雅地行了一个告退礼。


    “花已赏完,各位夫人请自便。青芜,我们回宫。”


    她走得极其从容,每一步都踏在厚实的红毡毯上,留下一串若有似无的冷香。那一头银丝在灯火下流转,宛如神祇离去时的残影。


    回到重华宫的路上,宁梓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思洛,加派人手,去查锦城内近期所有的外来商队。我要知道,大周的影子到底渗进来了多少。”宁梓韵在轿中低声吩咐,指尖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是!那月支公主那边……”


    “由着她去。”宁梓韵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禾凛那张局促却真挚的脸,“哈丽玛只是个被嫉妒冲昏头的蠢货。真正的蛇,藏在那些所谓“恭贺生辰”的礼单里。”


    亘安,既然你重生后依旧执迷不悟,既然你非要跨过这关山万里来夺我的春天。


    那这一世,我宁梓韵便亲手送你去陪你那座复建的凤仪宫,彻底化为灰烬。


    龙若回头,必有血祭?


    这一局,龙不会回头。


    龙,只会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正月初十的余晖, 象是在百花林的重重雾气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大秦皇城上方那一抹惨淡的铅灰。


    重华宫的内殿里,地龙依旧安静地吐着暖气,将室温烘托得如仲春般和煦, 可宁梓韵却觉得那股子寒意是从自己的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自从赏花宴结束后, 她便屏退了所有人, 将自己关在这间巨大的、充满了茉莉与苦参气息的寝殿内。她没有点灯, 任由浓重的阴影在屋内恣意蔓延, 最后像粘稠的潮水一样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腰身。


    宁梓韵靠坐在妆台旁的红木踏脚上, 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无意识地划动。


    她的脑海里,哈丽玛公主那带着草原野性的嘲讽声正一遍遍回响——“他告诉我, 他在等, 等那件作品自己走回去,或者,等别人帮他带回去。”


    “作品……”宁梓韵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且荒凉的弧度。


    在大周皇宫的那三年, 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清冷、也最荒芜的时光。安景帝亘安,给她的从来不是什么炽热的情爱, 而是足以杀入无声的冷淡。从丽华宫再到那座名为凤仪宫的华丽囚笼里, 亘安即便驾临, 也多是坐在离她三步开外的案几后, 神色淡然地说着违心之论。


    他很少看她,即便看了, 眼神里也并没有温度,更象是在审视一副挂在墙上、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的古画。


    他不爱她,永远都不会爱她。这是宁梓韵前世临死前最清醒的认知。


    哪怕她为他刺绣, 为他操办三宫六院,为他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宫殿直到化为灰烬,他那一双清冷的眼底,也从未映照出过她的影子。


    可既然不爱,为何这一世他要追到大秦?


    他不在乎她是否痛苦,他只在乎他的“作品”是否还打着他亘安的烙印。


    还以为亘安重生后对她有些许愧疚,如今想来只是彻头彻尾的圈套罢了。


    就在这一片粘稠的思绪中,一个名字如流星般划过宁梓韵的脑海——李思然。


    前世大周宫廷里,那个独占圣宠、甚至让她这个皇后成了后宫笑柄的女子。宁梓韵突然惊觉,自她重生回到大秦,关于大周后宫,关于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李思然,竟然是一片死寂。


    在前世,李思然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着那一副温婉可人的皮囊成了亘安手中最顺手的棋子。这样一个本该活跃在权力中心的女人,为什么在这一世里,竟然消失得如此彻底?


    宁梓韵脊背一僵,一种寒凉感顺着她的脚底板直冲头顶。如果亘安真的是重生的,如果他这一世的目标根本不是平衡前朝,而是想要重新掌控她这件“逃走的作品”……那么,那个原本用来当工具的孤女李思然,现在的下场会是什么?


    那个疯子。那个穿着玄青色儒衫、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男人,他一定是把所有碍眼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他现在正坐在那座重新修复、空荡荡的凤仪宫里,手里捻着那枚黑玉棋子,看着大秦的方向,等待着血祭的开始。


    “梓韵,你会回来的。因为除了朕的身边,这天下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朕会好好弥补你的。”


    幻觉中,亘安那低沈且冰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要把她拉入深渊的引力。


    宁梓韵猛地站起身,却因为一日滴水未沾而感到一阵眩晕。她踉跄了几步,重新跌坐在厚红的地毯上。体内的情蛊似乎感受到了宿主极度的不安,开始在那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姑娘……求求您了,您好歹喝口水啊。这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奴婢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了。”青芜在门外跪了整整一日,嗓子早就哭哑了。她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听着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心急如焚。


    终于,在月上柳梢头时,青芜一咬牙,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往御道的另一端冲去。


    她知道,这世间如果还有谁能撬开那扇门,如果还有谁能把宁梓韵从那大周的噩梦里拽出来,便只有那个此时同样在宸极殿内、独自面对满案奏折的男人。


    约莫过了一刻钟,宸极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有压迫感的马蹄声,随即重华宫门口的玄甲卫齐齐低头行礼。


    禾凛没有换下那身冰冷的玄金龙袍,金丝绣成的龙纹在寒风中闪烁着幽光。他每一步都迈得极稳,可那紧抿的唇角和手心里被揉皱的帕子,却泄露了他此时内心的狂乱。


    在听到青芜那句“郡主自囚寝殿、滴水未进”的消息时,他正与户部商议春耕。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凝结成冰,吓得满朝文官瑟瑟发抖。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发火,只是用那双沈如古潭的凤眸扫了一眼青芜,随即便一言不发地掠出了宸极殿。


    “宁宁。”


    禾凛站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尾音处的一抹颤抖,出卖了他此时的惊惶。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着微凉的门板,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他在怕。他怕宁宁会像前世那样,在他的视线之外,再次选择决绝地离开。他在怕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那些温柔,在那个名为“亘安”的阴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宁宁,开门。是我,是三哥。”


    禾凛低声唤着,嗓音被压得很低,象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飞鸟。屋内,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禾凛闭了闭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宁宁那一头银发的模样。那一抹白,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痛,也是他欠她最重的债。如果她要在这屋子里枯萎,那他宁愿亲手毁了这大秦的江山,也要换她一刻的清醒。


    “宁宁,你若是再不应一声,我真的要进去了。”


    他等了三息,五息。直到那一阵令人窒息的沈默几乎要将他的理智蚕食干净。


    “我进去了。”


    禾凛沈声说了一句,随即右手掌心抵在门缝处,内力暗吐。原本牢固的木栓在他的掌风下发出一声闷响,应声而断。


    他没有大步流星地闯入,而是缓缓推开门,象是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孤魂。门外清冷的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窄长的光带。禾凛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缩在妆台下的身影。


    宁梓韵此时正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小得象是一团揉皱的纸。那一头银发在黑暗中散乱地铺在肩头,显得格外凄清。她微微仰着头,一双狐狸眼里没有半点泪光,有的只是那种让人心惊的、如死水般的空洞。


    “宁宁……”


    禾凛的心在那一瞬间象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那种极度的心疼与自卑交织在一起,让他立在原处,竟然有些不敢上前。


    然而,就在他那声带着微弱颤音的呼唤落下的刹那——


    宁梓韵长长的羽睫颤了颤。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狐狸眼,在撞见禾凛那张写满了焦虑与隐忍的脸庞时,终于有了一丝流动的光。


    那种徘徊在灵魂深处的、关于亘安的冷漠,关于凤仪宫的孤独,在看见眼前这个为了她连龙冠都有些歪斜、眼底满是破碎红血丝的男人时,奇迹般地消散了。


    “三哥……”


    宁梓韵轻声呢唤了一句,原本积压在胸腔里的恐惧与疲惫,在那一刻轰然决堤。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在那地毯上借了一把力,整个人猛地扑进了禾凛的怀里。这一扑的力道极大,撞得禾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且极其用力地将那具冰凉且颤抖的身体锁进了自己的怀抱中。那股熟悉的茉莉清气混杂着淡淡的苦参味,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也将他那颗几乎要因为恐惧而爆炸的心,稳稳地托住了。


    “我在……我在,宁宁,别怕。”


    禾凛收紧了双臂,力道重得象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脸埋进她那一头银发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试图驱散她那一身的寒意。


    宁梓韵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有冷香,有风霜,还有这个男人身上最真实的跳动。她死死地揪住他龙袍的领口,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了金丝绣纹中。


    “别让他把我带走……三哥,我怕……他说我是他的作品……我怕我躲不掉……”


    她低声抽泣着,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颤抖,让禾凛那双原本盛满了温柔的凤眸,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深。


    “谁也带不走你。”


    禾凛低头,吻在那一头凌乱的银丝上,嗓音低沈得如同地狱里的低吟,“我说过,这大秦的春天是我给你的。你的每一根发丝也都是我的。亘安若是敢来,我便教他明白,什么叫有来无回。”


    宁梓韵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底有从未有过的疯狂,那种偏执虽然依旧让她感到心惊,但这一次,那股偏执是为了守护她。


    她不想再去回想前世那场凄冷的一生,也不想再去揣测那个坐在废墟的宫殿里等待的疯子。她要活在当下,活在这个会为她耳根通红、会为她震碎金针的男人身边。


    宁梓韵伸出双手,捧住了禾凛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禾凛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那抹在大秦臣民面前从未露出的局促再次爬上了他的眉梢:“宁宁……?”


    宁梓韵没有说话。她只是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那双写满了不安与自卑的凤眸上流连。下一刻,她微微仰头,主动贴了上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当宁梓韵的唇瓣触碰到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燥热的温度时,原本沈寂的内殿似乎被某种无声的力量点燃了。宁梓韵的动作极其生涩,带着一抹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她在他的唇上轻轻辗转,指尖陷进他龙袍上的龙纹里。


    禾凛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闭眼,唯恐这只是那该死的情蛊幻化出来的、最残忍的一场梦。


    然而,当那抹清冽的茉莉香气夹杂着泪水的咸涩,在那方寸之间彻底炸开时——


    禾凛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那股由于极度自卑而强行压抑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被这主动的亲昵彻底点燃。


    他发出一声沈重的叹息,反客为主地扣住了宁梓韵的后脑勺,指缝穿过那一头柔软的银丝,力道重得象是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他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要让她全身都沾满他的气息,好让那个远在大周的阴影再也没有地方落脚。


    内殿里的气息变得粘稠而炽热,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将那些关于大周、关于恐惧的阴霾全部隔绝在外。禾凛亲吻得极狠,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乱。


    宁梓韵在这样的力道下微微战栗,却并没有退缩,反而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许久,当室内的空气都快被耗尽时,两人这才缓缓分开。


    禾凛垂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凤眸里满是惊心动魄的红血丝与温柔。他看着她红肿的唇瓣,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畅快。


    “三哥……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宁梓韵揪着他的衣襟,嗓音软得一塌糊涂,“以后,别再问我嫌不嫌弃你。你要是脏,这世间便没有干净的东西了。哪怕那是通往地狱的修罗场,我也陪你一起杀过去。”


    禾凛收紧双臂,将她再次深深按进怀里,象是在拥抱他失而复得的整个春天。


    “好。一辈子,都不撒手。”


    窗外,月色如洗。原本压抑在重华宫上空的阴霾,在这一场无声的交付中彻底散去。


    然而,宁梓韵并不知道,远在锦城西郊的一处驿馆内,一只带着大周印记的骨笛被轻轻吹响。


    阴影中,一名穿着玄青色儒衫的男子,正对着一盏残灯,指尖轻抚过一枚刚刚刻好的银发木雕。


    男人低声呢喃,眼神中闪烁着一抹毁灭一切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正月初十过后, 锦城的风雪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急躁。整座皇宫像是一根无形的弦被缓缓拉到了极致,那种紧绷感不仅体现在御道上愈发密集的巡逻甲胄声中,更体现在每一处宫殿屋檐下摇曳的红灯笼里。


    大秦新皇禾凛的万寿节即将在正月十三到来,这不仅是新朝的首个盛典, 更是锦城各方势力博弈的终点。


    重华宫内, 地龙烧得极旺, 博山炉里缓缓吐纳着淡雅的茉莉参香, 试图抚平空气中那一抹化不开的肃杀之气。


    宁梓韵一袭素雅的月白锦袍, 端坐在紫檀木宽榻上。她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色短发,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自那夜在寝殿内与禾凛彻底摊牌、并在那个吻中汲取了些许面对前世的勇气后, 她便再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软弱。


    她现在是祝家的灵主,是这禁宫内唯一握有实权处理大典琐事的女子, 她必须在那些暗处的毒蛇咬过来之前, 为禾凛筑起一道铁铸的防线。


    “姑娘,这是司礼监送来的流程图,最后一遍了。”青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眶,将一卷厚厚的朱红绢帛递了过去。


    宁梓韵接过绢帛, 并未立刻展开,而是看向一旁静立的思洛:“百花林那边的暗哨, 换成咱们自己的人了吗?”


    思洛微微躬身, 嗓音低沉且干脆:“回郡主, 康统领已经调配了最亲信的三十名暗卫, 伪装成司乐和花匠入场。百花林底下的排水道也已经用铁栅封死,绝不会有人能从地底潜入。至于那月支使团的动向, 奴婢一直派人盯着,哈丽玛公主自赏花宴后便深居简出,只是……”


    “只是什么?”宁梓韵抬眼, 目光如刃。


    “只是她们驿馆内每日排出的废水量比往常多了一倍,且隐约带着一股腥甜味。奴婢怀疑,她们在准备某种大型的蛊毒。”思洛如实回禀。


    宁梓韵冷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动,节奏沉稳却带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果然不死心。她们既然想在大典前夕玩阴的,我们就给她们搭一个更大的戏台。传我的话给各司管事,大典当天的香料、祭品、甚至是给文武百官回礼的锦盒,在进入泰安殿之前,必须经过重华宫药庐的绝灵香熏染。”


    “我担心的不是死人,是那些能控制活人的玩意儿。”宁梓韵眼神一凛,“龙若回头,必有血祭。这本是何太后发疯时吐出来的谶语,但我这双眼睛,却认出了那残纸上的月支咒文。既然有人想在那一天请龙回头,那我就让这龙,在回头的一瞬间,先把那些心怀鬼胎的杂碎给撕碎了。”


    她展开绢帛,朱砂笔在“泰安殿祭天”的那一栏重重划了一个圈。那一处位置极高,风也最大,若有人要在高处动巫蛊之术,那是最好的祭坛。


    宁梓韵一边勾划,脑海里一边掠过这几日锦城内外的动静。阿元依旧未归,李思然在大周的消息也彻底断绝,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更像是暴雨将至前的窒息。


    她想不明白亘安为何这一世如此偏执,但她很清楚,她欠禾凛一个干净的春天。为了这个春天,她不介意把这百花林变成杀人的修罗场。


    *


    就在宁梓韵紧锣密鼓地布置防线时,宸极殿却陷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诡异的气氛中。


    殿内,原本应当批阅奏折的御案上,此时竟然铺开了一卷大秦开国时期的“立后大典”规制。


    禾凛坐在龙椅上,盯着那图卷上的“凤舆迎亲”流程,凤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可在那专注之下,却藏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局促与紧张。


    “小言子。”禾凛突然开口,嗓音沙哑。


    “奴才在!奴才在呢!”小言子赶忙倒腾着小碎步凑了上去,心惊胆战地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你说,若是在那万寿节大典上,朕除了万寿节的贺礼,再给宁宁一份惊喜……她会受惊吗?”禾凛指尖轻抚过那图卷上关于“凤冠”的朱笔批注,眼神瞬间柔和得不像话,“朕总觉得,司衣局做的那些样式太繁琐,太重。宁宁的身子骨弱,那一头银发又薄,若是冠子太沉,她在那祭天台上站久了,颈子怕是要疼的。”


    小言子嘴角抽了抽,心说我的万岁爷诶,那可是皇后的凤冠,全大秦最好的金匠熬了多少个通宵才弄出来的,您这会儿竟然担心人家颈子疼?


    “皇上,郡主那是何等神采?只要是您送的,便是千斤重,郡主心里也是甜的。再者说了,咱们大秦的皇后翟衣,内衬可是加了最轻省的冰蚕丝,稳当着呢。”小言子伶俐地找补道。


    禾凛抿了抿唇,重新靠回椅背,眉宇间的冷戾之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情窦初开”的笨拙。


    “不成。你去,再去一趟重华宫。”禾凛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得像是要下达什么杀伐果断的圣旨,“宁宁这几日忙着操持大典,朕瞧着她清减了不少。你寻个机会,避开宁宁,单独问问青芜那个丫头。问问宁宁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物件?或者是……有没有什么她看着极不顺眼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了一抹不确定的探究:“朕记得,在大周的时候,她曾因为凤仪宫里的一盆红芍药而发了半天的呆。她到底是喜欢红的,还是喜欢月白色的?还有,她最近调香时,有没有念叨过哪味药材找不着了?或者是锦城哪间铺子的红枣糕更好吃些?”


    小言子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心里犯嘀咕:这还是那个大典上震碎金针、一剑封喉的杀神皇上吗?这简直是个为了讨心上人欢心而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啊。


    “奴才领命!奴才这便去,保准打探得清清楚楚,还不让郡主察觉半分!”小言子打了个千儿,正要退下。


    “等等。”禾凛又叫住了他,凤眸中闪过一抹深沉,“若是重华宫里哪处摆设旧了,或者是宁宁嫌炭火太燥了,你立刻回来告诉朕,朕亲自去内务府揭了那些管事的皮。”


    “是,是,奴才明白!”


    两刻钟后,重华宫西侧的抄手游廊尽头。


    小言子贼头贼脑地躲在一根合抱粗的廊柱后,见青芜正提着一篮子刚洗净的茉莉花瓣走过来,赶忙捏着嗓子轻唤:“青芜姑姑!这儿!往这儿瞧!”


    青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抖,篮子险些掉在地上。她定睛一瞧是小言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走过去压低声音道:“言公公,你不在宸极殿伺候皇上,跑这儿来扮什么土地爷?这宫里现下正紧着呢,仔细被禁卫军当成细作给拿了。”


    小言子赶忙合十作揖,一连串的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好姑姑,奴才是受了圣上天大的重托而来的。皇上这几日心里跟猫挠似的,惦记着郡主呢。皇上想问问,郡主这几日吃得可好?睡得可香?还有……郡主私底下有没有跟你念叨过,想要点什么特别的小玩意儿?”


    青芜看着小言子那副认真的模样,心思转了转,随即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哟,皇上这是想通了?想在那万寿节给咱们姑娘一个天大的面子?”


    “姑姑小声些!”小言子急得直跳脚,一把拉住青芜的衣袖,“皇上千叮咛万嘱咐,说是立后的惊喜绝不能提前泄露,否则皇上怕是连那万寿节都不想过了。您就心疼心疼皇上那份心思,给指点指点迷津?”


    青芜听了这话,原本戏谑的神色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带着暖意的复杂。她想起宁梓韵这几日深夜里挑灯对这流程图沉思的背影,想起姑娘在铜镜前摸着银发时的决绝。


    “实话告诉你吧,言公公。”青芜叹了口气,语调有些发涩,“我们姑娘现在心里哪有心思想要什么星星月亮啊?姑娘她……她是怕极了。她这些日子反复核对神乐署的乐曲,亲自去改了那《龙吟曲》,就是怕那天的乐律太燥,会冲了皇上尚未痊愈的经脉。她这一整天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在十三那天护住皇上。”


    小言子听得心头一颤,鼻尖竟也有些发酸。


    “不过……”青芜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补充道,“前两日我在姑娘案几上瞧见了一张剪坏了的纸。上面画的是尚书府以前的一处旧偏院。姑娘曾无意中感叹过一句,说这锦城的冬天太冷,这宫墙也太重,若能在那正月十三,瞧见满城的茉莉与芍药一同盛开,或者是……或者是能有一个真正叫家的地方,那她这辈子就算不白活了。她总说,国花茉莉虽然清雅,却太孤单,若能有芍药那抹红衬着,才像是个有烟火气的人家。”


    茉莉与芍药盛开,真正的家。


    小言子将这些字句一笔一划地刻在脑子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奴才明白了。青芜姑姑快回吧,别让郡主起了疑。这茉莉与芍药啊,皇上定会想办法让它在雪地里开出来的。”


    小言子一溜烟跑回了宸极殿,将青芜的话原原本本地学给了禾凛听。


    宸极殿内,禾凛在听完那句“真正的家”后,长久地立在巨大的琉璃窗前,身形寂寥得如同一尊冰雕。他看着窗外那些被厚雪覆盖的枯枝,眼底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自责。他懂了。宁宁在护着他,可他却连一个能让她心安的“家”都还没给到名正言顺。


    “她想要家,朕便给她一个天下最尊贵的家。”禾凛低声呢喃,凤眸中闪过一抹偏执的亮色,“她想要红白相映,朕便让这满城的积雪,都化作她脚下的芳菲。康腾!”


    “臣在!”


    “去。传朕的口谕给工部和内务府。调配所有暖房的炭火和灵引水,三日之内,朕要泰安殿到重华宫的那一整条御道两旁,全部开满茉莉。至于芍药……”禾凛顿了顿,“去取朕私库里那批南海红珊瑚,让巧匠连夜雕成芍药的模样,缀在茉莉花丛中。还有,命人去南境寻最好的温房,若有活的芍药,不惜一切代价,快马加鞭送进宫来。朕要在那天,让这大秦的皇城,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春天。”


    “还有,传暗卫密令。在大典那日,开启秦都永安钟。那原本是立后方能开启的丧乱禁音,朕要在万寿节那天,用那钟声告诉那大周的疯子——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凤凰主。”


    “是!”


    接下来的两日,锦城的雪虽然未停,但大秦皇宫内的气氛却变得极其诡异。宁梓韵带着思洛出入神乐署,更改祭天曲调,要求每一名参加庆典的侍卫衣领内缝制祝家特制的避毒丹。而另一边,禾凛则时不时问小言子:“凤冠上的那颗昭阳珠擦亮了吗?”或者是“司礼监拟的册后诏书,辞藻是否还不够华丽?”这种一明一暗、一刚一柔的牵引,让整个开平元年的春天,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张力。


    *


    正月十二,深夜。


    宁梓韵正伏案疾书,由于过度操劳,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狐狸眼依旧明亮。


    “郡主,歇会儿吧。”思洛送来一盏温补的参汤。


    宁梓韵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思洛,你说,大周那边真的会派使臣过来送寿礼吗?”


    “礼单已经到驿馆了。”思洛压低声音,“礼单上写的是江山如画微雕一座,送礼的人落款是大周国师。”


    微雕?宁梓韵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哈丽玛说的“作品”,想起亘安近日对微雕那近乎变态的痴迷。


    “用国师的名义是吗,倒是有些期待见到这些故人了。”宁梓韵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这份礼,怕是藏着足以让我们粉身碎骨的引子吧。他想用这微雕来告诉我,这天下依旧在他的指尖掌控之中。可惜,他忘了,这儿是大秦。”


    宁梓韵屏退了所有人,独坐在窗下。她手里握着那枚刻着大秦江山图的羊脂暖玉,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是她给三哥准备的贺礼,里面藏着一根能逆转乾坤的银针。


    “三哥,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她轻声自语,“那些诅咒,那些血祭,那些债……明天,我陪你一起面对。你想要我陪你看一辈子的春天,那我就在这万寿节上,亲手把那些杂草都拔干净。”


    *


    与此同时,宸极殿的灯火燃了一整夜。禾凛看着那一套已经准备就绪的、月牙白与朱砂红交织的翟衣,手心紧紧攥着那一卷拟好的诏书。他知道,这寂静之下隐藏着无数双狼一样的眼睛。哈丽玛的银铃、亘安的嫉妒、还有那些隐藏在大周礼单里的阴谋,都已经在这秦都的夜色里拧成了一条致命的绞索。


    但他并不慌张,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冰冷的宫墙之内,有人正为了他的命而奔走,有人正为了他的未来而筹谋。


    “小言子。”


    “奴才在。”


    “传旨康腾。明日大典起始,泰安门闭。不管是大周的铁骑,还是月支的毒虫,只要敢踏进这锦城半步……”禾凛缓缓睁开眼,凤眸中是如深潭般的冷寂,“格杀勿论。”


    那一夜,锦城的茉莉与芍药,竟然真的在那场鹅毛大雪中,在工部和内务府不要命的温养下,奇迹般地吐露了第一抹芳华。红白交织的花影在积雪中若隐若现,像是用鲜血与纯白勾勒出的江山画卷。


    正月十三的黎明,在那一抹红白交织的花香中,缓缓降临在锦城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正月十三, 大秦锦城。


    这一日的黎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当第一缕微光划破北方那沉重如铅的云层时,泰安门外的钟声便在寒风中激荡开来,三长两短,宣告着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个万寿节正式拉开帷幕。


    街道两旁的积雪早已被清扫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盏错落有致的红纱灯。最让百姓惊叹的, 莫过于泰安殿延伸向外的十里长街两侧。


    原本在严冬里应当枯萎的枝头, 此刻竟然奇迹般地簇拥着洁白的茉莉。那是工部调配了数万斤炭火, 日夜不休地在地底引了温泉水, 生生用大秦的国库温养出来的。而茉莉花影之间,更有无数由南海红珊瑚雕琢而成的芍药, 在晨光中闪烁着润泽的红光,真花之清苦与假花之瑰艳交织, 竟在大秦的土地上, 拼凑出一副只属于春天的幻梦。


    “老天爷,这辈子都没见过雪地里开茉莉的,咱们这位新皇,当真是对昭阳郡主宠到了心尖上。”一名提着菜篮子的老妇人停在路边, 看着那红白交织的奇景,忍不住连声感叹。


    “嘘, 这种时候还喊什么郡主, 过了今日, 怕是要改口喊皇后娘娘了。”身旁一名老儒生摸了摸胡须, 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由衷的欣慰,“只要皇上在, 咱们大秦的腰杆子就能挺直了。那些批判声,说什么昭阳郡主发色妖异,早就被这满城的茉莉香给盖过去了。咱们做百姓的, 求的就是个安稳日子,管她头发是什么颜色呢。”


    集市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欢天喜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关于“龙若回头,必有血祭”的惊恐,却也很快被爆竹声掩盖。


    与此同时,皇宫泰安殿内,香烟缭绕。


    今日的万寿节大典,除了接受百官朝贺,最核心的环节便是祭天。对于禾凛而言,这场祭天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曾在敌国受辱七载,如今回归故土执掌乾坤,必须在这庄严的仪式中,当着苍天的面,向整片江山宣告大秦的正统龙气已然回归。


    晨曦顺着高耸的穹顶倾泻而下,照在正中央那一尊巨大的祭天鼎上。禾凛今日换上了一身最为隆重的玄金龙袍。那玄色沉稳如夜,其上用极细的金丝绣着九条腾云驾雾的真龙,每一片龙鳞都随着他匀称的呼吸而流转着尊贵的光芒。


    他稳稳地立在龙椅前方,虽然指尖依旧带着一抹病态的苍白,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帝王威压,压得下首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梓韵坐在他侧后方的凤位旁。那是禾凛特意加设的位置,虽然礼部官员曾对此颇有微词,但在禾凛那如同寒冰般的眼神扫射下,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嘴。宁梓韵今日穿了那件月牙白与朱砂红交织的翟衣。月牙白的底色衬得她那一头银丝圣洁如神祇,而那用大秦最正的朱砂勾勒出的凤羽,又赋予了她一抹如火般的凌厉。她坐在那里,狐狸眼中清冷无波,指尖却在袖中摩挲着那一枚羊脂暖玉。


    她在等,等这场“血祭”的第一枚棋子落下。


    “万邦来贺——礼部唱名!”小言子清脆且高亢的声音在泰安殿内回荡。


    随着一声声唱名,各国使臣鱼贯而入,在这恢弘的大殿内恭敬叩首。每一个入殿的人,在经过那十二尊巨大的博山炉时,都会闻到一股极其特别的清冷香气。那是宁梓韵亲自调配的“绝灵香”,看似清雅,实则能让一切潜伏在体内的蛊虫进入假死状态。


    哈丽玛公主带着月支使团走在队伍的中段。她今日穿着一身极其罕见的暗金色月支礼服,腰间的银铃被她用丝帛缠住,发不出声音,但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兴奋。


    她跪在殿中,抬头看向禾凛,又掠过宁梓韵,嘴角泛起一抹诡谲的笑。


    “月支使臣哈丽玛,献月支秘宝“还魂犀”一座,祝皇上……得偿所愿。”哈丽玛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得偿所愿,这四个字,她咬得极重。


    禾凛只是冷冷地垂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言。康腾带着玄甲卫,如同一道铜墙铁壁守在周围。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唱名声渐渐接近了尾声。百官们交换着眼神,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点。


    “大秦各州府贺礼唱名完毕——”


    小言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欲宣布祭天仪式开始。按照礼制,此时泰安大门应当合拢,由皇上亲率百官登上祭天台。


    然而,就在那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移动、发出一声沉重的摩擦声时——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廷广场,声嘶哑得几乎撕裂,“大周使臣——姗姗来迟!已至泰安门外!”


    全场死寂。


    泰安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所有百官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那大开的殿门。


    宁梓韵的指尖猛地僵住,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大周使臣。


    按理说,大秦与大周此时虽然由于她的缘故而停火,但边境依旧摩拳擦掌,这种势均力敌的大国,君王之间顶多是互遣二品以下的副使送一份贺礼。更何况,当初她在凤仪宫放火自尽,大周给外的说法是皇后暴毙。可这传令兵的声音里,为何带着那种惊恐到极致的、仿佛见到了鬼魂般的颤抖?


    “请大周使臣入殿——!”小言子在禾凛的眼神示意下,颤着声喊道。


    沉重的脚步声,从汉白玉阶梯下一级一级地传上来。那脚步声并不沉重,反而透着一种极其优雅的韵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节点上。


    在那漫天飞舞的积雪中,在那御道两旁半真半假的繁花掩映下,两道身影缓缓现身。


    走在前方的那人,穿着一袭玄青色的儒衫。那青色极淡,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却又在那刺眼的雪地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陈腐感。他并没有佩戴象征大周皇权的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黑玉簪子束发,手中甚至还优雅地撑着一把绘有红芍药的竹伞。


    儒雅、清冷、温润如玉。他对外的假象。


    可当他踏入泰安殿门的那一刻,宁梓韵只觉得曾经在大周皇宫里的冷寂,再次死死地卡住了她的喉咙。


    大周皇帝——安景帝亘安。


    跟在他侧后方的,是面容平和的首领太监李鹤,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乌木匣子。


    泰安殿内,百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发出一阵惊恐且细碎的嘈杂声。


    禾凛原本扶在龙椅扶手上的左手,在那一瞬间,手背青筋微动。但他并没有失态,更没有露出被激怒的痕迹。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冷意层层堆叠。


    两世为人,这是他回到大秦执掌权柄以来,第一次正面面对这个给了他七年凌辱的死敌。但他知道,这也是他的主场。


    亘安在殿中央停下了脚步。他收拢了竹伞,随手交给一旁的李鹤。他并没有向禾凛行礼,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发抖的各国使臣,最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宁梓韵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发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冷的,带着一种上位者审视“作品”般的偏执。


    “梓韵。”


    亘安开口了。他的嗓音如同一汪死水,听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激动,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这一头的白发,倒真是比那深宫里的紫色凤袍,更衬你的身分。朕当初便认为你天生适合这些清冷的东西。只是没想到,你竟为了躲朕,宁愿把自己磨成这副模样。”


    整个大殿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连风声都止住了。


    “亘安。”


    禾凛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殿柱的威严,沉稳得听不出半分怒意。那是一种极致的内敛,将所有的杀机都封存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这里是大秦。你身为大周之主,不打招呼就踏进朕的国境。你觉得,朕今日若是让你的人头也成了祭天的一枚贡品,你大周的那些老臣,敢来这锦城收尸吗?”


    亘安面对这种致命的威胁,竟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温润,却让人毛骨悚然。他侧过头,看向禾凛,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深刻的讥讽。


    “质子凛。在大周的那七年,你倒是学会了如何虚张声势。”


    极具侮辱性的说法。


    “朕今日来,不为战争,只为送礼。朕想先送梓韵一份礼物。”


    他说着,从李鹤手中接过了那个乌木匣子,指尖在匣盖上缓缓摩挲,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柔和,却冷如毒蛇:“有人告诉朕,朕的作品在这里受了委屈。朕想,既然是朕亲手雕刻出来的东西,无论坏成什么样,总归是要带回去修一修的。这不……朕把当初在凤仪宫里,你最喜欢的那枚凤印带过来了。”


    匣子被猛地推开。宁梓韵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匣子里,竟然是一堆焦黑的残渣。在那残渣的最上方,静静地躺着一枚已经被火熏得发黑、却依稀能辨认出样式的——皇后凤玺。


    那是宁梓韵为了逃离大周,放火焚烧凤仪宫时,故意留在那灰烬中的唯一物件。它代表着她与大周彻底的决裂,也代表着那个名为“皇后”的囚笼被焚毁。


    可如今,亘安竟然把它带到了这里。


    “梓韵,你瞧。没有朕的点头,你便是烧了那宫殿,这皇后的壳子,也依旧刻着你的名字。你以为你剪了发、换了国,就能洗干净这凤玺上的灰吗?朕既然能给你这个位子,就能让你哪怕成了灰,也只能待在大周的皇陵里。”


    整个泰安殿死寂得可怕。


    然而,就在那股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即将吞噬她的时候——


    一只宽厚且滚烫的手,在御案下,悄无声息且极其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禾凛没有回头,他的视线始终平稳地落在亘安身上。他握得很稳,那种从掌心传来的、恒定的力量,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宁梓韵整个人稳稳地护在了身后。


    “亘安。朕今日在此祭天,是要告诉这天下,这大秦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都有了新的主。”禾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度,“至于你手里的那些破烂,朕既然能在大典上震碎体内的金针,就能在这泰安殿上,震碎你所有的残梦。梓韵不再是大周的皇后,她是朕此生唯一的妻。你若想要这凤玺,朕今日便在这祭天鼎中,将它炼成真正的飞灰。”


    “妻?”亘安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中翻涌起极度的不悦,“禾凛,你凭什么?凭你这副在那大周波弦宫里跪了七年的身体?还是凭你这几分偷来的运道?”


    “就凭朕现在是大秦的皇。”


    禾凛冷冷地扫了小言子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


    “启祭天礼!朕要让大周的皇上看清楚,大秦的龙脉,究竟是如何重生的!”


    礼乐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温软的雅乐,而是带着肃杀之气的编钟齐鸣。宁梓韵在那激昂的乐声中逐渐冷静下来,她反手回握住禾凛,银发在微风中飞扬。她看向亘安,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如冰雪般的坚韧。


    “亘安。既然你亲身降临,那便在这儿坐着看吧。”宁梓韵平视着他,嗓音清冷透彻,“看清楚,你所谓的作品,是如何在大秦的祭天礼中,将你的过去彻底埋葬。”


    百官在惊恐中重新落座。原本庄严的祭天,成了三位重生者跨越两世、不死不休的正面交锋。


    礼部官员战战兢兢地递上祭天的符文。禾凛拉着宁梓韵的手,站起身。他并没有急着下阶梯,而是先耐心地为宁梓韵理了理翟衣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仿佛周遭那数千名玄甲卫与强敌都不存在。


    亘安撩开袍子,就在大殿的一侧随手拉过一张太师椅坐下,李鹤静立于其后。他端起一旁尚未撤下的茶盏,看着那升腾的热气,眼底闪烁着毁灭一切的占有欲。


    高台之上,狂风呼啸。禾凛与宁梓韵并肩而立,下方是满城的茉莉与芍药。


    “祭天——跪!”


    禾凛掀袍下跪,向苍天祈求,愿这万寿节后的每一日,都能换来她的展颜。


    宁梓韵站在他身侧,闭上双眼。她能感觉到,亘安那毒蛇般的视线,正死死地缠绕在她的背影上。


    祭天鼎中的火焰腾空而起,那一抹幽蓝色的火苗,照亮了泰安殿的半边天空。大雪如席,掩盖了所有的足迹,却掩盖不住那泰安殿内汹涌的杀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祭天大鼎中的幽蓝火光在北风的盘旋下逐渐熄灭, 最后一抹青烟顺着大秦阴沉的天际线缓缓没入厚重的云层。


    原本预想中惊心动魄的变故并未在大典上爆发,这场备受瞩目、人心惶惶的万寿节祭天礼,竟顺遂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禾凛立于高台之上,玄金龙袍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他挺拔如松,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扫视着下方如潮水般跪拜的百官与异国使节, 神情平静得近乎冷冽。即便面对那个他两辈子最不想看见的死敌, 他也能将满腔的戾气封存在那副清隽的皮囊之下, 不露分毫。


    亘安依旧安稳地坐在那张特意加设的太师椅上。他身姿挺拔, 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茶盏,面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温和友善的笑意。若是不知情的人瞧了, 定会以为这位大周皇帝是真的不远千里、跨越边境,只为给一位“故友”观礼送贺。


    宁梓韵站在禾凛身侧, 月牙白翟衣上的朱砂红凤纹在雪色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瞬间消散。虽然面上维持着祝家灵主的清冷淡漠,但她心底那根弦却绷得快要断裂。


    就在礼官宣布大典告成,众人准备移驾内廷“麟德殿”进行寿宴的间隙,宁梓韵鬼使神差地低头, 视线再次与站在亘安身侧的大周首领太监李鹤撞在了一起。


    李鹤今日穿着大周内廷总管的服制,藏蓝色的锦袍将他衬得愈发干练。他见宁梓韵看过来,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谄媚或算计的笑, 甚至连眼神中的心机都收敛得一干二净。那是一双清亮、甚至带着几分忐忑的眼睛。


    李鹤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过焦黑凤玺的乌木匣子。他并没有看向身旁的亘安, 而是迎着宁梓韵探究的视线, 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眨了一下眼,随即指尖在匣子的乌木边缘连续叩击了三下。


    那动作轻微且隐秘, 是大周皇宫内廷中的暗语,宁梓韵自幼出入宫廷自然知晓其中的端倪。


    那是“绝命”的意思。


    李鹤在告诉她,死局已定, 退无可退。他看向宁梓韵的眼神里,除了那抹微弱的、仿佛在报答往日恩情的怜悯外,更多的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毁灭的平静接受。


    他想传递什么?他在亘安身边侍奉多年,难道连他也觉得亘安这次疯得无可救药了吗?


    不对,这不对劲。为什么李鹤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死局无法解”,就象是……他已经预知了结局。宁梓韵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恐怖的念头划过心头:难道大秦内部有人告密?有人将他们的部署,甚至将她和禾凛的打算全部告诉了亘安?


    “礼成——!移驾麟德殿——!”


    小言子清脆且高亢的喊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打破了宁梓韵的沉思。


    禾凛牵起了宁梓韵的手。他的掌心很烫,那股子滚烫的温度透过微凉的指尖,试图将她从那种如坠冰窖的恐惧中拉回来。


    “宁宁,别看他。”禾凛的嗓音极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沉稳力量,“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人群缓缓向麟德殿走去。按照规矩,帝王与灵主应当乘坐巨大的龙舆先行,但禾凛却在踏下祭天台阶的一瞬,对身旁的小言子打了个手势。


    “轿辇先行,朕与郡主从西苑的梅林绕道。朕想在那边采一枝刚开的红梅,回头带去殿上,替郡主衬衬这身白衣。”


    禾凛的语气平常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带了几分闲适,可小言子却分明听出了那言语下的杀气。


    礼部尚书刚想出列劝阻,却在撞见禾凛那双古井无波、却隐约透着一抹疯狂偏执的凤眸时,生生地把剩下的全吞进了肚子里,“老臣……遵旨。”


    禾凛径直拉着宁梓韵转入了一条幽静的石板小道。


    西苑的这处梅林与通往麟德殿的主道隔着一重重高耸入云的红墙与密集的假山,原本吵闹的人声与金石之音随着脚步的深入,渐渐变得遥不可及。风,被高墙挡住,梅林里竟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静谧。


    直到进入一处早已被康腾带人清场、地势略高的八角石亭后,禾凛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双臂,将宁梓韵整个人护在了怀中。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宽阔温暖,却比往日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颤抖。


    “三哥……你刚才看见李鹤的眼神了吗?”宁梓韵将脸贴在他胸口的金丝龙纹上,轻声呢唤。


    “看见了。”禾凛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那些柔软的银丝,语气中带了一抹自嘲般的冷硬,“我也看见了亘安眼底的那份志在必得。宁宁,他在等我自乱阵脚。他故意带着那枚被烧焦的印章,就是想提醒我,无论我现在坐得有多高,在大周的那些年岁里,你曾是他的嫔妃、他的皇后。”


    禾凛微微松开手,扶住宁梓韵的肩膀,低下头,视线死死地锁住她那双盈满了疼惜的狐狸眼。


    “我以为我已经杀光了何家,已经站起来了,这江山已经握在手里了……可宁宁,只要看着他站在那里,我就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内敛的低沉,可宁梓韵却听出了那背后的不安。


    宁梓韵伸出双手,反过来捧住禾凛那张清隽却带着几分自卑的脸庞。


    “禾凛,你看清楚,现在的宁梓韵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作品。”她一字一顿,眼神清亮得如同雪后的初阳,“亘安手里捧着的是焦炭,是过去。他能带走这世界上任何一件东西,却带不走一个已经对他死心的灵魂。你难道还不明白,我这根发丝,这身傲骨,早就是你的了。”


    她说着,主动踮起脚尖,在禾凛那微凉的薄唇上轻柔地印下一吻。这个吻极其圣洁,带着安抚,带着献祭般的诚挚。


    禾凛的身形猛地一僵,凤眸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云在这一瞬间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他并没有失控地回应这个吻,而是深深地汲取着她身上那抹淡淡的茉莉香气。


    就在这时,禾凛敏锐地捕捉到了百步开外的异动。


    在高墙下的长廊转角处,一抹青色的儒衫影迹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是亘安。那位大周帝王竟然不知何时甩开了宫人,只身一人循着这条幽径跟了过来。他正立在一株半凋的梅树旁,手中依旧撑着那把绘有芍药的竹伞,目光隔着重重花影,死死地钉在亭子里相拥的人影上。


    亘安的脸色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那双原本深沉如海的眸子,此时却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痛。


    禾凛的眼神在这一刻瞬间变得锐利如刃,但他面上却露出了一抹温柔且挑衅的微笑。


    他不仅没有推开宁梓韵,反而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利用自己宽大挺拔的身躯和那袭厚重的玄金大氅,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将宁梓韵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阴影之中。


    他故意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脸颊贴近宁梓韵的耳侧,做出一个极其亲昵且缠绵的姿态。从亘安那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大秦的皇帝正以一种近乎亵渎与掠夺的姿势,在梅林间深深地占有着他心目中那件完美的“作品”。他能看见两人的衣袍交叠,能看见大秦皇帝那充满爱意的俯首,却唯独看不见宁梓韵此刻的脸。


    禾凛却始终精准地掌控着角度。


    他让亘安看见他们的重合,看见他们的亲密,看见他的梓韵是如何顺从地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但他绝不让亘安看清宁梓韵此时脸上的半点表情。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远在大周的疯子:看,这就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儿。现在她在我的怀里,为我展颜,被我守护。而你,连看一眼她为我动情的模样,都不配。


    这种内敛到极致的报复,比当面咆哮更让亘安感到挫败。


    宁梓韵察觉到了禾凛动作中那抹突如其来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她微微一怔,试着转头去看,却被禾凛的大手轻柔却坚定地按回了怀中。


    “别回头。他在看。”禾凛在她耳畔极低地说道,嗓音中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冰冷快意,“我要让他明白,这锦城的春色,他只配看个残影。”


    宁梓韵瞬间明白了。她感受到这个男人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较量,心中那点关于李鹤暗语的恐惧,竟然被这一刻男人流露出的这种“孩子气”般的霸道给取代了。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淡的莞尔的笑意,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配合着他的动作,甚至伸出纤细的手指,反握住了他腰间的玉带。


    良久,直到那远处的一抹青色身影像是再也忍受不住这般无声的凌迟,猛地收拢竹伞,转身消失在梅林深处的阴影中后,禾凛才缓缓松开了紧抱的手。


    他抬起头,凤眸中的猩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与冷静。他看着宁梓韵有些迷茫的狐狸眼,伸出温热的指腹,极轻地在那上面点了一下。


    “宁宁,李鹤那边,我会派康腾秘密接头。”禾凛拉起她的手,步伐重新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亘安既然想在寿宴上送大礼,那朕就成全他。这大秦的生辰酒,他也该尝尝其中带毒的苦味了。”


    宁梓韵点了点头,面色也重新凝重了起来:“三哥,李鹤那个眼神……我总觉得他是在暗示什么。他表达死局的样子太过斩钉截铁,有没有可能,我们之中有人告密?”


    “龙若回头,必有血祭。”禾凛冷笑一声,眼神看向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麟德殿,“不管是祭谁,这祭台,得由我来搭。走吧,别让客人在那儿等得生疑了。”


    两人再次步入御道。此时,雪竟然渐渐停了,一抹微弱的冬阳穿透云层,照在那满城的茉莉与珊瑚芍药上。


    麟德殿内,丝竹之声再起。当禾凛与宁梓韵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两人的神情都显得格外的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相濡以沫的温情。


    而坐在客位首座的亘安,此时脸色惨白得有些骇人。他看着并肩而来的两人,看着宁梓韵那只自然而然搭在禾凛臂弯处的手,指缝中紧紧攥着的碧玉茶盏,已经在大理石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刚才梅林那一幕,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将他身为帝王的自负、将他对宁梓韵最后的掌控欲,统统烫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血洞。


    那是他亘安,即便给了她皇后的宝座,都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不对,曾经有的。只是他自己,亲手在那三年的冷落里,将那束光一刀刀剜掉了。


    “皇上,酒热好了。”李鹤在一旁低声提醒,他依旧那样低眉顺眼。


    亘安没有回头,他的视线死死地锁住已经落座的宁梓韵,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李鹤,你说……朕这双眼,是不是真的该剜了?”


    “我只是想与她说说话。”


    李鹤心头一震,却并未露出惊恐,只是垂首道:“皇上正值盛年,大周的万民都看着您,请皇上保重。”


    “剜了也好。”亘安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愈发显得癫狂,“看不见,就不会疼了。等这场酒喝完,咱们……就带她回家。不管那是活着的她,还是……”


    他后半句话隐没在了麟德殿高亢的编钟声中。


    麟德殿的寿宴,在一片繁花似锦的假象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宁梓韵端坐在禾凛身侧,面前摆放着一盏她近日爱喝的茉莉清露。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药香味正在发生细微的变换。那不是她的“万灵香”出了岔子,而是有另一股更为霸道、更为陈腐的味道,正顺着大殿的门缝,一点点地渗透进来。


    那味道,她在大周皇宫中闻到过。


    那是长年累月,雕刻木头时留下的,黄杨木与生漆的味道。


    她猛地转过头,正好看见李鹤正躬身将那个漆黑的乌木匣子,稳稳地呈到了大殿的正中央。


    “大周皇帝亘安,为大秦皇帝送上——万寿贺礼。”


    李鹤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在那华丽的宫殿内荡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麟德殿内的金漆雕柱在高悬的宫灯映照下, 折射出冰冷而虚幻的光芒。殿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可大殿中央那股子沉重的压迫感,却象是一面无形的巨网,将在座的每一个人死死地罩在其中。大秦的文武百官屏气凝神, 连杯盏碰撞的微响都自觉地收敛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 此时都如利刃般扎在大殿正中央的那道藏蓝色身影上。


    李鹤弓着身子, 步伐沉稳地立在汉白玉铺就的地砖中央。他双手高高托举着那只狭长的乌木匣子, 通体漆黑的木料上刻着繁复的大周皇家暗纹,在明暗交错的灯火下, 散发着一种古老而陈腐的气息。然而,即便他极力维持着大周总管的八面玲珑, 那双低垂的眼眸里, 却在此刻抑制不住地翻涌着浓烈到极点的担忧与焦虑。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深处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大周皇帝,为大秦皇帝送上——万寿贺礼。”


    李鹤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天地共鸣, 在空旷恢弘的麟德殿内荡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一只手在匣子的底部暗扣上轻巧地一拨, 只听得“咔哒”一声脆响, 那只沉重的木盖便缓缓地向后翻开。李鹤在掀开盒盖的刹那, 眼角余光仓皇地扫过上首的宁梓韵, 眼底的忧虑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盒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气息, 排山倒海般地从那窄小的匣子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股长年累月雕刻木头才会留下的、带着黄杨木清苦与生漆辛辣的气味。对于寻常的大秦官员来说,这不过是某件珍贵木雕出土时自带的岁月痕迹,可落在端坐在上首凤位旁的宁梓韵鼻端, 却无异于一场灭顶的灾难。


    在那股生漆与黄杨木的味道背后,还隐藏着一缕极其细微、用以引诱深山毒蛊的异香。那味道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宁梓韵在一瞬间便想起了大周皇宫中那些没日没夜的窒息感,以及被剥夺了自由、禁锢在金丝樊笼里的绝望。


    还没等她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备,她胸口深处那一颗原本被暂时压制、平静沉睡着的“情蛊”,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远古深渊的暴戾召唤,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撕咬起来。


    “唔……”


    一声极力隐忍的闷哼从宁梓韵的喉间溢出。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带着倒钩的铁爪生生攥住,然后狠狠地往下拉扯。尖锐而绵密的剧痛从小腹一路逆流而上,精准地扎进了她的每一根心脉。体内原本四平八稳的灵息,在遇到那股木匣中散发出的奇特气息时,竟然产生了最惨烈、最不容抗拒的冲突。


    宁梓韵的脸颊在一刹那褪去了所有的红润,变得如同一张死白的小殓。她的眉心死死地拧在一起,一双平日里清冷傲然的狐狸眼此时盛满了痛苦的生理性泪光。


    端坐在她身侧的禾凛,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原本平稳地覆在膝头的手蓦地一紧,目光如电般射向身侧的女子,声音里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紧绷:“宁宁?”


    可宁梓韵此时已经连回答他的力道都没有了。那股由心悸引发的痉挛来得太过突兀,太过霸道,逼得她不得不彻底弯下腰去,一双素手死死地捂住心口,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将那月牙白翟衣上的朱砂红凤羽捏得彻底变形。她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丝在寒风中剧烈颤动,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全是被冷汗浸湿的狼狈。


    坐在客位首座的亘安此时正微微扬着下巴,那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正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亘安知道禾凛当年在大周当质子时受尽折磨,经脉中早被各种阴寒药石侵蚀,前不久在登基大典上又强行震碎金针,如今的经脉脆弱得如同即将干涸的河床。而他今日在匣子里放下的这股气息,乃是大周秘传的“绝脉引”,专门用来催发武者体内的暗伤与残留毒素。


    亘安原本预计的,是想让禾凛在闻到这股气味的刹那,感受到万箭穿心、经脉寸断的刺骨之痛。他要在全天下百官和异国使臣面前,将这位大秦新皇重新打落成当初大周那个站不起来的残废,让他再次体会到那种无能为力的羞辱。他已经等了太久了。从宁梓韵离开大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一个能当众羞辱禾凛的机会。今日的万寿节,是他算计得最精准的一步棋,也是他两世为人走到此刻,离终局最近的一刻。


    然而,时间在一息一息地过去。


    端坐在龙椅上的禾凛,依旧那般如松般挺立。他的面色沉静如水,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冷漠,没有出现半分气血翻涌、经脉逆行的痕迹。


    亘安嘴角的笑意,在一瞬间彻底僵住了。那双按在碧玉茶盏上的手指,不自觉地一根根收紧,眼底翻涌起极度的震惊与震怒。一息,两息,三息。大殿内的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亘安的视线在禾凛的身上疯狂地搜寻,最终,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禾凛腰间那一枚看似寻常的苍青色香囊上。


    看清那枚香囊的瞬间,亘安的脑海中轰然炸开,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香囊的针脚虽然不算大周宫廷里最顶尖的繁复,但那独特的走线方式、那收尾时习惯性勾勒出的芍药花叶,以及那隐隐散发出的草药味道,却让亘安再熟悉不过。在过去的三年里,在凤仪宫无数个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夜里,他曾无数次看着那个女子坐在灯下,用一模一样的针法,不知疲倦地刺绣着。


    那是梓韵的刺绣。那是独属于她的,没有任何人能够仿冒的独门针法。


    亘安死死地盯着那枚香囊,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嫉恨与荒凉。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禾凛能在这霸道的“绝脉引”下安然无恙。


    原来,宁梓韵在大典开始前,就已经料到了大周可能会动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瞒着禾凛,不惜耗费心血将能相抵世间一切剧毒的祝家秘传辟毒药,亲手缝制进了这枚由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香囊中。


    她把所有的周全与生路都留给了禾凛。她用自己的手艺,日夜守护着另一个男人的安危,甚至在两军阵前,用这样无声的方式,狠狠地掴了他一记耳光。


    她想的是护他。她给自己留的,是空的。亘安盯着那枚香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刺穿。在她心里,他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可亘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原本用来对付禾凛的这股霸道气息,在麟德殿内散开后,却在阴差阳错之下,与宁梓韵体内本就焦躁不安的情蛊,产生了最猛烈、最无法调和的冲突。那本该取人性命的绝脉之毒,化作了千万根尖针,顺着呼吸尽数扎进了宁梓韵那早已经残破不堪的娇躯里。


    那是情蛊的逆流。在大周皇权特有的生漆香熏染下,蛊虫误以为宿主正在被强行摧毁,开始在宁梓韵的心尖上疯狂地反噬、噬咬。


    “唔……三……三哥……”


    宁梓韵终于撑不住了。那股心悸带来的分崩离析感将她整个人溺毙,她的身形剧烈一晃,那一只原本紧紧攥着禾凛衣角的手指,无力地一根根松开。她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大片大片地发黑,麟德殿华丽的穹顶在她视线里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了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渊。


    大殿之上的丝竹雅乐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调,乐师们在主位上传来的异动中惊恐地停下了指尖。


    原本就紧紧贴在她身侧的禾凛,在宁梓韵身形摇晃的刹那,便已经伸出了双臂。他的右手紧紧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左手则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在她整个人即将瘫软下去的瞬间,直接将她整个人捞进了自己的怀中。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掌将她抱得更稳一些,怀中的女子蓦地张开双唇。


    “噗——”


    一口滚烫且刺眼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宁梓韵的唇瓣间喷涌而出。


    那血太红,也太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精准地砸在了她那一身月牙色的翟衣上。朱砂红的凤羽与真人的心头血融为一体,将那抹原本圣洁、出尘的白,生生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宁梓韵的面色瞬间如纸般惨白,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在禾凛的胸膛上。她的意识在血雾喷出的那一刻便彻底陷入了黑暗,耳畔只剩下大殿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以及耳边那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喊。


    在宁梓韵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隐约听见了禾凛的声音。那声音很近,近到似乎就贴在她的耳廓。她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意识在那一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的声音,还在黑暗里追着她。他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郡主”,不是“灵主”,只是那两个字——宁宁。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她在黑暗里听见了,却已经没有力气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鲜血的甜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盖过了大殿内残存的万灵香气。禾凛的双臂死死地横抱住怀中的女子,将她整个人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那只长年握剑、在大秦三军面前稳如泰山的大手,此时此刻却抖得连龙袍上的金丝都快抓不稳。那种在大周受辱七年、面对万军包围都不曾流露出的惶恐,此时如同决堤的洪水, 将他所有的帝王理智全部冲毁。


    他伸出颤抖的左手, 想要去擦拭她嘴角不断涌出的血迹, 可那血却像是不要命似的一直往外冒, 沾湿了她那一头散落的银发。他的掌心、他的胸前, 很快便沾满了那种带着淡淡茉莉香气的猩红。那原本鲜活、灵动的宁宁,此时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他的臂弯里, 任凭他如何呼唤,都没有了半点回应。


    而怀里的女子, 体温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 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那股子凉意,顺着他的指尖,一路蔓延进了他的骨髓,将禾凛整个人冻得动弹不得。那苍白的皮肤在宫灯冷光的逆照下, 近乎半透明,甚至连脖颈处那细细的血管都停止了往日的跃动。


    看着宁梓韵那双缓缓闭上的狐狸眼, 看着她那一头在血泊中散开的银丝, 禾凛大脑深处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耳鸣, 轰然断裂。


    眼前的画面,与前世最惨烈、最不愿提及的一幕, 毫无缝隙地重合在了一起。


    当他得知大周皇后决绝地从城楼上一跃而下的消息时,他动用了所有隐藏了七年的暗线,不惜背负弑君造反的罪名, 血洗了城楼底下的守卫。将宁梓韵那具已经僵硬、残破不堪的尸身,从冰冷的泥泞里偷偷抱了出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前世将她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那时候的宁梓韵,身上已经被大火烧得破烂不堪,脸上面纱褪去,露出一张毫无生气、冰冷如石雕的面孔。他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疯了一样地用自己的胸膛去捂她,用自己的掌心去搓她冰凉的双手,试图用自己卑微的体温去融化她身上的死气。


    他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宁宁,三哥带你回大秦,咱们看花,去放灯……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活过来……”


    可是前世的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看过他一次。她就那样冰冷地、决绝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任凭他的眼泪砸在她毫无知觉的脸颊上,最后化作了一具没有名字的枯骨。那一世的无能为力,那一世的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毁灭,是他永生永世无法逃脱的梦魇。


    每一个午夜梦回,他都能闻到前世她身上的死气,都能感受到怀里那具尸骨一寸寸冷下去的绝望。他以为重活这一世,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站了起来,他拿回了江山,他把她接回了大秦。他以为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可是,他还是迟了一步。那个乌木匣子打开的瞬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而现在,此时此刻,那种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冰冷与绝望,再次真真实实地传回了他的掌心。


    他怀里的宁宁,此时此刻,体温正和前世那具冰冷的尸体一模一样,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只有那大片大片的血迹,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他又一次,没能护住她。他重活了一世,拿到了至高无上的皇权,破开了双腿的封印,可到头来,他依然只能紧紧抱着她,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冷下去。


    “不要……不要死……不许走……不准再丢下我一个人。”


    禾凛喃喃自语,眼眶在一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眼底的温柔在这一刻尽数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拉着整个天下一起沉沦的毁灭欲。


    若是没了怀里的这个人,他辛辛苦苦夺回来的大秦江山算什么?这满城的繁华茉莉又算什么?不过是一场滑稽可笑的葬礼!


    “太医!传太医——!!!”


    禾凛仰天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怒吼。那声音里夹杂着他精纯无匹的宗师真气,化作了一股恐怖的音浪,在麟德殿内轰然炸开。震得高耸的殿梁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这整座巍峨的宫殿就会轰然坍塌。


    “砰!砰!砰!”


    大殿两侧,几十尊原本平稳燃烧着的博山炉,在这声怒吼下承受不住内劲的冲击,纷纷爆裂开来。碎瓷与炭火四处飞溅,夹杂着未燃尽的万灵香灰,在空中扬起一片刺眼的烟雾。那些由极品白瓷和青铜铸造的瑞兽香炉,在宗师真气的摧残下,脆弱得如同深秋的枯叶,瞬间化作了齑粉。


    席位上的案几被生生震塌了数十张,杯盏碎裂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惊得大秦的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在地,人人脸上皆是魂飞魄散的惊恐。那些御酒洒了一地,佳肴翻落在汉白玉地砖上,可没有一个人敢去收拾,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整个麟德殿,在这一声怒吼之后,变得比所有人能想象的最深的寂静还要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自己压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砖里,消失在那股不属于人间的杀气之外。


    大秦的朝臣们伏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没有人见过这位新皇流露出如此可怕的姿态,那不是属于人间帝王的气度,那是地狱里走出来的罗刹鬼王,是要将天地都翻覆过来的疯狂。


    站在高台台阶下的康腾脸色骤变,他顾不得许多,猛地一挥手,麟德殿四周隐秘的玄甲卫瞬间倾巢而出,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在殿内铿锵作响,将整座大殿围得如铁桶一般。康腾冷厉的目光直逼大周和月支的使团,寒声道:“没有皇上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而在不远处的女席上,月支的哈丽玛公主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她原本以为今日是一场完美的“血祭”,可她万万没想到,宁梓韵吐血倒地之后,禾凛爆发出的真气和杀意会如此恐怖。


    在那种排山倒海的威压下,哈丽玛腰间原本用丝帛层层缠绕的秘传银铃,竟然在真气的余波中“啪”地一声生生碎裂,里面的蛊虫连鸣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真气震成了一滩暗绿色的血水。哈丽玛软倒在坐席上,幽绿色的眼眸里再没有了先前的张狂与恶毒,只剩下对弱肉强食最原始的恐惧。


    此时的禾凛,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死死地搂抱着宁梓韵,整个人周身散发出的一股实质般的黑色杀气,将方圆十步之内的空气都生生撕裂。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眸,隔着满殿的废墟与碎瓷,死死地盯向了一侧的客位。那目光里的冷酷与恨意,如同一柄淬了见血封喉毒药的利刃,狠狠地扎向了那个穿着玄青色儒衫的男人。


    “亘、安。”


    禾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字。每吐出一个音节,他体内的内劲便往外暴涨一分,震得他脚下的汉白玉地砖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缝隙,如蛛网般迅速蔓延,一直延伸到大周使团的脚下才堪堪停住。


    “你怎么敢。”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带着无尽的血腥与死志。亘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次在他们触手可及的春天里,将他的太阳生生熄灭。


    而此时,坐在太师椅上的亘安,也早已没了方才那副霁月清风、温和友善的笑意。


    他看着紧贴在禾凛怀里、脸色死白且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宁梓韵,看着她那一身被心头血浸透的月牙白翟衣,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那一只原本捏着碧玉茶盏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只名贵的瓷盏竟然被他在无意识中生生捏成了齑粉,碎屑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他却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梓韵……”


    亘安的嘴唇颤了颤,吐出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未流露过的、近乎绝望的惶恐。在这一刻,他作为一国之君的从容不迫、他跨越边境而来的成竹在胸,统统化作了最荒诞的笑话。


    亘安怔在那里,手心里捏着碎瓷,血流了一掌,他没有察觉。他在前世有一千次机会可以对她好一点,可以让她不那么冷,不那么孤,可以让她不至于在正月十三的那个深夜,选择从城楼上跳下去。他一次都没抓住。这一世,他有一千次机会可以回头,可以放手,可以让她在大秦的春天里安安稳稳地活着。


    他也一次都没抓住。他站在满地的碎瓷里,头一次觉得,他那所谓的算无遗策,不过是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早就输了的人,最后的体面。


    他所有的图谋,从来都是为了把她留住。可他不知道,一个人若是真的不愿意被留住,再精密的笼子,也只是一座坟。那是他两世都没学会的事。他一次都没学会。这才是他真正输掉的地方。


    麟德殿内,还有人活着。


    这就够了。


    先活着,再说其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怎么会这样?他从未想过要伤她。


    他这一世放下大周的皇权, 只身潜入秦都,甚至动用密术,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想将这件“逃走的作品”重新带回身边, 重新锁回那座精心复建的凤仪宫里。


    他要在万寿节上拆穿禾凛的虚弱, 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告诉梓韵, 只有大周的皇陵和他的宫殿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他打碎了禾凛的骄傲, 也算准了正月十三的契机,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宁梓韵竟然在大典前,亲手为另一个男人缝制了相抵的解药;他更没有算到, 她会彻底被反噬的情蛊伤害。


    “朕只是想与她说说话……朕没想伤她……梓韵……”亘安在心底疯狂地呐喊,那层儒雅的皮囊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的眼底闪烁着一种由于极度恐慌而生的癫狂。


    他看着被禾凛死死护在怀里的女子, 那抹刺眼的朱砂红,正无情地嘲笑着他两世的自负与可笑。


    他重生了,他以为自己能改写前世城楼坠落的结局。前世她死的时候,他在千里之外的战场, 什么都来不及做,只能抱着她已经冰冷的身体发疯。他以为这一世, 只要他先一步布好所有的局, 她就可以活着, 就可以被他完好无损地带回大周。


    可到头来, 他亲手设计了一场绝妙的杀局,最后却将利刃, 狠狠地送进了他最在乎的人的心口。他算计了禾凛,算计了大秦,却唯独没有算到她为了禾凛拼了命, 更没有算到他送出去的毒,会反过来伤她。


    “这不可能是真的……梓韵,你看着朕!你不是祝家的灵主吗?你刚才不是还在对朕笑吗?”亘安突然失控地站起身,原本整洁的儒衫因为主人的剧烈动作而凌乱不堪,甚至连束发的黑玉簪子也松脱了下来,长发披散在肩头。他想要往前走,想要跨越那满地的狼藉去看看宁梓韵的伤势,却被前方如同实质般的黑色真气给生生逼退了一步。


    李鹤立在亘安身后,此时那张平日里八面玲珑、波澜不惊的沉稳脸庞,早已被无比的惊恐与担忧所攻占。他那双眼眸死死盯着高台上大片蔓延的猩红,脸色白得如同死人一般。他顾不得大周内廷总管的仪态,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迈了一大步,衣袖下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在大周后宫见过太多的死亡。


    那些死亡或是阴谋,或是失势,他见了,也参与了,他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眼睛变得干燥,如何让自己的心跳不因为别人的生死而乱。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大秦的麟德殿里,因为一个他亲手帮着推入险境的女子,而站在那里,手抖成这个样子,眼眶发热,说不出一个字。


    这木匣子是他亲手呈上去的,暗号是他敲的,可他本意只是为了辅佐皇上制衡大秦。他在大周后宫时对宁梓韵心存感念,万万没有想到,那原本冲着禾凛而去的“绝脉引”,非但没能伤到禾凛半根毫毛,反倒通过那独特的生漆气息,将他一心想要护其周全的娘娘,逼入了这般吐血垂死的绝境。


    “皇上……不能再往前了……”李鹤的声音里带上了极其少见的哭腔,他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亘安的衣袖。他太了解现在的局面了,高台上的禾凛已经彻底疯了,如果亘安再敢激怒他,这位大秦的罗刹鬼王绝对会不顾任何大局,当场将他们大周使团所有人碎尸万段。


    看着高台上禾凛那近乎毁天灭地般的疯魔模样,再看看自家主子那彻底失控、面如死灰的癫狂,李鹤的心一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国帝王同时疯魔的代价是什么——这麟德殿内流下的鲜血,将化作吞噬大秦和大周千万条人命的滔天大火。


    那藏在阴影里的重重忧虑与大祸临头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眼底最深处的平静。李鹤有些绝望地闭上眼,他敲响了绝命的暗号,以为自己是在给战局推波助澜,却没料到,他是在为敲响最后的丧钟。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中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刹那,麟德殿那扇破损的侧门被人猛地撞开。大秦的神医、早已奉宁梓韵之命在暗中守候的太医们,在小言子连滚带爬的带领下,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


    “皇上!太医到了!太医到了啊!”小言子的嗓音哭得完全变了调,他的衣袍上全是刚才炉子爆炸时沾上的香灰,整个人跌在地砖上,却还是拼了命地往高台处挪动。


    几名年迈的太医看着满殿的碎瓷与那厚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黑色杀气,吓得险些当场背过气去。但在禾凛那双猩红眼眸扫过来的刹那,对死亡的恐惧激发起他们最后的求生本能。为首的老太医连医药箱都顾不上拎,手脚并用地爬上白玉台阶,跪倒在禾凛的龙椅之侧。


    “给朕救活她……若是她少了一丝生机,朕要这锦城上下,全为她陪葬!朕说到做到。”


    禾凛的声音极其沙哑,那因为真气过度消耗而有些逆流的内息,让他的唇瓣也沾上了一抹诡异的乌红。但他的一双手却依然极其小心地将宁梓韵托举着,既不敢松开,又怕自己龙袍上的尖锐刺绣会再次弄疼了她。


    老太医浑身发抖,指尖颤巍巍地探向宁梓韵那微凉的手腕。在触及到那几乎微弱得察觉不到的脉搏时,老医者的脸色瞬间苍白得像纸一样。


    情蛊噬心,再加上皇权禁术的冲击,这位大秦的灵主、昭阳郡主,此时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迅速干涸,就像是一盏在狂风暴雨中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郡主这是心脉受了大周气血的反噬……老奴需要立刻施针……还请皇上收敛内劲,莫要让真气再次伤了郡主的心脉!”老太医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他头颅割裂的杀意,声嘶力竭地喊道。


    听到“伤了她”三个字,禾凛的身形猛地剧烈一震,那一双猩红凤眸里的疯狂,竟然因为这几个字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他看着怀里宁宁那张苍白无力的脸,看着她翟衣上大片大片的血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剧痛强行将体内那股疯狂肆虐的真气死死地压回了丹田之中。


    笼罩在麟德殿内的黑色杀气在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可大殿内的温度,却并没有因此恢复半分。


    而在客位上,亘安依旧痴痴地看着那个方向,他的长发彻底散开,凌乱地遮住了他的半边面孔,整个人如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朕没想伤她……朕只是,想带她回家啊……想带她回家。”


    他有些失神地呢喃着,掌心被瓷屑割破的鲜血落入那堆粉末中,将那些原本名贵的碧玉齑粉,染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


    李鹤站在他身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慢慢挺直了腰。


    看着高台上开始施针的太医,再看看满大殿死一般寂静的秦国官员,他明白,不管今天宁梓韵能不能活下来,这一场关于正月十三的战争,终究是偏离了所有人的算计。


    亘安算错了,他算错了。禾凛布的局,宁梓韵已经破了大半。而他们两个谁都没算到的那一步,是宁梓韵会把所有的保全留给禾凛,把所有的危险留给自己。


    这世间没有人能算尽另一个人的深情。


    李鹤想,他见过很多种死法。有人死于算计,有人死于背叛,有人死于时间,有人死于意外。但他从来没想到,有人会因为太爱护另一个人,而把自己置于绝境。


    宁梓韵不是死于任何人的阴谋,她是死于她自己的心意。那枚香囊是她一针一线缝进去的,那枚辟毒药是她精心备下的。她把所有的后路都留给了禾凛,给自己留了一个空——然后那个空,被亘安的毒填满了。


    这不是任何人布的局,这是两个人的深情撞在一起,撞出来的最荒诞、最惨烈的结果。


    麟德殿外,太阳高悬,可落下来的光,却再也没有了春天的温度。


    禾凛死死抱着宁梓韵,一动也不动,就连太医施针时他也没有松开手,只是把她靠得更近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替她多留住一分温度。他的龙袍上全是她的血,可他不在乎。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那根细如游丝的脉搏。


    只要还在跳,就还有救。


    风雪再起,天地白茫茫一片,将那十里长街上靠温泉灵水温养出来的茉莉与芍药,生生掐灭在了寒渊之中。


    那些花是禾凛为了她开的,是用大秦国库的炭火和温泉水硬生生逼出来的春色。它们开了一个清晨,然后就在正月十三的风雪里,一朵一朵地落下去,没入白茫茫的积雪之中,不留任何痕迹。


    只有麟德殿内还亮着灯。


    那灯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漏出来,落在满地的积雪上,把白色染出一点昏黄,一点暖意,又被风雪吹散,什么都留不住。只有那盏灯还在烧,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烧。


    太医的针还在施,禾凛一动不动地守着。窗外的雪压着枝头,压得那些才开了一个清晨的茉莉,无声地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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