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杳失眠了。
白皙脸颊挂着两团格外显眼的乌青。
岳思佳打着哈切推开房门, 见到幽魂一般出现在客厅的宋明杳吓了一跳。
“你昨晚没睡好?”
宋明杳弯腰蹲在玄关换鞋。
“小叔叫我们上去吃早餐。”
岳思佳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今早八点约了美容院,所以不跟他们一道走, 她加了宋明杳的微信,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改天姐姐请你去护肤, 这小脸, 别养糙了。”
宋明杳上楼, 晏清殊正好打算出门叫她们起床, 见宋明杳整个人拢在空荡荡的罩衫中, 脸蛋被长发和黑框眼镜各占一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问道:“昨晚上休息得怎么样?”
昨晚上浑浑噩噩,做了一晚上有颜色的梦。
如果不是晏清殊, 宋明杳都要怀疑那张床是不是被人下咒了。
但与其怀疑别人, 宋明杳觉得更应该反省自己。
看到晏清殊的脸,她又想起梦里那句充满蛊惑性的“要不要试试?”
她心头一颤, 慌忙掐断思绪。
“还好。”宋明杳飞快回答, 侧身从他身边溜过去。
纪思文才刚刚起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房间里出来, 被纪思乔催促道:
“赶紧洗漱吃早餐,别耽误了人小叔叔, 他还得送你们。”
纪思文叼着牙刷,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脑袋:“哥, 你跟老头说说,也给我配辆车呗?”
大早上就被晏楚骞那破车的轰鸣声吵醒,她受够了等司机接送,凭什么人晏楚骞就能天天开车到处招摇现世, 她就不行?
“你先把驾照考了再说。”
纪思文撅嘴,“考就考,能有多难。”
“杳杳,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考?”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重重敲了一记:“人杳杳有必要吗?”
纪思文完全忘了,杳杳耳朵不方便,那考驾照应该也会麻烦些,平时不是专门的司机接送就是家人接送,确实没有必要。
宋明杳细细咽下一颗鸡蛋,方才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听见纪思文要去考驾照,还顺口问起自己要不要一起时,她心底是羡慕的。
只因听力上的缺憾,她生活里处处受限,考驾照不过是诸多不便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思乔哥说得没错,她学驾照,麻烦大于方便。
“想去?”
晏清殊忽然问她,宋明杳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有。”
“只要通过体检,以你的情况也能够开车,杳杳,这是常识。”
她望着晏清殊沉静的眼,明明原本没有特别强烈的念头,此时却想要了,她沉默片刻,说道:“那我想试试。”
她从没试过开车,但坐楚骞的车时,也能感受到在马路上飞驰而过的略微窒息的感受,但对她来说,她只是单纯好奇掌握方向盘是什么感觉。
“嗯,林助帮你们安排报名,寒假可以去考。”
纪思文一听,瞬间喜上眉梢,这下总算有人陪着自己,不怕半途而废。她一把搂住宋明杳,喜滋滋道:“那等咱们寒假就去考驾照,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出去自驾、去旅游!”
——
傍晚宋明杳上完课就去了纹身店面试。
靳老板翻看她带来的画稿,然后找了张图让她临摹,宋明杳功底扎实,画出来几乎一模一样,他觉得很满意。
不过宋明杳没有纹身实操纹身经验,画在纸上和纹在皮肤上还是很不一样,他敲定让她过来兼职的时间,先从学徒做起,说着抬手指了指:“往后你跟着她学着上手就行。”
宋明杳抬头,见到从外面推门走进来的薛莱。
“我不带。”
薛莱刚撂下随身背包,一字不落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径直转身钻进后面换工作服。
靳老板耸肩笑道:“没事,我最近反正也有空,我可以带你。”
店里生意很好。
除了他们俩店里还有一个专职纹身师,叫小左,小眼睛圆脸,肤色微黑,看起来比他们还小,但已经没有上学,平时对薛莱薛姐薛姐地叫,毕恭毕敬的。
跟小左熟络之后,宋明杳才知道薛莱脸颊边上的伤打架打的,宋明杳好奇问:“和谁打架?”
“和她爸呀!”
“薛姐可猛了,有次操刀子跟她爸干架,差点把人干进医院。”
宋明杳眼睛睁得很大,难怪感觉学校里的同学对她有些敬而远之,原来她真的有“前科。”她看向薛莱,女生黑直短发,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眉眼清冷单薄,看起来并不像那么冲动的人。
“小左,过来帮客人铺一下性垫纸。”
靳老板在纹身室门帘后叫他。
“来了!”
小左应声走上前。薛莱靠在沙发上,正低头调试色料。宋明杳走到她面前,问道:“薛莱,期末设计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小组?”
“不去。”
薛莱语气干脆,直接回绝。
宋明杳没有就此放弃,继续试着劝道:“我们这次的选题和构思都很完整,要是能拿到优,对你下学期评定奖学金也很有利。”
薛莱专业成绩很好,平日里对各类集体活动向来置身事外,唯独在奖学金这件事上上心,这是唯一宋明杳觉得能说动她的地方。
薛莱放下调色刀,忽然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很吵?”
“很烦。”
说完转身进了隔间。
宋明杳第一次被人嫌吵,她微微愣了愣。
靳予撩开帘子,见薛莱甩着脸色离开,笑着朝宋明杳走过来:“练的怎么样了?”
宋明杳将扎完的假皮给他看,靳予看着挺满意的,说道:“你很快就能上手了,到时候我们都能给你练手。”
靳老板不像是其他纹身店老板,浑身大满背或者花臂,不过冬天,都裹得严严实实,她也看不出来他有没有纹很多纹身,唯一能看到的是他大拇指虎口处纹了一只简笔小猫的图案,跟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有点反差的可爱。
靳老板说她来这里试练手期间他也给她付工资,宋明杳觉得不能收,但他笑道:“你都没问我要版权费,我给你付工资不是很正常。”
有顾客看上她随手在假皮上练手的图案,说想纹这个,后来给靳老板又推了几个顾客看能不能帮她也纹一个。
宋明杳想了想,于是收下了。
这也是她的劳动成果。
之后,宋明杳没课就来这里的时候就来纹身店帮忙,即使没有上手纹身,但帮忙设计样稿或者打打下手。
拉薛莱入伙的事,宋明杳并不想放弃。
她是真心想和薛莱合作,一起把浮雕做出来。
薛莱下班时,宋明杳也跟着下班了。
天黑得越来越早,当她们走出来时,纹身店在大学后街老区地段,巷口,积雪在角落,推门而出时呼出的空气都能结冰,鹅毛似的雪花飘落。
宋明杳撑开伞,还没来得及叫薛莱一起,她已经一头扎进暗下的天色里。
雪地靴踩在松软的泥雪上咯吱作响,薛莱知道宋明杳跟牛皮糖似地跟着自己,也懒得管,背着包在前面走得很快。
巷子尽头有条狭长的暗弄,一道小门直通校内,是学生们常抄的近路。此刻天寒地冻,四下行人寥寥。宋明杳没有再上前打扰薛莱,二人不过恰好同路回宿舍,她便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刚拐进巷子口,走在前头的薛莱忽然被人拦了下来。宋明杳还没来得及上前,其中一个男人就伸手攥住薛莱的头发,狠狠将她往后一扯,语气凶狠地问:“什么时候还钱?”
薛莱吃痛地用力甩开他,冷道:“我没钱。”
“没钱。”
男人的视线骤然扫向跟在后面的宋明杳,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衣着考究,都是价值不菲的牌子货,眼底顿时多了几份玩味,薛莱还有这样的朋友?
“她看起来有钱,我问她要?”
来人三十多岁,剃着光头,只穿一件黑色工字背心,浑身透着不怀好意的戾气。宋明杳不可能不害怕,她指尖死死攥紧书包,低下头别过眼,开他们往旁边走。
薛莱看在眼里,心底嗤笑,还算聪明。
她看向男人:“看到了,她跟我不是一起的。”
男人皱起眉,原以为两人是同伴,顿时有些意外。
薛莱话音刚落,一声闷响骤然响起。一个书包狠狠砸在男人头上,他吃痛闷哼,捂着眼睛踉跄蹲下。混乱间,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有人一把拽住薛莱的手腕:“快走!”
其他人反应过来追上去,她们俩奋力跑了好长一段路,才将人甩开。
两个人极尽狼狈地喘着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宋明杳好久没有这么剧烈运动过,靠着墙心还怦怦跳着,想起刚才的画面她还有些心悸。
薛莱平复呼吸,瞥了眼还死死拽着自己手,用力甩开,厌烦地抓了抓头发,“谁让你帮我了?”
宋明杳轻抿嘴唇:“可是他们会找你麻烦。”
“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她说道。
“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背着包转身离开。
宋明杳怔住,望着薛莱的背影,听见她说道,
“我下学期打算退学了,所以拿不拿得到优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chapter22 还太小了
“怎么样?薛莱答应了吗?”
落地窗外沿街的树木枝叶早已落尽, 咖啡厅玻璃凝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宋明杳捧着咖啡杯摇摇头:“没有。”
聂晨靠在藤椅上,抱着手臂一副早就猜到的了然模样:“我早就说,她不可能跟我们一起的。她向来高傲得很, 看不上我们组队完成的集体作品。”
冯珞抬手轻敲了下桌面,弯着眼, 笑意温和地打破略显沉闷的气氛:“那既然这样, 咱们就按原计划来, 分好工, 正式着手准备, 怎么样?”
她看向摊在咖啡店木纹桌上的电脑和完整的设计图,宋明杳这些天初步设计出样图,并且在电脑上初步建好模,青铜纹样与T大校史元素交织, 古朴又灵动。
“这次是树脂仿青铜中型浮雕, 我们赶在校庆前完成,工期不算宽松。”
“我和聂晨负责树脂浇筑和粗坯塑形吧。”旁边郭逸轩主动开口, “我们俩平时做模具上手快。”
“那我可以负责打磨、修边和表层上色做旧。”陆宇说道, “我之前练过金属漆做旧,仿青铜的绿锈、黑锈效果我应该能上手。”
冯珞:“好, 那郭逸轩和聂晨你们负责粗坯,我和陆宇负责后续的上色打磨部分。”
几人迅速敲定分工。冯珞环视一圈, 询问大家是否还有异议。
这时聂晨抬手指了指身侧的宋明杳,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那她呢?”
冯珞:“既然这次设计稿是明杳出的, 咱们就负责落地制作,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聂晨当即面露不悦,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平衡:“那她岂不是什么体力活都不用干, 只需要盯着我们忙活?这不太公平吧?”
陆宇倒是没有什么意见,郭逸轩跟着女友的想法走,见大家意见相左,冯珞看向宋明杳:“明杳,那你怎么想的?”
既然是一个小组,她倒是不在乎帮忙。宋明杳说道:“我同意班长的说法,但是如果你们任何一个环节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郭逸轩拉了拉女友,觉得已经不错。他们用着她的设计,已经算是占便宜。待小组会议结束,几人散开、各自收拾东西时,聂晨依旧憋着一股闷气,低声嘟囔抱怨:“真是的,好人风头全被他们沾了,反倒显得我斤斤计较。”
郭逸轩连忙低声安抚她:“咱们都指望这次作品评优,别因小失大。”
聂晨也就吐槽两句,没真打算不干,收拾完包,跟郭逸轩约会去了。
宋明杳和冯珞一块回宿舍,走在花园路上,就见楼下熟悉的身影。寒风刺骨,夜色深凉,那人双手抱臂,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整张脸被寒风吹得微红,指尖和耳尖早已冻得发僵,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是顾原,他一直在等她。
冯珞见此说道:“我先上楼了。”
“学长,你有什么事吗?”
顾原轻轻跺了跺早已冻得发麻的双脚,小心从温热的怀里摸出两张电影票。
票根被他贴身揣着,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他望着宋明杳,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这里有两张票,如果下周你有时间的话……”
宋明杳闻言,皱紧了眉说道,“学长,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呀,我对你真的没有朋友以外的意思。”
她以为顾原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
顾原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无奈又温和地笑,连忙解释:“你别误会,这两张票不是约你的意思。是我一个学编导的朋友参与制作的新电影,送了我几张首映票,我想着闲置可惜,就拿来送给你。”
宋明杳意识到自己错会了他的意思,一时有些面热。她没有过拒绝人追求的经验,不擅长应这样的好感与追求,情急之下反倒是自己自作多情、过度揣测了。
她没有再拒绝,接过电影票谢道:“谢谢学长,那我就收下了!”
说完,宋明杳转身走进宿舍楼。顾原伫立在寒风里,望着她仓促的背影,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苦涩。
他从来没主动追求过谁,这是第一次满心热忱地喜欢一个人,喜欢的姑娘处处避让避他如洪水猛兽。
宋明杳回到宿舍,李琪萱就从床上探出头来,“哟,有人专门送电影票,请你看电影啊?”
宋明杳默默把两张票收进口袋。李琪萱撇嘴道:“你别藏了,我早就看见了。那可是顾原诶,条件这么好,你还不满意噢。”
“吵死了。”
角落里,另一张床位忽然传来一道冰冷又烦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耐。
李琪萱不高兴地回怼:“喂!你还好意思说我?平时你大半夜才回来吵到我怎么不说了?”
回答她的是死寂的空气,气得李琪萱狠狠一扯床帘,哗啦一声将床铺彻底遮住。
宿舍瞬间安静下来。宋明杳放轻手脚,拿着洗漱用品走向楼下澡堂。宿舍里的淋浴喷头早就坏了,出水断断续续,根本无法正常使用,她之前打过好几次后勤维修电话,却始终无人上门检修,问题一直悬着,坏了的淋浴就一直这么搁置了。
她决定明天一定要找个机会去投诉一下后勤。
宋明杳特地等到了晚些才去公共澡堂。作为一个在南城从小长大的半个南方人,宋明杳来到雁城后也没有过机会来公共浴室,第一次去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根本不知道原来大家都是毫无芥蒂地光着身子,白花花的身子看得她几乎眼晕。
不想有人来突然掀开帘子,她特地选了个靠尽头的位置洗澡,打上泡沫,原本打算迅速冲个澡,
想到公共澡堂时有时间限制,刚洗到一半,却发现门已经关了。
“我被关在公共澡堂了,你能帮我叫一下管理员吗?”
发过去许久都没得到回复,李琪萱每次赶图的时候喜欢把手机设置免打扰,大约是没有看到,于是她把消息转发给冯珞,未擦干的手在屏幕上留下水痕,想选择冯珞的头像,水渍却不慎点到了旁边的联系人。
看到晏清殊三个字时,她只感觉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意识到把消息发错人,她立刻手忙脚乱地撤回。
但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
晏清殊很快发过来一个问号。
「?」
反应过来宋明杳立刻涨红了脸,发过去一条消息:“对不去小叔,我发错人了。”
宋明杳将消息重新给冯珞发一遍,她这个时间应该还没有睡觉,但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冯珞回消息。
宋明杳身上泡沫没冲干净,匆匆擦干,仅裹了条浴巾,忍着身上的黏腻将干净衣服穿上。
平时热气腾腾的浴室此时空荡寒冷。她打了个喷嚏,决定在群里求助的时候,门忽然开了,管理员大妈见她说道:“你在里面洗澡怎么不吱一声?我不是让人叫你出来了吗?”
“抱歉,我可能没听到。”
宋明杳揉着鼻子,声音有些瓮声瓮气。
走出去时,发现晏清殊站在门外。
宋明杳脑子一嗡,下意识出声。
“小叔?”
晏清殊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顶。门外已是零下近十度的天,潮气遇着凛冽寒风,发丝上的水珠转瞬就凝固发硬,贴着鬓角与额发,冷意肉眼可见地缠了上来。
视线扫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尖,晏清殊脱下大衣,伸手就往她肩头拢去,宽厚的衣料瞬间将她整个人裹住,隔绝刺骨的低温,他垂眸:
“洗澡能把自己洗这么狼狈?”
宋明杳略微窘迫,微微涨红了脸颊,嗫嚅了下,扯着晏清殊的衣角,小声问道:
“我能去您家洗个澡吗?”
晏清殊的公寓实在不算远,离宋明杳所在的校区步行也不过不到二十分钟。
宋明杳刚进大学时,辛檀因为儿子高考失败才意识到平时自己太过高估她的基因,觉得楚骞玩心太大,于是找了私人老师带他去乡下老宅,两夫妻放下一切亲自看管。
军训封闭式管理强度极大,宋明杳体力不好,经常不得不请假,辛檀担心宋明杳不方便,便让她直接在晏清殊的住所暂住一阵。
所以那段时间宋明杳都住在晏清殊的公寓。
他平时确实很少会来,偶尔才应辛檀和北岩的要求过来看看她,或者抽空带她出门吃顿饭、添些生活用品。
可即便是这样,那段日子都是宋明杳十分开心的时光。
她能有理由与他亲近,靠近他、依赖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没有任何理由,不尴不尬的疏离。
再次来这里,宋明杳进屋首先瞥见玄关处衣架上的一件女性外套,她太眼熟,是上次岳思佳走之前穿的。
她飞快挪开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思佳姐来过吗?”
晏清殊脱下厚重的外套,听见宋明杳的问题,修长的手指绕解开琉璃色暗纹袖口,“下午来过。”
宋明杳心口一刺。
她本就没有身份,没有立场,连这突如其来吃味的酸涩也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闷意堵在喉咙里,她忽然闭了嘴,不再接话,沉默地弯腰换好拖鞋,垂着眼往屋里走。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晏清殊指尖微凉,敏锐地捕捉到她骤然沉下去的情绪。
他垂眸看向她,往日总是温和的唇线此刻抿得平直,眉眼间覆着一层沉着的审视,低声开口。
“杳杳,你在置什么气?”
他这一问,反倒成了导火索。
连日隐忍的委屈瞬间决堤,宋明杳张了张唇,克制不住语气里翻涌的酸意,积压许久的情绪噼里啪啦倾泻而出:“我知道的。可我控制不住……”
她明明已经拼命克制,逼着自己不去在意岳思佳与他日渐的亲密,心口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紧、发酸,闷得喘不上气。
可偏偏他还要反过来怪她矫情。
眼看着她眼眶一点点泛红,温热的水汽不受控地漫上眼底,湿漉漉地凝在睫毛下。
晏清殊原本心底那点故意冷淡、想逼她知难而退的念头,在见这副模样时被磨得松动。
他指尖松了松,终究没硬下来心肠。
凡事只慢慢来。
她对他不正常的依恋和占有欲也是。
“杳杳,你不该喜欢我。”
“为什么?”
晏清殊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跟她说清楚,他们之间并不仅仅只是年龄的悬殊差距,阅历、心智,以及身份位置,可小姑娘固执的眼神,让晏清殊只说得出这样苍白的理由。
“你还太小了。”
她太年轻,年轻到不足以分清楚对他的依恋到底是出于他这些年的管束和陪伴弥补了缺失的亲情与安稳还是真正的心动。
这份情愫,太脆弱,太潦草,也太不负责任。
可宋明杳确实不懂。
她抬眸望着眼前的人,眼底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满是不甘的执拗,轻声反驳:“这个我没法改变,即使是再过去十年,我还是比你小十二岁。”
她觉得委屈,仅仅因为年龄就要全盘否定她的心意,那未免也太不公平,并且她也已经不小了,二十岁足以为自己的人生和一切选择负责。
“所以思佳姐可以,因为她和你年纪相仿?这不公平。”
晏清殊指腹摩挲拭去她眼睛里不甘的水意,轻声低叹:“她今天过来,只是拿上次落在这儿的耳环。”
“明天林助会过来把衣服拿过去。”
宋明杳怔怔抬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从没想过,晏清殊会特意跟自己解释这些。
仿佛是极速下坠的心猛地被托住,情绪像坐过山车,一瞬低落,一瞬又被吹得鼓鼓胀胀,一颗心轻飘飘的,快要飞起来。
晏清殊语气已经恢复如常:“早些去洗澡。”
时间已经很晚,宋明杳来之前没有再回宿舍拿衣服,去次卧将上次穿的旧衣服找出来。
胡桃木纹衣柜内,她目光无意瞥见柜中那件黄粉格子的睡衣。
她睫羽轻垂,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出次卧。
方才还好好挂在柜中的睡衣,被她整整齐齐叠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chapter23 不是朋友
指尖捏着顾原塞来的两张电影票, 宋明杳垂着眉眼,眉间拧起浅浅一道褶皱,有些愁眉不展。
早上晏清殊开车送她到校, 一路上她反复在心里打腹稿,好几次话到嘴边, 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约晏清殊去看电影, 又觉得他一定会拒绝。
她恹恹把票推到桌角, 胳膊一弯, 整个人伏在了桌面上, 闷闷地盯着桌面发呆。
离上课只剩几分钟,冯珞拎着书包走过来,挨着她落座,目光不经意扫到桌沿露出来的电影票:“你也对这部电影感兴趣?”
宋明杳收起电影票, “嗯, 一个朋友送的。”
听到她说一个朋友送的,冯珞眼底的光忽闪一下, 笑道:“对不起杳杳, 我昨天没看到消息。”
昨晚上她到了晏清殊的住所后,李祺萱大半夜给她回了消息。
「我靠!我没看到消息啊, 你不会还被关在里面吧?」
宋明杳回复给李祺萱,说自己现在在外面住, 今晚不回来了,冯珞明明显示状态在线, 但却一直没有回消息。
宋明杳没有多想,说道:“没关系,事情已经解决啦。”
冯珞笑笑,没再说话。
他们这门课雕塑理论课, 这门课以前由杜教授上,宋明杳是课代表,换了老师之后也依旧担着这份差事。
下课前她按惯例收齐全班书面作业,清点一遍,唯独缺了薛莱那一份。
宋明杳抬眼绕教室环视一周,始终没看见薛莱的人影。
宋明杳环视一圈,没有找到薛莱的身影,薛莱平时虽然偶尔旷课,但这次也不是她兼职的时间。
纪思文听说宋明杳要去纹身店,兴致勃勃非要跟着她一块儿过来。正值上课时间,店里客人不多,宋明杳四下扫了一圈,并没看见薛莱的身影。跟小左问起时,他随口说道:“薛姐啊,她今天请假了。怎么了?”
“没什么,她今天雕塑理论课的作业没交,也没回消息。”
小左感叹:“果然是优等生,连别人的功课都这么上心。她要是不在学校,估计是在家吧,毕竟她家……”话说到一半,又顿住没继续往下说。
另一边,纪思文正缠着靳老板东拉西扯。靳老板听着她们的对话,忽然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包装严密的袋子,递到宋明杳面前:“明杳,要是去找薛莱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带给她?”
宋明杳还没伸手,纪思文抢先一步把药盒接了过来,爽快应下:“没问题,我们很方便!”
走出纹身店,宋明杳看向纪思文手里没有任何logo的袋子:“我们直接去薛莱家会不会不太好?”
薛莱和她不算熟,贸然打扰,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你笨啊!去了她家不就知道她为什么退学了。”
她突然之间要退学总是有原因的,她顺便打探一下不就知道了。
宋明杳心底微微一动,觉得纪思文说得没错,可还是疑惑地看向她:“那你呢?”
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上心。
纪思文一脸坦然:“我去瞧瞧我的情敌呗。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家境清贫、咬牙勤工俭学的坚韧小白花,让靳老板事事对她格外上心。”
但纪思文想错了。
原本他们都以为薛莱会住在老旧拥挤的筒子楼里,靠着勤工俭学还债读书,坚韧又倔强,独自支撑生活。
可当车子停在城郊独栋别墅前,纪思文瞬间愣住。她双臂环胸,眉头高高拧起,满脸的难以置信:“薛莱真住这儿?”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薛莱手里提着满满一袋新鲜蔬果,安静立在两人身后,面色覆着一层冷淡。
纪思文被吓了一跳,猛地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嘟囔:“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人了!”
面对她的抱怨,薛莱全然懒得理会,对两人诧异的神色视若无睹,神色漠然地侧身从她们中间穿过,抬手推开别墅院门,抬脚就要往里走。
“喂!我和宋明杳过来看你,哪有把朋友拒之门外的道理。”
薛莱的脚步倏然顿住,微微侧首,漆黑的眸子漠然:“我们不是朋友。”
“你这人——”纪思文当即被堵得语塞。
气氛瞬间变得僵硬尴尬,宋明杳上前半步,连忙轻声开口:“薛莱,我们帮靳老板给你送东西的。”
听到这句话,薛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才有所缓和。
半分钟后,两人跟着她走进她所住的地方。整体装修用料考究,一眼便能看出造价不菲,丝毫不像是清贫人家的布置。
可整栋房子却空荡荡的,全屋陈设寥寥无几,大件家具几乎尽数空缺。偌大的屋子没有半点烟火气,如同薛莱本人一般,透着挥之不去的荒芜。
薛莱随手拿出两个玻璃杯,倒上清水,语气平淡无波:“家里只有白水。”
宋明杳捧着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想问没问的,纪思文直接问了出来。
“你们家这么好,还兼职干什么?”
薛莱瞥了眼宋明杳:“她不也是?”
纪思文一愣:“也是哦……嘶,我真是搞不懂你们美术生,难道就喜欢接地气、自己折腾吃苦?”
“我没钱,如你所见,我们家破产了,东西都被搬空了,这栋房子很快就要被收走。”
纪思文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凝固,意识到自己随口的提问戳到了对方的难处,有点局促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薛莱神色依旧平静,早已习惯了她这反应,丝毫没有窘迫或难过。她垂眸翻开靳老板托人送来的袋子,目光落在里面几支细小的药剂上。
宋明杳问:“你家有人生病吗?”
她不是要故意看里面有什么,只是瞥见了上面的名字,只是晏家一直做医疗生物类,宋明杳耳濡目染,对于一些药物比较敏感。
薛莱放下药起身,“这是靳予托朋友从国外给我妹带的药,我妹得了SMA。”
宋明杳没想到薛莱还有个妹妹。
脊髓性肌萎缩症,是极棘手的罕见遗传病。这种病症无法彻底根治,只能依靠进口特效药长期维持遏制病情恶化,药费像个无底洞。如今家里又出了事,她自然是半分心思也没有放在其他地方。
也难怪她会打算放弃学业。
“姐姐。”
一道细细的嗓音从二楼卧室门口传来,雕花柱子后方,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躲在柱后,探出小小的脑袋,一双澄澈的眼睛怯生生落在客厅两人身上。
薛莱眼神立刻变得柔软。
“这是我妹,平时来家里都是讨债的,胆子比较小。”
她走上楼梯,俯身扶住轮椅两侧,问道,“要睡一会儿吗?”
女孩摇摇头,嗓音细声细气:“我想下来透透气,可以吗?”
“好。”
薛莱将女孩推下楼,女孩长相和薛莱很相似,只是柔和许多,大眼睛黑白瞳孔分明,只是身体消瘦,和脑袋比例十分不协调,看着人不禁心软疼惜,连平时对薛莱有敌意的纪思文也收起来,友好地朝女孩打招呼:“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冬儿,我叫冬儿。”
薛冬儿扑闪着眼睛,听姐姐说是同学,她便没那么害怕了,家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能聊天的人。
“我是思文姐姐,她是杳杳姐姐,很高兴认识你呀冬儿。”
见两个漂亮的姐姐,薛冬儿逐渐放下防备,纪思文和小孩倒是能聊得来,没一会儿就和冬儿玩到一起。
薛莱独自出去透气,站在阳台看着玻璃窗内两人玩耍的场景以及冬儿高扬起的笑脸,似乎很久没有见到她这么高兴精神的时候了。
“你在想什么?”
宋明杳的声音轻轻在身侧响起。
薛莱缓缓收回目光,眸光沉静:“我在想,是不是我平时把冬儿管得太紧了,让她过得一点都不开心。”
“没有,她能理解的。”
宋明杳说道。妈妈刚去世的那两年,宋旭也是这样,生怕她磕了碰了,因为耳朵不好而受欺负,什么都要跟着,宋明杳知道他也只是母亲的去世而因为害怕她离他而去。
宋明杳注意到房子里似乎没有她父母的生活痕迹。
“你爸妈呢?”
“我妈生冬儿的时候就死了,我爸,”她顿了下,眼底掠过冷寂,“前段时间被我赶出去了。”
宋明杳意识到大约就是上次她眼角带伤的那次。
良久,薛莱忽然转头看向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喜欢你吗?”
宋明杳抬眼。
薛莱立于微凉的晚风里,语气疏离又直白:“你和你的朋友都很聒噪,并且都爱多管闲事。”
话音落,她抬手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打断了屋内的欢声笑语,出声道:“冬儿,两位姐姐还有事,今天就玩到这里了。”
薛冬儿明显意犹未尽,眼底盛满了明显的失落,眼巴巴望着纪思文,“姐姐,你们下次还回来我家玩吗?”
“当然啊,我们有机会就好来看你。”
纪思文揉了揉冬儿的脸,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
薛莱将妹妹送回房间,折返回来送两人出门。
门外晚风萧瑟,纪思文不由得感叹道:“你妹妹很可爱,跟你一点也不一样。”
“今天谢谢,以后不用麻烦你们送过来了。”
薛莱声线很平,在寒风中显得不近人情,纪思文撇嘴:“什么啊,我才答应人家冬儿下次来看她,成年人不好爽约的,你不能因为自己没人缘阻断你妹妹的正常社交吧。”
这句话也不知道有没有激怒薛莱,她看向纪思文,冷测测的表情让纪思文打了个冷颤,撇了撇嘴:“一点都不可爱,难怪没人跟你做朋友。”
宋明杳握着肩带走在旁边,脚步顿住,转过身,忽然对薛莱说道:“薛莱,我应该可以帮你。”
薛莱皱眉,眼底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你怎么帮我?”
纪思文立刻说道:“对呀,杳杳说不定真的可以帮你和冬儿。”
晏家集团旗下就是做的生物科技,他们和国外有新合作一个罕见病药物事业部,正在推进SMA的基因治疗临床试验,有专门的罕见病公益救助项目,并且有配套研发的康复支具和居家康复系统。
这件事,也许晏家小叔真能帮上忙。
宋明杳说道:“我可以帮你问问,看能不能申请到临床试验名额和公益救助资格。”
薛莱看向宋明杳,许久之后说道:
“好,谢谢。”
之后,宋明杳和纪思文告别薛莱离开城郊。纪思文在车上问宋明杳:
“杳杳,你真的打算让小叔叔帮冬儿吧?”
“嗯。”
“我支持!冬儿真的挺可怜的,这么小就要坐轮椅,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先去问问晏小叔叔,看这事有没有眉目。”
车窗敞开微凉的风,拂动宋明杳额前的碎发。
她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雁城枝叶凋零,晚风萧瑟,冬日的城市透着淡淡的静谧。
她望着这片已然十分熟悉的冬景,心底泛起一丝恍惚。
不知道南城今年的冬天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chapter24 敬语
离宋旭入狱已经过去七年, 被宣判之后一直被关押在南城监狱。
宋明杳寄住在晏家后,北岩夫妇每三个月会带她去探望一次。
曾经身形魁梧、样貌英挺的男人在监狱里迅速消瘦憔悴。宋明杳知道他在里面过得不好,每次去看望他都哭得眼睛发红。
宋旭最不忍心看到平日里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掉眼泪, 更自责与无能为力,久而久之, 他渐渐不愿再让女儿前来探视, 甚至数次拒绝了她的会见申请。
但宋明杳依旧会每三个月跑去南城一趟, 即使宋旭不愿意接见她的探视, 她还是会托狱警打点些东西, 将自己细心准备的物品带给他。
每一次,宋明杳都会买一份小时候男人常吃的甜品。
其实也不是宋旭爱吃,宋明杳小时候嗜甜,但到了快换牙的时候, 牙齿被蛀空好多, 却还总吵着让宋旭带她去买,宋旭拗不过, 每次都只好依她, 又担心她吃得太多,总要大口吃掉她好多。
小小的宋明杳从不会哭闹, 也不护食,总是举着肉乎乎的小手奉上, 每每这时候男人心坎总是发软。
后来即使宋明杳长大,没有那么爱吃甜, 宋旭每次下班回来也会习惯性地上带一份。
这两年,宋明杳见他的机会时候越来越少了。上次从薛莱家回来让她想起了远在南城的父亲。
所以她打算趁着这个周末再去趟南城。
下课铃声落定,宋明杳赶回曦景园准备收拾几件周末前往南城的换洗衣物,走进客厅却看见晏清殊在家中。
落地窗外洒金般的夕阳缓缓淌进屋内, 温软柔光轻覆在男人眼睫与眼睑上。他身形挺拔,深色高领裹着流畅的肩线,衬得一双眉眼冷冽分明,轮廓锋利得惹眼。
宋明杳脚步停住。
“小叔。”
闻言,晏清殊抬眼,嗓音低沉平稳,没有多余铺垫:“你打算去南城?”
宋明杳点头,解释自己想去看看宋旭。
晏清殊只说:“可以。”
他合上书:“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
宋明杳猛地抬起头,眼底眸光闪过讶异,还来得及未漾开欣喜,便听他淡淡补了一句:“集团和南城医疗发展部有合作项目,刚好顺路。”
原来并不是为了她。
她眼里的失落明晃晃,可宋明杳素来懂得自我宽慰。
他能和自己同行,于她而言已然是难得的慰藉。她迅速压下心底那点落空,扬起一贯明媚柔软的笑意,乖乖点头应声:“好!”
晏清殊眸光微凝,她的心思就浅浅的一点,明晃晃显露在脸上。掩藏不住,仿佛是会蔓延感染似的。
晏清殊见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出自真心的笑。
“小叔,您这周有时间吗?”
“有什么事吗?”
男人语气平缓包容,宋明杳不自觉轻垫了下脚尖。“我想邀请您看电影。”
怕他觉得自己心思不轨,她立刻补充,“为了谢谢您答应给冬儿临床试验项目的名额。”
宋明杳向晏清殊提出薛冬儿的事情,他很快便安排人替冬儿办好手续。如果不是他,这件事情肯定没有那么顺利。
她尽量让自己表情公允,公事公办地感谢他。
晏清殊注意到,现在她对自己的措辞当中用的大多敬语。
这是小姑娘以前所不会的。
男人望着她坠着如蝴蝶尾翼的睫,过了许久,才应声:“嗯。”
“您答应了?”
宋明杳惊讶。
晏清殊视线重新聚拢在她的脸上,“告诉我时间,我好安排。”
“这周三。”像是怕晏清殊反悔,她反复琢磨,似乎是怕他后悔似的,小心提醒,“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的。”
“不反悔。”
晏清殊语气顿了顿,“另外,项目本来就在找合适的孩子,薛冬儿只要资质符合,就可以入选参与项目。”
宋明杳点点头,忍不住将这个消息分享给纪思文和薛莱,为了避免同样的消息发两遍,她直接拉了一个群,将两人拉进来。
Threeone:「?什么时候有这个群的」
Threeone:「她是谁?@西风颂」
西风颂:「……」
摇一摇:「小叔答应让冬儿申请项目,只要提交一些资质信息,审核通过就没有问题。」
Threeone:「太好了!!!!!!!!!!!!!!!!!!!!!!」
冬儿有了好的治疗条件,薛莱答应加入他们,宋明杳感到很高兴,更高兴的,是晏清殊答应和她一起看电影。
虽然只是出于她借机感谢他的借口换来的一次邀约。
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约会,即便只有她单方面这么认为。
晏清殊说下班之后会来曦景园接她,所以宋明杳下完课早早就回了曦景园。
她不想让晏清殊觉得她太特殊对待,也不想灰头土脸地去赴约,特地细细拾掇自己,化了一层淡妆,从衣柜找了好几条裙子来回试穿选不出一条最合适穿出去的。
但傍晚时分,比晏清殊先到的却是赵启森。
“杳杳,我这次来,不是为了生意。”
男人一身深色正装,周身带着从外面携来的寒意,神情肃穆:
“你外婆生病了。”
窗外天光沉暗,桌上那杯热茶早已失了温度。
赵启森的嘴唇一开一合,宋明杳看得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多年前,旁人一纸定论敲定她的去处。那时她也是这般呆坐在沙发上,只是当年是被迫离开,如今对方却是来劝她回去。
只是依旧没有人征询她的意见。
“即使你再不认可我们,你外婆以前是最疼你的,所以我们希望你能搬回来住一段时间,就当成全老人最后的心愿。”
宋明杳始终沉默地听完赵启森说完所有的话,阴影爬上单薄的肩头。
“舅舅。”
她抬起面孔,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疏远:“您是妈妈曾经最爱重的大哥,所以我才这么叫您。”
赵启森视线微动。
“可对我来说,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除了我父亲,就只有晏家。我在外面这么多年,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重视我,这些年,为什么你们从来没有找过我一次?”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风雪拍打着落地窗,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听着外甥女的控诉,赵启森眼底闪过一丝郁色,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
宋明杳松开杯子,眼底已然是释怀的坦然,“以前我很想知道,但是现在不会了。只是我很明确地告诉您,我不愿意跟您回赵家。”
赵启森没料到她态度这么坚决,即便是面对老太太的重病也不为所动。再怎么说,那是她外婆,她在晏家就是被教养得这么冷血的?
他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严厉的责问:“那是你外婆!你现在晏家住得太安逸,连远近亲疏都分不清了?”
话音刚落,玄关处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将他打断。
“赵先生,她说她不愿意。”
室外的风雪声陡然清晰。
宋明杳猛地回头,看见晏清殊正立在玄关处。
外面大雪纷飞,细碎白雪落了他一肩,墨色大衣被风雪浸得微沉,他随手褪下外套搭在臂弯,身形挺拔,一身迫人的冷意缓步朝屋内走来。
方才还紧绷着的小脸骤然一松。宋明杳立刻起身,快步朝他走去:“小叔!”
仿佛是抵御外敌突然找到了主心骨,有人撑腰,她腰杆瞬间挺直了。
至亲至疏,分明可见。赵启森神色略微有些发白,但外甥女如今亲疏分明的态度也确实是他们当年一手造成,最终只得沉沉叹了口气:“好。”
赵启森起身告辞,穆嫂将人送走之后,屋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窗外风雪簌簌作响。
晏清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宋明杳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是不是自己妆化的太明显了。
正在她忐忑之际,听见晏清殊的嗓音:“长进了。”
宋明杳仰起脸,望着男人唇畔,心底热热的,“那我们可以去看电影了吗?”
影院大厅内暖气充足,漫天风雪被隔绝在外,落地窗外城市霓虹次第亮起。这部影片算不上热门大制作,再加上周中时候,观影的人不多,给他们检票进场的时间充裕。
宋明杳跑去前台买了爆米花和冰可乐,鼓鼓囊囊抱在怀里。
晏清殊向来不喜这些甜腻浮躁的零食,自然由她独自捧着满满当当的吃食,转身走去检票机旁,让她等自己检完票一起入场。
顾原其实早就到了,却站在不远处久久没敢上前打招呼。
他给宋明杳电影票确实是出于私心。
如果她将另一张票给了女性朋友,他正好可以装作偶遇,如果她将票给了心意的对象,那么他正好可以看看自己与对方的差距。
只是他没想到与宋明杳一起来看电影的是晏清殊。
这反倒让他连上前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了。
宋明杳站在影院大厅里,仍有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单独与晏清殊出现在电影院。
眼见身形隽挺的男人缓步朝自己走近,她忍不住翘起唇角,心底有些雀跃,细碎裙摆扫过脚踝,白皙纤细的小腿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要上前拽着晏清殊的手臂一同入场。
就在距离晏清殊相距不过半步的距离,一道翩然艳丽的身影横亘在他们中间。
“抱歉,我来晚了。”
女人一身香家高定套裙,妆容精致夺目,限量款手包挽在臂弯,语气熟稔自然地朝晏清殊走近:“电影应该还没开场吧?”
宋明杳唇边笑容猛地僵死在嘴角。
岳思佳像是才刚看见她,笑盈盈与她打招呼:“杳杳也在?没想到你跟我一样爱看文艺片,不介意大家一起吧?”
盛着可乐的塑料杯壁抵着掌心。宋明杳握紧杯壁,一瞬间的沉默。
“杳杳!”
没等她应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原小跑着过来,刚才他在远处徘徊观望许久,迟迟不敢上前打扰,直到看到有第三个人的出现,此刻才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挤到跟前。
他目光灼灼落在宋明杳身上,眼神期待:“杳杳,你们来了?我们要不要一起进场?”
顾原的到来恰好打破了这份僵持的尴尬。
岳思佳眼波轻转,视线在他们当中游荡,转头笑着对晏清殊说道:“幸好我来了,不然,你岂不是要当两位小朋友的电灯泡了?”
晏清殊不用细看也能察觉到身旁少女周身骤然跌落的低气压。他视线落下,静静凝视宋明杳片刻,薄唇轻启:“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罚老男人无妻徒刑。欺负妹宝小叔很快会吃到好果子,嗯,物理意义上的好果子
第25章 chapter25 太烫了
影厅洗手间隔间里, 隐约飘来几声旁毫无顾忌的暧昧低语。
“宝宝,这里没人……”
“讨厌!……”
宋明杳指尖用力按下冲水键,哗哗水声骤然炸开, 隔壁那些细碎缱绻的声响瞬间被掐断,消失得一干二净。没隔几秒, 身侧隔间传来衣物布料互相摩擦的窸窣动静, 紧跟着又是一阵急促的冲水声, 两道脚步仓促推门, 快步离开了洗手间。
宋明杳坐在马桶上, 重重地吐出一口闷气。
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原以为会和晏清殊单独坐在一个区,结果顾原的票跟他们在一个观影区,思佳姐主动和邻座的观众调换了位置,四人坐在同一排, 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电影她提前做过功课, 一部缠绵悱恻的爱情文艺片。
宋明杳本来还在悄悄期待,影厅沉沉昏暗的光线, 咫尺的眉眼, 距离近得能清晰嗅见彼此衣袂间的气息。
这种氛围之下,很难不产生些荷尔蒙的冲动。
他们会不会也能像情侣一样, 共享哪怕只是短短一场电影的时间。
可现在,这份化学反应显然不可能发生在她和晏清殊身上。
心口堵着沉沉的失落, 宋明杳敛下眼底所有情绪,垂着眼睫, 抬手轻轻拧开隔间的门锁,准备推门走出洗手间。
可指尖发力,门板却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一丝极轻的细微响动。
像是被卡住了。
她心头略微疑惑,试探着开口:“谁在外面吗?”
门外没有半句应答, 外面的人似乎已经离开。
死寂蔓延了几秒,那脚步声竟又折返回来。
宋明杳刚要开口求助,话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溢出,头顶骤然泼下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了她满身。
“哐当——”
塑料水桶砸落在地砖上,紧接着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宋明杳头脑发懵。
隆冬刺骨的冷水顺着发梢、颈窝一路往下淌,单薄衣裙瞬间被浸透,冰凉顺着皮肉钻透四肢百骸,她控制不住地狠狠打了个哆嗦。
水灌进耳侧的助听器。
嗡然一声——
尖锐的电流杂音猛然扎进耳朵,宋明杳慌忙抬手一把摘掉。
助听器摔落在地上。
世界骤然失了大半声响,周遭动静变得模糊混沌,方才清晰的脚步声再也无从分辨。
狭小密闭的隔间四面封死,寒意与未知的恐慌迅速包裹住她。
无论怎么询问,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回复她。
宋明杳心口狠狠一颤,猛地想起自己的手机还落在影院座椅上。
……
放映厅内,光影明明灭灭。
晏清殊目光落在银幕上,注意力却并未太集中。
宋明杳坐在身侧时,甜腻的香味时不时钻入鼻腔,晏清殊分不清是宋明杳手里的奶油爆米花味道还是别的。
反而是走了之后,那股甜意淡去大半,却依旧若有若无萦绕不散,隐隐约约,反倒愈发扰乱他的心神。
岳思佳之所以会来,大约是因为上次捡到了从他大衣口袋里不慎掉出的电影票,她当时惊讶问道:
“你也会去看这种?”
晏清殊想起入场时小姑娘看向自己时眼底藏不住的羞涩与雀跃,很难说她已经对自己死心。
所以在影院遇到岳思佳时,他并没有拒绝岳思佳的加入。
也正如他所想,小姑娘完全心绪受挫,坐在他身边时,失魂落魄了半部电影。
这是感情失意所要经历的正常流程,唯有眼下碰壁,她才能彻底收了不该有的心思,认清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明白他们本就不合适。
身侧岳思佳倒是看得投入。这部文艺片算不上商业大制作,但拍得挺有质感。
放映灯虚实流转,剧情推进至男女主角情到浓处的亲密戏。银幕面容年轻女人模样梨花带雨,眼尾泛红,泪珠悬在睫尖。
晏清殊眸光微晃,银幕上那张含泪欲泣的脸,竟瞬间和宋明杳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如那天晚上。
晏清殊心骤然一紧,神色铁青,站起身,想要出去透气。
他起身离席,循着亮绿光的指示灯走去。
走出电影大厅,晏清殊在冷风当中将自己头脑吹得更加清醒,才压下脑海中那双挥之不去的泪眼。
手机忽然显示来电,是岳思佳的。
晏清殊接起,听了几句,脚步骤然加快,走下露台。
不过数分钟,他便在卫生间门口看见了两人。岳思佳正小心搀扶着浑身湿透的宋明杳,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少女模样狼狈至极,一身衣裙被冰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与四肢,乌黑发丝湿漉漉地黏在白皙的颈侧、额前。她唇色泛青,整个人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几乎是大步上前,没有半分迟疑,抬手脱下身上的外套,抬手覆住她湿透颤抖的身子。
沉声问:“怎么回事?”
“我刚进洗手间,听见隔间里的声音耳熟,没想到真是她被困在洗手间里了。”
晏清殊眉心骤然深锁。
困在洗手间?
岳思佳也觉得奇怪,她走进洗手间时,门明显是被人从外面被抵上的。
“还好吗?”
宋明杳整个人被裹在温暖的大衣里,才觉得刚才持续刺骨的冷意有所好转,她努力撑起若无其事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她摊开掌心,只是眼尾有些发红的委屈:“就是助听器进水了。”
最近好像有些倒霉,这么短时间内,已经坏了两个。
晏清殊说:“再买就好。”
将她送回车里,晏清殊才回来调出洗手间外的监控,但监控并没有拍到太多信息,只能看见一个黑色卫衣、身材偏瘦的女性在那个时候低头匆匆离开,仿佛是提前知道有监控,兜头戴了帽子,看不清楚模样。
男人脸色难看得可怕。
岳思佳站在一旁看完监控,轻声宽慰道:“也不一定是故意的,可能是谁无聊的恶作剧。”
晏清殊指尖抵着屏幕,目光沉沉定格在那道仓促的背影上,眉心紧蹙,周身覆着一层淡淡寒意。
冷水浸透衣衫、又在密闭隔间受了许久寒凉,宋明杳回去后立刻发起了低烧。
车厢里,晏清殊隔着座椅,轻轻贴上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岳思佳主动道:“今天也挺晚了,我留下照顾她吧,你一个大男人,不方便。”
晏清殊没说什么,算作许可。
岳思佳想留下来,一半是想多些和晏清殊单独相处的机会,另一半,是她方才清晰捕捉到,晏清殊鲜少眼底的波动只在宋明杳在时才会出现。这让岳思佳忍不住想,他们之间,是不是亲近得太过?
宋明杳躺在床上,瞬间像是融化进了被子里,只迷迷糊糊听岳思佳说道:“我和她睡吧,免得晚上有需要。”
晏清殊的声音也很朦胧,听不清说了什么。
之后的一切,便彻底陷入混沌。
高烧翻涌上来,喉咙干涩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像被刀片割过,灼疼难忍。浑身滚烫得如同置身火炉,燥热灼烧着四肢百骸。
她虚弱地低唤了一声:“思佳姐……”
没人回应。
她伸手摸了下身边,岳思佳背对着她呼吸沉重睡得正熟。
宋明杳不好意思将她吵醒,只得自食其力,拖着滚烫发沉的身体,下床推开门。
顺着自己的记忆摸到厨房的水杯,咕咚咕咚将水喝下,肚子里仿佛是空的,冰冷的水进了胃里,身体似乎烫得更厉害了。
她只想立刻倒进被子里。
摸索着回到房间,正常温度仿佛忽冷忽热才仿佛终于回归,手指摸到一片温热的衣角,熟悉令人心安的气息。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忍不住喃喃道:“思佳姐,你好舒服。”
她说着便往暖意最盛的地方拱了拱,单薄的身子紧紧贴了上去,却浑然不觉身边人气息陡然变得沉重,努力将身躯以贴合的形式贴近,尽力去感受每一寸令她短暂疏解的温度,良久,耳畔沉沉响起绵哑的嗓音:
“杳杳。”
晏清殊垂眼看着不断想朝他无限贴近的柔软身躯,深谙晦涩的目光似乎在判断她是真不清醒还是假睡糊涂。
可惜她什么也没听见,只一味按自己的想法朝他靠近。
但她脸颊贴靠过来,四肢挨着自己,大腿舒展,裙摆顺着肌肤蹭得卷了边。指尖无意擦过她外侧皮肤时,晏清殊才觉得是自己想多。
太烫了。
烫到晏清殊觉得她像是一团火焰,迅速蔓延将被子内狭小的空间迅速点燃。
晏清殊及时止住她无意识中过分的举止,有意隔开距离。但生病的女孩似乎变得格外娇气,连被褥缝隙中钻进一点邪风都令她战栗,男人微微坐直身,稍稍撤开的瞬间,听见她带着发抖的哭腔:“好难受……”
晏清殊停住,将被子严丝合缝把她裹回来:“哪里难受?”
“肚子…胃,哪里都好难受……”她没半分作假,浑身烫得厉害,燥热从骨缝里渗出来,顺着皮肉往外漫,像是要把她这副单薄骨头烧得发软。
晏清殊按在她后背的手掌微微一顿,转而将掌心覆上她酸痛难言的腹部,动作轻缓地打圈揉按。
过了半分钟,宋明杳紧绷的眉眼渐渐松开,舒服得溢出一声细碎轻哼,可缠在他腰侧的双腿半点没松,依旧牢牢勾着他。
晏清殊额角有节律地跳动,合上眼,腾出一只手往床头柜摸索,摸出常备的退烧药。怀里还箍着人,倒水的动作处处受限,格外局促。
“杳杳,把药吞下。”
晏清殊知道她听不清,说话时干脆捏着胶囊,缓缓送进她泛着潮红的唇瓣里。
胶囊外层的糖衣很快化开,满口漫开浓重的苦味,宋明杳眉眼瞬间拧起,舌尖下意识抵着药粒往外顶,想要吐掉。可他粗糙温热的指腹稳稳抵住关口拦住了她吐药的动作。
“吃下去。”
小姑娘整张脸皱成一团,难过得眼眶都泛了红。
晏清殊微微托着她后腰将人往上抱了抱,让她安稳伏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端过温水杯,凑到她嘴边小口喂她送药。
等她咽下温水,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绵长。
她浑身烧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晏清殊扯过厚被,将她严严实实裹好,才轻轻挪开身下床落地。
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晏清殊从洗手间出来时,宋明杳已经舒展眉毛陷入睡眠当中。
似乎完全没有霸占他人床铺的自觉。
第二天。
岳思佳震惊地发现宋明杳不在床边。
推开门时,晏清殊已经起床,从外面提着早餐进屋。
“杳杳呢?”
“去洗漱了。”
“她没事了?”
“昨晚吃了药,已经退烧。”
“抱歉啊,我昨晚睡的太死了。”
岳思佳实在想不起来昨晚上,自己起床上了个厕所,到头就睡得昏沉,全然忘了是自己主动请缨要照顾宋明杳。
宋明杳确实退了烧,今早上量了体温,额头只剩下略微的低烧和略微有些昏沉的头脑,但是她不明白自己怎么是从小叔的床上醒来的。
明明昨天和思佳姐睡在一起。
难道是她大晚上睡过来的?
宋明杳心微微一跳,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
以前就发生过一次。
那时她因为军训强度太大导致晚上梦游。
晏清殊疾言厉色将她呵斥醒来。
宋明杳才懵然地醒来。
惊奇地发现男人正在她身边。
她穿着轻薄的夏季吊带,却被男人用被子裹成鸡腿似的,她手忙脚乱从床上爬起来,说自己不是故意睡错床。
那天之后宋明杳都没敢不锁门睡觉,主要不是防对方,而是防止自己再无意识跑到别人的房间。
可是这次,晏清殊却什么都没说,大概是因为思佳姐在,他不好再将她送回床上,所以醒来的时候发现沙发上一床薄薄的被子。
小叔舍弃了被她霸占的床睡了一整晚沙发。
歉疚感让宋明杳不敢面对晏清殊。
走出去时,岳思佳正捧着水杯与晏清殊在客厅说话,见宋明杳出来,晏清殊抬起头淡淡说道:“过来吃早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chapter26 体型差
宋明杳低烧反复了几次, 感冒一直没有好全。
北岩和辛檀得知她生病打电话建议她等病好了,等他们回来再一起去看宋旭。
但她不想错过探望的时间。
所以即使没有好得太彻底,还是决定简单收拾些东西出发去南城。
宋明杳想见宋旭一面。
但已经将近半年没有见过父亲, 坐在飞机上,她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忐忑。
她担心爸爸依旧不愿意见她。
察觉到宋明杳的情绪波动, 晏清殊随手合上平板, 视线落至她略显紧绷的脸庞, 低声开口:“到南城需要五个小时, 可以先闭眼休息会儿。”
“好。”宋明杳点点头。
宋明杳颔首。她拿出备好的眼罩, 压下纷乱思绪,戴好之后身子往后倚靠在宽敞厚实的座椅上,打算小睡片刻。
一旁的晏清殊将平板搁置在侧边的扶手台,偌大私密的商务舱空间安静私密。
座椅间距宽敞, 遮光帘半掩住高空的天光, 隔绝了云层外的喧嚣。
他看向身侧的女孩。
眼罩掩去了她眉眼与神情,大半张白皙脸颊隐在柔和的阴影里, 面部轮廓显得格外安静乖顺。
原本南部会议不必要他亲自过来, 晏清殊确实存在恻隐的私心。
以前都是哥嫂陪同下带她来南城,一个人只身过去, 在南城居无定所,晏清殊不放心。
平心而论, 从电影院回来之后,小姑娘格外守着分寸, 不再用期冀爱慕的眼神看着自己,更不会再提出想要单独相处的请求。
可晏清殊却觉得,他似乎并没有意料当中的松一口气。
这并不是好情况。
那天岳思佳问他:
“你不觉得,你和杳杳的关系, 有点太亲近了吗?”
哪个小辈会对长辈的家这么熟悉?
知道家具用途、餐具的摆放位置、甚至留有贴身衣物,岳思佳觉得,他们之间,关系有点好得太过,超出了正常的关系。
“她应该喜欢你吧?”
这些看在眼底,哪瞒得住七窍玲珑的岳思佳,但那时,她神情不再笑意吟吟,只剩下一片沉静肃穆。
“晏清殊,这是你的问题,是你让她喜欢上了你。”
晏清殊觉得岳思佳是对的。
女孩子年纪尚浅,不成熟的思想能够被谅解,可他已年过三十,心智足以将对错边界分得一清二楚。是他对她一味的纵容默许才造成了这一切的后果。
真要吃下苦果的,也应该是他才对。
抵达南城,二人入住进提前预定的酒店,南城这段时间正是峰会期间,酒店订满,林助通过VIP通道替他们定下两间并不在同一栋楼层的套房。
宋明杳握着房卡,简单跟林助和晏清殊道别后,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晏清殊应邀参加为时两天的医疗商业峰会。晚上还有应酬,让宋明杳有事给他发消息。
整整五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她已经十分疲惫,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跟小组交流了下设计作业之后就打算早点洗漱,好好睡上一觉,明早早些见上爸爸。
即使已经到了十二月,南城的气温远比北方温和,临行穿的厚重羽绒服根本用不上。宋明杳起身拉开行李箱,翻出一身轻薄点的睡衣换上。
她抬手准备解开衣服,扭头,床正背对着一面整墙的镜子。
卧房镜面正对床榻,按照风水来说,一般酒店也不会这么设计。
大约也是这样,她才会刚进来就有种怪异的感觉。
宋明杳没多想,抬手脱下外衣,正要解下内衣,余光瞥见细微闪烁的光点,就在镜子后面。
她停下动作,光脚踩着套房内铺满的地毯走过去,靠近镜面方才闪过微光的位置,再凝神细看,那点一闪而过的光亮已然消失无踪。
心底的疑惑放大。她试探着伸出指尖抵在镜面之上,赫然发现镜像能够和指尖严丝合缝重合在一起。
一个念头骤然冲上脑海: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单向镜。
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窜遍全身,宋明杳心脏猛跳,脑子里迅速闪过新闻里面最近报道的社会新闻。
她手指颤抖地拨通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警察赶到现场,宋明杳披着外套,紧紧收拢衣襟坐在床上。
大堂经理一口否决存在双向镜的可能,反复强调酒店的设施都经过正规验收,这只是酒店的墙面设计。
警察走过去敲了敲,确实觉得有些空腔音,可要查清楚是否真的是一堵空墙,就必须破墙才能知道。
但问题是现在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失,贸然破墙肯定是成本太大了。
“任何费用我来承担。”
“但如果确有这件事情,”男人看向大堂经理,嗓音添上几分迫人的冷意,“酒店需要亲自道歉并且赔偿。”
大堂经理没料到顾客会这么较真,今夜酒店入住客流爆,并且全部都是有影响力的人,眼前这位一看便绝非普通客人,不能把事态闹大进而传出负面新闻,只能勉强应下拆墙查验的要求,商议先向上申请等到天亮之后再动工排查。
酒店答应给他们免除这次房费,并且再安排出另一间房入住,可宋明杳不想,无论是不是真的墙面有问题,经过这件事情她今晚都不敢再单独住一间房间,晏清殊只能将她带回自己房间。
“今晚你睡床,我睡客厅沙发。”
晏清殊划分好区域,便拿着酒店管家多准备的被子枕头往套房客厅走去。望着晏清殊的背影,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宋明杳抬步走到门口,轻声试探:
“我能不关门吗?”
晏清殊抬起头,嗓音幽幽:
“你能保证不再睡错地方了?”
“……”
一句话噎得她瞬间失语。
宋明杳轻轻皱了下鼻尖,心底暗自腹诽,小叔有时也挺小心眼,还记着那件事情,但也是她自己说到没做到,人家防着自己点也正常。
她抿了抿嘴角,放弃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乖乖转身退回房间,打开从原本房间搬过来的行李箱,重新将睡衣找出来去洗澡。
这套行政套房只配有一间卧室内的浴室。走进浴室,映入眼帘的是一体式云纹大理石的浴缸。宋明杳心头莫名轻轻一跳,这意味着,她要和小叔泡同一个浴缸?
宋明杳迅速甩去乱七八糟的思想,脱下衣物抬脚跨进浴缸,温热的水流让她浑身放松,宋明杳整个人泡进水里骨头像是化开一般,一天以来起伏不定的心绪也在温热水汽中平复。
想着晏清殊稍后也要洗漱,她迅速泡完澡,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小叔,我洗好了。」
宋明杳发完消息,盘腿坐在床上等他回消息。她点开他的头像,晏清殊的头像是几年前他们去云南旅游时她画的速写。
宋明杳将这张风景速写送给了他。
晏清殊一直没换,还是觉得这张图不错,还是单纯懒得换。
消息发过去许久,晏清殊一直没有回复。
她想问晏清殊如果要用浴室的话,她好去客厅呆着。但他似乎一直没有看消息。
推门走出去,宋明杳才发现客厅已经熄灯暗下。
“小叔,你睡了吗?”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只能听见男人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平稳的语调:“没有。”
“我能和你聊聊天吗?”
“可以。”
很快,等被应声打开,宋明杳有轻微的夜盲症,所以晚上总是开一小盏灯,晏清殊大概是想起来,将旁边沙发上的灯拨开。
宋明杳缓缓走近,才发现男人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休闲家居服,她猜大概是去楼下借林助的浴室洗的。
原来他根本没想跟她共用一个浴室。
透过一层朦胧淡黄的光晕晏清殊望向宋明杳朝他走近,目光微微下沉,落在她半干的发梢上。感冒尚未痊愈,还放任湿冷发丝不管。
“去拿吹风机。”
宋明杳没反应过来,但动作先于思考,转身取来吹风机。
男人修长的指尖点了点身前柔软沙发。宋明杳才霎时恍然,他打算亲自替她吹干头发。
宋明杳指尖局促地攥紧衣料。
小叔真的太狡猾了。
明明嘴上划清界限,劝她放下念想,却又轻易勾动她好不容易平息的悸动。
晏清殊静默片刻,似乎也意识到,说道:“自己吹也可以。”
“不!”
她脱口而出,径直屈膝落坐在他双膝之间。后背轻靠着他腿侧,细碎的发丝垂落,轻轻摩挲他的裤料,二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
晏清殊说完便有些后悔了。
只是出于长久习惯下的举动,当他反应过来已经发现,这些也许早就不适合他来做。
女孩单薄纤细的肩头毫无防备对着自己,肩胛骨薄得像收拢的蝶翼。他握紧吹风机插上电源,低沉嗡鸣填满安静的屋子。
宋明杳蜷起双腿,膝盖抵着下颌,对于今天的事情,她有些犹疑:“万一真的是我多想了呢?”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酒店真的侵犯顾客的隐私的实证,就这么破了一面墙,似乎是有点太兴师动众了。
晏清殊眉峰微敛,语气沉稳,“我想我对你说过,做完的事不必反复纠结对错,晏家足够替你兜底。”
这番话从前他确实说过。楚骞这些年来大大小小闯祸过的祸不计其数,小叔说她没学他半点,不必事事拘谨畏缩,少年人要有犯错的天性,而不是凡事畏手畏脚。
晏清殊的话让她心微微落地,她抱着膝盖,点点头道,“好。”
晏清殊搁下手中吹风机:“别胡思乱想,早点休息。”
宋明杳点头,正要抱着吹风机回房,却听见门外想起敲门声,她说道:“我去开门。”
“我去。”
晏清殊按下她的肩膀,径直起身走向房门。
门打开,外面立着一位妆容极尽艳丽的陌生女人,眉眼刻意勾勒得妩媚张扬,眼底带着熟稔的试探,直直朝着晏清殊抛来暧昧的眼波:“先生,一个人住吗?今晚这么长,需不需要什么服务?”
眼下南城正是盛会之际,往来酒店入住的非富即贵。纵使酒店安保再严,依旧挡不住有人铤而走险,偷偷混迹楼层招揽些灰色生意。
但由此可见,看来这家星级酒店无论是建设还是管理都十分差,晏清殊皱眉,“不需要。”
听到晏清殊在与外面的人说话,宋明杳因为好奇走了出来,女人瞥见宋明杳的身影,眼神瞬间了然。
但她仍旧不死心,轻笑出声:“人不需要,东西总有需要吧?”
女人撩开大衣,露出里面的商品,清一色的计生用品,清晰标明了尺寸大小,以及润滑之类的情趣用品,她瞥向宋明杳娇小的个子与眼前高大男人之间的体型差,意味深长说道:“你和小姑娘,恐怕用得上噢。”
晏清殊顿时脸色难看,身躯挡住宋明杳的视线,语气冷硬地回绝:“这些也不需要。”
宋明杳刚想探头看清门外究竟是什么,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房门被他用力合上,隔绝了门外所有光景。
她茫然抬头,轻声问:“怎么了?”
晏清殊转身。
“没什么,推销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chapter27 探监
宋明杳一夜睡得极好。
大约是知道, 一墙之隔就是晏清殊。
她醒来时,晏清殊已经离开酒店,给她留了张便签提醒去楼下自助吃完早餐再走。
林助敲门。
“杳杳, 这是晏先生给你带的,说到时候一起给你父亲带过去。”
宋明杳望着林助手里提着的物品, 张了张唇, 这么多东西。连她都没有想到的, 晏清殊全都替她准备好了。
“另外昨晚上房间的问题, 酒店那边现在正在上面动工, 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宋明杳跟着上楼,亲眼看见酒店工人破开的墙面。墙体夹层内部空空荡荡,全程是完全封闭的空心结构。
专业人员查验了没有暗藏针孔摄像头,但光点并非宋明杳错觉。
她心头一怔, 瞬间有些茫然。
那她昨晚深夜在玻璃缝里瞥见的细碎光点, 究竟是什么?
酒店负责人解释是墙体内部预埋了弱电感应线路。
这位大堂经理刚调任过来,并不清楚客房房型的配套设计。
酒店高端套房的夹层墙体中, 统一内嵌了低功耗消防应急感应灯。光源藏在墙体幽深缝隙里, 光度微弱,才让人误以为是藏在墙后的监控镜头。
但酒店认错态度良好, 也正因查明是酒店硬件结构透光造成的误会,自知工作人员处理不当、严重影响宾客入住体验, 不仅主动承担了所有墙体修缮费用,还为两人办理了酒店终身VIP特权。
宋明杳松了口气。
既然没有当然是最好。
她在酒店吃完早餐, 便独自前往监狱,得到申请许可,办妥了所有探监手续。
身着肃穆警服的狱警领着她前行,一步步穿过冗长冷清的长廊。两侧墙壁冰冷惨白, 空气沉闷压抑,连脚步声都被空旷的走廊无限放大。
她一路沉默前行,难以想象父亲整整七年的光阴,都是在这样这闭塞压抑的方寸之地。度过。
好在狱警姐姐跟她说,爸爸这几年在狱中表现良好,很有希望能够减刑提前回家。
这是好消息。
宋明杳紧紧抱着准备给宋旭的东西,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要让爸爸知道自己过得很好很好。
但即便给自己做了许久的心理暗示,当隔着厚重的玻璃,真正看见宋旭的那一刻,她眼眶还是唰地一下就红了。
半年不见,他又瘦了好多。
男人鬓角染了细密的霜白,褪去昔日的意气,只剩下岁月和狱中打磨出的沧桑疲惫。
“杳杳,宝贝女儿!”
看见许久未见的女儿,宋旭的眼底翻涌着欣喜、愧疚与思念,克制不住地前倾身子,下意识就想抬手触碰玻璃,却被狱警阻止。
“探视期间禁止肢体接触。”
宋旭近乎本能、条件反射般猛地收回手。
可反应过来此刻不是严苛的改造训练,在女儿面前的失态让男人脸颊顿时火辣辣的尴尬与无措。
宋明杳心口酸涩,装作看不见他眼底的窘迫与狼狈,她脸上扬着笑,对着电话那头的宋旭温声开口:“爸爸,这些是我从雁城特意带过来的东西,都是你日常能用得上的。”
宋旭想去接,又想起不被允许,只得收回手让狱警替他接下。
隔着冰冷的钢化玻璃,宋明杳耐心询问着他在狱中的起居作息、饮食近况。
宋旭绝口不提狱中枯燥、压抑难熬的日子,匆匆避开话题,转而问她:“你呢,过得怎么样?”
“很好。”宋明杳朝他露出笑容,“我这个学期获了奖,还办了展。”
宋明杳将自己获得的证书拿出来给他看,宋旭眼底露出欣慰,幸而女儿依旧能够有好的生活。
这些全仰仗晏家。
连宋旭也没料到,他这一麻烦,竟然麻烦了他们这么多年,“杳杳,你在晏家呆得还习惯吗?”
宋明杳用力点头:“我过得很好,师父一家人待我也都很好。”
望着女儿真切幸福的眉眼,宋旭的心放了些,心头略微苦涩,他问道:“那赵家呢?你最近和他们有没有联系?”
宋明杳摇摇头。
“大舅舅说外婆身体不好,想让我回去。”她抿紧唇,语气里藏着一丝抗拒,“可我不想去。”
话音落下,宋旭陷入沉默。安静许久,他忽然开口:“杳杳,你还是要回去。”
听父亲这么说,宋明杳没有多想,还是点头应允:“好,等我回雁城,我会抽空去探望外婆。”
“不只是探望。”宋旭突然道,他抬起头,语气严肃笃定,“杳杳,爸爸的意思是重新回赵家生活。”
错愕掠过宋明杳的眼底,她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爸爸明知道她知道自己和舅舅们不亲近,可此刻他语气笃然,丝毫没有商量余地,这令她感到陌生和不理解。
意识到女儿的情绪骤然落下,宋旭的语气放缓,夹杂着沉甸甸的愧疚与无奈:
“你在晏家已经住了这么多年,已经麻烦了他们很多,这恩情爸爸这辈子都还不上了,但赵家毕竟是你妈妈的家。”
宋明杳咬紧唇瓣:“可是我不想回去。”
即使不在晏家,她也不想回赵家。
她依旧记得爸爸被法院宣判之后,她被送到赵家的那些日子她过得并不开心,明明宋旭也知道。
宋旭被宣判入狱最后见她的一面,是赵启森带过来的。从前活泼爱笑的女儿变得沉默拘谨,整个人怯怯的,宋旭就知道,杳杳不能留在赵家。
所以他托人联系了旧友照拂幼女。
可现在,他眼底黯然,神情严肃,语气坚决,“杳杳,你不能在晏家呆一辈子,舅舅外婆是你的亲人,无论如何,血缘关系是割舍不了的。”
宋明杳更加不明白,她唇线抿紧,“可是当初不是你说,要我跟晏家走?”
“那时候你还小,现在你还小吗?赵家再怎么不好,也是除了爸爸我之外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亲人!杳杳,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
对于宋旭突如其来的责备,宋明杳眼神微闪,眸光黯淡下去,缄默着一言不发。
女儿以这种沉默地方式来表达对自己的抗议。
气氛一瞬间凝固僵持。
宋旭意识到自己太激动,语气间不自觉重了。看似柔软的女儿和自己脾气一模一样的犟。他胸口一阵发闷,骤然低低咳出好几声,沙哑的咳喘透过听筒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宋明杳眉眼立刻染上担忧:“爸,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宋旭缓了良久,起伏的胸腔才渐渐平复,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疲惫:“最近降温,就是普通的小感冒,不碍事。”
宋明杳心头悬着担忧,还想再多问几句,一旁的狱警却适时出声,提醒探视时间即将结束。
“不用担心我。”宋旭说道,“我在这里一切都好,雁城来这里太远了,不要再来回折腾。你要听进去爸爸说的话,否则,就不要再过来看我了。”
心心念念的会面草草结束,却没有预料当中的交心叙旧,隔着冰冷的玻璃,父女两人心里都压着疙瘩,气氛沉闷。
她不懂,从前事事护着她、最懂她委屈的父亲,怎么突然就变得强硬、疏远,仿佛让她不认识了一样。
宋明杳原本揣着满心期待,走出监狱时,只觉得心头闷堵。
她没有回市区的住处,也没有联系林助,独自打车去往了老家。
宋旭出事以后,以前他们住的屋子被抵债,这座从小长大、承载她童年过往的小区楼墙面已经褪去当年鲜亮的颜色,楼道积着薄灰,只有墙根处还留着经年刻下的、深浅不一的身高刻度。
这里一砖一瓦都还留存着从前他们一家三口生活的痕迹,可住在里面的却已经不再是他们了。
虚掩的门缝后,一个小女孩探出脑袋,好奇又陌生地打量着她。紧随其后的女人快步走出,伸手将孩子护在怀里,看向她的眼神带着生人本能的警惕上下审视她:“你找谁?”
“我……只是路过。”
“抱歉!”
宋明杳眼神歉意,匆匆转身离开。
她脚步很快,却没有朝向的目的地。
曾经温馨圆满的小家,现在已经变成一场梦幻泡影。宋明杳甚至找不到去怪谁,比起他们家,当年事故里那个在工地失去生命的工人落得家庭破碎更加无辜。
可有罪的人却逍遥法外。
宋明杳听说那人跑到国外,至今杳无音讯。
晚风微凉,就在她怔怔望着旧屋窗头发呆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屏幕跳动着熟悉的名字。
她指尖微顿,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低哑落寞。
“你在哪里?”
晏清殊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宋明杳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咽。
“我在老家。”
电话那头短暂静默,没过多久,晏清殊说了句等着,然后将电话挂断。
宋明杳放下手机安静坐在老宅楼下的花坛边等候。
二十分钟以后,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巷口。
车门推开,晏清殊下车,挺拔的身形立在暮色之中,他步履沉稳从容朝她走近。暮色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他周身疏离的气场。
他径直走到她身前,看清小姑娘耷拉着脑袋、情绪低落的模样,微微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发生了什么?”
问话落地的瞬间,宋明杳所有强忍的情绪轰然崩塌。
她抬起头,不等他再多言语,毫无预兆地倾身扑进他怀里。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整张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平整微凉的西服领口,贪恋着独属于他的安稳气息。
她怕他推开,怕他拒绝,力道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的生涩。
“小叔,我就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晏清殊不再说话,任由她抱着。
夕阳彻底西沉,冬日里橘红暮色铺满整条老旧小巷。
地面平整的石砖上,一高一低两道相依的身影被落日拉得纤长缠绵,静静交叠,揉碎在晚风里,无声消解着所有酸涩与落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chapter28 强上
宋明杳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喜欢上的晏清殊。
也许是见到他的第一眼。
也许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关心爱护。
她在心底反复重复过无数遍。
他是楚骞的小叔, 也是她的小叔。
他是庇护她、管束她、为她兜底的长辈,唯独不是可以让她动心的人。
他们之间从来差距悬殊。
所以不要喜欢晏清殊,不要喜欢晏清殊。
可每次当晏清殊出现在她眼前时, 所有筑起的防线便会轰然碎裂。
晚风温柔,暮色缱绻, 怀抱中的男人温热安稳。
她埋在他衣襟间, 心底那道藏了多年的滚烫明烈又清晰, 愈发无可遮掩。
她清楚地知道——
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晏清殊了。
……
晏清殊没有多问她和宋旭聊了些什么, 只等她稳住情绪, 带着心绪沉沉的宋明杳折返回到了峰会晚宴的现场。
今夜的商会晚宴极尽盛大奢华,场地临江而设,晚风携着江水的微凉扑面而来。
对岸灯火璀璨,东方明珠伫立在夜色光影里, 霓虹流转, 将整片江畔衬得富丽堂皇,碎出一河粼粼波光。场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皆是商界名流, 满目皆是上流圈层的繁华盛景。
跟晏清殊相识的几位医疗与商界人士笑着举杯打趣,语气带着玩笑:“还说晏总中途离场, 是去接哪位心上人,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小姑娘。”
细碎的谈笑传入耳中, 带着玩味与试探。
晏清殊神色淡然,未作过多解释。他清楚宋明杳的性子, 不太喜欢生人扎堆的喧闹与客套。
但她此刻情绪不稳,独自待在角落只会胡思乱想,反倒不如留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稳妥。
他将她安顿在临江僻静的观景席位,避开喧闹的人群, 声音放得温和:“乖乖坐在这里等我,别乱跑,宴会结束一起回去。”
宋明杳轻轻点头,安静落座。
宋明杳静静坐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他挺拔高峻的背影。
他西装革履,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言谈从容,举手投足皆是经年沉淀的沉稳与从容。
无论面对何种场面,他永远游刃有余,是站在云端之巅的人。
心底忽然漫上汹涌的酸涩与无力。
或许以后,她再也没有这样的资格,安安静静、无所顾忌地看着他了。
他这样耀眼卓绝的人,身边总会站着一位与他旗鼓相当、年岁适配、家世相当的人,也许是思佳姐那样,懂得他的圈子,能够与他并肩而立。
而她,不过是受他一时庇护、寄人篱下的晚辈。
她或许还能有一天和楚骞一样,坐在遥远的家属席,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看着他与旁人并肩而立,交换戒指,共度余生。
可事实是,她甚至当不成他一辈子的小辈,叫不了他一辈子小叔。
光是想一想,心底的苦涩就密密麻麻地缠绕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风拂过江面,掀起层层叠叠的细碎波光,粼粼光影落在她眼底,晃得人眼眶发涩。
她心绪纷乱,随手拿起桌边的低度果酒,一杯接一杯地慢饮,试图压住心底翻涌的不甘与落寞。
夜色渐深,商宴缓缓步入尾声。
晏清殊几番周旋下来,免不了被众人轮番劝酒,眉宇间染了几分淡淡的酒色,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倦意。
散场之时,林助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发沉的身形。
宋明杳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走上前,帮着林助伸手搭住晏清殊另一侧手臂。
晏清殊近一米八七的高大身形,大半重量压下来,她身形单薄,撑得有些吃力。
二人送晏清殊抵达酒店,刚到门口,一张艳粉色的暧昧卡片便斜插在门框上。宋明杳先一步伸手取下,还没来得及细看,一旁的林助像是瞬间反应过来,飞快从她手中抽走卡片。
“垃圾广告,我带走丢掉。”
酒店往来顾客非富即贵,总防不住有人进来,偷偷塞各类涉特殊服务的小卡片。林助暗自松了口气,方才险些让这些污秽东西脏了杳杳的眼。
她点点头,嗓音很轻:“林大哥,你早点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林助清楚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亲近,杳杳心细,照顾人他也放心,于是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林助走后,宋明杳转身走进客厅,酒店经理为了不流失客人,为她单独安排晏清殊隔壁的房间,可宋明杳不想离开。
过了今天,她就更加没有理由和他单独相处。
厚重窗帘隔绝窗外所有霓虹灯火,客厅彻底陷入昏暗,室内没有开灯,只剩一缕微弱的月色透过帘缝漏进来,浅浅铺在地板与沙发之上,看起来朦胧又压抑。空气裹挟着淡淡的酒气,静得可怕。
酒精的后劲翻涌上来,裹挟着沉沉的困意。晏清殊在混沌的眩晕中缓缓抬起眼皮,眉心突突直跳,额角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钝痛。
他习惯性抬手,想要按压舒缓胀痛的太阳穴,指尖却骤然僵住。
手腕动弹不得。
他清晰察觉,自己的双臂被反向扣住,冰冷硌骨的束缚感牢牢锁扣住双手,勒得皮肤生涩发紧。
刹那间,混沌的酒意轰然散尽大半,所有意识骤然回笼。
下一秒,他意识瞬间回笼,在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觉得浑身血液逆流。
眼前的女孩伏在他身上,与其说是宋明杳,不如说只是面目像宋明杳的妖邪。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柔软的吊带,料子轻薄,在微凉的月色里衬得腰线愈发纤细。她双腿岔开,稳稳跪坐在他的膝头,凌乱微湿的黑发顺着白皙的肩头滑落,垂落在他的脖颈与胸膛,带着温热气息。
整个人身体前倾,纤细的双手正埋在他身侧,指尖不停鼓捣拉扯着什么,动作执拗又急切。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可眼前场景诡异又荒唐。
晏清殊彻底清醒,眼底最后一丝混沌尽数褪去,眉眼瞬间覆上沉沉的寒色,脸色冷峻难看至极。
“你在做什么?”
宋明杳恍若未闻他冷厉的质问,低头认认真真研究如何将购买来的手铐系死。
这是从昨晚那个姐姐插在门口的名片联系买到的,她用起来不太熟练,冰冷坚硬的金属死死箍住皮肉,力道没轻没重,勒得人骨头发疼。
晏清殊眉心骤蹙,低低嘶了一声。
听见他的动静,宋明杳动作瞬间顿住。
她下意识放轻手上力道,微微松了松紧绷的手铐,生怕真的弄疼了他。可下一瞬,心底那份担心他挣脱的恐慌令指尖飞快用力,咔哒一声,将手铐彻底扣死锁牢,断了所有松动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
抬起头眼底闪过忐忑的神色,她看向晏清殊:“小叔,你醒了?”
“不然呢?”
双手、腿部被绑扣得死死的,晏清殊觉得胸腔当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自己烧尽,难以置信宋明杳能大胆到这种地步。
沙发边凌乱地摆放着的东西,透明塑料袋,依稀可见各种尺寸的t、润滑、甚至一些五花八门的QQ用品。
晏清殊全在昨天敲门推销的女人那里见过。
这些该死的物品和宋明杳同时出现,晏清殊只觉得极致的荒诞与冲击感刺激得他大脑神经阵阵发麻。
宋明杳注意到他的视线所在,脖颈处白皙的皮肤变得绯红,有些犹疑和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该买哪种,所以就都买了。”
天旋地转的眩晕。晏清殊压下翻涌的情绪,嗓音紧绷沙哑:
“你打算做什么?先放开我。”
宋明杳咬唇:“放开你,你会揍我吗?”
“我怎么可能会揍你?”
“那你会骂我。”
“宋明杳!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晏清殊压抑着怒火,脖颈青筋暴起,失去了以往所有的忍耐与风度,又惊又气地叫出她的全名。
宋明杳抿了抿嘴角,“可是你总说些我不爱听的,我不想听见这些。”
他从未对她有过半分苛责,从未厉声呵斥,可今晚,他算是实实在在吃到了教育失败的苦果。
仿佛是不愿再听,她伸手将助听器摘掉,垂下眼,一副自暴自弃的神情。
“我知道你要讨厌我了,甚至恨我。”
晏清殊无论说什么,宋明杳都没有反应,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心里蔓延。
可男人迅速僵住,因为女孩柔软的双手覆上,已经解开他的皮带……男人脸色瞬时一白,下一刻,极大的怒伴随着灭顶的感受直冲头皮。
她竟敢!
感受到他的变化宋明杳才敢去吻着他的下巴与脸颊,“可是我很真的很喜欢你,小叔。”
晏清殊胸腔剧烈起伏。
酒意早就被她吓得醒的差不多,但浑身的力量却没恢复,却偏偏精神得很,身体极度诚实。
望见宋明杳看见他身体变化时惊讶的眼神。
晏清殊有些崩溃地阖眼。
“不要这么叫我。”
这样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乱发.q的畜生。
宋明杳看懂了他的口型,心底略微有些受伤,虽然知道,她做了这种事,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可见他这么说时,心口还是骤然一疼,眼底瞬间漫上细碎的酸涩与受伤。
可事已至此,她早就已经没有退路。
不愿再看见他对自己失望愤怒的神情,宋明杳摸索着销售姐姐给她送的丝带。
丝带是特制的遮光款,边缘缀着繁复细密的蕾丝纹路,微微磨着指尖,带着细微的刺痒触感。
她屏住呼吸,抬手覆上那双盛满震惊与愠怒的双眼。
丝带绷紧,横跨过男人高挺笔直的鼻梁,被骨骼顶出一道精致好看的弧度。暗沉的黑色蕾丝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锋利的眼尾被彻底掩藏,褪去了令宋明杳畏惧的冷厉。
余下线条利落紧致的下颌,绷紧的脖颈线条,配上横亘眉眼的黑色丝带,清冷矜贵的气质被揉碎几分,无端生出极致的活色生香来。
视线骤然被黑暗包裹,世界彻底陷入无光的静谧。
晏清殊浑身一僵,紧抿的薄唇绷得更直了。眼前的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鼻尖萦绕着女孩身上清浅甜腻的气息,耳畔是她细微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她落在他脸颊旁、轻得近乎虚无的气息。
所有的暴怒、无奈,都在这片漆黑静谧里被悄悄磨钝。
宋明杳俯身,微微凑近他,看着他被丝带遮盖、彻底失去情绪落点的眉眼,心头酸涩又滚烫。
这样就好了。
看不见他的失望,看不见他的厌弃,也看不见他眼底那份时时刻刻提醒她差距与分寸的清醒克制。
她嗓音轻得像呢喃,带着几分胆怯又孤注一掷的执拗,轻轻落在他微凉的唇角边:“小叔,不要看我好不好。”
“不要凶我,不要推开我。”
黑暗隔绝了他所有冰冷的神色,晏清殊下颌紧绷,喉结反复滚动,只能任由女孩凭着一腔孤勇贪恋此刻的靠近,近乎崩溃而沉默地承受这份失控。
作者有话说:
咱宝发力了,盐汽水受着吧
第29章 chapter29 表白
宋明杳没想到xing事对自己一个人来说, 竟然是件这么难以完成的事情。
全程她既慌张又凌乱,甚至时间一点点磨蹭而过,耗得晏清殊控制不住哑着嗓子, 近乎痛苦地引导她才完成。
宋明杳抱着他的脖颈,呜呜咽咽地将眼泪全都擦在他的衣领。
她没想到真正来临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既痛苦又欢愉的感受。
晏清殊感受到脖颈被打湿:“受不了, 就停下。”
宋明杳摇摇头。
“不要。”
她希望时间停留在此刻。
死在这里就好了, 和晏清殊一起。
她轻柔贴着他紧绷微凉的脸颊, 温柔得近乎虔诚, 细碎的吻逐一落过他反复滚动的喉结。
视线牢牢锁着他隐忍到极致的模样。下颌绷成锋利的线条,脖颈的青筋隐隐蛰伏,紊乱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所有的克制。
她清晰地分得出来,他身体的沉沦与煎熬, 他明明是快乐的, 只因为那个人是她,所以他痛苦, 对吗?
宋明杳拥着男人, 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真的很喜欢您。”
“很喜欢很喜欢您。”
“我知道。”
眼前的黑暗,晏清殊几乎能想象到她双眼红肿朦胧的模样。
“杳杳, 不要伤到自己。”
浓稠潮热的黑暗裹挟着静谧,晏清殊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落下, 没有怒意,没有斥责, 只剩无可奈何的妥协。
宋明杳心口骤然一抽。
她指尖微微发颤,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酸涩混着漫天委屈狠狠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任性、胡来。
不顾他的意愿。
可即便是这样,被禁锢、被逼迫、被她步步紧逼至失控边缘的时刻, 他依旧舍不得对她重言一句。
可等天光破晓,等酒意散尽,等他彻底抽离出来,他一定会后悔。
到那个时候,他肯定恨不得让她从此消失在他眼前,再也不见。
夜色沉沉,晚风缱绻,朦胧月色悄悄隐入层叠云端,逐渐褪去空气中暧昧燥热。
宋明杳胡闹了一个晚上,耗尽了所有力气,终究扛不住累得靠在他身上昏睡过去,留下晏清殊一个人,被吊得不上不下,浑身的紧绷与燥热迟迟无法散去,卡在极致难熬的境地。
黑色蕾丝丝带依旧蒙着眼,隔绝了所有光影,只能空洞地对着冰冷的天花板。
每一寸燥热、胀痛和失控的余韵都清晰得刻骨。
晏清殊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熬了整夜的燥火堵在胸腔里。
“杳杳。”
他嗓音沙哑干涩。怀里的人毫无应答,只下意识往他温暖的怀里蜷缩起身子,像只得逞后安然熟睡的猫儿,全然不知自己留给他的是怎样一场漫长又难熬的残局。
晏清殊静静僵躺着,四肢依旧被禁锢,动弹不得。
昏沉混沌中,他记不清自己是何时沉沉阖眼,勉强睡了过去。
翌日天光破晓,暖意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室内。
晏清殊睁开眼,身侧早已空凉一片。
整夜的荒唐、她含泪的告白,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回放。
但一夜过后,一切仿佛一场香艳的厄梦。
良久,晏清殊吐出一口绵长又沉重的浊气,他大概这辈子不曾这么狼狈过。
外面响起门铃声,晏清殊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林助本是照常赶来汇报事务、接送他出行,正要习惯性开口打招呼,视线随意一扫,落在男人,话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跟随晏清殊多年,他所见的老板永远衣冠楚楚、一丝不苟。可此刻的男人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整夜没有睡好,昨夜平整扣好的衬衣衣领凌乱搭在锁骨,尤其是脖颈处鲜红的印记,令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晏清殊全然无心顾及他诧异的目光,指尖轻揉发胀的眉心:“杳杳呢?”
“她昨晚照顾您,这时候应该在房间休息。”
林助暗自惊讶,难道昨晚上那个贴小广告的女人又来了,可晏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么随便的人。
大概是蚊子……?
可仲冬时节,哪来的蚊子。
晏清殊视线看向他,林助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震惊的视线,向他交代完今天最后的行程。
晏清殊回卧室洗澡,林助在客厅等的无聊,本着作为助理的职责帮晏总稍微收拾一下。
可弯腰整理垃圾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桶中明显是才用完被丢弃的t,动作骤然顿住。
他好像发现了老板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
宋明杳落地雁城。
她从南城回来就给赵启森发了消息。
得知她愿意回来,赵启森立刻安排了人过来接她。
宋明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突然要求她回赵家,但无论如何,他总有他的理由,她相信他是为了她考虑。
而且现在……
宋明杳握着行李箱,低头看了看手腕的黑色丝带。
小叔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见到她。
落地之后,她先去了趟晏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晏家的每一个人提起。
宋明杳回到房间整理物品,却发现根本没有多少属于自己东西,所以的每一件物品都是师傅师母为她添置,来时她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没理由再带走。
宋明杳留了一封信在家里,穆嫂困惑道:“杳杳,你要出远门吗?”
宋明杳摇摇头,对穆嫂说道:“穆嫂,如果楚骞回来,你把这个交给他吧,我……可能要走一段时间。”
穆嫂以为的这个“走”只是她们学校以前的短期集训,点头说道:“好,等他回来了我给他。”
曦景园外赵启森见宋明杳出来,两手看看,问道:“怎么没整理东西?”
宋明杳摇摇头:“没有什么东西可带。”
赵启森让司机开车,宋明杳整个人精神气不高,突然答应回赵家,这件事让他有些意外,但他也没多问。
宋明杳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外婆。
对她的记忆已经很少了,赵启森说她多年疾病缠身,现在状态比以前还差,身体早已近油尽灯枯,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
她凡事尽量顺着她些。
宋明杳应好。
老人盖着毯子坐在房间望着窗外发呆,回头望见宋明杳的时候恍惚了一下,护工推着轮椅朝他们过来。
“妮儿,真的是你?”
宋明杳颈间围着外婆徐娥亲手织的围巾,明艳澄澈的钴蓝色。见到眼前的老人,她觉得既陌生又熟悉,但血脉相连让她依旧感觉到亲切,宋明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外婆,这么多年没来看您。”
“不怪你,不怪你,好孩子。”
老人手微微颤抖,情绪激动,赵启森忧心道:
“妈,您别太激动了。”
老太太颤颤巍巍攥起一根拐杖,用力狠狠落在赵启森身上。
“当初我让你把孩子留下,你不听,现在跟我们不亲,还能怪的了谁?”
老太太手背枯瘦,握着杖柄微微发颤,眼底积压着经年不散的怨怼。
赵启森沉默。
宋明杳微怔,她没想到,当年原来也有人替她争取过。
望着眼前两颊深陷、病容憔悴的老人,宋明杳内心的愧疚达到顶峰,她说道:“往后我会常常回来探望您,可以吗?”
老人浑浊的眸子骤然亮起,脸上的褶皱都温柔舒展,连连道:“好呀,太好了……”
当晚,赵家留她在家吃饭,赵含珠补习完功课从楼梯走下时,一眼看见席间的宋明杳,脚步骤然停住。
她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来我家干什么?”
顾原从楼上下来,见到宋明杳也是一愣。
赵含珠见状气得一跺脚,“顾原哥,你眼睛都看直了!”她有那么好看吗?
“怎么明杳会在……”
赵含珠翻了个白眼,非常不情愿地丢下一句话:“因为她是我表姐。”
“小含,小顾,都快下来吃饭!”
赵启森的妻子肖曼催促他们,赵含珠哒哒下了楼,对宋明杳毫不客气说道,“这位置是我的,你给我让开!”
“小含,”赵启森出声呵斥,“不许对你姐姐这么说话,人家已经坐那儿了,你坐别的位置。”
“凭什么?!”她见爸爸不帮她,向肖曼求助,“妈——!”
换做平时肖曼哪舍得女儿吃亏,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对女儿说道,“你挪挪位置,坐旁边小顾那儿。”
赵含珠难以置信,怎么连他妈都不站她这边了。
肖曼给他们盛粥,间隙问道:“杳杳,听说你的作品去年拿了国际奖项?”
不等宋明杳说话,顾原就笑着说道:“肖阿姨,这件事还在我们学校公众号上报导了。”
肖曼点点头,“我们家小含也想考你们学校的美术学院,不知道你平时有没有时间?”
“我才不要,我有辅导老师了。”
让宋明杳来辅导她,她才不要!
赵玉林夫妇姗姗来迟地赶来,大哥说杳杳回来了,一起吃个团圆饭,她突然答应回来,赵玉林感到十分意外,“杳杳来了?是晏家送你过来的?”
赵启森:“我去接她回来的。”
得知宋明杳搬回来,赵玉林脸上挂着笑,状似随口闲谈道:“杳杳你这次回家打算在家里住几天?”
“杳杳回来了,你还不乐意了?”
听大哥这么说,赵玉林立刻否认:“乐意!怎么不乐意?老太太开心就是我开心!我双手赞成还来不及。”
话音落下,他主动拿起公筷,殷勤地不停往宋明杳碗里摞着各色菜肴:“多吃点好菜,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二舅给你夹菜。”
宋明杳垂眸望着碗中满满堆叠的菜品,唇角轻轻抿起一丝复杂的弧度。今天这场面,这似乎是她在赵家从来没受过的待遇。
一时间,她仿佛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孩子。
这般悬殊的落差,深深刺到了一旁的赵含珠。她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猛地将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赌气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冲上二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chapter30 失序
“小含这孩子, 你们平时太惯着了。”
见此,赵玉林妻子梁玉梅忍不住跟赵启森吐槽,大嫂肖曼不高兴了, “玉梅,你说这话我不爱听, 教育孩子还不用你来教我。”
一直怀不上孩子是赵玉林两口子的隐痛, 赵启森见两妯娌又要吵, 立刻头疼地制止他们, “行了, 都少说两句,杳杳今天回来是好事,你们俩又唱什么戏?”
赵玉林道:“杳杳,你要不上二舅家住?大舅家人多, 住着也不方便。”
“我现在暂时还是先住学校。”
“那不是快放寒假了吗?还是你还打算去晏家住?”
不待宋明杳说话, 赵启森说道:“放寒假了就回来,我和你二舅家, 你要住哪里都可以。”
赵启森不像在说客套话, 于是宋明杳点点头,算是应下。但她打算寒假在外面租房子, 就算是离开晏家,她也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小龃龉一过, 一桌人又谈笑如常,维持着表面的阖家和睦。
顾原坐席间才听懂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只是没有想到明杳和赵家竟然还有这层关系,他心情不由得有些激动,这是不是也算是他们的缘分?
以后就能够经常见面了。
所以晚饭过后,他邀请宋明杳出去散步。
正好宋明杳想摆脱两边舅舅轮番的围攻, 便顺势应下了他的提议。
天色早已沉沉入夜,两人走出赵家宅邸,沿着河畔的慢行步道缓缓并肩前行。
顾原率先开口发问:“上回电影你都没看完就走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上次……发生了点意外,我就只好先走了,抱歉学长,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顾原露出一抹笑意,整齐干净的牙齿隐约显露出来:“没关系,后来我在电影院遇到冯珞,我们就一起走了,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沉吟片刻,宋明杳看向身旁的人轻声询问:“学长,你和赵家很熟吗?”
刚才在席间,可以明显看出来,如果他只是普通的家教,大不会让他留下来吃饭。
顾原说道:“含珠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我已经给她补习了一年,肖阿姨说让我帮她补习到毕业,但我明年上半年应该也要去提前实习了,所以也说不好。”
“不过这样看来,看来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
这番话让宋明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回应,她停下脚步说道,“顾学长,我就先送你到这里吧。”
“好,那我们改天见!”
顾原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舍,扬起嘴角挥手告别。
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宋明杳才掉转脚步,朝着赵家别墅折返。
晚风裹挟着河水特有的潮湿寒气扑,夜色浓稠暗沉,只是她全然没有察觉,河岸偏僻树荫阴影之下,一辆熟悉的车静静停在不远处。
外婆想留她今晚在这里住一晚,但宋明杳拒绝了。
她只打算收拾些明天带回学校的东西,虽然她答应搬回赵家,但放假之前,她都打算在学校久住,所以一些必要的东西她顺便一起带会学校。
赵玉林还没有走,踏出大哥的宅院,妻子梁玉梅只剩满心的不悦与憋屈,低声抱怨道:“你说大哥怎么回事?还真打算让杳杳回来?”
赵玉林说道:“这不是好事情吗?至少说明她愿意认咱们了。”
“你看她今天那态度像是打算跟咱们亲近?既然回来了,又要住学校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老太太这次病重差点挺不过去,还拿老爷子的遗产要挟咱们,咱们要这么大费周章把她接回来?”
都还没从大哥院里出来,赵玉林让妻子小声点。
妻子梁玉梅却完全不在意:“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去接她。你哥也是眼窝子浅,估计就盯着这点蝇头小利,想着把人接回来了拿老太太那点钱能补得了公司的窟窿?”
“他是不会想,真让杳杳回来,还不如继续留在晏家,就算是他们现在不松口,以后结了亲,往后肯定也是不会看着咱们遇到问题不帮一把,你爸那点股份算什么?”
赵玉林觉得妻子说的有道理。
说自己再去说动说动杳杳,至少不能因为她回来就跟晏家关系淡了。
两人裹着风回了自己屋,宋明杳从院墙的阴影当中走出来,听着这些,心里竟没有一丝波动。
她回屋,赵启森说已经让人给她收拾了房间出来。
宋明杳去到二楼,赵含珠隔壁的衣帽间,此时已经收拾出来,成了她的客房,换好了崭新的床铺已经各种必需品。
以前她在赵家是没有一间单独的房间的。
赵家两兄弟挨得近,轮流照顾老母亲,两个儿媳都不好相与,但肖曼比赵玉梅体面些,想在街坊邻居挣个孝顺的面子,因此,大部分时间老人都在大儿子家住。
赵玉林家有空余的房间,所以宋明杳最开始是住进了二舅家。但宋明杳仅仅住了一周,他就不肯了,宋旭的判决出来,刑期九年,他坚决不再同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宋旭要出来猴年马月了,他凭什么替别人养孩子?即使那个人是亲外甥,但明显一桩亏本的买卖,他大哥就精得很,想借此机会把这事往他身上推。
因此就有了那次,他们坐在客厅内争执得不可开交,赵启森认为弟弟已经少承担了照顾母亲的职责,让外甥女住他家是理所应当,但赵玉林却认为不该他一个人接手这个烂摊子。
争吵的结果是宋明杳又搬去了大舅舅家。但家里客房不够,宋明杳就被安排跟赵含珠住在一起。
赵含珠的房间满是粉色,比她以前的房间要漂亮许多,倒不是因为宋旭苛待女儿,因为她的房间是他亲手布置的,满满的直男审美,宋明杳不喜欢要换掉,但看宋旭失望地起身去拆他兴冲冲装好的幔帐又改变主意,就这样她住了好多年。
而后来,被催债的人砸了个干净。
赵含珠喜欢公主风,可是公主只有一个。
所以赵含珠对这个陌生的姐姐十分抵抗厌恶。
她不允许宋明杳睡床,不许宋明杳碰她的东西。
宋明杳知道,这些本来就不是她的,她只记着离开南城之前爸爸对她说的,去了雁城,要好好听舅舅们的话,等他来接她。
但直到判决书下来,宋明杳才明白要等爸爸来接她需要好久好久。
她不想大舅舅像二舅舅一样不再愿意收留她,所以尽量不让所有人厌烦自己的存在,主动帮大舅妈做家务,尽管以前宋旭因为她割破了手指就再也不准她进厨房,面对赵含珠的刁难,她全都默默接受,即使以前只要在学校受了一点委屈宋旭就会放下手里头一切工作去学校为她撑腰。
因为她知道她给所有人造成了麻烦,只有更懂事一点,她才能少麻烦别人一些。
但在讨债的几次找上门,好好的一个家被搞的乌烟瘴气,肖曼终于受不了了,怒气冲冲地说要是她再不将这个小扫把星送走,自己就带着女儿跟他离婚。
赵启森在客厅抽了一晚上的烟,最终还是打算将宋明杳送走。
宋明杳理解赵启森的难处,他没有为她排除万难冲锋陷阵的义务,即便他是连着一条血脉血浓于水的亲人。
可非亲非故的晏家人却托住了她,因此,她也说服不了自己与他们亲近。
刚回到房间,门就被人大力叩响,急促又蛮横。她抬手拉开房门,赵含珠一脸戾气地堵在门口,眼神尖锐又妒忌,死死盯着她,厉声质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跟顾原哥哥一起出去了?
“嗯。”
轻飘飘一个字,彻底引燃了赵含珠的怒火。
“我告诉你,顾原哥哥不可能喜欢你的,我不许你在跟他来往!”
她气势汹汹,语气里带着警告。宋明杳抬起头:“说完了吗?”
赵含珠一愣。
“说完我休息了。”
宋明杳语气很轻,没给她反应的余地,门就合上。
仿佛是重重的一拳打在轻飘飘的棉花上,熟悉的憋闷感让赵含珠更怒了,门板被她气急败坏地反复拍打,她尖锐的嗓音透过木门层层渗透进来。
一天的疲惫让宋明杳神经紧绷到发疼,胸腔堵着沉甸甸的闷胀。
好聒噪。
她背靠冰冷的门板,用力将助听器摘下。
外界终于彻底安静,可心底的喧嚣却抵达顶峰。
一切都是乱的。
极度的茫然和无序感让她滋生出无端的焦躁。
她迫切地想要找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从小时候开始,她就有轻微的强迫症,习惯依靠规整有序、全然可控的事物,稳住因为和外界沟通不畅临界的情绪。
换做以往,缓解这种焦躁这种最好的方法就是做雕塑,她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在只剩自己一个人的过程中。
在雕塑当中,她可以完全掌控它的成型。
可现在,她像是被禁锢住了一般。
宋明杳深深吐气,找出纸来画模稿,打开箱子时,视线停滞,落在丝带上。
黑色丝带,仿佛还沾着若有似无的木质气息。
这时候,他大概也已经回雁城了吧。
攥紧丝带,她整个身躯脱力般重新落回旋转椅上。
心慢慢平静下来。
夜色坠落,房间死寂沉沉。
长长的丝带尾端顺着裙摆滑落,拖沓在冰凉地板上。周遭静谧得过分压抑,纤细的腿轻轻抵着桌角,无意识来回摩挲转动,老旧的旋转椅跟着吱呀作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突然意识到。
她的焦虑、失控,所有无序的躁动、无处安放的渴求。
唯一的解药,只有晏清殊。
只有靠近他才能抚平她所有紊乱的情绪,填满她所有飘摇与空缺,重新归于完整和安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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