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戌时, 明月高悬中天,四野虫鸟绝迹,万籁俱寂。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默然向北疾进, 黑影幢幢, 恍若蛰伏于夜色中的一头巨兽。
两旬过去,黄时羽的擂台赢了不少, 却不曾有棋待诏到访,名声打出去了,但不多, 可谓喜忧参半。
刘君锡的伤情则明显见好,高雪青也逐渐面有喜色, 厨子做的新菜也得了她的夸奖,张罗着冬至上新,正好放假大家能一起庆祝下。
有宋一代, 冬至是与春节并重的重要节庆, 甚至有肥冬瘦年之称。
但这么久了, 风城一直没回复黄时羽, 黄时羽自然也不想见他,只道:“最近有点忙, 到时候再看吧, 不一定有空来。”
高雪青放下试菜的筷子, 走过去道:“你俩吵架了?”
黄时羽想了想:“也不算吧。”
高雪青问:“那是怎么回事?”
黄时羽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高雪青狡黠一笑:“你若觉得他拖太久,不如刺激刺激他。”
黄时羽露出疑惑的表情,高雪青一脸深不可测,拍拍她的肩膀:“看我的吧。”
她招来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高雪青做事很有分寸, 黄时羽不担心,收拾好正要回家。
高雪青道:“明日有空吗,咱们去城南泡温泉吧,不然过两日到了冬至放假,那些达官显贵肯定都约满了,咱们就约不上了。”
黄时羽想想道:“也好,咱们去放松一天吧。”
一钩残月,一爿星斗。
黄时羽到家时,正见一肩披彩帛、衣着光鲜的妇人从自家门中走出。
她进门见到李彦东,好奇问:“刚才是谁啊?”
李彦东也一头雾水:“好像是媒婆,来给你说亲的。”
黄时羽道:“我现在没这个心思,日后再来就客气请出去吧。”
李彦东道:“好,我知道了。”
东窗浅白凝残月。
风城和温凌玉讨论了一夜关于边境情报网的事情。
温凌玉道:“史跃山是辽人,通过辽国皇商商队走私,长期利用北宋向辽国输送岁币的银绢车队作为掩护,进行情报传递和人员偷运。”
风城皱眉:“按你信息,这条线路至少运作了十年。”
温凌玉点点头。
风城继续道:“多次往返未被察觉,给我朝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啊。”
温凌玉继续分析:“贺正旦之期不远,到时西夏与我朝议和,是辽国不愿见的,他们必有所行动,如果我们提前部署,定能将汴京细作一网打尽。”
风城点点头:“好,这都天亮了,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们一起拟个预案,给韩相公过目。”
温凌玉披上一件与其身份极不相称的朴素冬衣,应声退下。
风宅的管家领着一灰衣小厮进来,小厮垂手道:“昨日傍晚,一冰人前往黄宅说亲,今日一早,黄娘子便驱车前往来鹤别馆了。”
温凌玉在门口听到黄娘子三个字,微微一愣,却见风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黄时羽坐着马车,沿着裕堂巷一路向南,路过醴泉观,在陈州门里来鹤亭旁停下。
来鹤亭是城南幽僻寂静之所,东有奉灵园,西有凝碧、凝祥、迎祥三池,虽在外城之内,却是风流清逸波光潋滟,堪为一城胜景。
来鹤亭旁有处汤泉院,名为来鹤别馆,于地下采了热泉盈池,终日气雾氤氲,资费不菲,往来的都是城中显贵。
马车停在来鹤别馆门外,门很快开了,马车悄无声息地进去。
来鹤别馆中有数房汤池,待黄时羽下车,接待的小厮接过换洗衣物,躬身引路,黄时羽忙迈步跟上。
小厮到了一房门外,垂手驻足在台阶下。
黄时羽抬脚上台阶,刚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仿佛被一双暖烘烘的柔荑轻轻覆上眉眼,令她好一阵子才看清了四周。
只听得有人道:“快来,等你好久了。”
黄时羽闻言,脱了外裳,换上洗浴的裙装,暖意沿着脊柱爬升,包裹每一寸肌肤,仿佛被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怀抱所接纳,近日来的烦恼尽数消散。
高雪青走近:“怎么样,这里比咱们后世的温泉也不差吧?”
黄时羽赞叹:“是啊,在现代我都没机会泡过呢。”
高雪青跟黄时羽聊了会儿天,指了指汤池旁的小桌案:“泡一会儿记得出来喝两口水,我让人准备了瓜果放在那儿。我在你来之前就泡过了,先去休息一会儿。”
黄时羽比了个OK的手势,道:“好,我再泡一会儿就来找你。”
高雪青走出房间,关上门,黄时羽没入汤池,温泉水漫过肩颈,温热的池水像一双纤纤素手缓缓揉开筋骨的酸涩。
四下无人,唯有静谧。
黄时羽闭目正享受着,门突然打开了,她以为是高雪青,眼睛也没睁,随口问道:“你有东西落在这儿了吗?”
来人没有说话,黄时羽感觉不对,转身朝后看去,只见风城一脸怒意站在门口。
黄时羽道:“你怎么在这儿?”
风城走入房内,将门锁上,问道:“昨日有冰人去你家?”
黄时羽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但没有接话,下巴微扬,嘴硬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风城飞速脱了大氅和靴袜,跳入汤池,一步步朝黄时羽逼近。
黄时羽一步步后退,急道:“你要干什么?这可不是君子作为!”
风城咬牙道:“你想嫁给别人?”
鉴于风城这么久都没有回复她的那几个问题,黄时羽也很不满:“我既没有许给你,相看旁人有什么不合理的吗?”
风城一把握住黄时羽的手,将她抵在汤池边,眼睛有些充血,哑声道:“我答应你,所有条件我都答应,没有异议。”
一想到黄时羽有可能在别人怀里欢笑,他就心如刀绞,愤怒不已,再也无暇思索她是不是真的爱他,生与不生有什么区别,人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黄时羽一愣,认真道:“你别冲动做决定。”
风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下巴,不准她退,也不准她紧咬牙关,他吻人的力道带着不由分说的侵略性,粗野至极。
一寸寸亲吻吮咬,直至她浑身发软,气息不稳,才松开唇齿。
水雾氤氲中,他的眼神灼热而郑重,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冲动。即便要赌上前途、乃至性命,我亦甘之如饴。”
黄时羽轻笑一声:“可别,咱俩要是成了,我肯定希望你平步青云。”
风城所有的怒气被这句话一下子抚平。
水雾蒸腾,呼吸缠绕,暧昧悄然弥散,情/欲于无声处滋长。
黄时羽的背抵在池壁上,进退不得,温热的泉水在两人之间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拍打着池沿。
黄时羽注意到风城的异常,不自然地别开脸,轻咳一声:“那个,你吃水果吗?”
说着往汤池边的小桌案走去,风城一把将人拉回来,手指抚上她的耳垂,轻声呼气:“你耳朵好红。”
黄时羽羞赧道:“我这是泡温泉泡的!”
风城低笑一声:“好,是泡温泉泡的。”
他眸底漾着似笑非笑,带点揶揄的意味。
黄时羽有种被小看的感觉,许是在温泉里,容易脑子一热,反问道:“你是第一次……泡汤泉吗?”
这下轮到风城一愣,绯红急速爬上他的脸颊和耳廓,支吾道:“什、什么?”
黄时羽的手沉入水下,捏了一把他的腰侧。
风城一咬牙,将黄时羽面对面一把抱起,黄时羽低呼一声。
热汤中,文明的外壳被层层剥落,露出纯粹的灵魂,身体与身体之间,不再隔着任何的外物。
四肢末梢血脉舒张,如冻土逢春;血液欢快地流向百骸,大脑却陷入甜蜜的空白,仿佛有温柔的盗贼窃走了所有思绪的重量。
温泉氤氲,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模糊。
热气随着呼吸升腾,理智微微摇曳,风城积攒的万千心绪,最终都融作一声喟然长叹。
……
温泉汩汩涌流,水浪轻拍,声声入耳。
一池热水,模糊了理智的界限,心底波澜无处遁形,情与爱的痴狂悄然滋长,暗自交锋。
……
她面颊嫣红,睫尖凝珠,眸光却清亮如洗。
“好快啊……”黄时羽微微推开他,右手抚着风城的脸,头枕在他肩膀上低笑,话音里带着促狭,“我现在绝对相信你是第一次……泡汤泉了。”
风城气得在水中拍了一下,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黄时羽微微偏头:“等什么?”
风城被热气熏得浑身泛红,很快又精神起来,眯着眼睛挺了挺身:“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冬至
黄时羽连忙挣开, 取了杯水递过去,讨饶道:“你歇一歇吧,喝口水, 别累着。”
“我体力好着呢。”风城就着黄时羽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 又俯首喂还给她,水从他唇间一点点渡过来, 缠绵间似有万分珍重。
黄时羽攥着他湿透的衣襟,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 风城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和背脊。
门外传来慵懒的脚步声,试图开门却失败了, 门外的人咦了一声,疑惑问:“时羽,你怎么锁门了?”
黄时羽从温存又亲昵的氛围中回过神来, 瞬间从迷醉中惊醒似的, 羞得无地自容, 一把捂住风城的嘴, 扬声道:“噢,没什么, 我马上来。”
高雪青不疑有他, 随口道:“好, 别泡太久啊,容易头晕。”
“知道了。”
脚步声渐远,黄时羽松开了手。
水波在她锁骨之下荡漾,光影明灭不定,什么都看不清,却格外引人探寻。
风城亲昵地亲了下她的额头, 诚心发问:“还来吗?”
黄时羽用力推开他,水花溅了他一脸:“来什么啊来,我可不想在雪青面前丢脸。”
光天化日那什么要是被发现,她就别做人了。
风城勉强算个君子,没有继续为难她,一只手握住黄时羽的手腕,细细摩挲着她手背上浅浅的筋骨,另一只手将人扶起。
两人换了身干爽的衣服,一前一后来到公共休息区。
竹篱为障,藤蔓垂帘,隔绝了许多喧嚣。
高雪青看到风城不由得一愣,问道:“你怎么来了?今日休沐?”
“告了半天假。”
“特地告假来泡汤泉?”
“是啊,东西丢了,特地来寻。”
高雪青疑惑:“什么东西丢这儿了?”
风城唇角微弯:“心肝。”
黄时羽进门时听到两人最后两句问答,恨不得拔腿就走。
岂料已经被高雪青看到,连忙走过来一把拉住,揶揄道:“别找了,在这儿呢。”
说着还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黄时羽的腰侧。
黄时羽轻咳一声,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雪青,冬至咱们吃什么?”
高雪青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随口道:“入炉羊头签、招牌肉咸豉……”
黄时羽挑刺道:“都吃腻了,换换口味吧。”
“好好好,还有新菜乳炊羊、酒酥鸭和香橼杯。”高雪青转向风城道,“过两天冬至记得来樊楼,我就不给你下帖了。”
风城想了想道:“我能带个人来吗?”
“谁啊?”
“你认识的,温指挥使的独子,近日调到汴京了。”
风城轻叹一声,“他在这里亲故不多,一个人过节未免冷清。”
“好啊,我也好几年没见那孩子了。”高雪青对黄时羽道,“是个俊秀乖巧的小娃娃,可惜家中变故,变得早慧敏感。”
黄时羽听到这个姓氏,微微一愣,旋即转向风城问道:“你说的不会是?”
“是他,”风城点点头,又有些迟疑,“你要是心有芥蒂,不想不见他……”
高雪青惊讶:“你们认识啊?”
“嗯,认识。他当时只是受你之命,如今我对你都……”黄时羽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也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带他来吧。”
“好。”风城起身披上大氅,冲二人告辞,“我先走了。”
汤泉池沼水溶溶。
冬至这日,一大早便大雪纷飞,到了中午积雪已然没踝。
高雪青这次安排的雅间在樊楼西侧,正对着宫城。
中午时分,黄时羽第一个到了,推开窗户,竟真能俯瞰禁中。
但见楼宇巍峨壮丽,雕梁画栋,金钉朱户,细节上镌镂龙飞凤骧之状,光耀夺目。
要是能身临其中,一览胜景就好了。
可惜成为棋待诏看起来似乎遥遥无期。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一下子从窗口涌了进来。
风城一身锦袍,眸似朗星、身如松竹,端着个精致的木盒进来:“送你的,打开看看。”
“冬至有赠礼的习俗吗?”黄时羽疑惑,她可什么都没准备,要失礼了?
风城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习俗,是我想送给你。”
黄时羽接过盒子,放到桌案上,打开里面是两个黑漆描金的棋盒。
翻开棋盖,一盒是绀碧色琉璃棋子,晶莹明澈;另一盒是乳白色玛瑙棋子,莹白胜脂。
她捻起一颗,手感温润,沉而不滑,实在是上品。
黄时羽想起在后世买过一套价格不菲的永子,色如鸦黑,但若对光细看,却通透如翠,一度爱不释手。
“谢谢,我很喜欢!”她眉眼舒展,漾开柔和的笑意,“只是今日我什么都没准备,过两日给你回礼好了。”
风城看到她喜欢,从怀中拿出一根金镶玉步摇,插在她发髻上,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好啊,回礼是什么?”
一下子把黄时羽难住了,是啊,送什么呢?
金银珠宝他不缺,女工香囊她不会。
黄时羽有些犯难地挠了挠头:“呃,这个嘛,我想想……”
“刚才楼下的歌姬在唱《青玉案》。”风城将窗户关上,阻拦住向她迫近的风雪,又拂去她发梢的两片雪花,“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随即,他长臂一展,将人搂进怀里:“回礼的话,你就再填一首词吧,将我俩的名字嵌进去,让汴京有水井之处都能传诵,我就满足了。”
黄时羽闻言,找了个凳子,无语地坐下摆了摆手:“写不出,真写不出啊。”
风城贴着她坐下,目光黏在她身上分毫不移:“可惜了,灵光乍现不能强求。”
“都说了真不是我写的。”黄时羽有些无语,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庞,忙道,“发簪呢?我也送你一根发簪好了。”
风城撇了撇嘴:“没有新意。”
黄时羽挑眉,佯怒道:“你刁难我是不是?要什么新意,发簪多实用啊,就它了。”
风城凑近她,飞快在脸颊亲了一口:“好,都听娘子的。”
高雪青和刘君锡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唇不离腮的场景,风黄二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高雪青戏谑地轻咳一声,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黄时羽微微拉开与风城的距离,风城幽怨地看了高雪青一眼。
岂料他的头发勾在那根繁复精美的金镶玉步摇上,风城丝毫不急,黄时羽有些羞恼,却使不上力,越着急越解不开似的。
高雪青上前,细细分开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转向风城调侃道:“若垣,是不是觉得我讨嫌了?”
黄时羽拉着她的手臂坐下:“别理他,他才讨嫌。”
风城摸了摸鼻子,无辜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们是欲加之罪。”
刘君锡挨着高雪青坐下,无情揭穿好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现在像个得志便猖狂的小人。”
某种程度上,刘君锡真相了。
黄时羽和风城没有接话,双双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脖子和耳后。
“温凌玉那孩子呢?”高雪青看向风城,“怎么还没来?”
“应该快了。”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黄时羽自然而然转过头。
先瞧见李彦东,而后便是他身侧的少年,身材还有些不成熟的稚气,双眸却幽深难测。
而那身冬衣,是他们在渭州穷困之时买的,与他脚上那双精致的皮靴极不相称。
黄时羽愣怔了半霎,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温凌玉有些紧张,期期艾艾地望着黄时羽:“师傅,冬至迎福。”
黄时羽眨眨眼,道:“坐吧。”
高雪青凑到黄时羽耳边小声问:“你怎么成师傅了?”
黄时羽含糊道:“没什么,教了他两天棋。”
高雪青知道个中关窍肯定不止如此,但看黄时羽不想多言,便没再追问。
李彦东拉着温凌玉坐下,欣喜又带着责备:“怎么到了汴京,也不联系我们。”
温凌玉快速低下头,抿了抿唇,道:“有点忙,一时没顾上,改日一定去拜访李叔和……师傅。”
菜肴一道道上来,乳炊羊以羊奶焖煮羊肉,软嫩多汁、不腥不腻,很是新奇;酒酥鸭则是黄酒焖煮的鸭子,皮红肉烂,酒香透骨,有点像后世的啤酒鸭。
最绝的还是香橼杯,一只香橼,对半剖开去瓤,果皮刻上装饰图案后,斟满美酒,温热端上。
香橼与佛手是近亲,因此也有一股很清新的柑橘调香味,加热后与酒香混合,清芬蔼然,韵味悠长。
刘君锡满饮一杯后,很是捧场,命仆役再斟满,道:“雪青巧思,就是金樽玉斝也比不上这香橼杯。”
众人纷纷附和,酒过三巡,菜肴撤去,换上了炭火,几人围作一团,边烤肉边聊天,气氛极好。
炽烈炭火,将四周烘托得温暖如春,火钳轻轻拨弄,点点火星飞溅。
红脸汉子携着一身风雪,跨入屋内,银丝贵炭的暖香融化了肩头的冰晶。
他躬身向上首之人禀报道:“幸不辱命,渭州所涉一干人等,已带回汴京,悉数看押起来了。”
“好,风雨兼程辛苦你了。”上首之人走近红脸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可以将那位黄娘子下狱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永子:明代李德章用云南保山特有的南红玛瑙、黄龙玉、墨翠等天然矿石为原料,熔炼后手工制成的棋子,嘉靖年间被列为贡品。2、乳炊羊:《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有做法。酒酥鸭:原南宋太和楼招牌菜,杨万里曾称赞其“肉酥酒香”。(猜测大概跟现代的啤酒鸭差不多?)香橼杯:南宋《山家清供》中记载谢奕礼“命左右剖香橼作二杯,刻以花,温上所赐酒以劝客。”
第53章 下狱
红脸汉子请示道:“咱们没有办案权, 贸然拿人是否落人话柄?”
上首之人沉吟片刻,从容坐下:“我这就给官家密奏,严明利害, 拿到推勘权后, 你就立刻带人将其拿下。”
“是,”红脸汉子略一迟疑, “只是冬至休假七日,官家……”
“自然是假后上奏,你这些日子把那几人看好了, 别走漏了风声。”
“属下明白。”
上首之人阴恻恻冷笑道:“届时极刑加身,何愁拿不到我们想要的供词。”
辽阔天地间, 朔风渐息,雪晴云淡日光寒。
樊楼的聚会到了尾声,众人纷纷收拾东西, 准备归家。
冬至的午餐可以不在家, 晚餐可不行。
风城和黄时羽并肩下楼, 温凌玉快步赶上, 来到黄时羽身侧,隔着她向风城请教道:“辽国、西夏的贺正旦使团不日即将抵京, 到时他们会安置在哪儿呢?”
“都亭驿和都亭西驿吧, 西夏来和谈不能下他们面子, 不然辽国从中挑拨,就坐收渔利了。”
风城顿了下,笑道:“不过这差事不一定落到我头上,还要看官家的安排,咱们人手准备好,到时候安插进去就是了。”
“好, 我明白。”
黄时羽看着门外的积雪,悠然叹道:“都这么久了,还没收到慧娘的回信。”
“我派人帮你去渭州看看?”风城替她拢了拢大氅,殷勤问道。
“别别别,不至于麻烦人这大雪天跑一趟,”黄时羽连忙摆手,“大概是她太忙了,我再等等就是了。”
风城将她乱摆的两只手握住,轻轻执起印下一吻。
黄时羽脸上一红,飞快将手抽了回去,轻声呵斥:“小孩子还在呢,你注意点。”
风城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噢,他懂的东西不少了。”
黄时羽没好气道:“你少带坏小孩子。”
温凌玉眸色微沉,主动慢下脚步,落于两人之后,看着两人坐上同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鞭响车动,马车出了樊楼前门,沿马行街一路向南。
车内空间并不宽绰,两人相距很近,声息相闻。
上了寺桥,车身一晃,黄时羽身子一仰,本能地扶住了风城的手臂。
风城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推在厢壁上,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让她反抗不得,随即趁机俯下身来,吻住她的唇,温柔又粗暴地吮吸。
黄时羽顺势搂住他的腰,热情地回应着。
风城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温泉,两人鲜少有亲密的时候。
呼吸逐渐滚烫,终于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风城松开了她。
黄时羽脸颊灼热,喘着气问道:“让李叔单独坐另一辆车,会不会不太好?”
风城擦去她唇边的涎液,漫不经心道:“这辆车太小,坐不下三个人,没办法嘛。”
黄时羽懒得戳破他的小心思,把玩着他的手指问:“这几天假期你有其他安排吗?”
“没什么要紧的,可以都陪你。”
“那陪我去城中逛逛吧,渭州的衣裳好像跟汴京风尚不太一致,我想再做几身。”黄时羽笑意盈盈看着他,“你若有看上的发簪,就一并买了做回礼。”
“好。”风城紧紧拥着她,再次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她顺从地闭上眼,本能地抱住他。
霜雪已弥,最是森寒。
深情而炽烈的吻,让嚣张的寒风也沦为陪衬。
然而最平静处,常是风波之源;最意外时,每为变乱之始。
冬至的七日假期很快过去,风城如往常一样,在东华门外,列队等着上朝。
寒风中,众人袍裾起伏不定。
侧前方的御史王中丞,突然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风城,带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风城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对革新派而言,每一次御前议政,跟保守派唇枪舌剑,都是身心俱疲的折磨。
今天也不例外。
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惯着谁。
此时,王中丞手持笏板,出班躬身道:“臣有一事启奏。风承旨当日所奏疑点颇多,臣私下细细追查发现——”
“关键证人黄娘子,身份存疑,很可能是辽国细作!”
满座哗然。
之前朝议,王中丞就暗戳戳给风城扣了个通辽的帽子,如今信誓旦旦,必然是有了凭据。
风城皱眉出列,语气不善:“话可不能乱说,证据呢?”
王中丞信心满满,从怀中掏出两份信笺,徐徐道:“一封是渭州之事所涉众人的口供,均说这位黄娘子是前棋待诏之女,而我朝已致仕的棋待诏中,姓黄者唯有黄复之,而他育有两子,未有女儿。”
他继续道:“是以这位黄娘子的前棋待诏之女的身份,实乃子虚乌有,但其冒籍行骗之举,铁证如山!”
风城想起当时黄时羽的私生女之辩,但他没有与黄家对好口供;即使对好口供,这样的情形下,对方是否愿意串供,实在难说。
“并非她冒籍行骗,实乃我查案急需线人,才找到她冒任棋待诏之女。”他心念电转,主动揽责,“那屈昌聿甚爱棋道,此女棋艺高超,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她为切入口,才……”
“嘁,一介女流,能有多高的棋艺?”王中丞嗤笑一声,不屑之情溢于言表,“不过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又恰巧通一点手谈之道,才被边陲之人奉为入幕之宾罢了。”
他言语之间鄙夷轻贱之意不减,更是将黄时羽说成……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
风城眼底翻涌着怒火,语气冷硬:“女儿家的名节事关重大,王中丞慎言!”
这时,刘君锡出班问道:“敢问王中丞,供词何时拿到的?众人现在何处?”
“供词自然是近期刚拿到的,众人现在被我请到了汴京,可随时上堂对质。”
刘君锡缓声问:“是否有黄娘子彼时的邻居,章氏母女?”
“自然有,她们……”
刘君锡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此二人是我皇城司在边陲的关键察子,烦请还她二人自由,尽快送回渭州。”
王中丞的嚣张气焰突然被泼了道冷水,但一想到刘君锡的背景,他实在得罪不起,忙道:“这个自然,刘提举放心。”
刘君锡的贸然出言,无异于横插一刀,黄娘子之事,皇城司察子已经报告给了刘君锡,而他没有上报,或许是证据不足,或许是有其他考量。
总而言之,刘君锡疑似站在了风城那边。
此二人向来不对付,为何在这种情势下为政敌声援?难道是荣国公一脉要倒向革新派?或者只是因为皇城司被卷入,王中丞触到了刘君锡的霉头?
“还有另一封铁证。”王中丞无暇多想,继续道,“这位黄娘子初到渭州时,曾被风承旨当成细作盘问,其管家一度下狱,是也不是?”
“不错,正是确认其身份无疑,才启用为棋子的。”风城咬牙驳斥。
“哈哈哈,身份无疑?老夫说你年轻燥进、疏于谋划,可没说错啊。”王中丞讥笑两声,“这位黄娘子去州狱领人的文书上,签的字你可看过?”
风城觉得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僵住了,短暂的寂静里,鸡皮疙瘩一层层地从皮肤上炸起来。
一股寒意像蛇一样,从脊椎骨向上爬,惊愕和恐惧的凉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王中丞看着他微变的神情,乘胜追击道:“这可不是我大宋的文字,她身份存疑确凿无疑!”
签字画押的文书,实在无法抵赖。
风城喉间发紧,暗自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我确实疏忽了,可否容我一观?”
王中丞下巴微抬,倨傲地将信笺递过去。
风城展开扫了一眼,平静辩解道:“但这既不是西夏的党项文,或是辽国的契丹文,只是减了些笔画,许是在练草书也未可知。”
王中丞怪笑一声。
风城五内如焚,面向官家,急促开口:“屈昌聿之案,通敌叛国之举俱已查实,王中丞再掀旧案,不知意欲何为?”
王中丞不紧不慢道:“风承旨将这位身份存疑的黄娘子从渭州带到汴京,听闻前些日子,还接到家中居住了不少时日?”
“不错,黄娘子棋艺高超,所著《弈理新编》《棋势新解》在坊间颇有名气,我是欣赏其才华,邀她过府手谈。”
官家赵祯正端坐于御座之上,身披赭黄长袍,腰系镶玉红带,正垂眸看着殿上的一切,听到风城说的这两本书时,眸光微动。
“他人代笔,博取虚名罢了。”王中丞不以为意,对官家严肃道,“臣请将其速速下狱,查明真相,以免敌国细作渗入我朝权贵之间,而其不自知!”
“准了。”官家面无表情,“但不可刑讯逼供,以免冤假错案。”
“臣遵旨。”王中丞躬身道。
“陛下!”风城急得前行一步,拱手在胸前。
官家稳坐钓鱼台,对风城道:“诸邦贺正旦使团即将抵京,风爱卿权鸿胪寺少卿,协同枢密院礼房和国信司办理相关事宜,不可有误。”
风城只能肃然道:“臣领旨。”
“今日就到这里。”
官家挥袖离去,众臣鱼贯退下。
风城内心急得雷声震天,对王中丞道:“不可刑讯逼供,王中丞别忘了官家之言。”
“自然。”王中丞轻笑一声,“但狱中不上刑,也是有其他法子的。”
风城目眦欲裂盯着王中丞离去。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樊楼前的暖意与笑语尚不及散去,便被一阵冰冷的脚步声踏破。
黄时羽正在樊楼的擂台前喝水,忽然一队衙役前来,为首的红脸汉子,浮现出一抹瘆人的笑意:“拿下。”
黄时羽放下茶杯,蹙眉问:“你们是什么人?”
“御史台奉命缉拿,别挣扎了,请吧。”
庆历三年冬,腊月初二未时,黄时羽下狱。
作者有话说:
注释:1、贺正旦:正旦即正月初一,宋辽金夏之间每年会互派使团,庆贺新年。2、御史是否能缉拿嫌犯、审案定罪?可以的,但这并非日常职权,经皇帝同意,御史台可以成立临时专案组,进行推勘(即审讯),但具体量刑多少要大理寺来判决。著名案例:苏轼的乌台诗案,就是由御史台弹劾,并将苏轼逮捕下狱的。
第54章 暗室
这间无窗的牢房, 通风极差,逼仄浑浊的空气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恶心和窒息, 令人阵阵作呕。
连盏油灯都没有, 门关之后伸手不见五指,漆黑阒然, 隔绝万籁,宛如被活生生钉入了一口棺材。
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仅有一床稻草和冷硬似铁的旧棉絮, 刺骨的阴冷环绕着。
黄时羽双手轻轻交握,调匀呼吸, 尝试将周身的恐惧都卸下来,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细细梳理一番。
距离上一次进牢房,已经过去数月, 她着实没想到这么快就二进宫。
但上一次在渭州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
这一次实在抓瞎。
她自问到了汴京, 绝没有跟什么人交恶, 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绝对的黑暗和安静,导致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一点微小的水滴声或者鼠虫的爬行声, 都会被无限放大, 刺激着黄时羽的神经。
牢狱中肃然的杀气,无时无刻不笼罩在身旁,想起前两日在樊楼宴饮,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墙之隔,火光灼灼。
冬日正午的阳光,跟澎湃的炭火相比, 到底是逊色一些。
红脸汉子对着王中丞不解道:“咱们何不直接拷问?如此关着她岂非浪费时间?”
“你还是太嫩,官家不许上刑,我自然不能抗命。”王中丞阴森森一笑,“但一般人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暗室,不出三天便会乖乖投降,任你搓扁揉圆。”
“竟如此厉害。”红脸汉子惊诧道。
“哼,那当然。”王中丞信心满满,拿钳子随意拨弄着炭火,“别说这么个娇娘子,便是个铮铮文臣,在这仓腐寄顿、圊溷腥臊的地方关上三天三夜,都会崩溃的。”
“更何况在完全的黑暗里,感知不到时间的飞逝,每时每刻都被恐惧占据心神……”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凌迟。”
王中丞语气森寒,眼底不含一点温度。
朔风凄迷,天地间,云愁雾惨。
烛火荧煌,映照雕栏畔。
樊楼的晚餐还是乳炊羊、酒酥鸭,味道依旧,但众人却根本吃不下去。
“该死的!”李彦东的拳头猛捶了桌面,骂了一句,“为什么不把我也抓进去,好歹能和小羽做个伴!她一个人在牢里,可怎么熬啊!”
“他们想要得到若鸿是辽国细作的伪口供,以此扳倒我,进而打击新政。”风城攥紧了双手,冷静分析,“当务之急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出辽国在京的谍网,才能彻底洗清嫌疑;第二,那张文书上字迹,需要另一个合理的解释。”
温凌玉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傅在渭州买了不少字帖,店家若能作证,便可说是师傅习字不久,拙劣疏漏导致的。”
“好,我派人即刻去渭州。”风城飞速道。
李彦东坐立难安,心头惴惴:“还有渭州那些朋友,不知道被安置在哪里,他们无辜牵连,更不能成为威胁小羽的筹码。”
刘君锡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直言道:“这个交给我,他们扣押了皇城司的察子,我比较方便出手追查。”
高雪青思绪混乱,不停地改变坐姿,担忧问:“他们真的不会对时羽下手吗?”
刘君锡轻轻安抚着她,不太确定:“官家发话了,应该不会。”
高雪青咬了咬唇:“万一有什么外表看不出来的折磨呢?比如扎针?”
风城闻言,太阳穴突突地跳,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雪青说的不错,也许他们……会把若鸿关暗室。”
刘君锡和温凌玉一怔。
“暗室?”李彦东和高雪青齐声发问,随即将古装剧里的小黑屋描述了出来。
风城面色惨白地肯定:“差不多。”
“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小羽,这岂不是要把人逼疯啊!”李彦东盯着风城,眼中满是焦灼。
温凌玉双手颤抖,迟疑道:“即使能看望,也不会让我们待太久,这是杯水车薪。能不能买通狱卒,给师傅送盏油灯?”
刘君锡冷静研判:“可以试试,但我估计大概率不成。”
高雪青和李彦东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所想,她连忙起身,拉起风城的袖子,道:“你和李叔起身,跟我过来。”
刘君锡皱眉,也要起身:“我也来帮忙。”
高雪青咬了下唇,丢下一句:“你给我坐下,我们马上回来。”
刘君锡疑惑道:“他们有什么要单独说的?”
温凌□□若观火:“肯定是跟师傅相关,你宽心吧。”
刘君锡撇撇嘴,喝了半盏温酒。
樊楼热闹依旧,舞姬的身段随着歌声起伏,行云流水。
三人匆匆穿过走廊,来到高雪青专属的雅间,她从书架上的木盒里取出半个巴掌大的长方体物件,交到风城手里,嘱托道:“这是一半,另一半你跟李叔回去拿,两个东西都不大,你贴身揣着,如果真是暗室,你就把这两个交到时羽手里。”
东西的质感似曾相识,但风城知道,此刻不是细究的时候,慎重道:“我明白,不会示于人前。”
高雪青和李彦东皆一愣。
冬夜晦暗,雨雪冥冥。
如果说□□折磨是利刃,精神折磨就是钝刀。
在暗室中,没有日出日落,无法感知到昼夜,黄时羽的生物钟逐渐紊乱,时间感的丧失,引发了强烈的焦虑和失控感。
幽暗污秽的环境消耗生命,极致的感官剥夺摧毁意志。
抓她的人不追求立刻杀死她,而是享受一个人在无尽黑暗中,尊严和希望被慢慢吞噬的过程。
黄时羽疲惫地闭上眼 ,她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有清晰的时间观念。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了,刚才她将有生以来的所有事情都回忆了一遍。
学棋的艰辛、赢棋的喜悦、刚穿越时的惊惧、和风城第一次的羞涩……
几多欢乐,几多愁绪,她仅存的体力和心气,被过于激烈的思绪消耗殆尽。
巨大的黑暗与孤寂,像逐渐上涨的洪水,快要彻底吞没她的意志。
树枝挂满冰花,风过处,琼葩纷落。
昏暗的狱道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风城疾行而过,步履匆匆,两侧的狱卒纷纷让行。
为首的胥吏快步跟上,阻拦道:“王大明公有过指示,嫌犯在押,不可过分优待,还请风承旨不要为难我等。”
风城步履不停,反驳道:“这么冷的天,你们准备了多少被褥?若是没上刑却把人冻坏了,你们就等着吧。”
胥吏自知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道:“小人这就给黄娘子加一床棉絮,但这些被褥实在不能带进去。”
风城将抱着被褥的仆役挥退,对负责的胥吏妥协道:“你赶紧去办,我独自进去探视片刻,总可以吧?”
胥吏嘴皮微动,想说按规矩得搜身,但风城刚刚妥协,已经让了一步,他也不敢得寸进尺,彻底拂了他的颜面。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风城,感觉应该没有夹带什么东西,终是语气卑微提醒:“自然自然,但不能太久,不然小人无法交代。”
“就一盏茶的功夫,不会让你难做的,”风城丢给他一张交子,从容道,“收下吧,请你和兄弟们喝杯热茶。对了,把灯给我。”
胥吏躬身递上油灯,将人送到暗室门口。
黄时羽在暗室中昏昏然,半醒半寐,并未全然睡着。
铁门打开时,她完全惊醒,看到一脸倦色的风城进来。
暗室狭小,一张案几也无,他环视一圈,将灯搁到地上,关上门,面向黄时羽。
一行清泪就这么扑簌簌落下。
风城眼中带着发狠的决绝,浑身紧绷着,一只手扣着她的肩膀,将人带入自己怀中,另一只手颤悸着抚上她的面颊,声音低迷自责:“是我没用,让你受苦了。”
他脸上泪痕斑驳,满腔眷恋酸涩。
昏黄灯光下,黄时羽心绪难平。
风城的腹黑多疑、风城的清冷矜贵、风城的侵略如火……
她都见识过。
但眼前这个人,此刻竟然落泪了,神情凶恶,却哭得如此狼狈。
心有杀人剑,泪似报恩珠。
黄时羽的心被狠狠触动,伸出双手环抱住他,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风城咬牙,把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遍。
黄时羽深深叹了口气:“百密一疏,那张文书,我自己都抛之脑后了,怪不得你。”
风城面有愧色,如果不是自己当时非要盘问,如何会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昨夜一整晚,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心疼、歉疚、懊恼、后悔……这些负面情绪几乎要把他淹没。
过去那些好的、不好的回忆来来回回在他心中撕扯,面对要失去黄时羽的可能,让他时时体会到钻心的焦虑。
风城的喉结上下滚动,声线暗哑,深感语言的无力:“我们在想办法救你,你一定要撑住。”
黄时羽感受着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恳求道:“能不能先救慧娘、朱学正他们?他们被我连累,实在是无妄之灾。”
“好。”风城阖了阖眼,发狠抹掉眼角的泪珠,从怀中掏出两个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递给黄时羽:“这是雪青让我交给你的,说是在暗室的话,对你有大用。”
黄时羽接过手机和充电宝,哽咽道:“替我谢谢她。”
在暗室里,这实在是回复san值的利器。
风城扣着她肩膀的手指微微发紧,颤抖问:“这遭若能顺利结束,我们就成亲吧。”
黄时羽踮起脚,在他唇上轻啄,随即埋怨:“哪有这样求亲的,好没诚意。”
风城低头询问:“三媒六聘自是少不了的,你还喜欢什么,都依你。”
黄时羽将脸埋进他颈窝,随即又仰起头,轻轻咬了下他的耳垂,明晃晃拿乔:“我们那儿求亲,要拿着指环,对心爱的姑娘单膝下跪的,这样才能把姑娘套牢。”
这个地方,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绝无跪妻子的道理。
“这有何难,”风城哑声道,“只要你无恙。”
铁门被倏然打开,胥吏言辞卑微,但态度丝毫不含糊:“风承旨,再不出来,小人有些惶恐。”
“你先出去,我马上出来。”风城呵斥道,然后低声征询,“你喜欢什么样的指环,我去定做。”
黄时羽想了想,实话实说:“之前没考虑过,你看着办吧,但要是做出来我不喜欢,哼哼。”
风城知道黄时羽在竭力缓和气氛,勉励笑道:“做上十个八个的,把你每个指头都戴上,不怕套不牢你。”
良时难至,须臾别离。
暮色添寒,雪飞云起。
辽国、西夏、高丽、交趾等国的贺正旦使团,陆续抵达汴京。
温凌玉风尘仆仆走近风城书房,一脸凝重,神鬼莫测问道:“你猜辽国的正使是谁?”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仓腐寄顿、圊溷腥臊:化用自文天祥《正气歌》。形容牢房霉味逼人,厕所恶臭。
第55章 破局
风城闻言从文书堆里抬起头, 揉了揉眉心。
大宋官制繁杂,冗官严重,各署权责交错, 临事则互为推托, 效率之低,殊为可观。
以接待辽国使团一事言之, 枢密院礼房、鸿胪寺礼宾院、中书省国信司三者并管,事权不一,风城从中协调, 颇为辛劳。
风城回忆了一下,念出了文书上的名字:“耶律先?”
“他还有个名字, ”温凌玉顿了顿道,“是我们在渭州的老熟人。”
“史跃山?!”风城放下笔,不可置信看着温凌玉。
“是他。”温凌玉一脸遗憾, “可惜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使节, 想抓他下狱, 是不可能了。”
风城摩挲着笔杆, 沉声道:“他常年在边陲经营,与汴京内的谍网想必联系不深……”
“我们盯着他的动向, 就能抓到辽国在汴京的暗桩。”温凌玉脑子飞快, 接上了风城的话。
“不错, ”风城目露赞许,思忖片刻又道,“他在渭州多年,对西夏事务熟悉,辽国派他过来,也许是想针对年底我们与西夏的和谈。”
“和谈几乎板上钉钉, 他如何能搅得动?”
“这我就不知道了。”风城摇了摇头,“哪怕搅不动,也会使绊子让双方都膈应恶心。”
他继续分析:“耶律宗真将自己的妹妹兴平公主下嫁给李元昊,但两人夫妻感情不睦,闹得天下皆知,这场政治联姻费了大劲却没能拉拢到人,辽国如何能眼看着我朝与西夏顺利和谈。”
温凌玉迟疑道:“那他们会不会在西夏使团中塞自己的细作?”
风城的眼角微微抽动,幽幽道:“只怕已经是事实了。”
“要使离间计?”
“不知道会唱哪出,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了。”风城肃声道,“你让下面的人警觉点。”
“明白,我先走了。”温凌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风城,那呼之欲出的名字在唇齿间徘徊,终是问道:“师傅还好吗?”
风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神情黯然:“暗室污秽,我们要抓紧才能尽快将她救出来。”
“下次,我能一起去看看师傅吗?”
风城拳头捏紧,却又无可奈何松开,眼神凄凉无助:“连我都……不能再进去看她了。”
“那……”
“我们必须抓紧,”风城喉咙发干,声音微微颤抖,“她在那样的环境下煎熬,我实在不敢细想能坚持多久。”
温凌玉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拖着步子稍稍后退:“我先下去了。”
门扉合拢,孤鸿掠空携雪意,溪云酿雨蕴清寒,天边最后一缕光也被云层吞没。
各国使团陆续抵京,除了常见负责翻译的通事和负责记录的书状官,交趾使团中僧人居多,一来求取佛经,二来与汴京各大佛寺交流,成为一时之盛。
高丽使团则多为年轻学子,希望借由朝贺之机,进入大宋的国子监学习汉学。
辽国和西夏使团中,则商人居多,利用出使名义进行免税贸易,利润极为丰厚。
除了大商人,两国使团均带了若干名宫廷棋手,美其名曰,棋枰规则变化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理应互相学习、促进交流。
然而两日过去,大宋四名棋待诏尽皆败北,输完辽国输西夏,总共九盘对局,竟是一盘都没赢下。
汴京城内没有秘密,小报本就紧追着朝野市井的要闻、达官贵戚的动向,这个丢人的新闻,很快在街头巷尾传开。
为博眼球,所讲更是神乎其神,什么辽国使臣萧知足棋风轻盈多变、西夏棋手李贵文算路精深可怖,轻轻松松打得朝廷几位棋待诏毫无还手之力云云。
事后,西夏和辽国棋手在樊楼宴饮,目中无人,言辞张狂,李贵文扬言棋艺天下无双,大宋棋手皆酒囊饭袋,举杯时袖风带倒了一盏残酒,豪迈非常。
小报上语气之刻薄、言辞之凿凿,仿佛撰文者在现场看完了全程。
风城将小报递给温凌玉,问道:“闾巷之间已经传开了?”
温凌玉接过小报:“是啊,百姓怨声盈路,一边指责棋待诏们尸位素餐,一边非议西夏给我朝难堪,和谈前来了个下马威。”
“舆情快到巅峰了。”他顿了顿,冷笑道:“没想到堂堂辽国竟然用这种鬼蜮伎俩,真是令人不齿。”
风城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凝声开口:“也许我们能利用这件事呢?”
“什么?”温凌玉目露疑惑。
“把李叔喊来!”风城站起身,阔步走了出去,“不,我立刻去找他。”
一夜霜雪染白瓦,朔风乍起叩窗棂。
次日,街衢巷陌的小报上,皆是讨论还有哪些在野的棋手能迎战,对汴京高手如数家珍,盲棋高手徐垢、女棋手黄时羽皆在其列,推波助澜之意显而易见。
文中对黄时羽尤其推许,赞扬其对棋理、棋势的认知远超时代,在渭州棋势大会上,更是解出了前棋待诏跟西夏国手的残局,名震边陲。
文末还意犹未尽似的,说什么若是有此人出山,必能挽回局面。
坊间市肆对这位黄姓奇娘子无比好奇,甚至有联名上书至开封府尹处,要求民间高手出战,为国争光。
是日朝议,开封府尹将此事翻腾出来。
蔡贾德出列反驳道:“民间小报妖言惑众、诡辞欺世,皇城司合该抓几个撰文书生刺配流放,杀鸡儆猴。”
“我倒不知,皇城司何时归御史台管辖了?”刘君锡抬起冰寒的眸子注视着蔡御史。
后者心头警铃大作,发觉刚才所言已然越界,霎时间汗透重衣,不由得冷汗涔涔,语不成句。
刘君锡继续肃声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臣以为因言获罪不可行,且百姓所请,陛下不妨考虑一二,民间亦有高人。”
风城附议:“贺正旦乃国之重礼,各国使节云集,西夏和谈在即,朝廷颜面,不可不慎。”
王中丞忍不住出班呛声:“风承旨不就是想推荐姓黄的小娘子吗?她如今嫌疑未清,如何能替国出战?”
面对质疑,风城敛眸沉静,面色安然道:“若能在诸国面前,力挽狂澜,击败藩使,她的嫌疑如何洗不清?”
风城所言力挽狂澜,并非夸大其词。
大宋棋手当下的局面是,零比九!
已然面临被剃光头的绝境。
辽夏两国这次随团共十位棋手,大宋若是再输一局,以零比十耻辱收场,在这样重大的外交场合,不仅颜面尽失,后续和谈也难占到上风。
王中丞也看小报,想到撰文者对其推崇备至,一时拿不定黄时羽实力深浅,但他对女人下棋一向不屑,于是冷笑一声:“退一万步,就算她赢下区区一盘,又能如何?”
风城眯了眯眼睛,轻蔑重复了一遍:“区区一盘?不知王中丞棋力如何,能否上场赢下区区一盘,壮我国威?”
王中丞下棋臭不可闻,但嘴上功夫了得,嘴硬肃穆道:“术业有专攻,我非棋待诏,为何要上场下棋?且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就算赢下最后一局,于朝野舆论也难掩颓势。”
“我何时说过,她只能赢下一局?”风城嘴唇微抿,冷冷注视着王中丞。
王中丞陡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御座之上的官家终于有所触动,微微前倾了身子,正色问:“风爱卿的意思,是这位黄娘子,能赢下数局?”
风城持笏顿首,朗声直言:“黄娘子棋艺超古冠今,赢下十盘,未必是难事。”
满殿朝臣尽皆震悚,刘君锡都微微睁大了双眼,望着风城。
“哈哈哈哈哈,竖子莫打诳语!”王中丞讥笑出声,趁着风城口出狂言,捏住错漏,一把踩死,“若是赢不下十局,你又如何?”
风城目光坚定,铿然开口:“臣以官位和项上人头作保,黄娘子必能十胜藩使,扬我国威!”
韩枢副立刻出班,出言找补:“臣以为,胜一场便是挽狂澜于既倒;胜两场,还击辽夏二国,黄娘子是细作之言也可不攻自破;至于十场,其一人车轮战十人,就算有心也力有不逮啊。”
王中丞可不会就坡下驴,他蹬鼻子上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风承旨既然殿前作保,便不能反悔所言,不然与欺君何异?”
韩枢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无法反驳。
风城凛然追问:“若是十战十胜,又当如何?”
王中丞嘲讽难掩,嗤笑道:“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
官家轻笑一声,正色许诺:“若真能十战十胜,就是亲赐棋待诏,服紫佩鱼也当得起。”
冬日晴空,似春归暂驻。
暗室里恶臭难闻,黄时羽在漆黑一片中,靠着时不时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度日。
关进来已经有四天了,昨天提审一次,似乎因为她泰然自若的状态,没多讯问,又塞进了暗室里。
如今,也不知外面是何情形。
正当她放下手机,准备打个盹儿时,暗室的门打开了,铁锁哗啦一响,风城走进来,一脸焦急道:“跟我走。”
黄时羽一愣,嗓子干涩,微哑出声:“你要劫狱?”
风城脚步滞住,失笑道:“不,是你有机会摆脱嫌疑了,具体情况我们出去说。”
黄时羽把东西收拾好,揣进怀里,跟着风城出了监狱。
阳光打在她身上,突如其来的光明让她的眼睛充血,温暖而殷红。
她抬手遮在眼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终于摆脱那个满屋浊气的地方了。
黄时羽慢慢睁开眼,却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噙着一抹冷笑,态度轻慢,鄙薄道:“祝愿黄娘子能十战十胜。”
黄时羽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回道:“谢谢。”
风城拉着她上了马车,驶向黄宅。
到了家,来不及跟李彦东、高雪青等人打招呼,黄时羽实在受不了身上的气味,立刻沐浴更衣。
一番洗漱过后,终于来到西厢,风城将来龙去脉简述了一遍。
黄时羽听明白了,就是如今外交场合颜面尽失,急需有人救火,为了自己、为了风城、也为了家国荣誉,她最好能十战十胜。
温凌玉问:“明天就要开始对局了,师傅是否缺什么,我立刻去准备。”
黄时羽摇了摇头。
刘君锡想了想,还是不赞成道:“若垣,其实你不该夸下海口,车轮战连续赢十个人,就算若鸿有这个能力,也没这个体力啊。”
高雪青附和:“是啊,能赢一两局,把脸打回去就好了。”
黄时羽嘴角漾开一抹笑。
体育赛场向来有不成文的温情,例如早前乒乓球国家队就不允许将对手剃光头,张大魔王故意发球失误让分的画面,至今仍被球迷们津津乐道。
但在围棋对抗赛的硝烟里,一杆清台,是棋手梦寐以求的极致荣耀,是横扫敌阵的终极宣言。
从中日围棋擂台赛开始,到2026年农心杯结束,从来没有一个棋手能从先锋一直胜到最后。
现在,轮到她在北宋实现真正的一杆清台了吗?
风城面对二人的好心指责,坦诚道:“我不是夸下海口,我是真的相信若鸿能做到!”
黄时羽看向风城,莞尔一笑:“我也相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多面打
烧灯续昼, 抱影无眠。
一大早李彦东就起来做了顿极为丰盛的早饭,看着日头差不多了,却迟迟不忍去叩主屋的门将黄时羽喊醒, 只是不时向主屋看去。
他忐忑又焦虑, 一晚没睡,又不敢将这样的情绪传递给黄时羽, 正踱着步,主屋门扉吱呀一声开了,黄时羽已梳洗完毕。
宝髻松松绾就, 粉黛淡淡妆成。
黄时羽看到李叔在饭厅门口张望,快步走过来, 神采奕奕道:“好香啊,李叔今天早饭好丰盛。”
李彦东将瓜齑、鱼鲊、糕饼等都一一摆好,盛了两碗汤饼落座, 一碗推到黄时羽面前, 温和道:“香就多吃点。”
黄时羽美滋滋吃了两口, 看着李彦东心不在焉的样子, 喃喃问:“李叔,你是不是很紧张?”
“啊?没有啊。”李彦东连续夹了两片面片, 都从筷箸间滑落, 他随即叹了口气, 苦笑道,“很明显吗?”
“是啊,”黄时羽粲然一笑,“李叔你对我还没信心吗?”
“自然有!”李彦东脱口而出,又不免忐忑,“只是一对十, 连续车轮战下来,我担心你体能跟不上啊。”
即使是快棋赛,一盘按一个小时算,一轮下来,也要十个小时。
全程高强度的神经消耗、大脑要极致运转,这个过程十分耗能,在关键劫争、胜负手决策时,心率飙升至一百四五十都是寻常事。
李彦东记得职业赛事直播的心率监测数据,韩国某九段棋手瞬时心率达到二百多,把观众都吓坏了。
国内棋迷印象最深、最经典的还是早年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聂棋圣手持氧气对局的画面,彼时他因大脑耗氧过度、体力透支,必须依靠吸氧维持状态。
棋手对弈之时,长时间处于高强度应激状态,实属常态。
因此在对局的后半段,如果黄时羽体能跟不上,那么算力崩盘将不可避免。
围棋从来不是悠闲喝茶、随手落子的娱乐,而是以静坐为外衣、以全身机能为支撑的顶级竞技。
“山人自有妙计。”黄时羽冲李彦东眨了眨眼,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打包了几块糕饼揣在怀里,从容道,“我吃完了,走啦。”
“雪青说今晚为你在樊楼庆功,”李彦东站起来送别,“你一定要回来。”
“放心吧李叔,风云际会之日,亦是鸿鹄一飞冲天、响彻行云之时。”黄时羽眉梢扬起,眼眸清亮,“今夜归来,我绝非吴下阿蒙。”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黄时羽打开大门,正准备去街头喊辆马车,却见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风城立在车旁,肩头落满雪花,正在凛凛寒风中等着她。
黄时羽拉紧衣领,风城一脚深一脚浅地奋力向她走过去,两人对视了好久,还是风城先开口:“走吧。”
两人一路无话,不多时来到东华门外,只见近处高楼重重叠叠,金瓦耀雪,巍峨宏伟如天上宫阙。
之前在樊楼上远眺禁中,如今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身临其境,仿佛尽是因缘际会的宿命。
风城扶她下车,又取出一件鹤氅,轻轻披在她身上。
步入宫城,只见宫道两侧,乔松翠柏,静窈萦深。
黄时羽边走边问:“我们去哪儿?”
风城解释道:“原本定的是崇政殿,但各国使臣太多,各路勋贵也想观战,便改到了大庆殿。”
迎面走来一位内侍,见到风城道:“官家口谕。”
风城正要下拜,内侍将其扶起,含笑转达慰问:“风爱卿近日多有劳顿,今日无论输赢,皆有赏赐到府。”
这句慰问,反而让两人心情沉重。
宣读完口谕,内侍便走了。
风城仰天望了望飞扬的雪花,低头从怀中小盒子里取出一枚镶着翠玉的指环,将黄时羽的右手执起,单膝下跪,颤抖着双手递上戒指。
黄时羽愣怔了一会儿,伸手去将人拉起来:“你快起来,这里是皇宫,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呢。”
风城倔强不肯起,将黄时羽的手拉过来,冰凉的唇瓣吻在她的手指上,珍重而虔诚,开口的热气喷在黄时羽的掌心:“临到头我忽然害怕了,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万一……”
“世路翻覆,最验人情。”黄时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垂眸泰然道,“你赌上前途和性命才得来的这个机会……”
“不,我并非挟恩图报,”风城有些哽咽,“若是今天出了意外,我便随你而去;若是没有意外,你飞黄腾达,想相看旁人,我也绝无怨言,只求你收下指环,我此生无憾。”
“戒指不错,我很喜欢,”黄时羽怔忡半霎,漾开一抹浅笑,从风城手中拿过那枚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
她抬起手,迎着雪光看了看,轻声道:“这下真套牢我了。”
“走吧。”风城这才起身,胸口起伏了几下,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执起她的手,继续前行。
大庆殿已在眼前,殿门洞开,暖香混着炭火气涌出,与外头的寒峭截然两样。
殿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棋手、使臣、勋戚……端坐在桌案之后,远远望去,乌泱泱一片。
黄时羽衣裘披氅,濯如春日柳,肃若松下风,涉雪而来,恍若神妃仙子。
两人步入殿中,黄时羽在满殿陌生面孔里,一眼看到了史跃山,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岂料史跃山起身过来,扬了扬下巴傲然开口:“这位就是黄娘子吧?”
“史官人,别来无恙。”黄时羽盯着他,也不行礼,只悠然道,“故人相逢,可惜无酒。”
“黄娘子认错人了,我姓耶律,”史跃山冷笑一声,语气冷冽续道,“纵有好酒,也非贺相逢,而是辞阳赴死罢了。”
“庸人惯会以瓦量金,以蠡测海。”黄时羽对他装腔作势的言行很是不屑,嗤之以鼻地白了一眼,反呛道,“金殿之上,鸦啼终归是鸦啼,学不来凤鸣九天的气象。”
史跃山神色微变,牙关咬了咬似乎想要动怒,但很快无所谓道:“你也就这片刻逞能了。”
殿内诸人有意无意皆关注着这边的动静,低声议论如蚊蚋嗡鸣。
若论其他,黄时羽断不敢提前开香槟,但只比下棋,她实在不知道该怕什么。
虽是生死存亡之际,亦是扬名立万之时,她自觉没必要太谦虚,那些人注定是手下败将。
都说志吞山海,言当似空谷,但都被人踩到脸上来了,她才不能忍气吞声。
黄时羽气定神闲,飒爽道:“机会难逢易失,功名每起微时,片刻,亦能叩问天命。”
她话音落地,殿内骤然静了一静,随即响起几缕窃窃的嗤笑。
殿内众人皆暗自腹诽,这女子真是狂妄自大,好大的口气!
风城深深凝望着黄时羽,生死之际,谈笑自若,眉宇之间竟有一股英豪之气,使人凛然生畏,不敢轻侮。
他唇角微微勾起,眼神黏在她身上似的,再移不开。
史跃山没再说话,不过脸上悄然敛去轻慢之色。
殿内一名青袍客和一名黄眉翁并肩而来,寒暄道:“这位便是黄娘子吧,志气可嘉。”
黄眉翁目光锐利,上下打量她;青袍客则抱着手臂,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黄时羽淡淡道:“好说好说。”
两人正待说些什么,忽闻殿后钟磬一响,官家升座,众人躬身行礼。
官家于御座之上,两手抚膝端坐,朝身旁内侍问道:“开始吧。”
内侍朗声道:“辽夏十位棋手,抽签与黄时羽一一对弈。座子制、数子法定胜负。”
说着一拍手,小内侍们抬来一套桌案、一方棋枰,置于大殿正中。
黄时羽俯身开口:“民女有一请求,望陛下恩准。”
官家赵祯淡然道:“且说来听听。”
“不必抽签一对一浪费时间,民女可同时对弈十人。”
众人闻言,满堂愕然!
赵祯神色稍顿,问道:“你要多面打?”
“不错,唯求座子制改空枰开局,白贴三子或四子皆可。”
“你可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民女想好了。”
赵祯看了风城一眼,随即大手一摆:“准了。”
史跃山眼皮微跳,起身正欲反对:“陛下……”
黄眉翁阻止道:“耶律正使,这位小娘子要同时一打十,不过提这小小要求,又有何妨?难道你觉得我会输?”
史跃山被自己人拦住,没法发作,只得悻悻落座。
“就算萧兄失手,我也绝不会的。”黄眉翁身侧的青袍客又倨傲道,“我们西夏棋手对空枰开局,亦有研究。”
辽夏棋手中水平最高的两位都发话了,其余人自然没有异议。
更何况他们根本不相信,区区小娘子能一打十,这么厉害怎么还没成为棋待诏呢?
这分明是宋人病急乱投医,今日的笑话,他们看定了!
赵祯肃声道:“那便开始吧。”
殿内十张棋枰围成一圈,辽夏十名棋手各自坐于桌前,黄时羽立于其中,像一名武林高手,被众人围在阵内。
斗志在郁积,热血在澎湃。
殿内落针可闻,棋子起落,铮然玉响。
众人屏息翘首,居中的黄时羽岿然如山、坚韧似竹,她沿着内圈行走,每走到一张棋盘前,几乎只停留三到五息,看一眼棋局便迅速落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张棋盘。
四周的棋手们姿态迥异,有的托腮长考,有的焦急等待她来落子,现场安静之极,紧张的压力感弥漫四周。
风城久久注视着黄时羽,须臾之间,一个人的思绪做出那般幽深复杂的计算,波澜不惊的面容下,早已伏着凛冽的杀意,哪怕只闻一声轻咳,也能使人心悸。
殿外暖阳和煦,倏忽间,天色却骤然晦暗,日头惨淡无光。
一群寒鸦盘旋不去,阵阵鸦鸣摄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三劫循环
乱云低垂, 寒风中急雪翻腾回舞。
樊楼门前的擂台至今没拆,高雪青在门口不时张望,现在都没有人来报信, 这也许是个好消息。
一辆马车突然停住, 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掀开帘子,露出手腕处织金绣花的昂贵衣料, 袖口微滑,露出半截藕臂,姿态慵懒而矜贵。
手的主人露出面容, 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满眼的鄙夷:“你的救命恩人似乎在劫难逃啊, 你也不准备一桌席面,好给她送行。”
高雪青狠狠剜了张梦媛一眼,不耐烦道:“你车别停我门口, 挡着我生意了, 真晦气。”
“嘁, 都是要嫁进国公府的人了, 还这般市侩。”张梦媛的手在鼻子前挥了挥,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恶臭, “真是不知道锡郎看上你什么了, 你到底有哪点比得上我?”
高雪青眯了眯眼:“锡郎也是你配喊的?”
“我说的是你家那个点心, 给我装一盒锡之郎吧,我要带走。”
“不好意思,售罄了。”
“嘁,走吧,去杨楼。”张梦媛放下帘子,冲车夫吩咐道。
高雪青送走不速之客后, 望了望阴沉的天空,转身回了楼内,对身侧的仆役道:“给我送壶热水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没有心情点茶,热水到了,一把拎起水壶,将沸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浅碧色的茶汤中几经浮沉。
望着杯中那热气腾腾的茶汤,刘君锡浅呷一口,赞叹道:“我竟不知她如此厉害,当朝棋待诏真不如她。”
日上中天,辽国和西夏各有一名棋手投子认负。
黄时羽在短时间连斩两将,刘君锡忍不住低声惊叹。
风城眉目澄澈,与有荣焉:“她真的,真的是沧海遗珠,今日必然鱼跃龙门。”
很快又有三名棋手推枰离座,场上只剩下五名对手,之前放出狂言的黄眉翁萧知足此刻额头沁汗,正频频擦拭。
争论不休的定式、引以为傲的妙手,在黄时羽绝对的计算力面前,都只是误差之内的噪音。
史跃山眉头轻皱,斜睨时带着刺骨的寒意,似能将人凌迟。
霜雪满天覆尘嚣,重云散尽见澄明。
棋枰之上,战火却从序盘便悄然燃起。
黄眉翁从未有藏锋之态,今日的攻势更是凌厉,落子如刀,缠绕攻击白棋上下两条大龙时,不惜接连以愚形出招,期望以拙破巧。
而黄时羽的接招稳准狠,自身安定之后,黄眉翁反而陷入了被攻击的境地。
他在棋枰上的神勇一去不复返,一向自负的黄眉翁没了先前的孤傲之气,表情凝重,如临大敌。
为了挽回颓势,黄眉翁在治孤的同时对白棋大龙展开伏击,但他千辛万苦将大龙断开后,却被白棋分而治之。
当黄时羽点入黑空时,黄眉翁无奈黯然认输。
至此,黄时羽已经赢下九局,只剩下西夏的青袍客李贵文尚且泰然自若。
殿内众人神色复杂,比西夏使节脸色更难看的,除了史跃山,还有王中丞一派,他们脸色铁青、眉眼耷拉,盯着黄时羽的眼神森寒无比。
官家在御座上不动声色,垂眸观战,不辨喜怒。
澶渊之盟,风雨四十载,棋枰两旁变换着容颜,也变换着江山版图。
风城目光紧随黄时羽,看到史跃山的脸色,他想起什么,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问道:“十千脚店对面卖饮子的小贩……?”
刘君锡立刻接话:“是皇城司的人,你别动。”
“果然你们也查到了。”风城并不意外,“结束之后,我拿人,你清查他们的黑盘据点。”
“没问题。”刘君锡又呷了口茶,“动作快点,雪青准备了一桌席面等着我们呢。”
“好。”
寒雀栖冻梅,飞鸿踏雪泥。
黄时羽无暇理会他人的心思,她此刻大脑飞速运转,体力逐渐不支,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糕饼,翻开油纸,咬了一口。
糕饼放到现在已经冷硬,没那么好吃了,但黄时羽顾不得这些,她匆匆咽下,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目光复又清冽如冰。
棋局犹酣,对于真正的胜负师来说,多面打是一场长距离竞走,行至此处,虽只剩一人,尚不能放松心神。
大战已至,大庆殿的庙堂、积雪、日光、朔风……共同绘制出一幅清冷空灵的冬日图景。
天顶之上,不容二日同存,两人相争的炽烈光芒,恍惚间让人睁不开眼。
对坐纹枰两端的人好像可以横跨挡在面前的一切隔阂,黑白子交替落下,便完成了对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即便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方圆之间的刀光剑影、胜败枯荣,仍令绝世高手相杀相惜。
两人如同快意江湖的侠客,于黑白十九道之上肆意纵横。
青袍客李贵文执黑,他年纪虽轻,但在西夏成名已久,棋风老辣灵巧。
虽是车轮战,但能将黄时羽逼到这步田地,李贵文的水平确实不低。
两人的表情看起来波澜不惊,但棋盘上的暗战已经汹涌澎湃了。
各种转换挖坑、相互较量,黑白棋子交错在一起,局势变得复杂而微妙,一番激战下来,中央白棋生死未卜。
与李贵文对局,没有强大的算力根本无法抵挡,但即使在中央复杂的攻防中,黄时羽也是招招如电,思考用时之短,像是完全以棋感与李贵文作战。
黑棋第173手打吃,是无可奈何的一手,李贵文久攻不下神色焦虑,而黄时羽也略显紧张。
刘君锡迟疑道:“从目前局势来看,黑棋占优,白棋中央大龙吉凶莫测啊。”
风城沉默着,没有应答。
史跃山转过头来问萧知足:“萧兄,你觉得接下来的局势会怎么发展?”
“我不知道。”黄眉翁想了想,摇摇头。
也许他们的时代已经应该被后浪更迭。
紧接着他谦逊道:“若是我来下,这局棋执黑执白都会输。”
史跃山愣怔半刻,难掩惊诧。
到底是鱼死还是网破?这一悬念并没有折磨众人太久。
风城太了解黄时羽了,这个人越是绝境越冷静,看似要死的棋总能被她救活,所以这个局面,他完全不担心。
黄时羽依仗厚势,李贵文执黑陈兵中央,双方你来我往、纠缠厮斗,打得有来有回。
黄时羽执白第217手,挤,局面真正进入了白热化,风城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此时,李贵文扫了一眼黄时羽,眼神很不和善,黑棋第218手,双方主力不留余地地对杀,硝烟弥漫、形势焦灼。
“三劫循环。”黄眉翁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惊呼。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贵文贤弟杀不掉黄娘子的大龙,他想做成三劫循环和棋!”
史跃山站起来,踱过去仔细看了看棋局,折返落座:“还真是,照这个情形大概率李贵文要成功了。”
王中丞的眼神明显亮了,抱臂冷观:“没想到能看到这种局面。”
大庆殿里,许多人都为若隐若现的三劫循环而兴奋不已。
李贵文黑棋第228手,提。
气氛像冰封的湖面,平静而肃然。
棋盘中央,黑白棋子缠绕成罕见而奇妙的图案,三劫循环,那个理论出现概率不足万分之一、实际对局中百年难遇的局面。
三个劫,循环往复,绵绵无绝期。
这一局似乎已经被拖入无解的深渊。
“他俩都不放弃劫争的话,这下得和棋了吧?”刘君锡轻叹了口气。
不同于象棋,围棋极难出现和棋的局面,许多棋手穷其一生,都不会遇到一局。
而此刻三劫连环,双方提来提去,陷入无限循环且互不退让的情况,却是极为罕见的和棋局面。
风城咬着牙,思忖片刻道:“太可惜了,若是能加赛一局来决胜负的话,你觉得对面能同意吗?”
“不知道,真没见过这局面啊。”刘君锡摇了摇头,随即正色道,“西夏使节估计会阻挠吧,但我愿意陪你谏言。”
风城看着棋枰前黄时羽的神色,喃喃道:“可能不用和棋?”
刘君锡疑惑地看向他,转过头问:“什么意思?”
风城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棋枰前的黄时羽动了。她抬起头,神情带着一点颓丧,叹了口气,然后落下一子。
不是提劫。
白棋第229手,跳。
这一手棋落在右边路上,跟中央的劫争看起来毫无关联。
一旁的黄眉翁萧知足见到白棋第229手,吃惊地说:“这位黄娘子要干什么!?”
“她、她失误了?”史跃山瞪大眼睛,喜上眉梢。
风城牢牢注视着黄时羽,他知道黄时羽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走出这一步,她一定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那个所有人都没看到的东西。
因三劫循环而耗尽所有思绪的李贵文,显然无法洞悉白棋的真正用意。
他的表情从淡定变成了疑惑,瞥了黄时羽一眼,大概觉得黄时羽只是象征性地走几手就会提和,所以黑棋第230手简单地跟着应了。
接下来几手棋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白棋第235、237手开始送死,黄时羽像是在故意把自己的棋子往火坑里推。
李贵文毫不客气地吃掉白棋中央到左下角整整三十三颗子,他的表情越来越疑惑,时不时瞥一眼黄时羽,怀疑这个小娘子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但他整个人的姿态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大抵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然而风城看懂了。
他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三十三颗白子,是诱饵、是陷阱、是黄时羽早就计算好的牺牲品!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本章棋局参考第十届三星杯半决赛三番棋决胜局,罗洗河(执白)对战崔哲瀚(执黑)。
第58章 百星不如一月
当黄时羽在中央落子的时候, 李贵文终于变了脸色,眉毛深深皱起,紧张得连连按住太阳穴。
这意味着黄时羽是故意把中央至左下三十三颗白子全部弃掉!
活活将中腹巨龙走死, 实在是前无古人。
她并没有单纯地把三劫循环看成三劫循环, 她发现了三劫循环的另一个解,就是强行粘上其中一个劫, 把三劫循环转变成紧气劫!
李贵文万万没有想到,黄时羽居然选择打紧气劫!
原来白棋第229手的用意,是制造劫材!
李贵文迟迟没有下一步, 他心中隐隐不安,却仿佛始终看不透黄时羽, 但她的落子声如同丧钟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
这是非常有胆魄且跳脱、非常人所能为之的选择,因为这么做正常来说对白棋肯定是不利的。
之所以会形成三劫循环,意味着哪一方放弃这一劫争, 都必将遭受惨痛的损失, 因此倾向于循环下去, 互不退让, 最终走向和棋。
一旦一方粘住,另一方肯定万劫不应直接提光大龙, 所以主动放弃劫争的一方, 便与自杀无异了。
此后十数手黄时羽执白从边角发力反攻, 形势逆转的风向愈加浓烈,势不可挡。
殿内此刻只有棋盘上落子的脆响,安静的、让人心无旁骛的氛围。
当白棋第289手吃净左上角黑三子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发现,李贵文的实空竟然远远落后于黄时羽!
黑棋在没有死掉任何一块大龙的情况下,吃了对方三十余颗白子, 最后实空居然不够了,这恐怕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却真真切切发生了!
三劫循环可以当成紧气劫来打,白棋下面已经攫取了大利,不一定非要活出大龙,白棋本身没有劫材需要预先在右边制造……
此中每一条单拉出来许多高手都能做到,但能在遥远的五十余手之前就开始谋划这一瞒天昧地的惊天阴谋,当今天下仅黄时羽一人耳。
严格来说,白棋第229手是骗招,黄时羽用这一手和佯装懊恼皱眉叹气的精湛表演,欺骗了所有人。
李贵文面色苍白,如梦初醒,但为时已晚。
李贵文抬起头看着黄时羽,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震惊、但更多的是某种敬意,艰涩地开口:“下得好。”
最终,李贵文推枰认输,当场落泪。
黄时羽执白大胜!
一位当朝棋待诏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天爷啊,三劫循环没有走向和棋!”
另一位紧盯着棋盘,喃喃道:“主动放弃三十三子大龙,通过精妙的劫材转换,反败为胜……”
“这局棋足以载入史册!”
“这一局绝对能流传下去成为千古名局,我要是能留下一张这么精彩的棋谱,死而无憾了。”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局棋带来的震撼中。
刘君锡愣怔着看着众人,声音有点发飘:“她真的赢了?她下第229手的时候还皱眉叹气呢……”
风城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她赢了,不出所料。”
辽夏十大高手殚精竭虑,与黄时羽一人周旋良久,却全以惨败告终。
十战藩使,十战十胜!
至此,不过堪堪刚过午时。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激动的情绪在血管里奔涌,黄时羽调整了下呼吸,攥了攥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莞尔一笑,挥挥衣袖,声音清越又带着几分睥睨的痛快,躬身道:“陛下,幸不辱命!”
何等昂扬,何等豪迈。
风雪为之停驻,满座为之侧目。
任尔各路高才,终究只成全了她一个人的高光!
王中丞、蔡御史等人面如土色,先前在朝堂的轻蔑之言,现在如同回旋镖打在自己脸上,火辣辣得疼。
史跃山嘴角抽搐,强挤出一丝笑,眼中怨毒之色转瞬即逝,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颇为诡异。
官家赵祯瞥了王中丞一眼,后者如坐针毡。
“你辛苦了。”他抚掌道了三声好,随即龙颜大悦,朗声道,“天赐大雪以闭户,正宜围炉把盏,且图一醉,莫负良辰。”
赏雪喝酒,官家做东,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吗?
汴京雪霁时,宫宴御筵香。
大庆殿内撤去棋枰,添上桌案,看盘、果子、蜜煎、脯腊一一摆上。
内侍们托着玉盘金盏,鱼贯而入,往返成列,川流不息,一道道珍馐佳肴被递送上来。
第一轮绣花高饤八果罍,第二轮十二味干果,第三轮十盒缕金香药,第四轮十二品雕花蜜煎,第五轮十二道砌香咸酸……
排山倒海般上了八轮,还没到正菜。
黄时羽望着这番阵仗,暗自惊叹,虽然她已经见识过樊楼的富贵,但皇家气象确实更为豪奢,今天也是开了眼了,恍惚间有种置身古装大片的感觉。
随第一盏酒上来的,是鳝鱼炒鲎和妳房玉蕊羹。
鲎在后世是保护动物,但在大宋却比较常见,且音调与后世也略有不同,此时与“和”谐音,在外交场合作为第一道菜,有和平共处、友善邻邦之意。
不过黄时羽对着鲎实在下不去筷子,只能夹起一块色泽金黄、酷似花穗的果子,入口酥脆香甜,嚼了两下忍不住喝了口玉蕊羹缓缓。
一旁的棋待诏好奇道:“黄娘子吃不惯这荔枝蓼花?”
黄时羽笑了笑:“略甜略甜。”
第一轮正菜刚上完,助兴节目也准备好了。
分列于殿前两侧的乐队,箫、笙、埙、琵琶之类极为齐全,最醒目的当是两座箜篌,高三尺许,形状像一只竖置的巨大木梳,乐手跪姿双手弹拨。
两队舞姬双手徐徐抬升,指尖花开如兰,臂腕回旋收放,步履进退俯仰,裙裾翻飞,如彩蝶蹁跹;柳腰轻摆,似春风拂就。
官家不与群臣同席,而是独据一桌。
席间,官家命内侍持特制的酒杯,斟满酒后置于劝盘之上,向指定的臣子劝酒。
此乃御前之礼,受劝者无从推辞,须一饮而尽,并当即谢恩。
各国使臣均已喝过一轮。
殿上众人一盏饮罢,第二盏酒,携着鸳鸯五珍脍和蟹酿橙而来。
所谓五珍脍,即将鹿、熊等珍奇异兽身上最鲜嫩的部分,切成薄片,摆作鲜花的造型,一旁配有椒盐、蜂蜜等蘸料,既可食其肉质原味,亦可佐料。
身旁众人食不停箸,看起来确实鲜美无比,但考虑到现在的医疗水平,黄时羽对生食委实敬谢不敏,对着不远处的风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也别吃。
至于蟹酿橙,作为一道千年后也享有盛誉的名馔,黄时羽很是好奇,只是作为容器的橙子,似乎与现代甜橙长得相去甚远。
揭开顶部,用小银匙舀出蟹肉,入口咸鲜清爽、橙香蟹鲜,回味无穷,难怪能传承千年。
宴至酣处,不觉风高露寒,恍若漱冰濯雪。
酒过三巡,宴席间敬酒往来不断,作为今日的风云人物,黄时羽被往来恭贺困扰,寒暄可以,酒一口没喝。
李贵文年轻气盛,喝了两盏,便仗着酒兴,要来棋盘,要与黄时羽复盘。
“其实我也在赌,”黄时羽淡然道,“第229手具有很强的隐蔽性,此时黑棋应该立刻下在236手的位置。”
黄时羽执棋落子,娓娓而言:“你若当时下对了,我只能提和。”
摆着摆着,李贵文的泪水再度盈满眼眶,滑落棋盘,轻施一礼:“多谢赐教,是我技不如人。”
黄时羽理解这种不甘和挫败,事后复盘,总会觉得抱憾惜败,水平越高,失利的时候,难受越强烈。
一招之差,造就了两个人的悲喜两重天。
但理解归理解,黄时羽没办法出言安慰,因为这一局无论是她、还是风城,都输不起。
好在输棋之后快速进行心态建设,一直是高手的必修课,李贵文调节得还算迅速,很快将那点酸涩逼了回去。
西夏的另一名棋手将他拉了回去,劝慰道:“这位黄娘子,显然是百年难遇的天纵之才,你折在她手里不冤。”
“我知道。”李贵文虽竭力掩饰,但仍难以掩盖苦涩之意,“百星不如一月啊。”
“过去二十年,我傲如天上客,无论是谁都入不了我的眼。”他两眼空空地望着殿外的风雪,神清玉朗,全无先前的半缕疏狂,片刻后继续道,“原来总会有一个人出现,教你落入人间窠臼,摧眉折腰。”
李贵文身旁的棋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天资这东西,太残忍,实在是不讲道理。”
李贵文苦笑两声,不再言语。
官家今日兴致很高,神采奕奕道:“刚作了首《瑞雪》诗,照例要诸公即席和唱,然诗兴虽浓,酒兴更佳,不忍以吟咏之劳妨樽前之乐。诸君佳作,且待明日再上。”
黄时羽闻言松了口气,大宋这动不动写诗作词的风雅,她真是怕了。
但她这口气还未松完,官家突然将黄时羽召至面前,内侍捧着三杯内嵌绢花的酒杯,递到黄时羽跟前。
官家赐花,是为恩宠。
而将赐花与赐酒结合在一起,这便叫解语杯,所谓解语,意思再明白不过,贤辅弼谐,即很高境界的君臣相得。
嘉奖期许之意,溢于言表。
殿内众臣,眼热羡慕者众。
赐酒,连赐三杯,还是解语杯,这可推拒不得。
黄时羽深吸一口气,三饮而尽。
官家笑问:“好喝吗?”
黄时羽当然说好喝。
官家哈哈一笑,向内侍做了个示意,内侍捧出一坛酒。
官家大手一挥:“好喝,就把这坛带回去吧。”
黄时羽顿首谢恩。
礼毕,官家瞥了眼不远处的风城,慢悠悠道:“风爱卿先前以仕途性命作保,才换来你这次对弈的机会,我的许诺也该兑现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鲎现为保护动物,但唐宋时期很常见,《武林旧事》中记载宋高宗甚喜之。2、蟹酿橙:《山家清供》中记载有具体做法。根据美食博主曼食慢语的考据,所用橙子并非现代甜橙,更接近唐宋时传至日本,也就是现代的日本香柚。3、关于解语杯,《铁围山丛谈》中有名臣王旦获赐的相关记载。
第59章 名动帝京
官家赵祯放下酒盏, 威仪正色道:“特授汝翰林院棋待诏,赐金紫。”
黄时羽一愣,满殿诸臣皆惊。
特授棋待诏是情理之内, 而赐紫服、佩金鱼袋却是意料之外了。
紫色是大宋官服颜色中的最高等级, 象征着位极人臣的尊荣,连风城、刘君锡这样的手握实权、简在帝心的青年才俊, 都只能着绯服、配银鱼袋。
殿内暗流涌动,黄时羽很快回过神来,跪拜叩头。
豪言壮志终成真。
此后, 她不再是冒名顶替的前棋待诏之女,而是堂堂正正的现任棋待诏!
官家颔首, 温和道:“正式告身要过两日下发,不过官服你可以先穿上。”
黄时羽谢恩后,随着内侍来到侧殿, 衣服略显宽大, 好在不管是哪一朝的汉服形制, 有些放量都不难看, 反而更显大气。
换了紫色官服,曲领方心, 长袍及足, 腰中系着金鱼袋, 足下踩着乌皮靴,俨然是中枢宰执入朝觐见的装束。
再次回到殿内,风城看到黄时羽的飒爽英姿,眼睛都直了,喉头微动,杯中酒差点泼出来。
黄时羽再次谢恩, 又说了“此君父之殊私,非人臣之常理”之类的漂亮话,哄得官家眉开眼笑。
宴席继续,除了下酒十五盏,每盏两道正菜,还有插食八品、劝酒果子十道,最后另有厨劝酒十道,大概就是厨师长特别推荐。
也就是正宴大菜五十八道,整个宴会总计上菜一百余道。
乖乖隆地咚!
这场外交宴席的豪奢靡费,任何形容词都显得很苍白。
酒宴一直闹腾到夜间,散席时,大臣们酒足饭饱,一个个醉眼迷离地从东华门鱼贯而出。
有清醒者踩镫翻身上马,无意间抬头一望,已是残月在天,霜华满地,雪悄悄地停了。
白天车水马龙的东华门大街,此刻灯火阑珊。
刘君锡快步经过风城,丢下一句:“先去拿人。”
“知道了,马上来。”
黄时羽正在东华门外与几位棋待诏交谈,言笑晏晏。
风城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只听青袍客李贵文正邀约手谈:“不知何时能再与黄娘子对弈?”
“你来樊楼找我就行,”黄时羽顿了下,客套浅笑,“噢,现在有了官身,我得在翰林院,不过休沐日可以约在樊楼。”
吃一堑长一智,她可不敢再把人约到家里下棋了。
李贵文沉吟片刻:“一盘未免无聊,约战三番棋、五番棋……”
黄时羽看到风城走了过来,浑不在意地冲李贵文摆摆手:“没问题没问题,就是十番棋、百番棋也不在话下。”
这小子输了想找回场子,但她赢一次就能赢第二次,就算下一百盘,还能输是咋的?
风城执起黄时羽的手,呵了口热气,摩挲着指尖和棋茧,柔声问:“冷吗?”
“呃,还好。”
他唇角轻扬,对李贵文冷声道:“抱歉,我们还有事,失陪了。”
李贵文的眼神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后退半步:“打扰了,请便。”
风城携黄时羽扬长而去。
夜风百无聊赖地驱赶着大街上的落叶,落叶在空中且飞且栖,翩然作态。
黄时羽喝了三杯御酒,有些微醺,此刻路过金水河,晚风拂面,不由诗兴大发,喃喃道:“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风城眯了眯眼睛,明知故问:“你喜欢柳三变?”
“昂,词写得那样好,很难不喜欢吧?”
“哼,这首词一点都不应此情此景。”风城撇了撇嘴,挑刺道,“时令对不上,仕途失意对不上,描摹与所爱之人离别的哀戚心绪更是对不上。”
黄时羽汗颜,把手从风城的大掌里抽出来:“我就随便吟两句,你别挑字眼儿了。”
风城捉住想溜走的手,不安分的心绪在乱窜,情不自禁去转动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她无奈回握住他的手,风城趁机穿过指缝勾勾缠缠地攥紧了。
黄时羽挑了挑眉,警告道:“这可是马车,还在大街上,你别想……”
“我还没急色到这个地步。”风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亲昵地刮了她的鼻尖,“你等不及了?”
“等不及你个大头鬼!”黄时羽气急,抬脚踹了风城两下。
风城闷笑两声。
灯火照天,绣幕如云,樊楼到了。
两人从车上下来,风城却翻身上马。
黄时羽一愣:“你不来吗?”
“有点事情要办,去去就回。”风城一提缰绳,马踏霜雪,劈入茫茫夜色。
十千脚店门口的灯笼点亮,门前茶棚下坐着五六个人,悠闲攀谈。
几个卖饮子的小贩,热情招呼着眼前的客人。
卖桃符、新历等过年必需品的伙计殷勤推销着:“官人,就这对桃符吧,这对便宜呢。”
街上行人熙攘,往来不绝。
十千脚店的掌柜冷冷扫了眼四周,对正在抹桌子的茶博士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早点回去。”
茶博士点点头,麻利收拾好桌椅,准备打烊。
店内外嘈杂的声音皆化成了背景,掌柜的极为警觉意识到不对劲……
闲谈的人不续免费的热茶,光顾着聊天。
卖饮子的小贩,大冬天竟然给客人喝冷的。
卖桃符的伙计,一点没有推销技巧。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这种不合逻辑的细节,可能隐隐透出某种征兆……
他们暴露了。
可能是他想多了,店外的人都没有注意他,又或许,店外每个人都在注视着他。
正当他浮想联翩时,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年进店,将钱袋子撂在桌上,扬声道:“随便上几道菜来。”
茶博士躬身致歉:“客官,我们今天打烊了。”
少年不满道:“这么早就打烊?看不起我?小爷吃得起!”
茶博士连连道:“哪敢哪,今夜天气不好,早点回家嘛。”
少年正待说什么,掌柜反手将门扣上,冲店内大喊:“快走!”
茶博士脸色骤变,从桌子下面抽出短刃,对着少年刺了过去。
温凌玉闪身躲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门闩,店外埋伏的众人一下子都冲了进来。
掌柜的仰天一笑,二十年了,他时刻绷紧神经,总觉得随时会有一群人猛扑过来将他摁倒,连半点反抗的间隙都不会留给他。
没想到这天已经到了。
温凌玉、周绪等人飞快除去了店内伙计们的武器,将人压服,跪倒在地。
风城和刘君锡步履沉沉踏入店中,身后跟着蕃坊的祆祝夜落纥。
刘君锡扫了眼满地狼藉,对夜落纥道:“这次你帮了大忙,上次之事,我不会再计较。”
夜落纥连连拱手:“能为二位效力,是我们的荣幸,既然辽国细作落网,小人就回去了。”
风城朗声指挥:“周绪,你把人都带回去看押好,此地留给皇城司的同僚侦查吧。”
“是!”周绪一挥手,一群人拿着麻绳上来,准备绑缚住犯人。
掌柜的冷眼看着一切,他们这些人,一旦被抓住,等着的将是无尽的酷刑和折磨。
此刻武器被缴,已经派不上用场,眼下最好的做法,就是赶紧自我了断。
他吹了一声口哨,身畔的细作齐齐咬牙。
“不好!他们要服毒自尽!”风城当机立断,扯出几只筷子横插在掌柜的口中,其余人皆效仿。
筷子捅进口腔的瞬间,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牙关被生生别开,嘴角溢出一道血丝。
五年的特训,加上二十年的暗桩生涯,年近四十的掌柜对恐惧近乎免疫,此刻这种汗毛竖起的战栗感,他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月白风清,不见故国。
一缕感慨涌上心头,二十载光阴盈眶,硬生生将掌柜的逼出一行清泪。
“把他们牙都拔掉,毒应该藏在里面。”风城对周绪下令,声音森然,“拔完之后绑缚住,在暗室里关两天,看住了,别出意外。”
“属下明白。”
风城在众人面前,冲刘君锡扬了扬下巴,傲慢道:“此地就留给君锡兄收拾了,我还有要事,不奉陪了。”
刘君锡暗笑一声:“请便。”
风城和温凌玉打马扬鞭,朝樊楼而去。
夜晚的汴河水色如带,阒然无声,樊楼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房门外就听到李彦东惊艳的赞叹声:“太精彩了!简直是天才的构思!”
推开门,屋内摆了张棋枰,菜上了不少,御赐的酒已经解开了封口。
黄时羽面色酡红,冲二人招手:“快来,你们再不来,好酒要喝不上了。”
风城控制不住清扬嘴角,在黄时羽右侧落座,发出一声温柔清冽的浅笑。
笑声随着晚风,像羽毛一样扫过耳廓,黄时羽的耳垂悄然泛红。
高雪青朝门外看了又看,拍了下桌案:“姓刘的怎么回事,还不来!”
风城倒了杯酒,解释道:“他还有些事情需要收尾,稍后就到。”
高雪青冷哼:“就他爱摆谱。”
杜妙慧在黄时羽左侧,悄声问:“高掌柜说的是?”
黄时羽含笑指着高雪青道:“是皇城司的提举,她未来的官人呢。”
“天爷啊,可了不得!”杜妙慧嘴唇微张,右手捂嘴,“你这半年几个月的经历也太传奇了,交游之人非富即贵。”
黄时羽给她也倒了一杯,递过去:“就是连累你了,还好学正他们没有被牵连。”
杜妙慧啜饮半杯,无奈道:“朱学正有官身嘛,没有确切证据动不得。”
风城悠然道:“杜娘子来都来了,不妨在汴京城中小住,一应费用我出,权当赔罪了。”
杜妙慧连忙摆手:“使不得,我无功不受禄,本来这也不是你们的错。”
黄时羽打断她的话,一把抱上去:“慧娘,费用我出,咱俩好久没见了,你就陪我在城里玩玩吧。”
“好吧,”杜妙慧想了想,“不过我得赶回渭州过年。”
“自然,到时候给你带两车特产回去,我再找家镖局陪你。”黄时羽今日意气风发,不觉贪杯。
“羽娘,你突然变得好富有,我有点不习惯。”
“那你努力习惯习惯。”黄时羽又浅酌了半杯,持杯的手都有些不稳,剩下半杯全浇到自己领口上了。
酒液顺着衣领流进去,往常机灵的双眸此刻也略显迟钝,风城的心脏都跳漏了一拍。
伴随着周身浓烈的酒香气,风城喉结滑动:“我带她去休息,不能让她再喝了,这身官服明天还要穿。”
说着他将人一把捞起,向高雪青问道:“还有休息的暖阁吗?”
高雪青点点头:“有的,我让人带你去。”
黄时羽推拒道:“我没醉。”推他的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倒像是在他身上胡乱摸了两把。
“每个喝醉的酒鬼都说自己没醉。”风城捋了捋她的碎发,扶着她往外走,“你们吃。”
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刘君锡,刘君锡问道:“怎么了这是?”
“喝醉了,我带她去休息。”
“要帮忙吗?”
“不用,你进去吧,雪青等着了。”
风城扶着她进了暖阁,遣退仆役,下落门闩。
黄时羽脸色绯红,眼神有些许迷离,低声喃喃问道:“我那样做,你会反感吗?”
“怎样做?假装叹气和纠结骗招?”
黄时羽点点头。
“那你希望我反感吗?”
黄时羽有些气恼他明知故问,握拳捶了下他胸口,然后摇了摇头。
像是有什么在胸口点燃了,从心脏向四肢百骸燎原。
他温柔褪去黄时羽的紫色官服,赞扬道:“围棋本来就不只拼算力,还有心理战啊。而且如果让我来下是真的不敢放弃三劫循环,孤注一掷地转战他处。”
他一只手摩挲着黄时羽的棋茧,另一只手解带开襟:“你不光算出了这个变化,还敢下出来,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夸赞才配得上你。”
绦带缓缓滑落,风城低笑两声:“他们当时都以为你没招了在硬撑。”
“他们?那你呢?”黄时羽勾住他的手,覆在自己左脸颊。
“我没有一刻的怀疑。”风城抚摸着掌下光滑细腻的肌肤,很客套地询问黄时羽的想法,“你喜欢什么样的?”
黄时羽眼中水光潋滟:“你这样的。”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轻轻啄吻着她的颈侧,呵气如兰。
黄时羽闭上眼睛,微微喘息着:“好像我说了你就听似的。”
风城狡辩,手慢慢往下滑:“怎么不听?”
“温、嗯……温泉那次,我让你出来,你听了吗?”
“我以为你喜欢的。”
“喜、喜欢你个大头鬼。”
风城诱哄道:“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成亲了我改叫黄风氏。”
没人不爱花言巧语,黄时羽亦然,她斜睨他一眼:“你最好是。”
风城被这记眼刀魅惑得五迷三道的,高大的身躯立刻压上来,撒娇似的:“那你不许和西夏那个姓李的下棋。”
“干什么……你突然发什么疯?”
“当着我的面,和他定百番之约,”风城一想到就生气,咬牙捏了捏满掌的玉雪,“你眼里还有我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黄时羽闭上眼,微微喘//息着,“他输了棋不痛快,找我再战几盘,有、有什么稀奇的。”
风城俯下身,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让黄时羽措手不及,他径直撬开她的牙关,一路攻城略地,直到将她肺里的空气几乎全都吸干,才勉强将人放开。
那吻里的情绪顺着舌尖漫到黄时羽身上,难以自抑的爱意疯狂滋长,占有欲简直要将她淹没。
一吻毕,风城轻哼:“谁知道他找你,还要下那么多盘棋是什么意思。”
黄时羽渐渐回过味儿来,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轻笑问:“你吃醋了?”
风城矢口否认:“今晚哪有醋,我没吃。”
“没吃醋,那你在酸什么?”
“看他不爽,长那么丑在你眼前晃什么晃,平白脏了你的眼睛。”
黄时羽拉着他,齐齐栽倒在床上,柔声哄他:“我喜欢的是你,他鼻子眼睛是美是丑,我都不在意。”
风城闻言,炽热的唇再次贴上来,双臂擒住黄时羽的腰背,不许她后退,未尽的言语全都淹没在满是情意的深吻中。
互相触及时不知是惊异还是羞怯,竟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玉树琼枝,熏炉温帐。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呼吸声交织间,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似有呜咽之声,自天际而来。
屋外的松柏在簌簌颤抖,寒风在枝叶中猛烈穿行,仿若骤雨的声响。
枝叶深处,雪姑鸟的鸣唱从婉转悠扬,逐渐加快,感情越来越高涨,歌声缠绵,曲调激荡。
偶尔也停歇片刻,低吟浅唱两三个节拍,而后又突然恃以特别尖利的旋律收尾。
或引吭高歌,或颤音凄婉,犹如一曲没有尽头的乐府。
最终雪姑鸟尖啸一声,延续了一会儿,而后如泣如诉。
室内玉炉更添香暖,汗漫锦衾之时,蒸腾着微醺的困倦。
冷月如霜,光华洒在地板上,自东而西,不知时辰几何。
画堂深,银烛暗,鸾困凤慵。
绣帘掀开,露出一点明月窥人。
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黄时羽依偎在风城的肩窝,累得不剩几分力气,风城给她披上大氅,将人抱起,来到窗边。
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黄时羽喃喃道:“你得赔雪青一套昂贵的鲛绡了。”
鲛绡沾水不湿,今夜却被汗渍几番微透。
风城不以为意:“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我都双倍买下来。”
黄时羽在他怀里闷笑:“下次还是在家吧,我有些微的肉痛。”
风城拥着她来到桌旁,倒了杯水递到嘴边:“喝两口水吧。”
黄时羽就着杯子一饮而尽,道:“不够,再来。”
“水,还是?”
“当然是水。”她气若游丝,啐了他一口,却没甚威慑力。
“噢,我以为都是呢。”风城佯装遗憾,喝了一口,在嘴里煨暖了两分,再渡给黄时羽。
携手揽腕,再入罗帏。
衾凤暖,枕鸳双。
花蕊轻拆,露滴牡丹开。
次日市井,街头巷尾的小报上,皆是黄时羽一打十的神迹。
发行最早的小报,更是将整个过程写得惟妙惟肖。
不得不说,李叔的文笔实在精妙,遣词造句没得说,让人看得欲罢不能。
茶楼酒肆间,贩夫走卒看得如痴如醉。
黄时羽之名,一下子名动帝京。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关于赐绯赐紫,南宋洪迈《容斋四笔》中记载:即面赐袍带并笏,纲服之以谢。即皇帝当面赏赐了衣服和笏板,李刚立刻穿上向皇帝谢恩。2、宫宴规格,参考《武林旧事》中《高宗幸张府节次略》。3、十千脚店:《清明上河图》中出现的酒楼,脚店即宋代没有酿酒权的酒楼,十千大概取自“金樽清酒斗十千”。茶博士:茶肆酒楼中,精通茶艺,负责烹茶待客的伙计。4、玉树琼枝,熏炉温帐,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化用自柳永《蝶恋花》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苏轼《洞仙歌》花蕊轻拆,露滴牡丹开:化用自王实甫《西厢记》
第60章 东临碣石
一弦震而万机发, 响遏行云,浪涌沧溟。
时运未至,便如星散寒夜, 微光点点;时机一至, 便疾如流星,千万炬火, 倏忽齐明!
大宋棋圣之名,当之无愧。
李彦东的文字,不但让黄时羽的万丈光芒更甚, 笼罩着整个大宋棋坛,所有人为之刮目相看, 更让空枰开局成为一时之盛。
然而来翰林院报到的第一日,黄时羽却遭逢冷遇。
其他几名棋待诏倒是很客气,围棋跟数学相似, 不会就是不会, 水平高低一目了然, 不服不行, 而书待诏、画待诏等其他伎艺官则不冷不热地敷衍着她。
毕竟同为伎艺官,不得转朝官、不得赐绯紫, 是三十年前太宗定下的规矩, 为的就是防止天子近臣走捷径。
三十年间从无破例, 而今黄时羽打破了这个政治惯例,棋待诏们乐见其成,其余伎艺官却未必有这个政治舞台,自然不甘心。
黄时羽倒是不在意,趁着现在热度爆棚,她着手开始写新书, 即《空枰角图大全》。
所谓角图,也就是定式。
空枰开局下,角部的价值无需多言,围绕角部产生的各种激烈争夺、行棋变化,层出不穷。
她将这些一一整理、归纳誊写,以备后辈学棋所用。
楼映斜阳、晚霞满天。
吃过晚饭,黄时羽在屋内点上蜡烛,继续笔耕不辍。
院外传来几声寒暄,随后门被推开,风城长身玉立,站在门口。
黄时羽放下笔,调侃道:“今天怎么不翻墙了?还和李叔打招呼呢?”
风城右手攥成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来你家跟李叔打招呼不是很正常吗?别把我说得那么鬼祟。”
“你不鬼鬼祟祟的,我还有点不习惯。”
风城边解大氅边问道:“第一天去翰林院还适应吗?”
黄时羽笑着将经历说了一遍。
风城将大氅脱下,撂在衣架上,安慰道:“官场就是这样,有巴结的、有眼红的,适应就好。”
黄时羽倒是坦然:“棋有孤棋,人有孤行。与众人不同,是为孤;幸得知己同路,便是治孤,人生就是在腾挪治孤中起起伏伏。”
“以棋喻人生?你太通透了,我不及你。”
黄时羽随口道:“正所谓试观一十九行,胜读二十四史嘛。”
风城心有疑云但未言明,他走近桌案,看到黄时羽的手稿,这一手繁体毛笔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你要著书?”
“算是吧,但也只是博采众家之长。”
风城拿起手稿细细看过,疑窦更甚:“我虽在棋道上不及你,但这些弈理角图,绝对没有前人说过,何来博采众家之说呢。”
黄时羽一愣,倏忽间想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他会相信吗?
如果自己坦白,那么李叔、雪青的来历也不言而喻,自己不能替他人做这种主。
而且情深未必可堪共谋,并非黄时羽不信任他,而是楠梓虽坚,难作浮槎;骐骥虽疾,不适犁锄。
万一日后又翻起风浪,或者再来一个穿越者呢?
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对他来说才是保全之策。
黄时羽理直气壮指责:“你又挑我字眼。”
风城放下手稿,亲了亲她额头:“都说世间有三不朽,创制垂法、博施济众是为立德,拯厄除难、功济于时是为立功,言得其要、理足可传是为立言。”
黄时羽被一连串的词汇搞得头晕:“别掉书袋了,说点我能听得懂的。”
风城双手将她搂在怀里,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就是说你所著之书,足以达到三不朽之一,立言的标准了。”
“那我能名垂青史了?”
“当然,往后史书上记载你是大宋棋圣黄时羽,我是棋圣之夫,黄风氏。”
“给你沾到光了。”黄时羽笑了笑,继续道,“我还想开福利院,收养孩子们,像小玉那样因为战争失去双亲、无家可归的孩子们。”
“好,其实……我一直在周济父亲曾经的战友们,尤其是边关生活困难的遗孀和幼子。”
黄时羽抬起头,愣了愣:“所以,你在渭州不只是查间谍?”
风城点点头:“往后我们虽然没有亲子,但愿天下失怙失恃的孩子,皆有所养,我们也略尽绵力。”
黄时羽眼眶微红,低下头去:“谢谢,谢谢你这样体谅我,支持我。”
风城用手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花,嗓音低沉:“哭什么,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黄时羽轻咬唇瓣,平复心绪起伏,“我想带你回一趟我老家,可以吗?”
风城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惊愕,迟疑道:“当真?”
黄时羽点点头,挣开风城的怀抱,从书架上抽出一幅舆图,徐徐展开。
她将手指点到长江入海口处,舆图上的形状与后世相比差别甚大,相隔千年的泥沙沉积,大概也属正常。
“就是这里,”她细细算道,“今年腊月二十府衙封印,正月二十开印,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咱们跑个来回了。”
“……崇州?是你的家乡?”
“是,你愿意陪我去一趟吗?”
“当然!”风城不假思索,但又道,“封印前起底辽国在汴京的谍网,这没什么问题。但是……”
“还有但是?”黄时羽不解,解决完细作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各国使团来贺正旦,我负责接待事宜,怎么也要等到正旦之后才能走了。”
“那就只剩十八天,咱们跑个来回……来得及吗?”
风城思考片刻:“往南走的话,河流没有冰封,我们提前打点好,半水路半陆路,应该来得及。”
“好,那就等正旦过后。”
三年一次的郊祀大礼,恰逢与西夏签订和谈誓书,澶渊之盟宋给辽岁币是三十万,西夏的地位不及辽国,岁币也要相应少一点,初谈二十五万左右,而后风城又压到二十万。
但这个二十万是个不太精确的表达,因为二十万并不全是币,而是包括四大项:银、绢、茶、彩,所有的折合成货币加在一起,是二十万。
其中茶叶代替银两最划算,双方你来我往拉锯之下,成功以十万斤茶叶代替五万银两成交。
当然事情有两面性,十万斤茶叶,西夏每年的消费基本解决了,与西夏的边境贸易中,茶叶自然卖不出去,茶商们赚不到钱,相应税收也随之减少。
但这些税收,相比真金白银的直接岁赐,又不算什么。
而且李元昊正式称臣,今后他的身份是西夏国主,以大宋为正朔。
最后一张大牌打完,谈判的气氛变得轻松,宋夏关系正常化,宋辽关系也走向云淡风轻。
这些当然都是好事,毕竟从天潢贵胄到芸芸众生,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呢?
大江南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贺正旦和郊祀的事情甫一结束,黄时羽和风城两人便拾起准备好的行囊,向南方奔去。
朔风拂面,甚是寒凉,但身躯是滚烫的,呼吸和风声交融,逸散在官道上。
到了约莫庐州地界,河面冰雪消融,两人换乘快船,河道两岸灯火通明,橙光点点。
一路飞驰,舟车兼程,终于在第九日清晨,抵达崇州。
故乡迢迢,今又再临。
不甚高大的城墙,在护城河畔,拥着小小一方的城池。
步入其中,瞧见文庙门口挤满了人,黄时羽拉着风城前去凑热闹,赶集的、卖货的,不一而足,很是热闹。
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和爸妈来这里玩的情形,一时间泪眼婆娑。
南方不同汴京,雪霁梅香,恍若春华。
黄时羽带着风城在城中游览了一遍,临近中午,两人找到一家邸店入住。
简单吃完午饭,黄时羽躺在梅花树下的竹椅上浅寐,不时有一两片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
风城凑近轻轻拂落她发顶的花瓣,黄时羽随即睁开眼睛,他正拿掉她衣襟上的花瓣。
黄时羽挑眉:“趁我睡着,就这样轻薄我?”
风城心念一动,衔了枚落花,和黄时羽隔着花朵轻轻一吻,深情而温柔。
黄时羽抓住他的衣襟,缓缓迎了上去。
周遭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唇齿间的炽热。
“再靠近一点。”风城目光灼热,语气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
“别,还在外面。”黄时羽尚存理智,商量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登临城楼,唔,北面的城楼就行,去帮我和知县交涉一下吧。”黄时羽指尖揉捏着风城的耳垂。
“好。”他没问为什么回了故乡却不回家,也不问为什么要登临城楼,只是默默陪着她。
知县知道是汴京来人,马不停蹄地安排,很快就将二人请到了城楼,恭恭敬敬地在下面等候。
黄时羽沉默不语,踏上深灰色的砖石,缝隙间新绿覆旧苔。
千年后,只有这段城墙会保留下来。
站在城楼上,看不到家,却能看到远处的海面,这时候的海,离城区这样近,真是有点不适应,又难免有些唏嘘。
“我想去海边走走,可以吗?”黄时羽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好,我陪你。”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乱石穿空,碧海潮声。
风从海面吹来,海浪俯身,又站起。
风城忽然开口:“读再多雄浑的诗词,都不如亲身来感受海滨的风光。”
黄时羽浅笑:“这是自然。”
他又道:“看着这片壮阔的海,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诡谲多变的棋风,正如这里的波涛,无穷无尽,变幻无常。”
黄时羽将头发挽在耳后:“哈哈哈,我在海边长大,确实是很合理的解读。”
风城望着海潮,轻描淡写道:“你来自千年以后,是吗。”
黄时羽睁大了双眼,那双同时面对辽夏十大高手都从容无波的双眸中,此刻盛满了无可遏止的震惊和错愕。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疾如流星,几千万炬,倏忽齐明:出自孙瑀《宣德八年元夕赐观灯颂》2、试观一十九行,胜读二十四史:清代文人尤侗所言。3、失怙:丧父;失恃: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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