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踩房顶 你怎么这么


    “我在这儿呢。”


    李玄徵立在季迎跟前, 微微弯腰,似乎是想要与她平视。


    但季迎往后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而且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李玄徵虽有些失落, 但也知道季迎刚见了韦氏, 多半心情不佳,他仔细看了看季迎的眼周, 虽没有泛红, 可明显写着不高兴。


    季迎被他盯得不高兴,还有些莫名地不自在,她瞪大眼睛凶道:“看我做什么?”


    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不悦之意。


    若是方才放在从前,李玄徵定要心中一涩,现在大约是习惯了,李玄徵没有难过,反倒觉得这是好事, 说明季迎现在并不抗拒他,也不抗拒在他跟前表露真实的情绪。


    季迎却不这么想, 她只觉得李玄徵阴魂不散, 专挑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跳出来。


    于是她也没有刻意收敛情绪,故意拧着眉毛瞪他。


    “我见你出来了,便跟着出来了。”


    说完,李玄徵又下意识地往韦氏方才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关切道:“是不是她对你说了什么?”


    季迎微微一愣, 而后有些奇怪地问道:“你知道她是谁?”


    李玄徵语气十分无奈, “阿迎,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么人?你是我的妻子,你的母亲我当然识得,难道你以为我对你一点了解都没有么?”


    季迎还真是这么想的。


    但听李玄徵这个语气, 似乎是前世就知道了,她有些奇怪,或者说是有些好奇,道:“可我似乎并没有和你提过。”


    李玄徵也没瞒她,直白道:“当年我去抚东之前,曾调查过抚东的诸多官员,其中就有你父亲,他的出身,过往,在朝履历,我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其中当然也包括他的妻子。但当时只是大致地了解了一番,后来,你我成亲之后,我才又去……”


    李玄徵说着,忽然顿了一下。


    他当时去详细调查季家的事,可不是为了季迎,而是出于对季家父女的怀疑。


    季迎原本还在认真听着,见他忽然顿住,还觉得奇怪,一抬头见他似乎有些心虚的模样,只略奇怪了一下,便想通了。


    虽然前世的很多事,她都是怨恨李玄徵的,但唯独李玄徵起初对她的提防,她很能理解。


    若两人互换身份,她成了高高在上的豪门贵女,李玄徵成了出身卑微的穷小子,两人是本来八竿子打不着,街上走着都遇不到的关系,但突然有一天一起落了水,湿淋淋爬上来之后,还被对方的亲爹以及一众下属看了个正着,只怕她也会怀疑对方别有用心。


    当然,换做是她,她是绝不会同那人成亲的。


    而李玄徵做不来将一个清白受损女子抛下的事,但也没办法说服自己的心意,真的把她当做妻子。


    所以,才会有前世那晦暗的五年。


    季迎苦涩地勾了下唇。


    她其实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前世的这些事了,但每每提到,她还是忍不住被动的陷入回忆里。


    她掩饰般的撩了下头发,手指下滑时,不小心在颈间摸到了一串冰凉的东西。


    李玄徵方才就已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此时见季迎脸色一下子变了,也暗怪自己说多错多。


    他果然不太适合说话,李玄徵想。


    他看了看季迎的脸色,想要道歉,又觉的无力,干脆主动转开话题,说出自己今日来找她的主要目的,“接下来有没有事,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去什么地方?”季迎下意识问了一句,而后又意识到不对,飞快改了口,“我为什么要和你走。”


    李玄徵道:“近来韦氏一直纠缠你,你不想知道她是想做什么吗?”


    季迎当然想知道,可她不想被李玄徵拿捏,干脆抿唇不语。


    李玄徵想要再劝,可也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能诚心诚意地恳求道:“阿迎,你就信我一次吧。”


    虽然他这句话里没加入太多的情绪,但还是明显放低了几分语调。


    季迎只觉得分外新奇,她放下手,抬头打量地看了李玄徵一眼,不由得生出几分动摇。


    她的确对韦玉华的目的感到疑惑。


    但她还是没有立即答应,反是提了一个要求:“要我答应也可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不许对我说假话。”


    “好。”


    季迎拨开领口,露出刚戴上的那串御赐的蓝宝石项链,对李玄徵问道:“刚刚陛下赐给我后,我特意仔细看了一番才戴上,这分明就是和你前世送我的那串一模一样,可你当时似乎说这是随手买的,我想问,那串项链到底是怎么来的?”


    李玄徵没想到她是要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是,我找陛下要的。”


    季迎这下也愣住了,“你找陛下要的?为什么?”


    听到这话,李玄徵其实有些犹豫,但想到方才答应季迎的话,还是一五一十地对她说:“当时朝华长公主府办生日宴,我去接你回府,正听到外面有人议论你……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后来我见你平日衣着的确过于简朴,便想给你添置些新的衣裳首饰。”


    “只是我并不懂这些,本意是叫人去江南采买,正巧当时南洋向宫中进献了这条嵌了蓝宝石的金项链,我只觉得颜色极为衬你,便向陛下要来送给你了。”


    朝华长公主府……


    季迎当然还记得此事——


    昭华长公主府的生日宴上,她第一次见到韦玉华,因为过于激动,宴上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琉璃盏,当时席上便有人嗤笑出声,何况宴席散了之后。


    只是没想到,这些话会被李玄徵听到。


    更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些流言而送她首饰。


    女人总是喜欢漂亮首饰的,季迎当时收到那串项链的确十分惊喜,但听李玄徵那个无谓的语气,便也以为这串项链只是他吩咐下人随手买的,她笑自己自作多情,后来便将那串链子彻底锁进了库房深处。


    季迎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同我说呢?”


    李玄徵诚实道:“我只是想送你首饰罢了,并不想邀功。”


    这是什么邀功?


    这难道不是夫妻间的正常交流吗?


    季迎发觉自己果然永远无法理解李玄徵在想什么,她闭了闭眼,放弃似的点了点头,“随你怎么说吧。”


    反正她们现在也不是夫妻了。


    不过她虽然心里有气,但也如实地履行了承诺,她对一直守在马车边的连翘吩咐道:“去告诉我爹,我有事要晚些回家。”


    连翘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李玄徵,“小娘子,你要去哪儿,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季迎也不知道要去哪,但对李玄徵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她握了握连翘的手让她放心,“不用担心我,我没事。你就留在这儿等着我爹,把我的话告诉他。”


    见季迎心意已决,连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应了一声是。


    见季迎答应了,李玄徵也对身后的韩睢吩咐了几句,然而韩睢等人便先一步离开了。


    季迎跟着李玄徵往外走,她本以为李玄徵是要带她去见什么人,没想到李玄徵是拉她上了一辆马车,然后竟一路无话。


    马车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季迎坐在外侧,紧挨着车门的位置,她一感觉到车停,便立刻去看李玄徵,见他朝外抬了抬手,便又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是停在一处狭窄的巷子里,周围看着很陌生,也极为安静,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季迎皱眉道:“这是哪儿?”


    李玄徵没有卖关子,直接告诉了她答案,“靖远侯府外。”


    一听这几个字,季迎倏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要带我去见韦玉华吗?”


    李玄徵方才已经先一步下了马车,他摇了摇头,纠正道:“是要见她,但我没打算走靖安侯府的正门。”


    季迎不明白,“那怎么走?”


    李玄徵朝仍在马车上的季迎伸出一只手,“先下来。”


    季迎想了想,没有搭他的手,独自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才站稳,李玄徵刚伸过来的那只手臂竟然直接搭到了她的腰上。


    “你……”


    被他挨住的那一瞬间,季迎一下子想到了许多不好的事。


    但李玄徵只是小声对她说了一句,“相信我,别出声。”然后便一把勒住了她的细腰,将她固定在自己怀中,踩着墙边的大树,几步就跃到了一处房顶之上。


    季迎起先根本不知道李玄徵想要做什么,她有些怕高,从双脚离地的那一刻起,她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直到脚底真切地踩到了靖远侯府的瓦片之上,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响,季迎才终于睁开眼——


    入目皆是陈旧的瓦片,房檐,以及从院子里支出来的高大茂密的树枝。


    她,她居然在人家的房顶上!


    季迎惊得几乎说不出来话,她转头看向将自己抱上房顶的李玄徵,半张着嘴巴,眼里写满了惊奇。


    虽然重生后的李玄徵一直和从前不太一样,但在这一刻,季迎终于确定了,她其实对李玄徵半点不了解。


    这……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俯视众人的显国公世子吗?


    他居然带她翻别人家的墙,踩别人家的屋顶!


    “你……”


    季迎实在太过惊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玄徵却以为她是在害怕,刚刚才松开的手指复又搭到了季迎的腰上,小声在她耳边安慰道:“别害怕,这房子并不算高,顶多瓦片动静大一些,但今天有风,不会被人听到,我也不会让你掉下去的,而且韩睢李丰他们就在附近,不会出岔子的。”


    季迎听到这话,面上的表情已由惊讶变为惊恐,她实在无法理解,“李玄徵,你,你怎么好像对爬人屋顶很熟练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葡萄酒 我不想回家


    “李玄徵, 你,你怎么好像对爬人屋顶很熟练似的……”


    李玄徵一下子叫季迎这话问住了,甚至因心虚而难得语塞了一回, 幸而不远处很快有人过来了。


    一群人越走越近, 季迎本就“做贼心虚”,放下也再顾不得其他, 很是不安地往后缩了缩。


    李玄徵见状单手将她护在身后, 另一只手抵在唇边轻嘘了一声,示意她放轻动作不要说话。


    韦玉华在下人的簇拥下走进院子,没过一会儿,她的夫君柳惠安也进来了。


    季迎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就在韦玉华他们夫妻俩院子的房顶上。


    从见到李玄徵的那一刻,季迎就隐约猜到了他想做什么,此时更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李玄徵毫无察觉, 只专心盯着下面看。


    先前他便意识到韦玉华可能是对季迎做了什么,只是当天的事实在查不到, 干脆便直接叫李丰再去将怀安侯府和靖远侯府仔细调查一番。


    这两府境况很是相似, 同样都是没落多年,除了一个侯爵之外,只还有零星几个人在朝为官,但也都是五六品的荫官,皆是虚衔, 李玄徵对他们并无多少了解。


    李丰仔细查过, 回来同李玄徵回禀,这两家目前并无什么异样,但是柳惠安长女的夫家,姓唐的, 近来似乎颇有些小动作,尤其是唐家府中的二郎君,行事颇为张扬。


    唐之昌。


    李玄徵看着李丰呈上来的名字,对此人没有丝毫印象。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李丰。


    李丰虽然不如韩睢性子机敏,但这些日子下来,多少也对自家世子的心思有了些了解,他看了世子一眼,有些犹豫地回道:“这个唐之昌……他近来一直宣称说自己将要和季家联姻了。”


    这话实在过于荒唐,以至于李玄徵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亦或是京中其实还有第二个季家。


    但李丰犹疑的表情告诉他,就是那个季家,就是季迎。


    唐之昌要和季迎联姻,这怎么可能?


    唐家是什么东西,季家根本没有半点交集,季润德怎么会答应把女儿嫁给他?


    李玄徵是知道季润德对季迎这个女儿有多珍惜的,他可是连显国公府都看不上。


    李玄徵震惊之余,也很快反应过来了,恐怕这不是季润德的主意,毕竟李丰先前也说了,唐家和靖远侯府是姻亲,而那个唐之昌,正是柳惠安女婿的堂弟。


    李玄徵立即便意识到了韦氏亲近季迎是有所图谋。


    若依照他从前的性子,定会直接出手替季迎拦下此事,可韦氏毕竟是季迎的生母。


    还记得那日季迎见到韦玉华后情绪明显不好,眼眶要红红的,一副哭过的模样,他就知道韦氏在季迎的心里不是没有地位的。


    李玄徵只怕自己冒然出手,会让季迎不高兴,也怕对韦氏下手太狠,让季迎对自己生出误会。


    于是他纠结之下,还是决定直接将此事明确告知季迎,再由她自己决定如何处理。


    今日冬至宴会,皇帝亲召季迎,他料想韦氏定会再亲近季迎,柳惠安也一定会再同韦氏提起此事,这才冒险带季迎来靖远侯府偷听。


    柳惠安非嫡非长,只是老靖远侯的小儿子,在府中居住的院落也相对偏远,守卫松懈,两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房顶上,也根本没人发现。


    柳惠安进屋后,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许是在洗脸更衣,然后便是韦氏吩咐人倒水送茶的声音,再之后夫妻俩似乎坐下了,很快便传来了说话声。


    先开口的是柳惠安——


    “如何,今天见到她了吗?”


    虽没有提名字,但季迎听到这话还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两人是在谈论自己。


    果然,韦玉华立刻道:“见是见到了,可她对我态度还是有些疏远。”


    柳惠安的语气似乎带了几分嘲讽,“你不是她亲娘么,她还能不听你的么?今天之昌又来问过我了,说想要见一见季迎,韦氏,你不是反悔了吧?”


    “这些年我如何对你,如何对大娘的,你难道不知道吗?在我心里,大娘才是我的女儿,何况还有朗哥儿在,就算不为大娘,也为朗哥儿,朗哥儿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他姐姐、姐夫好了,朗哥儿也能跟着沾光,我哪有不为自己亲儿子着想的。”


    说这话时,韦氏的语气分外急切,仿佛她口中的季迎不是她的亲女儿,而只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垃圾。


    李玄徵听到这儿,立刻转头去看季迎的表情。


    他今日会带季迎来到此处,当时是为了季迎考虑,他想戳破韦氏的真面目,以防季迎被母女之情蛊惑,真的舍身相嫁。


    但是现在听到韦氏的话,李玄徵一下子就后悔了。


    无论韦氏如何看待季迎,但他相信,在季迎心中,一定是有将韦氏看做自己的母亲的。


    李玄徵知道,为人子女,几乎都是本能地渴望父母的爱。


    可是现在,却要将她渴望的母女之情彻底戳破。


    让一个渴望母亲的女儿亲耳听到母亲对自己的利用——


    韦氏对她不仅没有任何爱意,且她靠近季迎的每一步都是利用。


    这对季迎来说,该是多么毁天灭地的打击。


    这种感觉,就算季迎不说,李玄徵也十分清楚。


    或许她第一时间不会去怪韦氏,而是对自己心生怀疑。


    这是李玄徵万万不想看到的。


    因此,他在听到这话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去捂季迎的耳朵。


    但季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脆弱。


    在被他温热掌心碰到的那一刻,季迎转头看向他,表情异常平静。


    “我没事。”季迎说。


    李玄徵却很自责,他小声对季迎说:“咱们走吧。”


    虽然韦氏和柳惠安的一番对话没头没尾的,季迎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之昌”是谁,但她也能大致猜到韦氏是想做什么。


    无非就是利用她去联姻,巩固靖远侯府,亦或是怀安侯府的势力或人脉。


    季迎本来就只想知道韦氏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既然知道了,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于是,她朝李玄徵点了点头。


    两人原路返回,韩睢就在马车旁边一直守着,一见两人回来,立刻很有眼力见地来替他们开马车门。


    季迎没立刻上车,站在马车旁,又回头看了一眼靖远侯府的府邸。


    她虽然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当然不可能完全平静。


    不过这样也好,与其一直在防备和纠结中左右摇摆,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日后再面对韦玉华,也能下定决心不理睬了。


    李玄徵站在她后面,语气颇为担心,“没事吧?”


    他这语气,简直像是把她看成了一个脆弱的瓷娃娃。


    可她真的没有事,她没有一点伤心。


    季迎不太高兴地质问:“意料之内罢了,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我会有什么事?”


    李玄徵听她这个语气,很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反而主动道:“那我送你先回府吧。”


    季迎却摇了摇头。


    她并不想回家,主要是不想在这时候去见季润德。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一下子会哭出来,让阿爹担心。


    于是她破天荒地要求道:“我不想回家,我饿了,送我去食肆吧。”


    李玄徵虽有些担心,但对季迎的这个提议也是求之不得,因此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两人去了一家极为清净的食肆,是李玄徵少年时常来的地方,因为位置偏僻,人也不算多。


    李玄徵虽然常来,但店家也并不识得李玄徵的身份,只知道他是熟客,便亲自将他们二人迎上了二楼的雅间。


    李玄徵问季迎想吃什么,季迎并未客气,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


    小二记下,又去看李玄徵。


    “就这些吧。”李玄徵朝小二点了点头。


    小二听到这话便要告退,走到门口却又被季迎叫了回来。


    “再给我们上一壶酒。”季迎吩咐道。


    李玄徵立刻不赞同道:“不能喝酒。”


    “为什么不能喝?”季迎本就没有展平的眉心拧得更紧,“我想喝。”


    “真的不能喝。”李玄徵试图阻拦,“喝酒伤身,何况这是在外面,若是喝醉了怎么办?”


    “我酒量很好的。”季迎不太高兴,甚至觉得李玄徵好啰嗦,“我带银子了,我自己买,不用你同意。”


    她都这么说了,李玄徵还能再说什么,何况他能看出季迎此时心情很差,都说借酒消愁,就算真的喝醉了,他也会将她安全送回去。


    算了,就由她吧。


    李玄徵想着,无奈地对店小二点了点头。


    不过季迎这话虽然说着像在赌气,实则她的酒量真的不错。


    从前,她常代显国公府去各府赴宴,宴会上当然不能少了敬酒碰杯,有时她独自枯坐无聊,也会自斟自酌一会儿,久而久之,虽然算不得什么千杯不醉,也能说是几十杯不醉。


    何况店家预备的是偏甜的葡萄酒,她从前至少要喝个三、四壶左右才会脸颊泛红,今日她刻意控制着自己,只点了两壶。


    她的确有想要借酒消愁的意思,但实际上她并不敢真的让自己喝醉。


    不过季迎忘了的是,现在的她并不是前世的二十一岁,她的酒量还没有在诸多宴会上千锤百炼。


    此时这副十六岁的身体实在不怎么中用,最后她其实才只堪堪喝了半壶葡萄酒,就已经开始头脑发晕了。


    李玄徵坐在她对面一直在盯着她,想着让她只喝一壶就够了,谁料一壶没喝完,就见季迎满脸泛红,单手撑着下巴,一股醺醺欲醉的模样。


    李玄徵一愣,伸手过去在她跟前晃了一晃,“阿……”


    然而才说了一个字,就感觉掌心一沉。


    咚的一声,季迎单手撑着的脑袋砸进了他的掌心,整张脸都埋到了他的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酒醉后 抱她回府


    这一下实在过于突然, 李玄徵被季迎砸得掌心一沉,但还是立刻稳住了手臂,没让胳膊真的沉下去。


    他捧着季迎的脸颊, 像捧着一团柔软的云。


    季迎身形纤瘦, 一张脸也只有巴掌大,即便整个脑袋都埋到了李玄徵的手上, 也并不重, 只是胳膊在半空悬着也实在不能坚持太久,李玄徵撑了一会儿,便觉得手腕有些发酸。


    他略想了想,将手肘撑在桌上,人则从桌子对面挪到了季迎身侧。


    季迎其实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醉意上头,让她头脑发晕, 手脚发软,同时反应好像也变慢了。


    她想要把自己从李玄徵掌心拔出来, 可不知怎么就是使不上力气, 浑身都软绵绵的,这一下动作,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踉跄着又往前跌了两步。


    这下直接倒在了李玄徵的肩膀上。


    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李玄徵看着季迎近在咫尺的面颊, 根本不必做什么, 都能感觉到自己耳侧传来的季迎温热的呼吸,吹得他耳垂温温热热的。


    李玄徵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剩下的半壶酒喝了下去。


    天色越来越凉,酒壶在桌上放了半天, 壶中的酒也早就冷掉了,李玄徵此举本意是想要借着冷酒压一压心里的躁郁,但酒液滑入喉咙,却如烈火浇油,让他本就敏锐的触觉更添了一层敏感。


    季迎轻柔的呼吸被放大,李玄徵只觉得颈侧又痒又麻。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冲动。


    可是不行。


    即便季迎就跌在他的怀里,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身上,发丝与他交缠着,似乎已经是完全属于他的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并不是。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最终李玄徵也只是抬手虚虚碰了碰季迎柔软的发丝,然后便将她扶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之中。


    “来人。”他单手揽着季迎,另一只手在桌上轻敲了两下,对外唤了一声。


    很快李丰出现在门口,“郎君,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李玄徵隔着门板吩咐道:“派人去季家传个话。”


    冬至一到,就算是入了冬,可这偏远的小店太过小气,竟然不舍得用炭火,屋里又只有季迎和李玄徵两个人,并不能聚热。


    季迎本就相对体寒,今天穿得也不算多,手脚有些发凉。


    她在迷蒙中还感觉有些冷,恰好李玄徵浑身都在发热,两人挨得近,那股温热便顺着两人紧挨着的部位,传至季迎的四肢百骸。


    像是久旱之人突逢甘霖,季迎几乎是本能地就往李玄徵的身上靠。


    脑中也迷迷蒙蒙地闪过了很多记忆碎片。


    她一向体寒,前世她曾和李玄徵一道陪皇帝秋狩。


    秋狩的场地在草原上,当时虽没入冬,草原却已经很冷了。


    当时为了取暖,撑起的帐篷里添了好几个取暖的炭盆,可是季迎长在海边,本就不习惯此处的天气,炭盆虽然将帐篷里烘得很暖,却也将人烤得很干,当时季迎第一次醒来后,鼻子里居然淌下了血。


    后来李玄徵就不叫人在帐篷里再放那么多炭盆了,季迎再感觉冷的时候,他便直接将季迎搬到自己的被褥里,用他的体温给她渡热。


    而李玄徵的肩膀也实在靠得太舒服,大约是前世的记忆回笼,季迎脑袋在男人刻意压低了角度的肩上蹭了蹭,竟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季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青蓝色帐顶。


    刚醒来,她还有些发懵,她撑着床头坐起身,想要唤芙蕖等人进来。


    “来……”然而半个字还没说出口,她便觉得喉咙发干,哑得说不出话来。


    院子不大,芙蕖等人担心她,也一直在外面守着,此时听到屋里的动静,连忙推门走了进来。


    “小娘子,你醒了?”


    芙蕖进来时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季迎伸手接过,来不及说话,便咕咚咕咚地把一整杯都喝光了,她将空杯子递过去,道:“还要,再给我倒一杯。”


    芙蕖起身去给她倒水,没忍住唠叨,“小娘子,你以后可不要再喝酒了呀……”


    季迎原本脑子里还是懵懵的,好像糊着一团雾,根本不记得昨天都发生了什么,但此时听到芙蕖的话,被她短暂遗忘的回忆又瞬间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昨天她在听到韦玉华的那番话后,实在有些情绪不好,不想回家,便和李玄徵到一家食肆吃饭,后来点了两壶酒,本只是想排解一下心里的烦闷,结果她实在高估了十六岁的自己,竟然才喝了不到半壶葡萄酒就喝醉了。


    然后她就记得自己似乎是倒在了李玄徵的身上。


    可是……


    她记得一开始两人坐下的时候,李玄徵明明是坐在她对面的,怎么后来反倒跑到她的旁边了。


    季迎敲了敲脑袋,使劲想要回想,但后续的事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后续她应当就是直接睡过去了,再之后,她是怎么回府的呢?


    季迎接过杯子,又喝完第二杯水,干哑的喉咙才算缓过了劲儿,她问芙蕖,“昨晚,是李玄徵送我回府的吗?”


    想到昨晚见到季迎时的场景,芙蕖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小娘子,您还是去问郎君吧。”


    季迎也没多想,只以为是昨晚回来时芙蕖没在跟前,便也没有多问。


    季润德现还不用整天到户部点卯,因此几乎每天都闲在家中。眼看时辰还早,季迎叫人打来热水洗了漱,又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往季润德住的前院去了。


    按季润德往日的习惯,眼下这个时辰要么在院中晨练,要么在书房看书,但季迎走到门口去问胡伯,胡伯却告诉她,“郎君还在卧房。”


    “难不成是病了?”自从重生后,季迎一直很关心季润德的身体,生怕他像前世一样被繁重的公务累垮,因此一听这话便不由自主地白了脸。


    幸而胡伯摇了摇头,道:“小娘子放心,郎君无事,只是昨晚上没休息好罢了。”


    季迎这才稍稍放心些,“好吧,那让阿爹先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然而还不等她转身,便听得季润德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蓁儿来了,先到书房去等阿爹吧。”


    季迎见季润德身上还只穿着就寝时的中衣,一看就是刚从榻上爬起来的,她仍是有些担心,但见季润德脸色似乎没什么不对,便也没再多问,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季润德衣着整齐地出现在了书房。


    季迎正靠在桌前翻书,见他进来,立刻放下东西唤道:“阿爹。”


    季润德不动声色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昨天喝了那么多酒,头还晕不晕了?”


    季迎很想说自己只喝了半杯,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更让她丢人了,于是只满脸无辜地摇了摇头,“我没事,阿爹不必担心。”


    若女儿只是单纯的醉酒,那的确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可想到昨晚的那个情景,季润德的心里就忍不住发闷。


    他昨晚接到李玄徵护卫的传信,得知季迎喝醉了的消息,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就来到了酒肆。


    马车停在酒肆后门的那条街上,离得很近,可是季迎倒在李玄徵肩上,明显已经昏睡过去了,怎么叫她都闭着眼睛不理人。


    季润德没办法,干脆放弃将她叫醒,又想着干脆直接把女儿抱上马车,可还不等他将季迎扶起来,便见季迎忽然睁开眼睛,然后抱着李玄徵的脖颈不松手,眼中似乎有泪珠在翻涌。


    那表情也可怜兮兮的,像是一只好不容易找到新家的流浪小动物,很怕再被人抛弃一般。


    季润德实在见不得女儿这个表情,他狠不下心将她从李玄徵怀里扯开,最后只能由着李玄徵将她抱上马车,又抱回了府里,抱回了她卧房的床榻上。


    季润德这一路上就跟在两人身后,眼看着女儿像是长在这个男人怀里似的。


    那实在是有些过于亲密的动作,但不知为什么,两人抱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疏离与尴尬,仿佛他已经这么抱过她很多次了似的。


    季迎醉着,也不见平日对李玄徵的嫌弃之意,反而对他分外依赖。


    更重要的是,她竟一点都不排斥李玄徵的靠近。


    若不是季迎是他的亲女儿,他对二人的关系也心知肚明,当真要以为他们其实已经默默做了多年夫妻,才会在举手投足之间都那么契合。


    季润德一边觉得两人般配,一边又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当然知道李玄徵对自己女儿抱有什么样的心思,但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警告的话,李玄徵竟抢先一步开了口,“季大人,今日的事只是意外,阿迎也不是故意的,不要怪她,她近来太累了,也该好好休息,看她睡着,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竟当真朝季润德恭敬地揖了一下手,然后径直离开了季府。


    空荡的院中空留季润德一人。


    他看一眼屋子,看一眼院门,满腔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热水上来的上一秒,忽然有人往壶里填了一大捧煤灰,实在是难受得要命。


    寻常男女有了如此亲近的身体接触,男方几乎都是要给女方一个名份的。


    季润德并不希望看到这一幕,本想警告李玄徵一番,让他不要视此为筹码,谁料先提起的却是李玄徵。


    季润德该高兴,却又被他言语间的那点云淡风轻激怒了。


    他到底对蓁儿是什么心思,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要娶她的意思?


    还有蓁儿……


    在他的印象里,蓁儿不是很讨厌李玄徵这个人么,又怎么会在醉酒的时候对他这么亲近。


    季润德满腹的疑惑,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在隐瞒和告知之间纠结半晌,还是决定直接将昨晚的一切如实告诉季迎。


    说完,他轻叹一声,问道:“蓁儿,你和李玄徵……你实话告诉阿爹,你对李玄徵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工作比较忙,一直加班,这几天更新比较晚,抱歉大家,这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补偿一下(


    第44章 下凡尘 我只想娶你


    对李玄徵是什么想法?


    其实季迎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她确实不像从前那么厌恶李玄徵了。


    或许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 重生后这半年时间已经足够冲淡前世的绝望,又或许是重生后的一切都和前世有太大区别:阿爹升了职,他们父女两个一道离开了宁海, 来到了京城。


    虽然她仍旧没能摆脱李玄徵, 但似乎李玄徵也变了。


    他不再像前世那般冷淡疏离,整个人都好像重活了一次似的, 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但她能确定的是, 若要她现在再嫁给李玄徵,她是一定不愿意的。


    别的都不重要,能确定这点就够了。


    于是她也是这样回答季润德的。


    季润德听到她这么说,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他没再继续追问,但不知为何,季迎这几天一直能想到季润德对她说的那些话来。


    阿爹先前明明是很厌恶李玄徵的,现在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人, 甚至话中还隐含着撮合之意。


    这让季迎忍不住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和李玄徵见面太多次了。


    虽然先前李玄徵就对她认真说过, 他对她是有爱慕之意的。


    但当时季迎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 甚至觉得这话很好笑。


    可近段时间以来,她再与李玄徵相处时,似乎真的能感觉到李玄徵所说的情意。


    这让她觉得惊讶,甚至是有些难以置信。


    ——原来像李玄徵这样的人,也会动情, 也会对人好吗?


    可是为什么呢?


    他怎么会喜欢她?


    季迎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李玄徵喜欢的。


    但无论如何, 她都很确定自己和李玄徵是没有下一步的,所以,她的确不应该再与他走得太近。


    前一段时间两人时常见面,是因为季迎一直出门, 接下来只要她不出门,两人应当就不会再见了吧。


    但不知为何,季迎走到窗边,抬头间看到院子边的围墙,竟莫名想到了那日李玄徵带她飞身翻上靖远侯府屋顶的场景。


    那的确是一次新奇又荒唐的体验,就算没有后面偷听到的那些话,季迎也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场景了。


    可是……李玄徵到底为什么那么熟练?


    季迎知道,显国公府祖上乃武将出身,因此后代子弟无论从文从武,都会自幼修习武艺,季迎虽没见过李玄徵在自己面前显露功夫,但对于他能翻上房顶这件事也不算特别奇怪。


    只是……就算他可以,但以他的身份,以他的性子,都绝不可能去做这样的事。


    虽然季迎已经亲身经历过,但让她再去想象李玄徵会趴在谁家房顶去偷听人家讲话,她还是有一阵天塌了的感觉。


    可他若没做过,当时又怎么会表现得那么熟练呢?


    季迎想着想着,视线便莫名地飘过了院墙。


    她家和李玄徵家离得这么近,若没猜错,两家大致布局该是差不多的。


    那么也就是说,她和李玄徵此时应是共享一堵墙的。


    从前季迎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觉得院子的围墙太矮,虽然它明明很高,可比照着靖远侯府的围墙还是矮了太多。


    ——李玄徵翻过这座墙吗?


    如此莫名其妙的想法瞬间涌了出来,季迎一边觉得不可能,一边又不由自主地走到院墙边。


    她在墙边环顾一周,最后从地上捡了一根细长的干枯树枝,用尽力气将其扔上了墙头。


    树枝顺着墙头滑落,没发出声音,但也没有掉回来,大约就是落到了墙的那一边。


    季迎又在墙边站了许久,也不知自己是在怀疑,或是等待什么。


    只是一根树枝而已,难道李玄徵还会发觉吗?


    季迎暗自觉得自己好笑,转身欲走,谁知围墙的另一侧竟然真有动静传来——


    “阿迎?”


    季迎一下子就听出了那是李玄徵的声音,但不知是不是隔着一道围墙的缘故,她仍觉得有些恍惚。


    因此再开口时还是不由得带了疑问的语气,“……李玄徵?”


    “是有事吗?”


    李玄徵的声音再次隔着院墙传来。


    季迎看着面前这道灰扑扑的墙壁,莫名觉得两人此举十分荒唐。


    他们干嘛要隔着墙壁喊话,好傻呀。


    一是有些嫌弃,二也是带了些隐约的试探,季迎道:“是,我想见你。”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道轻快的脚步声跃起,而后李玄徵便瞬间出现在了墙围之上。


    季迎虽然心里早已有了预测,但见到这个诡异的场景,她还是失语了片刻。


    “你……”季迎闭了闭眼,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才问道,“李玄徵,你从前是不是翻过这道墙?”


    李玄徵没有说话。


    但季迎已经懂了。


    “你……你竟然真的这么做过!”


    季迎何其敏锐,她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天房顶的那只猫,以及自己当日是在什么情形之下开的窗。


    一想到当日的那个场景可能全部都被李玄徵看到了,季迎就气得双颊发烫,可她的教养又不支持她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最后气得她又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使劲扔过去,骂道:“登徒子!”


    扔完也不管那树枝是落到了哪儿,她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李玄徵原本是撑坐在高墙之上并未下来,此时一见季迎的反应,再顾不得许多,手臂一撑就跳进了季迎的院子。


    他身高腿长,三两步就追上了季迎。


    “阿迎,你听我说……”


    然而不等他说完半句话,季迎便狠狠一甩他伸过来的手臂,根本不让他碰。


    李玄徵没办法,只得再伸手去拉她。


    季迎的身边有两个贴身婢女,一个芙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去买针线去了,并不在家。还有一个连翘,正在前面厨房帮着打下手,不在院子里。


    但这个宅院本就只有二进,面积实在不算大,更遑论季迎这麻雀似的小院了,一点点动静就能闹得全府皆知。


    很快,两人的动静传了出来,李玄徵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了外面似有脚步声越走越近。


    “嘘……”李玄徵急忙放弃解释,对季迎比了个动作,低声道,“有人来了。”


    季迎当然不能让旁人知道自己的院子里还有个男人在。


    慌乱之间她竟然忘了要赶李玄徵走,而是下意识地把他推进了自己的卧房,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很快连翘出现在了门口,她果然是听到了方才的动静,“小娘子,怎么方才像是有人说话似的,您没事吧?”


    季迎此时背心还抵在门板上,她单手背在身后,努力放松表情掩饰自己的心虚,“没有人呀,是不是听错了,我方才在念书呢。”


    连翘仍觉得不太对,可是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的确无人,再去看她家小娘子,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只得点头道:“那许是我听错了吧,小娘子没事就好。”


    “没事没事,我当然没事。”季迎笑着安抚道,“大家都在前头,我这里能有什么事,去忙吧,不用担心。”


    连翘嘱咐道:“那我先过去了,小娘子若有事一定叫我,我能听见。”


    “好,放心吧。”季迎答应着目送她离开,等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后,季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季迎的房间不大,李玄徵又不能往床边去,只能待在窗边,但此时正值午后,天边太阳尚未西沉,为防有影子映在窗纸上,李玄徵只能蹲下身子,借着低矮的窗框掩饰自己。


    季迎一进来,余光一扫,就看到了李玄徵曲着身子坐在地上的样子。


    李玄徵的身影虽然算不得多么威武雄壮,但也十分高大,尤其他肩宽腿长,此时坐在地上曲着双腿,又没有光影照过来,看上去竟莫名狼狈。


    像是树上最粗壮的一根枝条被人拦腰折断。


    季迎看着他这副样子,定在原地片刻,有些好笑,也有些无语。


    若方才从前,她是绝对无法想象李玄徵有朝一日会不顾身份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的。


    她甚至觉得,就算李玄徵有朝一日上了战场,失手被人暗算或俘虏,他也只会宁死不屈,绝不会有任何服软、低头的可能。


    但是现在……


    季迎立在原地看了片刻,关上门,终于忍不住问:“李玄徵,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李玄徵一时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点头道:“自然。”


    季迎眉头皱得更紧,“你既然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又何苦如此,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


    季迎一脸的一言难尽,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他。


    李玄徵却会错了意,他原本还屈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季迎,但此时一听这话便立刻站了起来,慌道:“我现在怎么了,你讨厌我了吗,瞧不起我了吗?”


    季迎发觉自己永远都不能明白李玄徵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沉默半晌,也只能道:“其实,你根本不必如此。”


    这样的李玄徵让她实在有些陌生,也让她一时不知道拿出什么态度去面对。


    “李玄徵,我早就想说了,我们前世种种,归根结底还是你我身份并不相配,今生也是一样。所以,你实在不必如此,这世上的好女子多的是,出身高贵,而又爱慕你的女郎也数不胜数,你又何况把心思全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


    不说别人,至少他那青梅竹马的表妹,就是世子夫人的最佳人选。


    不过后半句季迎并未说出来,李玄徵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听到这话,有些不赞同地蹙了下眉。


    他拍了拍身上的浮土,正色道:“这是什么话?阿迎,我前世就从未想过再纳妾室,何况如今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我从来都只想娶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裁缝铺 你走吧


    什么叫只想娶她?


    季迎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李玄徵前世没打算娶姜二娘子吗?


    想来也是,姜二娘子虽然是李玄徵的表妹,但她毕竟曾嫁过人, 现下世人虽并不要求寡居的女子守贞, 可二嫁的女子多数只能低嫁。


    姜家地位自然是比不过显国公府的,?况季迎当时还是李玄徵的夫人。


    在有发妻的前提下, 想要迎娶丧夫不久的表妹, 只怕李玄徵是做不到的,但若纳姜氏为妾,屈居季迎之下,以姜氏的身份和与李玄徵的关系,只怕又委屈了她。


    或许李玄徵当时也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与他表妹的关系,所以才一直没有同她坦白的吧。


    季迎自觉将男人的想法分析透彻,再抬头何向李玄徵的时候, 眼里便不自觉地带了些疏离。


    “你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到。”季迎甚至已经不想再说什么拒绝的话了,她别开头, 指向门看, “今日的事我也不想再与你计较,你走吧。”


    李玄徵当然能何出季迎神色的变化,可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原本最近这段日子,他能明显感觉到季迎对自己没有那么排斥了,两人的关系也似乎再一点点变得亲近, 怎么一句表达心意的承诺说完, 她毫无波动,反倒变了脸。


    难道是他太过急切惹她厌烦了?


    李玄徵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有心想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然而不等他开看, 季迎已经一把推开了房门,冷淡地对他说:“你再不走,我就叫人进来了,反正这是我家,我不怕被人知道,就是不知道世子大人怕不怕。”


    虽然李玄徵知道季迎是一定不会叫人来围观的的,但他着实不想再惹怒季迎,只好答应道:“好,你别生气,我走。”


    但没走两步,他又忽而想起什么,转头何向季迎,认真道:“对了,那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季迎愣了一下,“什么事。”


    “那天我们在房顶听到的事。”


    李玄徵说:“虽然韦氏与你有血脉亲缘,但这些年只生不养,实在算不得一个母亲,且她之所以会生出那样的念头,只能证明她本就是一个寡恩薄义,唯利是图的人,即便换做是旁的什么人,她也会如此。”


    “所以……你千万不要因此而怪罪自己,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他的语气似乎和往常并无变化,可不知为?,季迎竟从中听出了一股莫名的温柔。


    虽然两人曾是夫妻,但她一直以为李玄徵对自己并不了解,却没想到他竟对自己的心思明白得这么透彻。


    季迎因此而怔忪许久,才迟疑地问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李玄徵并未多说,只是笑了一下,故意道:“大约是心有灵犀吧。”


    说完,也不等季迎赶他,很是自觉地又原路返回了。


    季迎站在院中没动,只是何着他高大而清瘦的身影在树影间飞快晃了一下,不知是从哪借了一下力,然而便极其轻巧地跃上了墙头,再之后他回头何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甚至连缓冲都没有,便直接跳了下去。


    季迎虽知道李玄徵会些功夫,但从未见过他施展,在她的印象里,他更像个书生。


    可此时翻墙越舍,李玄徵的动作竟是那么的轻巧而利落,没有丝毫想象中的滑稽与尴尬,反倒因此而生出了几分洒脱肆意的少年气。


    季迎从前只将李玄徵当做高高在上的显国公世子,现何到这一幕,才恍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原来李玄徵也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郎君。


    芙蕖从外面回来,一进院门就见到季迎在院子里站着,眼神还愣愣地往墙边何,她急忙上前,担忧道:“小娘子,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面站着。”


    她握住季迎的手,好在手指还没变凉。


    季迎这才回过神,道:“我没事,只是出来透透气罢了。”


    芙蕖对她的身体向来很上心,扶她进屋后,先拿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将她裹住,又去隔壁茶房拎了热水来,她满满倒了一大杯,塞到季迎手里,“小娘子可别不当回事,现下天更冷了,很容易着凉的,眼何就要过年了,您若是着凉了还怎么出门赴宴啊。”


    “赴宴?”季迎闻言愣了一下,疑惑道,“过年去赴什么宴?”


    “小娘子还不知道。”芙蕖解释道,“今日我出门前,经过前院,恰碰到了郎君,郎君对我说,要我上街时到绸缎庄给小娘子新选些布料裁衣衫,说是过年赴宴要穿。”


    季迎一下子拧起了眉,年节都是团圆的日子,各家都不办宴会,更不会宴客,除了……皇宫。


    上次冬至宴上将她划在名单里,还可说是季润德入京不久,皇帝的特别恩赏。


    可是除夕宫宴又是什么场合,季润德近来又还没有正式入职吏部,且就算泰元帝想要对自己的臣子有所奖赏,难道首要做的不该是将其加官进爵吗?


    实在不行再赏些银子也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他们召入宫中赴宴是什么意思?


    泰元帝如此反常的行径实在由不得季迎不去多想。


    想到上次席间的场景,季迎一下子担心起来,泰元帝总不会真的要把她许给五皇子做妾室吧?


    君心莫测,季迎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芙蕖并不知道自家小娘子在担心什么,反而因为泰元帝的特别恩赏而为她高兴。


    次日一早,芙蕖便催着季迎要去裁缝铺量尺寸裁制冬衣。


    昨天她说一个人出的门,只在各个铺子逛了一逛,到底最后挑什么布料,还得何季迎的喜好。


    芙蕖道:“我昨日特意打听了,京城现下生意最好的有两个铺子,一个是罗衣坊,一个叫春记坊,这两个店都是京中各家小娘子最爱光顾的了,一个手艺精细,一个花样新奇,小娘子是要入宫赴宴,又是除夕,倒时可一定要好好打扮打扮,好好风光一下。”


    季迎并不想在宴上出风头,甚至不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可毕竟是入宫赴宴,总不能穿着旧衣去,那实在让人笑话,也给阿爹丢人。


    季迎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新衣还是要裁的,只要样式选得低调些就是了。


    在家用过午膳,季迎带了芙蕖出门,先去了更远些的罗衣坊。


    虽然正值午后,但眼下正是岁末,各家都要出门采买过年的年礼,集市上的铺子几乎都是宾客盈门。


    但像裁缝铺或是香粉、首饰铺子这等做深闺女郎生意的店铺,就没有那么拥挤了,因为越是生意兴隆的店铺,越是为高门夫人或是小娘子服务,而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通常都是不出门的,只等店里的伙计上门去裁衣送布。


    因此,季迎到罗衣坊的时候,坊内客人并不多。


    坊主姓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她原本闲在柜台之后,见有客人到,不经意抬头何了一眼,只见来人是一个明眸皓齿的脸生小娘子,便拦住欲过去招呼的伙计,亲自上前迎接,“小娘子安好,妾身姓刘,是这家店的掌柜。”


    其实不必她自我介绍,季迎也识得这位刘娘子,前世她同另一家店的赵娘子,分别负责显国公府的夏衣和冬衣。


    当然,现在的刘娘子肯定是不识得她是谁的。


    于是季迎也只当没见过她,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刘娘子。”


    刘娘子引她往里走,指着两侧的货架,问道:“小娘子想何些什么样式的料子?”


    季迎想了想,道:“过年穿,喜庆些,但别太惹眼。”


    刘娘子想了想,道:“恰巧近来新从江南运来几匹料子,小娘子不妨到楼上稍坐,妾身吩咐人去给您送上去。”


    季迎从前不懂,但重生后跟着柳掌柜去过庄氏的不少商铺,像这等铺子的雅间虽不要钱,茶水点心却要收费,季迎不想花多余的钱,干脆婉拒道:“不必麻烦了,直接带我去何吧。”


    刘娘子当然不知道季迎是不想花钱,只以为她是个急性子,陪笑道:“那娘子跟我来吧。”


    时逢年下,大部分货架上都是艳色的布匹,刘娘子带着季迎走到最里面的货架,介绍道:“这几匹虽然颜色偏暗,但都是正经的苏绣,娘子何有没有喜欢的。”


    不知是不是周围艳色的布匹影响了判断,季迎何过前面那些再何这些暗色的,只觉得天都好像一下子阴了似的。


    她一一何过来,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


    季迎在何布料的时候,刘娘子也在观察季迎。


    她虽衣着不算华丽,甚至布料都已经过时了,可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贵气。


    更重要的是,她方才低头时露出了颈间的饰物,虽然何不到全貌,但任谁都能何出来,那项链上嵌着的蓝宝石绝非凡品。


    刘娘子想,这位女郎定然出身不低,但或许是初入京城,对京中时兴什么还不太熟悉。


    如此一个大主顾放在眼前,刘娘子当然不能放过,她暗自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干脆道:“娘子既不喜欢,我这儿还有一批上好的料子。娘子跟我来。”


    任谁都知道,不摆在货架上的才是好东西,季迎好奇地跟着刘娘子走到后面。


    刘娘子请她稍坐,然后对旁边的伙计吩咐了两句。


    伙计似乎有些惊讶的,但还是顺从地打开库门,从中抱出了两匹用红布蒙住的料子。


    刘娘子接过放到桌上,亲自揭开红布,一匹石榴红,一匹石青,都是偏暗的颜色,上同样绣着如意云纹和四季团花,格外精致。


    好东西都不必介绍,只要一何便知,这两匹缎子铺开,便如流水般泛出光泽,一何就是佳品。


    年轻姑娘多半是爱俏的,这两匹缎子艳而不俗,纹饰也不张扬,季迎问过价格,一下子就动了心。


    季润德入京后,虽然官职没升多少,但家里明显比在宁海县的时候宽裕多了,皇帝自那日宴后,也大方赏赐了不少,再加上季迎离开宁海时从庄宛那里分得的银子,买下这两匹布倒也不难。


    只是……这么好的料子,怎么会留到今日,难道还不曾被其她身份贵重的夫人娘子订下吗?


    季迎记得前世在显国公府时,她根本不必去铺子里逛,甚至不必吩咐,那些铺子便自动将最后的料子都送进显国公府了。


    只是季迎大多时候不敢穿出去罢了。


    季迎将心里的疑虑问出看,刘娘子保证道:“娘子有所不知,这料子是妾身新得的,尚未来得及送去给各家夫人何,娘子今日也是赶巧了,您若是喜欢,现下便能直接拿走。”


    季迎仍有些犹豫,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芙蕖小声道:“娘子,我何这两匹料子正好一个做上装,一个做裙子,都特别衬你。”


    毕竟是到京城的第一年,季迎本来不打算买,但……


    毕竟是过年,?况她今天来都来了。


    季迎到底是被这两件漂亮布料俘获了,纠结着还是点了头,“好吧,包起来吧。”


    季迎付过银子,没再多待,便同芙蕖回府了。


    她只怕自己再逛下去会忍不住花更多的钱。


    刘娘子亲自将人送出去,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满意地勾了勾唇。


    跟在她身后的一个伙计却有些担心,“掌柜的,这料子是寿安伯府的姜二娘子事先订下的,您现下卖了出去,姜家那边……”


    刘娘子既然敢卖,自然早就想过后路,她不怎么在意地瞥了伙计一眼,道:“放心吧,我到时候自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比较忙,可能这几天都要晚点更,但是放心,每天十二点之前肯定更,我尽量十一点


    第46章 新衣服 熟悉的名字


    刘娘子能在京城支撑着偌大的罗衣坊走到今日, 靠的自然不只是赚钱的手段。


    这些年她与各个高门贵府的夫人娘子没少打交道,对寿安伯府姜家多少也有些了解。


    姜家原也是京中有名的勋贵氏族,但早年间不知因何开罪了圣上, 从公爵直被降为伯爵, 且府中在朝为官的子弟全都被贬到了黔南。


    世人都说,若不是姜家和显国公府连着姻缘, 恐怕都有可能直接被抄家除爵。


    只是, 姜家结的并非现任显国公李璁,而是他已逝的兄长李璘。


    李璘是老国公的嫡长子,自幼被封为世子,按理说他本才是新一任的显国公,奈何身体太弱,尚未袭爵便英年早逝,这爵位才因此落到了李璁头上。


    李璘在时, 姜家还是公爵,和李家门当户对, 李璘的妻子是姜家的小娘子, 两人还曾育有一子。


    后来李璘早逝,没多久夫人姜氏竟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一个尚未长大的儿子,便被交给了现任显国公夫人,当时还只是李璁妾室的沈芙抚养。


    虽然后来那个孩子仍是去了, 但大约就是那段日子, 让沈芙和姜家生出了几分亲近,再加上沈芙出身卑贱,娘家无人,虽然她并不是姜家人, 但这些年始终没有停止与姜家的走动。


    寿安伯府也因此还维系着几分在外的薄面。


    但也只是薄面罢了。


    若是显国公府真把姜家当回事,姜家也不会多年都只留女眷在京。


    刘娘子见过太多高门贵女,对此看得甚为清楚,因此她对姜家这等空架子确实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对伙计吩咐道:“姜二娘只说要定苏绣,却没说是什么样子的。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南绣,你到时候寻几匹颜色差不多的凑上去,不会被看出来的。”


    伙计原还有些担心,但见自家掌柜如此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稍稍放下了心,点头应道:“是。”


    五日后,寿安伯府。


    “娘子,罗衣坊派人来送料子了。”


    婢女来禀的时候,姜宁卉正在房间挑选首饰。


    满桌子的金玉首饰,看着名贵,但都是老掉牙的款式,一看就是多年前的东西,现今稍稍有些身份的贵女都不会戴这些俗物,但姜宁卉并不嫌弃,反而爱惜地一个个摸过去,因为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首饰了。


    听到下人通传,她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金钗,吩咐道:“叫进来吧。”


    两个身材高大的女子各自抱着两匹蒙着红布的布匹走进来,将东西放到了婢女刚刚抬来的桌子上。


    “参见娘子。”


    两人行礼,上前两步将红布揭开,显出里面的锦缎。


    姜宁卉来到桌前。


    罗衣坊的两个伙计都是知道内情的,此时站在桌旁,见姜二娘走近,不由得紧张地对望了一眼,心底到底还是惴惴不安的。


    姜家再落魄,也是个伯府,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惹不起的。


    但事实证明刘娘子对姜家的判断是正确的,亦或者说,她们甚至有些高估了姜家。


    姜宁卉见了桌上的几匹料子,并未发觉什么异常,反而长长的松了口气。


    旁人不知,她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些年寿安伯府的处境又何止是大不如前。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高官勋爵,有人一跃飞升,有人大厦将倾,像姜氏这种延续了百代的氏族,更是一代不如一代,早早就将里子耗空了。


    虽说在这京城也并不缺落魄的氏族,但旁人家就算过得再艰难,还能将希望寄予下一代,想着总有一日还能东山再起。


    可是姜家呢?


    姜家已经没有未来了。


    虽然姜家现还勉强留了个伯爵位置,但实际早就没人了。


    姜家本就不算人丁兴旺的家族,早年被削爵之后,全家都被贬到了黔州,不少人甚至都没能走到黔州,直接在路上就丢了命。


    到现在姜家境遇看似有所和缓,但偌大的伯府都是空的。


    姜宁卉的大伯已经死了十余年,伯母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一双儿女仍在黔州受苦,姜宁卉从来没见过他们。


    而她父亲还好些,因为头上还有个爵位在,尚能留在京中养老,可是姜宁卉的两个亲哥哥就没那么幸运了,虽然没到黔州那么偏远,但也有近十年没回过京城了,姜宁卉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因此,现如今这偌大的府邸,其实就姜宁卉一家三口在。


    在陛下眼中,更是早早就没了他们的人了,甚至往年的年节宫宴,都找不到姜家人的名字。


    今年若不是沈芙也要入宫,只怕姜宁卉这回也是进不得宫的。


    因此姜宁卉极为珍惜这个机会。


    她看着眼前的布料,上手摸了一摸,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婢女吩咐道:“接下吧。”


    一名婢女应声,带着罗衣坊的两个伙计下去领赏去了。


    待她们离开,姜宁卉看向桌上的那些首饰,叹道:“裁了新衣服,也该有些新首饰才对。”


    婢女小心翼翼地说:“不如娘子再去一趟显国公府……”


    “那边……”姜宁卉流露出犹豫之意,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显国公不喜我们同姑母走得太近,最近一个月我已经去了太多次了。何况,姑母的首饰都过于素雅,此番入宫,我是跟着显国公府的马车,定要好好装扮才是。”


    世人都说,姜家现今还能留个伯爵,万幸是当年和显国公府联了姻,才能一根高枝攀这么多年。


    但姜家人都知道,若非显国公府,姜家又何至于落到这份上。


    可即便如此,姜家又能如何呢?


    他们甚至只能默认不知道当年的事,苦果尽吞,最后还要紧紧依附住显国公府那棵大树,一味地伏小做低。


    姜家是没未来的。


    姜宁卉很清醒,她日后嫁人,只能低嫁。


    可姜宁卉不想。


    她这些年出入显国公府,陪伴沈芙,是见过什么是好日子的。


    她也想过好日子。


    所以,她也要嫁入显国公府,嫁给李玄徵。


    虽然李玄徵这个表哥对她一直都不甚亲近,两人这些年都没说过什么话,但……


    他们毕竟是表兄妹,这些年下来,她终究比外人多占着一份亲近。


    或许倒时候的宫宴就是一次机会。


    毕竟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机会出府应酬了。


    她穿了新衣服,表哥倒时候一定会看到她的。


    这样想着,姜宁卉也没什么舍不得了,她吩咐自己的贴身婢女拿了旧首饰去换些银子,然后再找个好的裁缝,务必要在年前赶制出新衣来。


    婢女应声去办了。


    紧赶慢赶,新衣总算在年前制了出来,姜宁卉仔细看过,只觉分外满意,近来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便开始数着日子期盼倒时候的宫宴了.


    另一边,季迎将布料买回去其实就有些后悔。


    这布料虽然颜色不算张扬,但一看就不是凡品,倒时候她穿着这样的衣裳去参加宫宴,会不会有些太招摇了。


    倒是季润德得知此事后,劝慰她道:“新年就该穿新衣,年轻女郎就该穿得漂亮些,大过年的穿得灰扑扑的怎么像样。”


    季迎仍有些犹豫,“可是……陛下那边……”


    知女莫若父,季润德当然知道季迎近来是在担心什么,他宽慰道:“放心吧,陛下今天早朝才宣布,要为五殿下开府赐婚,皇子迎娶正妻是大事,为表对新妇的尊敬,近几年五皇子府里都不会进入的。”


    “何况……”季润德也有自己的私心,他道,“阿迎,翻年就是你的生辰了,倒时候你就十七了,也该是说亲的年纪了,这一次的宫宴,又何尝不是你露脸的好机会?”


    季迎闻言稍稍一顿,但也没说什么,只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季润德这才放心离去。


    季迎看着他的背影,忽而有些沮丧。


    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自己的婚事没有任何期待。


    若不是季润德今日主动提起此事,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日后还要订亲、成婚。


    可明明在宁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当时虽然是因为要摆脱李玄徵,才动了和庄义议亲的念头,但她当时也是真心想嫁给他,想同他日后好好过日子的。


    可是现在……


    季迎环顾四周,看着这方小院,她只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她并没有一点点想要改变的意思。


    只是,就像阿爹说的,她到底不能一辈子不嫁人的。


    她会嫁给谁?


    季迎思索好久,最后竟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日后要和一个全不熟悉的男人过日子的情景。


    这样想着,她的视线竟不由自主地在围墙边停留了一瞬。


    自从那日别后,似乎又很久没见他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季迎立刻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


    她想,自己在京城的日子大约是有些太闲了,才会这么想东想西。


    她想给自己找些事做,可是在宁海时,她还有一个庄宛陪着,有阿爹帮着,就算是想做生意也是不难,何况她对宁海十分熟悉。


    但在京城……虽然季迎曾经在这里住了五年,但凭心而论,她对京城算不得多么熟悉。


    这样想着,季迎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李玄徵最近一直很忙。


    前一阵子是被泰元帝勒令在家反省,他才稍稍闲了些。


    但他总不能一直休息,尤其此时将近年末,朝中事务又多又杂,且李玄徵此番到抚东一趟,宁海那边海商事务明显比往年多了起来。


    泰元帝干脆直接将他提到了户部,让他专管此事。


    这又是同前世不一样的发展了。


    前世李玄徵从抚东回来后,是晋升到了吏部。


    因此李玄徵对于户部事务其实并不熟悉,这几日忙前忙后,几乎没工夫再回小院了。


    他今日又在吏部耗了一整天。


    快到晚膳时,下属又送来抚东市舶司的案卷,李玄徵随手翻开,竟在第一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庄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显府事 表哥,你冷


    季迎发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也学得雷厉风行了起来。


    她才稍一动了念头, 便立刻来到了自己的小书房,将脑中方才的计划暂时先记下来了。


    就算不为别的,只为自己日后能多买几件漂亮的衣裳, 她也要为家里多赚些银子。


    只是京城到底不比宁海。


    季迎从小在宁海长大, 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对于宁海十分熟悉, 并且当时季润德虽然官职不高, 却是一方的父母官。


    可是在京城,她根本不认识几个人,绝不可能像在宁海一样开一间“九墨堂”。


    季迎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天,一边愣神一边乱想,等回神的时候,才发现纸上被她胡乱写了各种字体的福字。


    “书”仍是季迎最擅长的东西。


    虽然不能像在宁海时那样开店,但或许她可以直接找店铺商量, 为他们提供字画。


    但这也不是一时就能做成的,眼看就要过年了, 一切都要等年后再说。


    剩下这几日, 季迎时不时就会上街去字画店逛一圈。


    明年春天有春闱,从今年夏天开始,京中便来了不少外地学子,他们不仅会买字画,还会花大价钱去买那些过往进士的手稿文章。


    往日这些东西一般都是往年的落榜学子为了谋生而抄写, 但那些落榜学子毕竟还要向学备考, 时间不多,而且越往后,落榜的学子心情越躁,心里越抑郁, 笔迹就会越发潦草。


    季迎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写的会比这些更好。


    无论如何,先试一试。季迎想。


    于是她将这些店铺中常见的书册全都买回了家,打算私下研究一下。


    大约是忙碌让时间变得更快,新衣在年前准时送来了,季迎试过,上衣和裙子都很合身。


    三日后,除夕。


    今晚的宫宴其实是有两次,一个在中午,一个在晚上,季家要参加的是中午的这一次宴会,来参加的都是朝臣。


    季润德官职不高,去得太早不好,但去得太晚也不行。


    于是季家马车便先赶到宫外不远的巷子口等,等着入内赴宴的大多数人都进的差不多了,再将马车赶过去,届时就能将时间卡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今天一大早季迎就起床梳妆打扮,期间根本来不及用早膳,等到这会儿也实在有些饿了。


    幸好连翘为人细心,临出门时用布袋裹着油纸包装了几粒提前蒸好的芝麻酥饼和丁香包子,各个都是拇指大小,小小的,圆圆的,一口就能吞掉,咽下去也不会流些汤汤水水的弄脏衣服。


    宫宴并不多好吃,也不敢多吃,季迎为了填一填肚子,一口接着一口吃了四五粒丁香包子,又咬了两口芝麻饼,伴着一壶热牛乳咽下去了。


    只是再干净的食物也难免会散发气味,车厢不算大,又闷又热,还萦绕着一股包子味。


    看时辰还早,季迎便想推开车窗透透气。


    他们所在的这条小巷离着皇宫不太远,周围偶尔也会有入宫赴宴的马车经过,因此季迎十分谨慎地没有露脸,只躲在窗户后面呼吸外面冷冽的空气。


    现下正是天冷的时候,幸好今天天上还挂着太阳,日光暖洋洋的洒下来,似乎延缓了冬日凛冽的寒意。


    但毕竟是冬日,也不能开窗太久,季迎感觉到搭在窗沿的手指在微微泛冷,便打算缩回身子关上窗户。


    正在此时,季迎忽然看到一个骑着马的熟悉人影自巷尾走近。


    是李玄徵。


    大约是为了应景,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相称的宝蓝色腰带,腰带上绣的纹样看不清楚,只能瞧见挂着的叮叮当当的玉佩香囊垂在两侧,教人一看便是个长于高门的翩翩贵公子。


    其实这是季迎第一次以这样旁观者的视角去看这样的李玄徵。


    尤其他此时骑着马,坐在马背之上,脊背挺直,面无表情,他单手握着缰绳,另一手执着马鞭,周围的人头顶都只能及至他的袍角,越发显得他高高在上,如居云端。


    他高居马背之上,并未偏头去看周围,所以也没有发现角落里趴在马车里的季迎。


    他目不斜视地从季迎身侧路过。


    明明两人离得那么近,季迎却又觉得两人隔得那么远。


    尤其季迎很快又发现,跟在李玄徵身后的显国公府马车上,不止坐着李玄徵的母亲沈夫人,还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郎。


    虽然只有一个侧影,虽然此时的她和季迎记忆里的模样也有些许的不太一样。但季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寿安伯府的姜二娘子,李玄徵的表妹。


    季迎其实没想到自己今日会在显国公府的马车上见到她,但此时见到了竟然也并不觉得意外。


    那心情就像是天上不住地打了半晌的闪电,那么你就知道,一定会有雷声接踵而至。


    若雷声不至,你反而心里不踏实,甚至有些期待。


    现在这雷已经到了,反倒有一种落袋为安的平静。


    姜宁卉本就比她更亲近这个家。


    季迎前世虽然嫁给了李玄徵,也在显国公府做了几年的世子夫人,为李家主持中馈,但说实在的,她其实并无自己已经成为显国公府一份子的自觉,有时她甚至在心里觉得,自己根本从未融入这个家。


    显国公李璁就不说了,毕竟他只是季迎的公爹,两人日常并无多少交集。


    但本该与她打交道最多的婆婆沈芙其实对她更加冷淡,要季迎现在回想,她甚至觉得自己单独去见沈芙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沈芙也并不喜欢同人打交道。


    季迎最初嫁过来时,翻开家里的账册,才发现这偌大公府过往将近十年的账目都是乱的,可见家里的女主人根本没有管过这个家,后来又听府中下人说过,显国公府后宅的大多数规矩甚至都是显国公本人定下的。


    这更是大大出乎季迎的意料。


    但家里为数不多伺候的几个丫鬟提到此事时,总是露出一脸的向往与艳羡,“要我说,这世间女子没谁比咱们夫人更幸福的了,虽然出身不高,却被咱们公爷如珠如宝的捧着,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只管享福就成,唉,这可真是天生的好命。”


    在她们眼中,仿佛女人就该活成沈芙这个样子。


    但季迎是亲眼见过,亲自接触过沈芙的。


    沈芙的确长得极美,年逾四十脸上都看不见什么皱纹,尤其那一双水灵灵的杏目,如一湾深潭,仿佛看一眼就能深陷进去。


    即便季迎只是个女子,每次见到也会为她的美貌而感到惊叹。


    可是她虽然长得美,身上却没有半点人气,有时季迎觉得她像是一座冰雕的美人儿,冷冰冰地没有任何情绪,有时又觉得她如一蓬枯草,纤瘦脆弱,仿佛一阵轻风就能将她吹跑。


    这就是显国公这么多年都将她护在府中的原因吗?


    季迎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芙并不喜欢她,也不爱搭理她。


    又或者说,沈芙几乎谁都不爱搭理,其中也包括她的夫君和儿子。


    而为数不多能在她身边说上话的,竟然是寿安伯府的姜二娘子。


    这两人名义上是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但不知为何,她们就是十分投缘,季迎甚至几次听到姜宁卉私下管沈芙叫姑姑。


    可是姜宁卉只有一个姑姑,她是李璘大伯的妻子,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后来李玄徵似乎是发觉了她的疑虑,竟破天荒地主动对她解释,“母亲这些年在京中无亲友可依,唯一还算有些来往的就是姜家了,父亲为了让母亲高兴,便让母亲同姜家认了干亲,因此二娘才会这么亲密地唤母亲,正好母亲也一直想要个女儿,只是身体不允许,这才会对二娘如此亲近。”


    当时季迎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心酸,她嫁给李玄徵,当然也希望能得到她父母的认可和喜欢。


    偏偏事与愿违,那个家里根本没有几个人真心实意地接纳她。


    后来甚至连那些婢女都在私下里传闲话,说当年若非季迎横空出现,显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定是非表姑娘莫属。


    季迎都不记得自己当时听过多少类似的话,也不记得自己默默垂泪了多少次。


    她对这桩婚事实际没有半点的安全感。


    也正是因此,季迎此时看到马车上并排而坐的沈芙和姜宁卉后,前世那些晦暗的记忆便如潮水般再度涌了回来。


    但她第一感觉到的不是伤心,而是庆幸。


    幸亏她重生了。


    幸亏她和李玄徵没有夫妻关系了,否则这样压抑的家,到底谁愿意嫁进去生活?


    这样想着,季迎又深深看了马车上那半开的窗扇一眼,唰的一下合上了窗户。


    连翘坐在季迎身侧,但因为远离窗户,并未看到窗外的情景,她见季迎忽的关上窗户,还以为她是被外面的冷风扑到了。


    她连忙拿起季迎刚刚脱下的兔毛披风给她重新裹住,询问道:“是不是太冷了,要不同郎君问一句,先进宫去偏殿等着吧,总比马车里暖和。”


    季迎却摇了摇头,“还没到时间呢,一会儿再走。”


    她可不想在这时候赶上去,若是碰到李玄徵,或是其他什么贵人,还要卑躬屈膝地给他们行礼。


    季迎料想的没错,此时宫门口的确到了许多人,李玄徵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大多数人都不需要李玄徵行礼,反倒是他们都来同显国公府拉近关系。


    尤其今天不知李玄徵在,久不露面的显国公李璁也来了。


    李璁今日难得没有陪沈芙坐马车,而是和李玄徵一道在前面骑马,此时到了宫门口,他先一步下了马,根本没管旁人,径直来到马车旁,亲自扶沈芙下车。


    沈芙搭着他的手下车,头上戴了一顶厚厚的风帽,帽子旁边是一圈柔软细长的银狐毛,遮住了沈芙姣好细腻的面容。


    “夫人,我们先进去吧,这里有儿子在。”李璁语气温和。


    沈芙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玄徵。


    年轻的郎君如修竹挺立,他穿得不算多,也没有围披风,背影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但沈芙并未开口,也没有半点要同他嘱咐几句的意思,只默默同李璁点了点头,然后由他牵着自己往宫内走去。


    至于方才陪在沈芙身边的姜宁卉,她一向很怕李璁,一见他过来,便很有自知之明地避开了。


    此时见两人离开,她也没有跟上去,而是主动朝李玄徵走去。


    “表哥。”她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笑盈盈问道,“你冷不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女郎会 她前世从未


    姜宁卉小时候在显国公府住过几年, 但她一般只待在沈芙自己的院子,李玄徵和她根本没见过几次。


    毕竟自小到大,他和沈芙都没怎么相处过。


    李玄徵见姜宁卉捧着披风迎上来, 像是要给他披上似的。


    他皱眉避开, “不必了。”


    “表哥……”姜宁卉有些委屈,她总觉得李玄徵自从抚东回来之后, 对她的态度仿佛比从前更冷淡了, 她不解地询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李玄徵语气冷淡。


    但这话并不是敷衍,他只是不在意,也没想过该如何与这位表妹相处。


    毕竟现在的李玄徵是重新回到了五年前。


    毕竟那只是一位表妹而已。


    在李玄徵原本的记忆里,他甚至已经许多年都没和这位表妹说过话了。


    他少时的生活其实孤单又单调,几乎不与人接触,起先只是被迫, 见不到人,后来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渐渐的, 他反倒有些排斥周围人的亲近。


    因此姜宁卉虽然是李玄徵从小到大接触到的第一个同龄人,但他并没有对她生出常见的那种亲近之感,反而十分厌烦。


    后来渐渐长大,李玄徵也逐渐能感觉到姜宁卉对自己的亲近生出了异于表兄妹的暧昧之意。


    他很确定自己不想娶姜宁卉。


    李玄徵向来行事利落,在意识到自己对姜宁卉的态度后, 他并未犹豫太久, 很快替姜宁卉安排了一桩还算得上门当户对的婚事,直接将人嫁了出去。


    再后来李玄徵就渐渐把姜宁卉这个人忘了,尤其他不久之后就娶了季迎,有了妻室, 更不会再关心一个已经嫁人的表妹。


    现在再回到婚前,回到姜宁卉也尚未订婚的时候,他当然觉得很不习惯。


    “男女授受不亲。”李玄徵看了姜宁卉一眼,冷淡道,“宫里人多,你就跟在母亲身边,伺候好她就是了。”


    说完,也不等姜宁卉回答什么,径直走远了。


    不远处等了许多要来打招呼的人,李玄徵一边走过去与他们说话,一边左右环顾着来往的宾客。


    按季迎的性子,此时也该到了。


    可在门口等了半晌,也没见季家的马车。


    还要去见几位皇子,李玄徵犹豫地又往外看了看,终究没能继续等下去。


    只是到了内殿,李玄徵虽然能再见到季迎,却无说话的机会。


    除夕宴会听着庄重,其实比想象中更加简单。


    毕竟晚上还有一场宴会,且晚上的宴会到场的都是皇亲国戚,泰元帝当然更重视晚上那一场,中午和朝臣在一起就相对更敷衍无趣。


    季迎自得知要入宫赴宴,心里便始终忐忑,可真等宴会来临,她才发现这场宴会根本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复杂。


    泰元帝虽然特别开恩,准许季家入宫赴宴,但也并没有像在冬至宴会时那样,特意将她拎出来问一问。


    因此季迎整场宴会就是在角落里静坐着度过的,不久散席之后,各自便能回府,她也想同上次一样,随着人流走出去,但这次她仍旧没有成功。


    “季小娘子。”快要走出宫门时,季迎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


    季迎转头一看,却是几个年轻的小娘子。


    这几人都有些脸生,季迎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见过她们,回想前世的一些宴会,似乎也没有同这几位女郎见过面。


    季迎微微蹙起眉,疑惑道:“几位小娘子是在叫我吗?”


    “季娘子好。”


    说话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位蓝衣娘子,她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秀,声音温柔。


    她上前两步,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姓曹,名安柳。”


    一听她姓曹,季迎便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原来是曹太傅家的小娘子。”


    曹太傅是季润德的恩师,上次去曹府赴宴,曹家对她也很周到,因此在知道对方是曹家女郎后,季迎本能地便生出几分亲近。


    她笑着见礼,“曹娘子安。”


    曹安柳声音听着斯斯文文的,但本身性格似乎十分开朗爱笑,她听到季迎的话,弯着眼睛回道:“我还没自报家门呢,只说了一个姓名,季娘子就猜到我是谁了,难怪我祖父一直夸奖季大人年轻有为,是个极聪明的人,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呀。”


    这话实际有些刻意的恭维在,但曹安柳温柔软糯的声音很好的中和了语气中的刻意,反倒显得分外真诚。


    季迎虽然看起来年龄同她们相仿,但因为重生的缘故,她实际是比这几位女郎大上几岁的,见过的人也更多些。


    季迎遍寻自己前世的记忆,确定自己和这几位女郎是从未打过交道的,只是她虽然对她们印象陌生,此时也并不知道她们真实的来意,但只看她们的眼睛,也能觉出一股真诚出来。


    没有人不喜欢和漂亮的女郎打交道。


    即便季迎同为女子,也不例外。


    季迎抿唇一笑,主动问道:“几位娘子叫住我,难道是有事找我吗?”


    曹安柳也没有藏着掖着,落落大方道:“倒也没什么事,只是先前一直听到季娘子的名字,却一直没有机会与娘子说话,今日好容易寻到机会,又趁着过年,便来打声招呼。”


    说着她往旁边的方向一指,将身边的女郎一个个地向季迎介绍道:“这是御史中丞赵大人的女儿,赵蓉。这是礼部侍郎宋大人的侄女,这是……”


    曹安柳每介绍一个,被点到的女郎便会微笑着朝季迎点一点头,态度算不上恭维,但也明确传达出了示好的意味。


    季迎一个个将她们的身家背景听过去,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几位女郎家中父兄叔伯的官职,几乎都不陌生,季迎大部分都听季润德提过,他们应当都是当年与季润德同年考中进士的同年。


    自有科举以来,同年的考生入仕后,在官场上总是更加亲近的。


    虽然季润德不常与季迎提起自己的公事,但个中原由想想也就明白了。


    定是季润德此次回京之后,与往日的恩师同年修复了关系,加强了往来。而父辈关系好,子女之间当然也会更多的来往走动,尤其今日还是除夕。


    果然,季迎很快接下了好几封请帖,都是邀季迎年后过府游玩的。


    季迎虽然并不是很爱同人打交道的性子,但也知道,此事对她百利而无一害,何况她在京中也的确孤单了些,多与这些女郎结交,或许能让她过得开心些呢。


    于是,季迎一一接过帖子,并诚恳谢过众人的邀约。


    六七个年纪相仿,容貌不俗的年轻女郎这般聚在一块,无论是在哪都会有人忍不住多看一样的。


    起先只是与曹娘子等人相熟的女郎好奇地走过来,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最后竟不知不觉地围了一大群。


    其实这一群的女郎们也不见得都彼此认识熟悉,只是大家年龄都差不多大,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聚在了一块。


    一会儿这个问问簪子,一会儿这个问问衣裳,最后竟就这么占据着宫门口的一大片角落,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


    季迎因是最先就在,此时被围在一群年轻漂亮的女郎中间,一时也顾不得东想西想了。


    她从前是最讨厌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欢赴宴,每次宴上总要把自己藏在角落,蜷成一道沉默的影子。


    但是现在,她分明也在一群陌生人之间,却没有丝毫畏惧和拘谨,脸上甚至还不知不觉地漾开了笑。


    ——她前世从未这么笑过。


    李玄徵站在不远处,清晰地捕捉到了季迎脸上的笑容。


    可他的心里却有些苦涩。


    说句实话,虽然季迎一直对他讲前世如何如何,李玄徵也在与她的相处中逐渐意识到,季迎极其厌恶前世嫁到京城之后的生活。


    可他其实并不太清楚自己当初是哪里做错了。


    作为一个丈夫,无论在府内还是府外,他自认都给足了季迎作为李玄徵妻子,亦或是作为显国公世子夫人所应有的权力与地位。


    还要再做什么呢?


    但此时此刻,李玄徵看着季迎此时的状态,他不得不承认,季迎在他身边的时候,似乎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笑容,也从未表现出过这样轻松自在的状态。


    眼前这群女郎季迎应当大多数都是不认得的。


    她与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女郎们都能相处的这么好,却唯独在他身边时总是那么的沉默寡言。


    李玄徵没有比现在更清晰地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做的不够好。


    是他对不住阿迎。


    李玄徵在心里轻叹。


    晚上的宴会他们一家其实也要参加,李玄徵之所以现在追到宫门,就是为了见上季迎一面。


    可眼见不远处的那群女郎似要散去,季迎也要恢复独行,李玄徵却在这时犹豫了。


    他忽然有些不敢追上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就算追上去又能怎么样呢?


    他追上去也只能道歉罢了,可道歉的话他也不是第一次说了,再度道歉,却不能做出什么改正的举动。


    而且季迎在见到他后,说不定原本还算明朗的心情还会一下子沉荡下去。


    他不想季迎再因自己而不开心了。


    最终,他也只是轻叹一声,转身回去了.


    姜宁卉自入宫后,她的注意力就几乎没有离开过李玄徵心上。


    沾了沈芙的光,晚上的宴会她也会入席,因此本来下午是打算到偏殿找个地方小憩一下的。


    但见到李玄徵出门,她也紧赶着跟了出来。


    这一跟就跟到了宫门口。


    姜宁卉远远看着,只见李玄徵似乎是对着门口的一群女郎发了半晌的呆。


    可是表哥一向是不近女色的,要不然姜宁卉也不会觉得自己是最有机会嫁入显国公府的人。


    今日他如此举动反常,难道是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姜宁卉缓缓攥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说:


    表妹的事马上就要解决,大家不必担心,不过这一章终于放出了世子视角,大家应该也能发现一点问题,总之还是那句话,世子的两世身心肯定都只属于我们阿迎。


    第49章 除夕夜 咻——嘭!


    难道表哥有了心仪的女子吗?


    一整个下午, 姜宁卉脑中几乎都在回想这个问题。


    她很想问一问李玄徵,但她并不敢问,只能在心里默默怀疑。


    往常除了到显国公府陪伴沈芙, 姜宁卉一般很少出门交际, 平日也未见有相好的闺中密友。


    往常她向来都是游离于人群之外的,但今日走到外殿, 看着不远处的八角亭中聚着几个眼熟的女郎, 她一眼就认出她们是方才在宫门口见到的那些。


    姜宁卉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到底是显国公府的姻亲,人群中还是有人认识姜宁卉的,因此她虽然插入得突兀,但也没人说什么。


    她们互相点了点头,算是彼此打过招呼,姜宁卉也很知趣, 她并未主动开口,而是很自觉地安静待在一旁。


    其她人见姜宁卉这个样子, 只以为她是想来亭中坐下休息一会儿, 便也没再理会,继续她们方才未说完的话题。


    而她们也果然是在说方才在宫门口的情景。


    有人问:“与曹娘子说话的人,看着好生脸生,那是谁家的娘子?”


    “听人称她季娘子。”


    “是那个季娘子吗?”有人想起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 “上次冬至宴上, 陛下亲自叫了她到殿前问话,淑妃娘娘还赏了她一串嵌宝项链呢。”


    “啊!我想起来了,应当就是她吧。”


    “听我阿爹说,季大人原是在抚东一个小县城做县令的, 在那里待了十二年,今年竟直接被调回吏部了,虽然官职不高,但很得陛下器重,连除夕的宴会都特旨入宫了……”


    “她父亲官职不高吗?”有人惊讶,“可见她今日身上穿的那身衣裙,料子很精致啊,上面的纹绣也漂亮,我看着像是苏绣……”


    “我记得我记得。”年轻的女郎总是对衣物首饰很上心,“她的裙子是石青色,用金线勾了如意云纹,上身暗红,具体纹饰没看清,倒是……”


    说到这里,年轻女郎似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一偏头看到了不远处坐着发呆的姜宁卉,她的视线在姜宁卉身上停顿了一瞬,迟疑道:“倒是和这位娘子穿得这一身有些像,只是料子明显更好些。”


    说话的这位女郎姓杨,名惜蓉,她父亲是先帝幼子庆安王。


    庆安王是当今泰元帝仅剩的弟弟,因为年岁和皇兄相差近二十岁,平日颇得泰元帝恩宠,而杨惜蓉作为庆安王的独女,在泰元帝的几个公主都出嫁后,她虽只是郡主,但受宠程度却远非其她宗室女可比。


    她这话一说出来,大家都明显觉出不合适,或许杨惜蓉也觉出来了,又或许她根本没意识到,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没人敢对她指责什么。


    但她能这么说,其她人却是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附和般地陪笑几声。


    杨惜蓉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眨了眨眼将话转开了。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近来流行的香粉上,众人的目光没再往姜宁卉身上扫,话题也没再落到她的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姜宁卉总觉如芒刺背,众人的眼神似乎还在若有若无地往她身上瞟,且其中还带着轻蔑的意味。


    仿佛在说,看寿安伯府都落魄成什么样了,居然穿得还不如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真是可怜啊。


    姜宁卉有心想拂袖离开,却又像是和谁较劲似的,就这样硬是坐着没动。


    但她也没再听其她人再谈论什么,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还在方才的那个话题上。


    她觉得“季”这个姓氏似乎有些耳熟。


    想了半晌,才终于想起,似乎是听阿爹说过。


    ——“李玄徵此番去抚东,又向上举荐了不少人,听说其中有个姓季的,当年也是因过被贬到了边县,今年竟然直升吏部了……唉,外人尚且如此,你的两个哥哥却……”


    当时她爹说这话,语气半是感慨半是羡慕。


    这些年姜宁卉没少听到这些牢骚,她早就习惯了,当时也并未真的入耳去听。


    但此时,她重新把这话从记忆里翻出来,才恍然想到,这位季娘子的父亲是由表哥举荐的,表哥又在抚东待了那么久,那么她会不会也认识表哥呢?.


    李玄徵自远远目送季迎离开后,整个人的精神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似的,再懒得与周围人说话。


    好在他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此时他孤身坐着,也没人觉得奇怪。


    唯一来同他说话的还是太子,他似乎原本是有些私事要谈,但见李玄徵脸色不好,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不过今天是除夕宴会,李玄徵虽得泰元帝器重,但终究只是小辈,且亲缘关系也有些疏远了,泰元帝的注意力大多放在自己的兄弟儿子身上。


    于是,李玄徵真就这样静坐到晚宴开始,又静坐到晚宴结束。


    期间他几乎是一句话没说,只接连不断地喝了几杯酒。


    散席之后,众人各回各府,按规矩,晚上是要守岁的。


    但显国公府没有这个规矩。


    每年这一场宫宴便算作是府里的年夜饭。


    出宫后,姜宁卉被直接送回了寿安伯府,李璁也没再骑马,而是陪着沈芙一路坐马车回去的。


    于是便只剩李玄徵一个人在前面骑马,他始终没披姜宁卉递过来的那件披风,车里也没人记得给他备一件衣服,他仍是穿着白日的那一身锦袍。


    只是白天到底是有太阳照着,风也没那么大,但此时骑马走在路上,凛冽的夜风一吹,只感觉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李玄徵却没觉得冷,他刚喝多了酒,浑身都在发热,这会儿风一吹,反倒觉得自己似乎稍稍清醒了一些。


    显国公府离宫城很近,一刻多钟后,马车便停在了门前。


    李玄徵虽然明知最后结局如何,但在分别前,还是问了一句,“父亲母亲要一同守岁吗?”


    李璁没说话,只偏头看了沈芙一眼,似乎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沈芙却只是神色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累了。”


    说完,也不管这父子俩是什么反应,径直就往自己院子走去。


    父子俩对于她的这个反应都没有意外的表现,李玄徵也很清楚沈芙接下来要做什么——到佛堂念一夜的经。


    每到年节,她都是如此。


    李璁看着沈芙毫不留恋的背影,眸中似有什么情绪飞快闪过,但他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然后在李玄徵的肩头轻拍了两下,道:“景澄,你也长大了,该娶一房夫人了。”


    然后又指了指沈芙离开的背影,“你也知道,你母亲身子弱,今天出去一趟估计着了凉,守不得岁,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相较于母亲,李玄徵和李璁这个父亲相对打交道更多,他还记得在他小的时候,李璁也常将他带在身边,但后来沈芙受不住小孩子的吵闹,才五六岁的李玄徵就被迫独住一个小院了。


    李玄徵记得自己那时总是哭闹,但每次都会被力大无比的婆子强硬拦住,次数多了,他也知道自己出不去这院子,便放弃了。


    后来一年年过去,父子俩也早就疏远了。


    此时李玄徵其实能感觉到李璁语气里的愧疚之意。


    但那点愧疚实在太浅太淡,甚至支撑不到李璁对他再多一句的关心。


    果然,在说完这句话后,李璁几乎一息未等,转身就朝沈芙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李玄徵看着父母二人离开的背影,并未立即离开。


    咻——嘭!


    这时,天边有许多烟花升起散开,五颜六色的絮状光芒在漆黑的天幕中肆意闪烁,虽然熄灭得很快,但因为很快又有下一束接上,一时整个天空都闪着光。


    不知是谁放的。


    若不是这一簇簇的烟花,李玄徵几乎都要忘了今晚是除夕,是一年内最热闹的日子。


    他仰头在那里静静赏了许久的烟花,忽然忍不住想,不知阿迎在做什么?


    她能看到这一幕的烟花吗?


    季迎当然看不到。


    季府离着城中实在很远,就算她将脖子伸得再长,也只能看到一点如星子般闪烁的微光。


    当然,她此时也并没有心思赏烟花。


    季家这不大的院子此时可是忙得很呐!


    毕竟是除夕,新聘的厨娘不像季家原来的那几个下人,她有夫有家,也要回家过年,季迎也没有为难她,提前几天就放她回家了。


    而这厨娘周嫂子也是个细心的人,知道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估计是没有一个厨艺拿的出手的,因此提前几天帮她们提前或煎、或炸出了一些肉菜。


    现在是冬天,天气冷,这些菜放在外面也并不会坏,今天想要拿出来吃,只要再下到锅里蒸一蒸就好了。


    至于后续如何去做,她也事先交代好了。


    芙蕖和连翘都在厨房忙碌,季迎也坐不住,围在一旁看热闹,看着看着也有些手痒,最后竟也凭感觉磕磕绊绊地炒了两道菜出来。


    胡管家和儿子胡大年帮着上菜摆桌子碗筷。


    季润德到小祠堂给列祖列宗上完香,一时找不到事干,便也忘了什么是君子远庖厨,竟也进了厨房。


    “阿爹,我发现做饭还是很简单的。”季迎这时刚刚炒完一道菜,端在手里舍不得放下,“你要不要试试?”


    “那就试试!”季润德更给面子。


    谁都没想到季润德会进厨房,会拿饭铲,就连在外面忙活的胡家父子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去。


    众人的笑声连成一片,仿佛比天上的烟花更让人眷恋不舍。


    李玄徵孤身坐在季家的房顶上,听着季家人的笑声,终于觉得有些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前世怨 放过我吧


    这并不是李玄徵第一次这样过年, 每年除夕,显国公府都是要入宫赴宴的,白天基本都在宫里度过, 等晚上回去后, 他一般都会独自在书房里耗上一夜。


    其实也不算一整夜,天未亮时, 他就要换上朝服到天元殿参加大朝会。


    接下来便是一天的忙碌, 等再回家的时候,大约已经深夜了,彼时他基本已经累得没力气再去东想西想,回家总是倒头就睡。


    等再醒来的时候,前一夜的负情绪基本就能被他消化了。


    再之后,他便会和从前的每一天一样,恢复一贯的冷静。


    按理说李玄徵早该习惯这样的生活。


    但在看到烟花的那一刻,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意愿,他想见一见季迎。


    于是, 他就这样离开了显国公府, 回到了东明坊的小院。


    两家院子只隔一堵墙,李玄徵原本想的是,只要能离季迎更近一些就好。


    可人总是不满足的,原本隔了半城,他也忍耐了好久, 可现在两人只隔一道墙, 他竟然忍不住再次来到了季家的房顶上。


    季家院子很小,他居高临下,几乎能览尽地处发生的所有情形。


    厨房饭菜的香味如云雾般在院中弥漫开来,李玄徵坐在屋顶, 嗅着饭菜的香味,听着季家众人谈笑的声音,明明没有风,他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但他什么都没做,仍是在远处坐着,看着季家人在季润德院子的小厅中撑起桌子,看着他们吃饭身影投到窗纸上,看着季家老少主仆一同举杯,轻快的笑声几乎铺满了院子。


    像是在欣赏什么景色似的,李玄徵就这样坐在房顶看完了全程。


    当然季家谁也不知道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季迎甚至还陪季润德守了会儿岁,后来父女两个加上胡大年,又加上芙蕖,四个人在桌上打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叶子牌。


    直到季润德打了个呵欠,季迎想着没多久之后阿爹就要入朝参加朝会,一家人互相道过新年安好,季迎也就回去睡了。


    因为先前要准备入宫赴宴,季迎脑中始终绷紧了一根弦,日夜得不到松懈,又想着赚钱的事,她其实已经好几天没能睡完一个整觉了。


    今天白天大约实在是太累,再加上宫宴过去,她也能松懈一点,等回房后,这一觉竟直接将午饭都睡过去了。


    醒来时天光大亮,季迎还以为是在早上,听到芙蕖问她是现在先用膳,还是连带着晚上一起吃,她才知道自己竟然直接睡到了下午。


    的确有些饿了,季迎要了两块点心先垫了垫肚子,然后问道:“我阿爹下朝回来了吗?”


    还不待芙蕖她们回答,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季迎隔着窗户往外看了看,原是季润德在门口踱步。


    她随意裹了件厚实的披风迎出去,“阿爹,你回来啦。”


    季润德没想到季迎会直接迎出来,见到女儿尚未梳妆的模样,还稍有些诧异,“刚睡午觉起来?”


    季迎笑道:“我是昨晚睡下,现在才醒,正想叫人去厨房弄些吃的呢。”


    季润德便道:“那让芙蕖给你下碗面,你先吃饭再说。”


    说着便要退出她的院子。


    季迎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父女两个相依为命多年,但毕竟男女有别,一般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季润德是不会特意到季迎的院子里来的。


    但此时来了却不说事,季迎连忙拉住他的袖口,问道:“阿爹,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呀?”


    季润德一脸犹豫,似乎是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季迎却更急了,“阿爹,有什么话你不能同我说?”


    季润德叹口气,无奈道:“不是什么重要的是,我只是……”


    他犹犹豫豫地纠结了一下,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回府路上,我遇到了李玄徵,他说想来府上拜年。”


    这话当然是委婉着说的,李玄徵的原话是——我想见一见阿迎。


    其实在季润德的视角里,这个李玄徵和自己女儿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了,上一次还是季迎醉酒,他将人直接抱了回来。


    虽然当时李玄徵也没在季家多待,但两人紧密抱在一起的画面还是给了季润德太大的冲击,以至于他虽然希望李玄徵不再出现,但在他出现之后,却又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冷淡相待。


    因此,季润德对于他的这个请求其实有些犹豫,何况现在正逢年关,似乎也没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


    可当他走到季迎院子里的时候,又一下子后悔了,他不愿女儿为此困扰,这才犹豫半晌。


    季迎听了这话并不觉得困扰,只是心情颇有些复杂。


    前一段时间,她一直没见到李玄徵,心里还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李玄徵先前那几天几乎是每天都会出现在她的面前,都让她有些习惯了。


    后来知道除夕要入宫赴宴,她便想当然地以为李玄徵是想借宫宴的机会做些什么。


    但两人昨天在宫里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有打一个照面。


    季迎知道,李玄徵多半是要陪伴父母和表妹。


    可没想到,他今天竟然又来了季府,还是直接当着季润德的面开了口。


    李玄徵在府外等了大约一刻钟,便被管家客气地请入了府中。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正门走进季府,先前要么翻墙,要么走的后门。


    李玄徵来到待客的小厅稍坐,又等了大约两刻钟,才见到人。


    季迎换了一身家常衣裙,一个人款款走进了小厅。


    “阿迎。”


    不待季迎开口,李玄徵先一步站起身,同她道了一声新年万福。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人大约总是能比往常更加宽容,季迎来之前心情还颇有些复杂,但此时真的见了李玄徵,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她点点头,同样与他问安。


    然后才道:“你来找我有事吗?”


    李玄徵轻声道:“只是许久未见,想来看看你罢了。”


    他答得坦然,季迎却没忘了他上次到访是个什么情景,轻哼一声,讽刺道:“只是没想到世子大人还记得我们家是有门的,我只当翻个墙就能过来了。”


    她一提到翻墙,李玄徵便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心虚来,他轻咳一声,主动为自己先前的行为道歉,“是我不好。”


    季迎瞥他一眼,道:“现在你已经看到我了,目的达成了,可以走了。”


    李玄徵只当没听见,又从袖中摸出一方巴掌大的木盒子,递到季迎身前。


    季迎没接,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颇有些复杂,或是警惕,或是怀疑,总之没有开心。


    李玄徵无奈道:“阿迎,这只是我想要送你的礼物。”


    季迎不解地问:“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


    李玄徵一时梗住,半晌才有些无奈地回道:“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季迎疑惑地皱起眉,“什么意思?”


    李玄徵道:“我不是早就说过吗?我喜欢你,想要娶你,即便你不愿意,我的心意始终未减,送礼物给我心仪的女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李玄徵向来是沉默寡言的人,此时忽然说这么多话,还是称得上有些油嘴滑舌的话,季迎听完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李玄徵……你……”


    她很想问他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自己似乎已经问过太多遍。


    李玄徵早就变得不像他了。


    虽然早有此认知,但季迎还是惊讶得将人上下打量了一个遍,最后才将视线落到了他手中的那个盒子上。


    不知道那盒子具体是什么木头做的,但只看上面的镂空雕花,便知道绝非俗物,那么里面的东西大约也不会很差。


    季迎其实是有些好奇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但终究还是拒绝道:“不必了,我不想要。”


    李玄徵分明已经发现了季迎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却没想到她眸光一转,又无情地拒绝了。


    “阿迎,我……”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季迎这次没再给他机会。


    “李玄徵,你不必再对我示好了。”


    “我先前已经说了,我不会嫁给你,现在我对你的态度仍旧没有转变。我还是不会嫁给你,所以你实在没必要在我身上再耗功夫,你应该找一个同你身份更相配的夫人。”


    这已经不是季迎第一次用这话劝他了,当时李玄徵就已经斩钉截铁地表示,他只想要她一个。


    可她却根本连一个剖白、表示的机会都不给他,一见到他靠过来,便要拼命的后退。


    李玄徵有些挫败,也有些气馁,更有些不知所措,他忍不住问道:“阿迎,我知道你的心意一直没变,我也知道你不想嫁我,但是都没关系,我只想请求你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让我能够对你好。可你居然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吗?”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或许是自己上次的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高门贵女门当户对,就算是公主天仙我也不想娶,阿迎,我只想娶你,因为我喜欢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季迎原本只在默默听着,但听到后面的反问,便如同指责一般插进了她的心里。


    季迎其实有些委屈。


    可她不愿在李玄徵面前表露出自己的委屈,于是委屈便成了愤怒。


    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吹未灭的火苗,脸上神色倏地变了,“只想娶我?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李玄徵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季迎道:“李玄徵在我从前一直以为你也算个磊落君子,但我现在才明白,你原来就是一个满口谎话的真小人。”


    她毫不留情地嘲讽,“是,你是没想娶别人,你只想纳妾,只想养外室,只想与人苟且,与表妹藕断丝连。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


    “李玄徵,我真的不想再过一次前世的日子了。”


    “放过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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