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全幽州的大夫都被紧急召了过来。
小小的驿馆被挤得水泄不通,药童和仆从进出奔忙,连秦砚和卫凛也只能被排除在外, 在大堂干等着。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步履匆匆,路过秦砚和卫凛身边的时候, 连脚步都要放得更轻。
肖兴德听了消息, 还过来远远看了一眼。
一看这沉重的氛围, 他知道自己此刻凑上去只会自讨没趣,于是也就没敢上前,远远观察了片刻, 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知微忙着煎药、递帕子、传话, 一拨一拨地应付大夫, 还要照顾穆卿云, 帮她擦洗更衣。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哭泣, 只能用忙碌堵住所有的缝隙。
这样的气氛让卫凛有些窒息,他身上还染着穆卿云的血, 暗红的血迹像是有了重量, 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砰!”
他忽然一拳砸在廊柱上, 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去,“我去河堤那边盯着, 时雨这里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派人来通知我!”
他弄出的动静不小,一旁的秦砚却仍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不明白。
明明昨夜他们还在一起喝酒说笑, 穆卿云还笑着骂他和卫凛幼稚,眉眼间都是鲜活的颜色。
他不过是出去了一趟,几个时辰没有守在她身边罢了。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外头的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时间过得很快,但停在原地的只有秦砚。
他好像弄丢了魂魄,一直被困在落荒而逃的那个夜里。
如果他当时没有走,如果没有丢下穆卿云一个人,那现在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姑爷……姑爷!”
忽然,知微的声音唤回了他混沌麻木的神智。
秦砚抬头看见是她,直接脱口而出:“是小姐醒了吗?”
“没有,”知微摇摇头,眼眶又红了,“但是血已经止住了,大夫说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您要是想看看她,现在可以上去了。”
“噢……好。”
秦砚使劲搓了搓脸,想站起身却双腿发麻,撑住身旁的桌沿才勉强站直身子,脚步虚浮地晃了晃。
“姑爷……”
知微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扶了他一把,“您已经在这儿坐了两天两夜了,要不先吃点东西,换身衣裳?”
两天?
秦砚的脑袋迟缓地转了转,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天吗?
知微后面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嗡嗡地盘旋在耳边,但他完全没听清楚,只是抚开了她的手,一步一步朝楼上走去。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熬了太久,把苦涩熬进了每一寸空气里。
在那苦涩之下又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刺得秦砚喉头发紧。
他们平日用来写字办公的桌案都被移开了,为了给大夫们进进出出腾出位置。
之前还略显局促的房间现在变得空空荡荡。
熟悉的雕花木床还孤零零靠在墙角,被褥平平展展,毫无起伏,里面躺着薄薄一片的人。
秦砚慢慢走过去,蹲在床沿,视线与她齐平。
床上的人脸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密密地垂着,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气息很轻,很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颤巍巍地亮着。
唇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干涸了,凝成一小块暗色的痂。
他抬起手,想替她擦掉,指尖悬在她唇边,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他怕碰醒她。
更怕碰不醒她。
秦砚就那样蹲着,轻轻捧起她伶仃的手腕。她的手指细瘦苍白,指腹上那道被瓷片划伤的口子还在,这么久了都还没愈合,只是再也流不出更多的血了。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她忽然教他看账本、理暗桩,告诉他相府的秘密,还把信物留给了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天亮了要起,天黑了要睡,像在说“今日的包子不错,明日再买”。
他竟没有听出来,那是在跟他告别。
秦砚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这滴眼泪他忍了太久,从看见她吐血的那一刻就在忍。
它堵在眼眶里,堵在鼻腔里,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快要窒息了。现在它终于落下来,烫得像是要把手背灼出一个洞。
她明明处处都透着异常,可他为何没有发现?
沉浸在那些虚幻的温柔里,还在傻乎乎地畅想着往后的日子,他想了那么多,那么多,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
“时雨……你是不是累了?”
秦砚捂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关系,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
“只是……”他忽然哽了一下,用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等你睡够了,休息好了……再醒来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穆卿云没有回应,她的手始终冰凉的,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截再也开不出花的枯枝。
……
卫凛已经在工地上泡了几天,不分昼夜地抡着锄头,不休息也不回家,好像在刻意逃避什么。
有些工人听说了穆卿云病倒了的消息,围过来打听:“卫大人,穆小姐的身子好些了吗?咱们可都记挂着她呢。”
卫凛抡圆了手里的锄头,狠狠把脚边的碎石砸得稀碎,他抬起肩膀擦了擦汗:“有大夫照看着,过几天就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
有人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这几天一直没看见秦大人,他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卫凛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随口应付道:“也许吧。”
那人脸色一变,犹豫道:“可河堤还没修完,要是秦大人不管我们了,那我们的工钱怎么办?”
卫凛这会儿本就心烦,又听见他们说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家小姐都病成那样了,你们就惦记着那点工钱,良心被狗吃了吗?!”
那群工人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只有一两个不服气的刺头还在嘀嘀咕咕地埋怨着。
“他是朝廷派来的钦差,这本来就是他该管的事,我们辛辛苦苦干活,要工钱怎么了?他夫人病了又不是我们害的……”
“你!”
卫凛一甩胳膊扔下手里的锄头,大步上前拎起那人的衣领。
“我们小姐呕心沥血,跟那帮贪官污吏斗智斗勇,就为了给你们筹钱筹粮,谋条活路!早知道你们这般不知好歹,当初就应该撒手不管,让肖兴德那帮狗东西直接把你们饿死!”
周围人立刻上来拉开两人,七嘴八舌地劝架。
“算了算了……卫大人消消气,他也是一时糊涂……”
就在他们争执不休的时候,工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卫凛扭头一看,发现竟然是秦砚骑着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他勒住缰绳停在人群面前,对着围在一起的工人们高声道:“河堤照修,粮饷照发,该你们的,一文都不会少!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许停!天塌下来,本官顶着!”
“有秦大人这句话,咱们就放心了!”
工人们终于不再闹了,三三两两地散开,有几个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看了眼秦砚的脸色,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秦砚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丢给旁边的等着领命的工头。
“这是接下来的工期安排和粮饷调配表,我已经整理好了,你就按照这上面的计划去做,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再找我。”
那工头双手接过来,随便翻了翻,发现不光是前几日缺的石料粮饷被补起来了,甚至连未来半个月的进度都排好了,哪一天到多少石料,哪一天发多少粮食,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条目清晰,一目了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在各种工地上干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谁的调度表做得这么细,细到连雨天停工、石料损耗都算进去了。
“是!大人放心!”工头把文书抱在怀里,转身就跑去找人安排了。
卫凛站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等他暂时忙完了,才上前问道:“时雨怎么样了?你怎么过来了?”
秦砚手指顿了一下,下巴颤了颤:“还没醒,大夫说她身子太虚弱了,可能还会昏迷一段时间。”
“你……”
卫凛欲言又止,想起穆卿云昏迷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她只是太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的任务就是盯着河堤完工,不能让她的心血白白浪费。”
秦砚攥紧拳头,点了点头:“我知道。”
卫凛沉默片刻,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熬垮了,她还需要你。”
秦砚没有应声,只是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道长长的堤坝。
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工地镀上一层金边。穆卿云好像还坐在那里,膝上摊着书,带着孩子们一字一句地念着诗。
“我没事,”他忽然迈步走向堤坝,“南段还有些石料没清点,我去那边看看。”
卫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过短短几日,这人好像瘦了许多。
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单薄的背脊却挺得很直,说不上是被压垮了,还是撑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夜沉如水, 万籁俱寂。
房间里点着一盏孤灯,秦砚伏在桌案前,正在批阅文书。只是每写一会儿, 他就会抬头看向床榻。
床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无论隔多久看过去, 都是那副苍白如纸的模样。
秦砚收回视线,垂下眼睫继续写字。
穆卿云昏迷前交代的账目还没理完, 下一批粮饷的调配方案还没拟出来。她撑着那口气把最要紧的事安排好了, 剩下这些琐碎的小事, 就轮到秦砚来扛。
时间在他的笔尖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穆卿云眉心缓缓蹙起,两道细眉之间挤出浅浅的褶痕,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搁在被面上的手指也动了动。
不过是蝴蝶振翅般的动静, 秦砚却精准捕捉到了。
他丢下手里的笔, 几乎是朝床边扑了过去。
“时雨?你醒了?”
穆卿云眉心越拧越深,神情也变得痛苦, 身子微微抽搐着,想要艰难地蜷缩起来。
“时雨,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砚连忙凑近, 手掌虚虚悬在她身体上方, 却不知该落在哪里。
穆卿云嘴唇翕动,喉间溢出呻吟, 终于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痛吟:“……痛……”
“哪里痛?”
秦砚声音发颤,回头大喊,“大夫!大夫!快过来!”
夜的寂静被一阵兵荒马乱的骚乱打破,脚步声四起, 一盏又一盏的烛火也接连亮起。
秦砚就蹲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半步都不肯离开。
“她说痛,她刚刚说她痛……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们轮番上前诊脉,低声商议了许久之后,推选了一名资历最深的老大夫上前。
“秦大人,”他对着秦砚躬身行礼,面露难色,“夫人脉象紊乱,病入骨髓。这疼痛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恐怕平日都是在强撑着,只是这会儿梦中昏沉,压不住,这才表露出来。”
这么多年,她都一直默默忍受着锥心蚀骨的疼痛……
秦砚只觉得心如刀绞,不忍去想她平日里温和的笑脸之下,藏着怎样的煎熬。
大夫叹了口气,轻声劝道:“大人可以试着替夫人按揉穴位,或许能帮夫人缓解几分痛楚,至少能让她睡得安稳些……”
恼人的嘈杂渐渐散去,房间里重归宁静。
秦砚小心翼翼地将床上的人轻轻扶起,穆卿云不知被牵扯到了哪里,皱着眉发出几声痛苦的嘤咛。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秦砚怀抱着她靠坐在床头,掌心贴着她瘦骨嶙峋的脊背,缓缓按揉着后颈下方的穴位。
“河堤南段已经合龙了,比原计划快了三天,后续的物料也已清点入库。卫凛一直在工地盯着,肖兴德那边也安分了不少,没敢再暗中搞鬼。老孙头说照这个进度,下个月底就能全线完工。”
“子钰来信了,不过我没打开,里面肯定都是对姐姐撒娇的话,还是等你醒来自己看吧。”
“工地上一切都好,昨日孙哥还给了我两条刚从河里捞的鲫鱼,说什么也要我带回来,说是炖了能给你补补身子。”
“鱼我都养在水池里了,你想吃吗?我去给你做,好不好?”
“……”
秦砚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气温柔带着笑,却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回应。
他顿了顿,轻轻叹道:“算着日子,我们出来也已经快三个月了,从崇安到涿州,从涿州又到幽州……”
他忽然笑了笑,“我们这一路也算是跌宕起伏,惊心动魄,回去够我跟尹都和虞公子他们吹嘘好久了。”
“相府的海棠应该开了,你想回去看看吗?”
怀里的人依然依然安安静静地靠着,没有半点动静。
秦砚忽然感觉衣襟微微发潮,他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一手湿痕。
穆卿云的体温偏低,连眼泪都是凉的。
秦砚连忙捧起她的脸,用袖子一点一点地帮她擦去眼泪。
“别哭……别哭……我会带你回家的……”
他声音哽咽,忽然意识到,这竟然是第一次看见穆卿云的眼泪。
从前她病得再重,总是一副从容淡然的样子,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就连秦砚好几次没出息地在她面前掉眼泪,她也只是笑着轻声细语安慰。
虽然这只是她病中无意识的落泪,但也足够让秦砚心如刀绞,疼到窒息。
“……等我们回了家,找最好的大夫给你调理……到时候就不痛了……好不好?”
穆卿云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什么?”秦砚立刻俯身下去,贴近她的嘴巴,“时雨你说什么?”
“……痛…………好,痛…………”
秦砚深深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一颗心好像被生生撕裂成两半,又被人攥在手里,捏得粉碎。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地面的青石板都被晒得发烫。
汗流浃背的工人们正在搬石垒土,埋头赶工。肖兴德搬了把椅子坐在树荫底下,身边跟着的小吏在一旁给他撑着伞。
卫凛懒得跟这人打交道,抱着刀去了堤坝高处盯着。
肖兴德嘬着凉茶,吐了口茶叶渣,问:“这都快晌午了,河堤北段的物料还没清点完,秦大人怎么还没过来?”
一旁的工头答道:“秦大人最近忙着照料穆小姐,过来的时间都不固定,有时候半夜才会过来巡查。”
“那怎么能行?”
肖兴德放下茶盏,皱眉道,“这河堤工程可是朝廷督办的大事,他是钦差大臣,怎么能如此懈怠,玩忽职守?”
“是是是……肖大人说得是,小的这就派人再去问问……”工头搓着手,点头哈腰地应和着。
两人正说着,忽然有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过来禀报:“肖大人,秦大人来了。”
“哦?”
肖兴德挑了挑眉,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身理了理官袍。
看见秦砚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肖兴德连忙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去。
“秦大人来啦,辛苦辛苦!河工的事有下官在这里盯着,您尽管放心就行,不必每日来回奔波。”
秦砚面无表情,脚下生风,对他的奉承充耳不闻,眼里就像没看见这个人似的,拿起图纸就径直走向了工地。
肖兴德一连串马屁拍在了空气上,看着秦砚冷漠离去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给你三分颜色还真开上染坊了,不识抬举的东西……”
秦砚一边沿着堤坝往前走,一边低头核对着图纸上的节点标注。
他心思都在眼前的图纸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原本跟着他的随行侍卫都被悄无声息地支开,零零散散的工人也都被叫去了别处。
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远,周围也越来越安静,好像除了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
“这里的地基打得还不够扎实,南段应该再加固一层,到时候汛期来了也不怕……”
他喃喃自语着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转头一看才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就连不远处的工地上也只丢了几把镐头,方才还在干活的人全都不见了。
秦砚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立刻握紧了腰间的短剑,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卫凛正抱着胳膊靠在树下打盹,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忽然睁开眼睛。
“秦大人呢?”
他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工人,拧着眉头问道,“刚刚不是看见他过来了吗?这会儿人呢?”
“不知道啊……”那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只看见他朝南边去了,可能是去巡视那段新堤了吧。”
卫凛抬头向南边眺望,那边树木茂密,遮天蔽日,连施工的动静都没有,静得有些诡异。
荒废的河滩上,枯黄的芦苇从沙地里冒出来,密密匝匝的一大片。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牙。
秦砚攥紧手里的图纸,刚想转身往回走。
才走了几步,芦苇丛里忽然窜出几道黑影。刀光闪过,一柄长刀直劈他的面门。
秦砚本能地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削掉一片衣角。他没来得及站稳,第二刀已经到了,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往后栽倒,手里的短剑也飞了出去,落在几步外的石碓里。
刀锋划过他的左臂,像是被火狠狠撩了一下,鲜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秦砚咬着牙爬起来,来不及看伤口,扭头就往芦苇深处跑去。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以他的身手,以一敌三根本没有胜算,现在只有往深处跑,尽力拖延时间,等卫凛发现不对赶来救援。
秦砚跑进一片更密的芦苇丛,枯黄的苇杆划破他的脸,脚下的沙地又软又陷,每一步都踩不稳。苇杆几乎有一人多高,遮住了他的身影。
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血沿着指尖坠落,留下一串暗色的痕迹。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跑不远了,手里的图纸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掌心。
一个刺客循着地上的血迹,放轻脚步猫着腰,拨开芦苇探出头来。
秦砚躲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面,高高举起从地上捡来的一块儿大石头,对准那人的脑袋正要砸过去。
一道人影从侧面撞进来,一脚踹翻了那黑影。
是卫凛。
他没给那刺客反应的时间,长刀出鞘,刀锋横扫,逼退从两侧包抄上来的两人。
这几人显然训练有素,被踹翻的刺客就地一滚,翻身站起,三人立刻形成犄角之势,把卫凛和秦砚围在中间。
刀光交织,芦苇杆被削得漫天飞舞。
卫凛以一敌三,刀刀凌厉,逼得那三人不敢硬接,齐齐后退。
刺客们眼看不敌,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别跑!”卫凛提刀要追。
“卫将军!”秦砚喊住他,“别追了。”
卫凛回头,看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沉声道:“你受伤了?”
“皮外伤。”
秦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血还在流,整条袖子已经被染红了,“反正大概也猜得到是谁派来的人,我们现在没时间跟他们纠缠,先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卫凛带着秦砚回到工地附近的临时营帐, 直接撕开他的袖子,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
那道伤口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 还在往外渗血。
“再深一寸, 你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卫凛动作粗鲁地帮他冲洗伤口, 呛鼻的烈酒直接往伤口上浇。
整条手臂都被刺得钻心,秦砚青筋暴起, 哆嗦着拎起剩余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卫凛拿起干净的麻布一圈一拳缠在他的伤口上, 不悦道:“为什么不让我追?你就这么放任肖兴德继续作祟?”
秦砚垂着眼, 缓缓摇了摇头:“我要尽快把河堤的事收尾,然后带着时雨回崇安,没时间跟肖兴德纠缠。”
听见穆卿云的名字, 卫凛动作一顿, 眉头深深拧起:“这么多天了, 她还是没醒?”
“嗯, ”秦砚声音发紧,“幽州大夫都看遍了也没什么用, 还是崇安的太医医术更好,而且各种草药也更齐全, 所以我想尽快带她回去。”
卫凛沉默着点了点头, 把布条的末端灵巧地打了个结。
“也好, 你先带着时雨回去,我留下盯着河堤完工。今日这笔账就记在肖兴德头上, 我迟早找他讨回来!”
只是穆卿云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从幽州到崇安还有千里之遥,如何平安护送她回去也是个问题。
秦砚需要操心的问题还有很多,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能带着她上路。
卫凛见他垂着头不说话, 有意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子钰最近来信了吗?那小子片刻都离不开他姐姐,这几个月在家肯定快急疯了。”
“嗯,”秦砚勉强笑了笑,“他们姐弟感情很好。”
卫凛往椅背上一靠,随口说道:“当然了,那小子当年来相府的时候才多大,路都走不稳。这么多年都是时雨一手带大的,能不好吗?”
秦砚慢半拍地愣了一下:“什么?”
相比于他的疑惑,卫凛更惊讶于他的不知情。
“时雨没跟你说过?”
秦砚:“……”
“穆子钰是一岁多的时候被抱进相府的。外界传闻都说,是穆相害怕相府没有继承人,所以偷偷在外跟别的女人生的。时雨七岁那年她娘亲就去世了,怎么可能又给她添个弟弟?”
卫凛想起从前,声音沉了下来,“但是时雨从来没把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那年她也才十二岁,即使身体不好也要把穆子钰带在身边,替他挡下府里的闲言碎语,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穆子钰从小也最粘她。”
秦砚回忆了一下在相府的日子,穆卿云对这个弟弟呵护备至,疼爱有加,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穆子钰竟然是穆相的私生子。
“罢了,”他叹了口气,“只要时雨不在乎那些,那我们这些外人也没资格置喙。”
卫凛想起之前穆卿云跟他交代过的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砚一眼。
“秦砚,你可不是什么外人,你是相府的人,是时雨的人,往后还得替她护着那小子。”
秦砚皱眉,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但卫凛却没再多说,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
夜深如墨,一支不显眼的车队正在路上疾驰,官道两旁黑漆漆的,看不清是田地还是荒滩。
天上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子,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风还在吹,带着泥土的潮气,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秦砚把车帘掖了掖,又给穆卿云掖了掖被角。
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白得惊心。
“姑爷,”知微轻声问,“要不要歇一歇?”
秦砚伸手探了探穆卿云的额头,还是凉的。
“不用,天亮之前赶到下一个驿馆,换马就走。”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穆卿云似乎是被震到了哪里,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
秦砚干脆跪在塌边,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软榻上挪到自己怀里抱着,免得她再被颠着。
他的左手臂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还未愈合的伤口一被牵动就会阵阵抽痛。
原本还担心被穆卿云看见了又会担心,但其实她这么多天都始终昏迷不醒,根本就没醒过。
为了尽快赶回崇安,他们昼夜兼程,到了驿馆也只是换匹马就继续赶路。
这段路本就崎岖难行,夜里更是坑洼难辨。
尽管秦砚已经努力绷紧腰背,用手臂稳稳托住怀里的人,不让她受到颠簸,但车轮每次碾过碎石,还是震得车身摇晃不止。
穆卿云睫毛轻轻颤了颤,似乎是被这持续的颠簸扰醒,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咳……这是……哪儿?”
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秦砚那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时雨?你醒了?”
他大喜过望,连忙轻轻托住她的后背微微扶起,接过知微递来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穆卿云虚弱地抿了一口,眼里缓缓聚起了几点光亮。
“秦砚……”
“我在!”
秦砚声音都在发颤,心里又喜又酸,“我们现在已经出了幽州地界,正在全速往崇安赶。河堤那边已经基本完工,卫凛留在那里盯着收尾。我给相爷递了信,他已经提前派太医过来接应我们了!再有几日,就快要到家了!”
他飞快地跟她说着话,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生怕一眨眼她又昏睡过去。
“唔……”
穆卿云想问的,想说的还有很多,但她的脑袋还不清醒,浑身骨头缝里都还在痛,仅存的体力也无法支撑她说出完整的句子。
秦砚看见她痛苦的神情,只恨自己为何不能替她承受这一切,眼眶又红了。
“一切有我呢,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等回家就好了……”
知微红着眼睛不忍再看,默默别过了头。
秦砚捧着穆卿云的侧脸,让她偏头枕着自己胸口,然后轻轻哼起了每次哄她入睡的那支曲子。
那支曲子从潼水城的小院里来,从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来。温柔的曲调断断续续,夹杂着颤抖的哽咽,抚平了穆卿云紧蹙的眉头。
她睫毛轻轻垂落,气息渐渐平稳,又重新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车队就这样昼夜不休,不知道行驶了多久,终于在城郊一片空地停下了。
知微打开车门,等候多时的太医立刻簇拥上前,秦砚被挤得贴在车壁上,却还是努力伸长胳膊,紧紧抓着穆卿云的手指。
太医们依次上前诊脉,发现情况比他们预想中还要糟糕。
“秦大人,小姐脉息微弱,耽误不得,还是即刻赶回相府,用上全套针药器具施救才是。”
秦砚握着穆卿云的手指,压着嗓子沉声吩咐:“换上最快的马,全速回京,不得有误!”
崇安城外,穆子钰拿着新拆开的鲁班锁,兴高采烈地晃着穆相的胳膊。
“爹爹,阿姐还有多久才到?她前几日来信还说事情快办完了,会从幽州带新鲜的小玩意儿回来给我呢!”
穆相看着官道的尽头,满心苦涩,却不知道如何跟小儿子开口。
穆子钰三个月没见到阿姐,这会儿满心都是期待,根本闲不住,急得上蹿下跳,每隔一会儿就要问上一遍:“快到了吗?”
穆相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着“快了,快了”,可看着空荡荡的官道,心里越来越没底。
终于,官道尽头卷起烟尘,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出现在视野之中。
“是阿姐他们!”
穆子钰高兴地一跃而起,撒开腿就要冲上前去。
“别过去!”
穆相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强行把他拖到了一边。
车队速度分毫未减,卷着尘土呼啸而过,根本没有在他们面前停留片刻。
“阿姐!阿姐……咳咳咳……”
穆子钰伸着手大喊,却被扬起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
穆相闭了闭眼,心头一沉,按住还在挣扎的小儿子,“别喊了,你阿姐累了,让她先回去歇着。”
马车直接驶入了相府的后院,一群仆从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帮忙搬东西,牵马。
秦砚紧紧抱着穆卿云下了马车,脚步飞快地走向内院。
沁芳院的卧房里早已备好了全套的针灸器具与汤药,秦砚把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多看她一眼,就被涌进来的太医们推出了房间。
看着房门在眼前重重关上,秦砚倒退了两步,忽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扶着廊柱缓缓蹲了下去。
“阿姐!”
穆子钰很快赶了过来,看见紧闭的房门和进进出出的大夫,即使大人们不说,他此刻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手里的鲁班锁啪嗒一声坠地,瞬间解体,摔成了几块。
他大步冲向秦砚,不容小觑的力道直接把他撞了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骗人!你答应说要保护好我阿姐的!你说话不算话!你是个骗子!大骗子!”
穆子钰抓着秦砚的衣领嚎啕大哭,攥紧的小拳头一下又一下地落在秦砚胸口和肩膀上。
秦砚一动不动任由他发泄,在声嘶力竭的嚎哭声中也红了眼睛。
穆子钰用力过猛,脚下一滑,连带着自己也跌进秦砚怀里,他攥着秦砚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有什么用?!你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她?!你还我阿姐……呜呜啊……”
秦砚缓缓抬起手臂,抱住怀里的孩子,把脸深深埋进他肩头。
“是我没用,是我没护好她,都是我的错……”
紧随而来的穆相看见这一幕,脚步顿在原地,花白的胡须颤抖半晌,却也只能背过身去,狠狠擦了擦眼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道长, 就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偏厅里,穆相声音沙哑,通红的眼睛死死看着面前的道长, 像是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转圜的余地。
道长闭着眼睛缓缓摇头, 叹道:“续命丹都没能让她撑上七日, 说明她体内生机已尽,已经油尽灯枯。事已至此, 贫道也没什么办法了……”
穆相身子一晃, 脚下踉跄了两步, 脱力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他攥紧了扶手,强忍着心口的剧痛,勉强稳住声音, “那……她还剩多久?”
道长沉默良久, 长叹一声:“原本若是好好将养, 或许还能拖上个一年半载, 但如今一路奔波,气血耗尽, 恐怕……”
他言尽于此,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摇了摇头。
穆相垂着脑袋, 枯坐良久。就这么一个命根子似的宝贝女儿, 一出生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 从小就盼着她活下来,终于把她盼到了二十一岁,没想到却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事到如今,贫道也只能开些安神镇痛的方子, 尽量让她最后的这段时间……少吃些苦头。”
白发人送黑发人,再位高权重的人面对骨肉分别,也只能徒叹天命,束手无策。
道长轻叹一声,面露不忍,“生机消散已经无法逆转,相爷不妨再从民间想想办法,尽人事,听天命吧。”
“老夫明白了,”穆相疲惫地闭上眼睛,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辛苦道长了。”
道长对着穆相深深一揖,默默转身离去。
穆相来到祠堂,对着夫人的牌位伫立许久,才又脚步沉重地来到了沁芳院。
穆子钰因为在这里大吵大闹,已经被强行带了下去。如今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就只有秦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阶下。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是穆相,喉头一哽。
“相爷,是我没照顾好小姐……您罚我吧……”
穆相刚压下去的悲痛差点又翻涌上来,他深吸口气压下情绪,上前拍了拍秦砚的肩膀。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听见他这句话,秦砚忽然就像是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穆相没有多说什么,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你是皇上钦点的钦差,身负幽州查案的重任。如今回来了,皇上还在等着你进宫复命,快去吧。”
秦砚转过头,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向卧房的房门。
“可是小姐她……”
“崇安城能调动的太医都在这里了,你守在这儿除了徒增悲痛也帮不上忙……听我的,还是先去办正事吧。”
穆卿云为了幽州贪腐案耗尽心血,如今真相将明,前期铺下的所有布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他说什么也要替她把这最后的路走完。
秦砚狠狠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金銮殿上,龙涎香袅袅。
秦砚身着朝服,站在队列之外。
御座之上的皇帝一边看着奏折,一边频频点头,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河堤重修、灾民安置、追回赃款,桩桩件件,办得利落。朕原本还担心你年轻,压不住场面,看来倒是朕多虑了。”
秦砚躬身:“臣不过是依律办事,全赖陛下圣明,相爷运筹帷幄,幽州军民勠力同心,臣不敢居功。”
皇帝摆了摆手,龙颜大悦:“不必自谦。朕看过你的折子,条理分明,证据确凿,该办的办了,该罚的罚了,分寸拿捏得正好。幽州那帮蛀虫硕鼠,贪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有人替朕拔了这根刺。”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
皇帝没有再多说,只是从案头拿起一本早就拟好的嘉奖旨意,递给身边的内侍。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钦差秦砚,奉旨巡查幽州,查办河工贪腐一案,清丈荒地、裁撤冗吏、以工代赈,幽州河堤按期合龙,灾民悉数安置,政绩斐然,堪为百官表率。特擢升为翰林院学士,赐金百两,锦缎十匹,以示嘉奖。”
大殿内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翰林院院正韩信鸿脸色微变,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砚一眼。
从翰林院修撰到学士,虽是清贵之职,却已是正五品,入朝不过一年的新科状元,这升迁速度,不可谓不快。
如此隆恩,秦砚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秦砚身上扫过,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阶下那群面色各异的大臣。
“秦砚此行,办事老成,顾全大局,朕心甚慰。望诸卿以此为鉴,勤勉任事,勿负朝廷。”
群臣齐声应诺。
温太傅站在秦砚侧后方,面带微笑,随着众人一同行礼,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缓缓攥紧。
退朝之后,温太傅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压抑。
张元奎站在下首,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幽州那边的密报到了。肖兴德革职查办,谢永贬官流放,底下的人砍了四个,抄了三家。咱们在幽州经营了多年的根基,就这么被连根拔了。”
温太傅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张元奎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明面上虽然没有牵连到京城这边,保全了最主要的势力。可幽州那些依附咱们多年的世家,这回全被他们推行的新政给断了根。往后幽州的赋税、漕运、人事,咱们再想插手,恐怕……”
“够了。”
温太傅的声音很轻,却让张元奎立刻闭了嘴。
“幽州那盘棋,我下了这么多年,他们三个月就给掀了。”
温太傅嗤了一声,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原以为离了穆家那丫头,这个秦砚不过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没想到倒是还有几分韧性。”
张元奎试探着问:“听说那穆小姐病入膏肓,已经时日无多,大人,我们要不要……”
“不急。”温太傅抬手打断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穆家那丫头虽然要死了,可她留下的那套东西还在,她教出来的人还在,那些寒门出身的,靠着她提携上来的都在。这些人只要还抱在一起,那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心头大患。”
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传我的命令,去办几件事。”
张元奎立刻躬身:“大人请吩咐。”
“第一,去查相府这些年的门生故吏,看有没有贪赃枉法、私结党羽之类的。什么都行,只要能坐实了罪名,让翰林院那群笔杆子动起来就行。第二,去告诉咱们在各部的人,凡是相府那边提的议案,一概驳回。人事也好,钱粮也好,新政也好,一个都别想过去。我要让他们在朝堂上寸步难行。”
张元奎连连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温太傅转过身,脸色在跃动的烛火下有些阴晴不定,“丞相之女不守闺训、蛊惑朝臣、扰乱朝纲,这些话让茶馆酒肆的人去传,传得越真越好。”
“是,”张元奎应了一声,又问,“那秦砚……”
温太傅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急。他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动他就是打皇上的脸。等穆家那丫头死了,相府树倒猢狲散,他一个没了靠山的愣头青,翻不出什么浪来。”.
退朝的钟声还在宫墙间回荡,秦砚低着头,随着人流快步往外走去。
刚走出太和殿的丹陛,一道身影便快步拦了上来。
“秦大人!秦大人留步!”
秦砚脚步一顿,侧身回头,发现是翰林院院正韩信鸿。
“韩大人。”秦砚微微拱手,神色淡淡的。
韩信鸿走到他面前,笑呵呵地上下打量,“秦大人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从六品直升正五品,翰林院建院以来,这可是头一遭!”
他说着还竖起大拇指,眼角的褶子笑成一朵花,“秦大人刚来翰林院的时候老夫就说过,秦大人天资卓绝,气度不凡,将来绝非池中之物,果然!”
秦砚后退半步,拱手道:“韩大人谬赞。不过是替皇上跑腿办事,不敢居功。”
韩信鸿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疏远,又凑近了些,笑道:“秦大人太谦虚了。老夫今晚在醉仙楼订了席面,准备给秦大人贺一贺。还有几位翰林院的同僚,都是自家人,正好一起……”
“不必了。”
秦砚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多谢韩院正美意,只是下官今日尚有要事,不便赴约,还请韩院正海涵。”
回到崇安后,太医们轮番会诊,日夜守着,好不容易才把穆卿云的病情稳定下来。
这几天秦砚一边处理幽州案的后续收尾,一边兼顾朝堂差事,每次一忙完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沁芳院,好像只有守在她身边的时候,才能勉强安心片刻。
秦砚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韩信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不识好歹的东西!不过是个入赘的倒插门,攀上了相府的高枝,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走着瞧!有你秦砚跪下来哭着求我的时候!”
骂了几句,心中的火气还是难消,韩信鸿又狠狠啐了一口,才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吐吐黑泥:我其实是个特别喜欢焦虑的人,最近失眠很严重,经常一整夜都睡不着,然后导致全身玫瑰糠疹大爆发,整个人状态也非常差。
不过还好这本书很早就已经全文囤稿了,所以不会影响更新。
其实我也是兼职写文,但是每天都会逼自己最少写六千的人,只不过晋江这边如果没预收开文很难受,所以写了也只能干等着。
我本人是比较慢热型,写文也有这个毛病,所以跟读差,留不住人,也不知道怎么改慢慢摸索吧……
在看的朋友能不能吱个声,让我知道还有人在看,要不然总觉得我在独角戏……
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朋友谢谢你们的陪伴
第45章
秦砚一路脚步匆匆, 相府的仆从见他回来,纷纷侧身让路,还没来得及行礼, 人已经过去了。
刚到沁芳院门口, 他脚步一顿。
卧房里传来穆子钰的说话声, 断断续续的,隔着门听不太清, 但那声音轻快活泼, 像枝头蹦跶的雀儿。
秦砚的心忽然开始怦怦加速, 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柔和,窗棂间漏进的暖阳洒在床榻上。
穆卿云靠坐在床头, 背后垫着柔软的锦枕, 墨发散在肩头, 脸色还是苍白, 但那双温柔的眼睛却在笑着,正看着趴在床边的穆子钰。
“阿姐, 我昨天去城外的别院,看到园子里的玉兰花都开了, 粉白的一片, 可好看了!等你好了, 我带你去看!”
穆卿云轻轻点头,声音虚弱却温柔:“好啊。”
听到开门的声响,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
穆卿云看到站在那里的秦砚,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角。
“回来了?”
秦砚看着她唇角的弧度, 忽然觉得喉头像是被堵住了,酸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过去。
穆子钰还惦记着秦砚没照顾好姐姐的事儿,这会儿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看了一眼就噘着嘴巴别过了头。
“你……”秦砚在床头单膝跪地,抬手想碰她的脸却又不敢,“感觉好些了吗?”
穆卿云歪过去脑袋,把脸放进他掌心蹭了蹭,“好多了。”
秦砚眼眶红红的,想笑,嘴角扯了一下,又垮下去。
穆卿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顿时又酸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秦砚深深埋着头,像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捧着她的手,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穆卿云亦有些动容,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脑袋。
穆子钰难得识趣了一次,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幽州的河堤已经全部合龙,春汛再无隐患,安置的灾民也都分了粮食和临时居所。卫将军还在那边盯着最后收尾,差不多这两日也该动身回京了。肖兴德和谢永那几个贪腐的官员已经全部伏法,底下作恶多端的小吏也依法处置了,追回的赃款除了补修河堤、接济灾民,剩下的都已经上交国库。”
穆卿云静静听着,忽然问道:“那太傅那边有什么动作吗?这次查案让他们损失不小,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秦砚当啷一声搁下勺子,板起脸道:“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安心休息,不是为了让你继续劳神费力的。”
穆卿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好,我不问了。”
秦砚低头吹了吹碗里的药,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来,张嘴喝药。”
穆卿云顺从地张开嘴,乖乖喝了下去。
一旁正在桌前写字的穆子钰搁下了毛笔,偷偷从椅子上溜了下来,凑到穆卿云的床边。
“阿姐,先生留的策论我不会写,你能教教我吗?不然明日先生又要罚我抄书了。”
穆卿云还没说话,秦砚就抢过话头,挑了挑眉:“什么策论?拿来我看看。”
穆子钰不服气地叉腰:“我是问阿姐,又不是问你!”
秦砚现在一点不惯着他,理直气壮道:“你姐姐累了,要好好休息,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好。”
“我阿姐要休息,那你还待在这儿干嘛?还不滚回你的书房去睡觉!”
“我……”
秦砚一时语塞,心虚地用余光看了一眼正在偷笑的穆卿云。
“我要留在这里照顾你姐姐!夜里要看着她才放心,她万一不舒服怎么办,你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这么晚了还赖在这里不走,当心我告诉相爷,到时候又罚你面壁思过!”
一旁的知微也顺势劝道:“是啊小少爷,已经很晚了,小姐该歇息了,您明日再来吧。”
穆子钰气结,鼓着腮帮子瞪着秦砚,忽然抱住他的胳膊,凑上去用力咬了一口。
“哎!”
还没等秦砚开始发作,那小家伙就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知微忍着笑退了出去,轻轻帮他们带上了门。
穆卿云脸上带着笑意,偏头问他:“没事吧?”
“没事,”秦砚揉了揉胳膊,“他这点力气不算什么,不痛不痒的。”
“我是说你上次受的伤,好些了吗?”
“那也没事,这点小伤早就愈合了,干什么都不影响。”
穆卿云微微颔首,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才刚倒下,肖兴德就敢对你下手,还好卫凛发现得及时,不然……”
“放心吧,我机灵着呢。”秦砚挠了挠头,“那是因为在他们的地盘上,所以才那么猖狂,如今回了崇安,天子脚下,他们不敢乱来。”
“希望吧。”
穆卿云说了会儿话,已经有些累了,眼皮发沉,懒懒地看着秦砚:“还不睡吗?”
“……啊,睡。”
秦砚愣了一瞬,起身脱掉外袍,又吹熄了外间的烛火。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床边,轻轻揭开被子,在穆卿云身边躺了下去。
寂静的黑暗中,身边的人像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抱着我吗?有点冷。”
秦砚喉头滚了滚,缓缓侧过身,伸手绕过她的肩头,把她抱进了怀里。
穆卿云手脚冰凉,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有些贪恋这熟悉的体温。
想起那个无疾而终的夜晚,她心里还是难免觉得有些可惜。
续命丹的反噬余毒终于渐渐褪去,这几日太医又给她开了不少温和镇痛的方子。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好转了,实际内里还是千疮百孔,只是秦砚不知道罢了。
穆卿云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到崇安,虽然一路上都昏迷着,但她大概也能猜得到秦砚为了带她回家,付出了多少心力。
与其现在就让他知道残忍的事实,不如就编织一个美好的幻境,让他能再多拥有几日安稳和欢喜。
“子钰说的别院我去看过了,花开得的确很漂亮。”
秦砚忽然开口,温柔得像是在哄她入睡,“过两日等你好些了,我就带你去看。”
穆卿云轻叹:“可我走不动。”
秦砚顿了顿,笑道:“你忘了我是个木匠?明日我就去寻些木材,给你打造一辆轮椅,到时候推着你去。”
黑暗中,穆卿云轻轻闭上眼睛,唇角微微扬起。
“好啊。”
第二天一早。
秦砚神清气爽地走出沁芳院,正准备去翰林院当值。
他脚步轻快,抬头望天,只觉得今日天气格外晴好,看着府里的一草一木都觉得赏心悦目。
刚转过抄手游廊,迎面就碰见了面色沉郁的邵同光。
虽然知道此人一向不待见自己,但秦砚今天心情好,还是主动跟他打了声招呼。
“邵大人早啊,是来找相爷的吗?”
邵同光原本没打算跟他交谈,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秦大人荣升之后倒是越发春风得意了,我今日是来找小姐。”
秦砚笑眯眯道:“小姐这会儿还在休息,邵大人有什么急事?”
邵同光磨了磨后槽牙:“自然是有急事,不过我这边的公务一向都是直接跟小姐禀报,还轮不到秦大人来过问插手吧?”
“哦,这样……”
秦砚摸了摸下巴,故作恍然地点点头,“邵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如今小姐需要专心养病,所以府上的大小事务都暂时交由我来打理。若是大人有要事禀报,可以先写成文书递过来,然后由我统一梳理过目之后,再考虑要不要转呈给小姐。”
“你!?”
邵同光简直快被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冒烟,有心发作却又找不到由头,索性一甩袖子,扭头离开了。
秦砚被甩了脸色也不恼,反而对着一旁的仆从吩咐道:“看见没有,再有人过来打扰小姐休息,就像我刚刚这么说。”
“是,姑爷。”仆从忍着笑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你这纸上横七竖八的, 画的什么啊?”
尹都送走唯一的一桌客人,随手把抹布搭在肩头,俯身凑过去看秦砚手里的图纸。
秦砚无比郑重地勾完最后一笔, 搁下笔, 举起图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这是我画的图纸, 准备亲手给小姐做个轮椅。她现在身子弱,出门不方便, 这样可以让她稍微省点力。”
“嘁, ”尹都撇了撇嘴, 一脸不以为然,“你现在不是升官了吗?翰林院那些破事还不够你忙的,还有时间捣鼓这些?”
“时间挤挤总是有的, 我准备选上好的楠木来做, 然后在扶手和座垫上都加上软锦, 这样坐着舒服些。”
秦砚脸上带着笑意, 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叠好收进怀里。
“对了,尹兄, 之前托你帮忙寻找民间名医的事情还请多上点心。时雨她身子一直调理不好,我想寻点别的法子。”
尹都瞥了他一眼, 打趣道:“行啊, 我们秦大人如今虽然身居要职, 但心里还是始终如一,只装着相府小姐。”
秦砚扭头看了一眼角落放着的那两坛未开封的酒, 疑惑道:“我给虞公子带的酒,他还没来取吗?”
“你没回来的时候,他还动不动就往我这儿跑,天天赖在我这小茶馆里蹭吃蹭喝, 撵都撵不走,这几天倒是不见人了。”
尹都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睛晒太阳,“兴许是崇安城要变天了,他爹是京兆尹司录参军,估计日子也不好过吧……”
听他说起这个,秦砚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知道现在外面有很多风言风语,说穆小姐不守闺训,扰乱朝纲什么的。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有人想打口水仗,故意往相府泼脏水罢了。”
尹都晃了晃摇椅,头也不回道:“比起这个,我其实更担心的是你。”
秦砚怔住,“什么?”
“穆小姐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门生无数,就算有人想对她下手也没那么容易,但你不同。”
尹都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一个穷苦出身的书生,除了相府这棵大树,身后再无半点靠山,要是真撕破脸斗起来,别人肯定第一个拿你开刀。”
秦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他们想动我,那就尽管来试试,我秦砚能站在这里,自己便是最大的靠山。”
尹都望着他挺拔的脊梁,忽然笑了:“果然是你。”
秦砚离开后,茶馆再也没来过客人,尹都坐在门口的摇椅上,从午后一直到天黑。
直到天际滚过声声闷雷,他才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我要回去收衣服咯……”
北方战事吃紧的消息传来时,崇安城正飘着细密的雨丝。
朝廷急令从江南调拨一批特级军粮北上,专供前线精锐。此事由户部主导,兵部协办,最终需经穆相核验文书,加盖中书省印信,方可执行。
时间紧,任务重,官员们昼夜不停地奔走,各部衙门的灯火彻夜不熄。
穆相已经连着几日没怎么合眼了。案头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文书,户部的、兵部的、江淮转运使司的,每一份都盖着红印,每一份都急得刻不容缓。
女儿的身体危在旦夕,太医们轮番会诊也毫无进展,派去民间寻找名医的人也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无数座大山压在穆相肩头,让他头眼昏花,心力交瘁。
调粮的最终文书送上来时,已经是第五日的深夜。
户部侍郎亲自捧着,说是前线催得急,明日一早就要发往江淮。
穆相接过来,翻了几页,数字密密麻麻,条款层层叠叠。他扫了一眼“调拨江宁仓甲等粮二十万石”这一行,又看了看后面附着的库存清单,数目对得上,便盖上了中书省的印信。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一声一声,催人入眠。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文书连夜发往江淮。
执行此次调粮任务的官员,正是温太傅安插在兵部的亲信。
他手持盖有中书省印信的文书,不仅如数调走了江宁仓的二十万石甲等军粮,还以 “文书明确载明” 为由,强行从周边三个常平仓抽走了大量存粮,将常平仓储备洗劫一空。
常平仓的守吏眼睁睁看着粮食被一车车拉走,欲言又止。
但那人气势汹汹,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把文书往桌上一拍,说:“这是中书省的印,你有异议,直接去找丞相。”
粮食被装车运走的时候,江淮的雨还在下,断断续续的,已经下了大半个月。田里的水排不出去,新插的秧苗淹了大半,低洼处的村庄已经泡在水里了。
军粮很快被运往前线,暂时解了燃眉之急,正当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江淮涝灾的奏报却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
朝会上,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上来。
“陛下!穆相核印不审,致使救灾常平仓被滥调一空!今江淮涝灾,饿殍遍野,皆因此印一盖!此乃视民如草芥,玩忽职守,罪同害民!”
穆相站在御阶之下,看着那份自己亲手盖印的文书,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记得自己看过的那份,明明只有江宁仓。可呈上来盖印的那份,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及周边常平仓”六个字。
字迹与正文一致,墨色也看不出新旧,像是本来就写在那里的。
见穆相久久未曾开口,张元奎也站了出来,火上浇油。
“启禀陛下!眼下江淮大片农田被淹,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可周边常平仓早已被滥调一空,致使民怨沸腾,人心惶惶,如若朝廷不尽快处置,给百姓一个交代,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皇帝面色铁青,压着火气问道:“丞相,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臣……失察。”
穆相用力闭了闭眼睛,撩袍跪下。
“文书送上来时,臣未曾细看便用了印,致使常平仓被误调。是臣之过,臣无话可说。”
皇帝没有接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两下。
见皇帝有些犹豫不决,温太傅从队列中缓缓走出,痛心疾首地看着穆相。
“陛下!军粮调度,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国家安危!中书印信,代表朝廷最高政令,竟如此儿戏?今日可误调常平仓,明日是否会误调边防图?穆相身居枢机,却庸碌至此,实不堪为国家宰辅!此非小过,乃乱政之源!”
乱政之源。
这四个千钧重的大字狠狠砸下来,砸弯了穆相的脊梁,也砸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丞相穆正德,核印不审,致使常平仓被滥调一空,江淮赈灾受阻。着即暂押大理寺,听候审理。江淮调粮一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从速彻查,不得延误!”
穆相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心里想的却是家里重病不起的女儿。
凉意一点一点渗入骨髓,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臣,领旨。”
退朝后,流言比公文传得更快。不过半日,京中便流言四起。
起初还只是朝堂上的议论,御史弹劾、三法司会审,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有文书为凭,有印信为证,任谁听了都觉得丞相这一跤摔得不冤。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茶楼酒肆里的话头悄悄转了方向。
“听说了吗?这次被调空粮仓的江淮之地,正好是今科寒门举子最多的地方,也是穆相门生故旧盘根错节的地界……”
“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根本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故意耗空当地存粮,闹得民怨沸腾,再由相府出面安抚,这不就是借机收揽民心,笼络寒门士子吗?”
更有甚者,压低声音,把话往更凶险的地方引。
“听说前线有位将领,与穆相交情匪浅,这次多调的粮食,说是军粮,谁知道是不是私下输送给了边将?”
“你是说……”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人端起酒杯,一脸高深莫测,“只是这天下的事,太巧了就不是巧了。”
次日,朝堂之上风波未平,翰林院这边立刻有人跟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韩信鸿揣着一份连夜拼凑的账册抄录,不等陛下发问,便主动出列,跪地高举文书,语气激昂。
“陛下!臣有实证上奏!穆相此次调粮,绝非疏忽,实乃早有预谋!”
“臣暗中查对江淮粮道旧档,发现近半年来,相府心腹曾多次私下派人前往江淮,与当地粮商、寒门举子领袖暗通书信!这份记录上,清清楚楚记着他们密议空仓造势,借灾收心!”
“更有密信提及,这批多调之粮,有一大部分并未发往北方前线,而是暗中转运,交于与相府交好的边将手中!臣斗胆断言,穆相此举,名为调度军粮,实为结党营私,囤积粮草以养私兵,其心可诛啊!”
一番话落,满朝哗然。
本就被流言搅得人心浮动的百官,此刻见竟然有人拿出了实证,更是人人变色。
怒不可遏的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手里的玉圭狠狠砸在了地上。
“混账!”
一声怒喝在大殿内回荡,百官齐刷刷跪地。
“就在这崇安城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这等狼子野心之人?你们都是聋子瞎子?!”
众人噤若寒蝉,把头埋得更低。
“查!”
皇帝腾地站起身,御座上方的珠帘哗啦作响。
“传朕旨意,命御史台联合锦衣卫!给朕彻查此事!不管牵涉到谁,绝不姑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秦砚还没回来吗?”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穆卿云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知微端着温热的汤药走近,低声道:“没呢, 姑爷派人回来传了话, 说是翰林院有事耽误了, 让小姐别等了,早点歇息。”
“是吗?”
知微低着头闭口不答, 穆卿云垂眸看向掌心, 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御史台。
一封信被拍到桌上, 纸页已经皱巴巴的,墨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穆相的手书。
“秦大人, 这封密信上的笔迹, 你认不认得?”
秦砚没有伸手去接, 只是扫了一眼:“丞相的笔迹我自然认得, 但这封信……”
“认得就好!”
那御史打断他,高声道, “丞相私通边将,私调军粮, 证据确凿。秦大人身为相府女婿, 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秦砚攥紧了拳头, 沉声质问:“这封信的真伪尚未核实,怎能断言是丞相所为?况且调粮一事, 丞相已承认是失察之过,与私通边将何干?”
“失察?”那御史笑了一声,“秦大人是在替岳父开脱?二十万石粮食,从江淮一路运到北边, 沿途要过多少关卡,要盖多少印信,一句‘失察’就揭过去了?”
秦砚寸步不让:“一封不知从何处来的密信,笔迹模糊,来历不明,就能定一个当朝宰相的罪?”
御史冷笑一声,又拍出一封信,“这是从江淮常平仓守吏家中搜出的便函,上面有丞相的私印。秦大人要不要也说是假的?”
“既然这便函从守吏家中搜出,那守吏人呢?为何不让他来当面对质?”
御史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身旁的锦衣卫千户一眼。
千户干咳一声,冷冷道:“守吏自知失职,已于案发后畏罪自尽。”
秦砚当即厉声追问:“案子还没审,他就知道自己是‘罪’了?何时自尽?何人所见?尸身何在?可有仵作验看?”
这一连串问话像连珠炮一般砸过去,御史面色一沉,拍案而起:“秦大人,你这是审问本官?”
“下官不敢。”
秦砚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只是这案子疑点重重,丞相被押在大理寺,守吏畏罪自尽,密信来历不明,便函孤证不立。那下官倒是想问一句,这桩案子,到底是审出来的,还是编出来的?”
御史和千户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不自在。
殿中气氛僵了片刻,那御史吵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那京兆尹司录参军呢?他负责督查粮道和民情,这粮道文书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叫他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听到这个名字,秦砚也下意识一愣。
只因那京兆尹司录参军,正是虞英才虞公子的父亲。
“英才!”
虞夫人匆匆追到门口,拉住一心要往外跑的儿子,“你爹交代过,现在外头风声紧,你就别出去惹事了!”
虞英才不耐烦地推开母亲,梗着脖子嚷嚷道:“娘,您别拦我!我又没犯事,凭什么连门都不让出?我都好多天没出过门了,我朋友好不容易才从幽州回来了,我都还没去见过呢!”
虞夫人急得直跺脚,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现在什么世道,你爹去了御史台这么久都还没回来,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我添什么乱了?我就是闷得慌,就是想出去透透气,怎么就添乱了?”
母子俩还在这厢拉扯,那边的大门忽然被踹开了。
“你闹够了没有?”
虞承业浑身湿漉漉的,脚步沉重地跨进大门。
“爹……”
虞英才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神色,愣在原地。
“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在京兆府给你谋了个清闲的官职,可你倒好,天天不是闲逛厮混,就是闯祸惹事,没事就去相府门口打转,还痴心妄想着能得到穆小姐青睐,你可知这有多荒唐!”
虞承业像是忽然脱了力,脚下一软,踉跄着扶住椅背才重新站稳。
“当家的……”虞夫人刚要上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虞英才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平日里父亲即使再怎么对他生气,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对他破口大骂,满眼失望。
他攥紧拳头,梗着脖子道:“我不爱做官,我对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虞承业忽然爆喝一声,情绪激动地指着儿子,“你都二十二了,王尚书家的儿子跟你一般大,人家早就中了进士,入了翰林,成家立业!你呢?你看看你现在!”
“我现在怎么了?”虞英才也来了脾气,高声反驳,“我活得潇洒自在,问心无愧,哪里不好了?”
“你这个逆子……”
虞承业怒火攻心,抬手要上前去打他,结果才刚迈出两步,就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上。
“当家的!”
“爹!”
虞英才脸色大变,扑过去把他扶起,这才发现父亲脸色极其不正常,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爹!你怎么了?”
虞承业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儿子,颤巍巍地举起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脸。
“罢了……”他说,“罢了……早知你就不是这块儿料,是我不该强求你……”
虞英才不知发生了何事,慌了神,回头大喊:“来人啊……来人啊!快叫大夫!”
虞承业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着儿子的衣襟。
“我床板底下,有个暗格,是咱家所有的积蓄……你带着你娘,回江南老家……永远都……别再回来了……”
虞夫人像是预见到了什么,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痛哭失声。
“爹……”
虞英才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我虞承业这辈子……无愧于天地……只是……没能报答穆相的知遇之恩……”
“爹……”虞英才扑在父亲身上,声嘶力竭,“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走吧……带着你娘……”
说到最后,虞承业已经只剩下了气声,手指缓缓松开,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
“别回……来了……”
“爹——”
雨越下越大。
相府的花枝都被压弯了腰,落了满地残红。
“可惜了……”
穆卿云坐在秦砚为她亲手打造的轮椅上,望着窗外的残花轻叹。
“别院的玉兰花,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呢。”
满树繁花被大雨这么摧残一夜,恐怕剩不下几朵了。那样好的春景,终究是要错过了。
“小姐。”
邵同光走上前,把敞开的窗户轻轻合上,免得斜飘的雨水沾湿了她的衣摆。
“小姐,如今穆相遭人构陷,朝中势力暗流涌动。太傅他们步步紧逼,只手遮天,朝堂上弹劾我们的折子一本接一本,底下的人散的散、躲的躲,人人自危,我们已是孤掌难鸣。崇安对您来说早已不再安全,不如趁现在还有退路,及时抽身隐退,保全自身啊。”
“邵大人,”穆卿云忽然问,“你可知朝生暮死的蜉蝣?”
邵同光这个时候没耐心听她讲这些,忍不住插话:“下官在杨洲有些人脉,在那里也有一处闲置的庄子,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只要小姐点头,下官现在就可以安排您秘密出京,改名换姓,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
“蜉蝣,生于水中,幼虫在水底蛰伏三年,甚至更久,才在某一个夏日破水而出。”
穆卿云笑了笑,平静地望着他,“它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翅膀便已长成,振翅便能飞。它不需要谁教它,它天生就知道该往哪里飞。”
邵同光站在她身侧,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朝生暮死。”穆卿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几个时辰便是一生。它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害怕,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样做值不值得。它只是去做。从水里飞出来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
那手指搁在轮椅的扶手上,细得像枯枝,骨节微微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我小时候读书,读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总觉得它可怜。活那么短,什么都留不下。可后来又想,它哪里需要留下什么?它飞过的那片水面,见过的那缕日光,就是它的一辈子。够不够,不是看活了多久,是看该做的,做没做完。”
“您……”
邵同光眼眶发红,忽然俯下身,抓住她的轮椅扶手,“这是死局!太傅他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把我们一网打尽!已经有太多无辜的人受了牵连,再不走,下一个就是您!”
不知为何,当他提到“无辜的人”,穆卿云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秦砚的脸。
是啊,他何尝不是最无辜的人呢……
如果不是她强行带他卷入这漩涡,那他或许还是那个籍籍无名,不受人待见的穷翰林。虽然日子清苦,但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处处受敌,朝不保夕。
不……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产生好奇,走出那间院子,更不该给出那锭金子。
如果秦砚没有进京赶考,那就不会高中状元,如果没有高中状元,那就不会因为得罪权贵而被迫到相府冲喜。
谁说入朝为官就一定好呢?
也许就留在潼水城当个普普通通的木匠也不错呢?这样至少,还能陪他娘亲走过最后一程。
“是啊……”穆卿云低低地轻叹,“生命譬如朝露,实在太短暂了。”
邵同光满心焦急,还想再劝,却见穆卿云抬手制止了他,平静地扭头吩咐道:“知微,去拿纸笔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秦砚从御史台出来, 已经是深夜了。
他撑着一把伞,在昏暗的街巷走得飞快,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伞面。
这么晚了, 也不知道穆卿云睡了没有, 派去传话的人不知把话带到了没有, 她那么聪明,也不知道会不会起疑心……
雨夜的寒意浸透了衣袍, 秦砚心里愈发不安, 脚步也不由越来越快。
忽然, 巷口拐角那边忽然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秦砚微微抬起伞面,看见邵同光穿着一身墨色官袍, 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朝他走来。
“邵大人?”
邵同光没有撑伞, 冷峻的眉眼被雨淋得发亮。他在秦砚面前站定, 右手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秦砚, 你暗中勾结太傅,意图另投门庭, 贪图富贵背主求荣!本官奉命缉拿叛徒,押回受审!”
秦砚脸上满是错愕:“你在说什么?”
邵同光却不再解释, 抬起手吩咐道:“拿下!”
侍卫立刻上前, 反剪住秦砚的双臂, 缴了他的伞。
油纸伞啪嗒一声落地,被混乱的脚步踩得支离破碎。
“邵同光!你想干什么?放开我!”秦砚奋力挣扎, “我要回相府!我要见小姐!”
“可惜小姐不想见你。”
邵同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展开举到他面前。
那信笺上,赫然写着秦砚向温太傅投诚的效忠之语, 字里行间皆是背叛相府,出卖穆相的谋划,末尾还盖着他的私印。
“看看,这是你写的吗?”
秦砚借着火把的光看清后,顿时僵住。
这上面的笔迹的确与他如出一辙,但他从未写过这样的信!
“不!这不是我写的!这……”
“这上面还盖了你的私印,还敢狡辩!穆小姐对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邵同光声如寒冰,厉声喝道,“把他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侍卫齐声应和,架着拼命挣扎的秦砚一步步走进漆黑的巷深处。
“不……不是!放开我!让我见小姐!”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肃杀,秦砚的呼喊声被雨声吞没,越来越远。
大牢里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顺着砖缝往下淌。火把插在壁龛里,火光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扭曲得宛如鬼魅。
秦砚被扒了官服,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他被推进最里侧的牢房,狱卒在他身后锁上门,铁链哗啦啦地响。
脚下是湿滑的石板,头顶是结着蛛网的横梁,秦砚蹲下身,背靠着湿冷的墙壁,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今日一早便被叫去了御史台问话,纠缠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脱身,刚出门没几步又被扣住押走。
穆相出事的消息他瞒得很紧,穆卿云现在身子不好,受不得半点刺激,相府上下都瞒着她,只为让她安心养病。
早上出门的时候穆卿云还没醒,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秦砚烦躁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墙上。
伪造书信,挑拨离间,到底是谁要害他?
温太傅?张侍郎?韩院正?
或许……是邵同光?
他因为爱慕小姐,所以一直看不惯秦砚,这次干脆借穆相出事的机会,伪造证据栽赃,既能除掉眼中钉,又能在小姐面前表忠心?
秦砚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现在身陷囹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见到穆卿云。
只要见到她,他就能解释清楚。她那么聪明,一定能看出那封信是假的,一定能找出破绽,一定能……
想到这里,秦砚猛地站起来,抓住牢门用力摇晃。
“来人!我要见穆小姐!”
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秦砚攥紧栏杆,提高声量又喊了一遍:“我要见穆小姐!我是被冤枉的!那封信是假的!”
慢悠悠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狱卒拎着油灯走过来,手里捏着长鞭。
“喊什么喊?”
狱卒举起油灯,斜着眼看他,“进了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是冤枉的。你跟我嚷嚷有什么用?”
“狱卒大哥,劳烦您帮我通传一声,我要见穆小姐,哪怕只是让我跟她说一句话也好……”
“我劝你老实待着,别喊了。”
狱卒打断他,似笑非笑道,“别以为你还是什么风光无限的状元爷,进了这里,就别想活着出去!识相的,该交代的交代,该认的认,兴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说罢,狱卒轻蔑地唾了一口,拎起油灯,转身走了。
牢房里又暗下来,秦砚松开栏杆,缓缓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穆卿云的脸。
寂静的黑暗中,她轻笑着说:“不抱着我吗?有点冷。”
秦砚垂着脑袋埋进膝盖里,双臂缓缓收拢,紧紧抱住了自己。
“咳咳……咳……”
穆卿云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
知微扶着她的身子,温热的帕子轻轻捂着她的唇。
穆卿云额头渗出冷汗,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来,但她却浑然不觉。
“冷……”
知微心头一紧,立刻往她身上加了一层被褥,又转头吩咐:“再加两个炭盆过来!”
明明已经快入夏了,她却裹着冬被还在发抖,浑身上下冷得像冰。
缓了好一阵儿,穆卿云才勉强止住了咳,仰面躺回床上,怔怔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姐……”知微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眶发红,“您一夜没睡,好歹阖一会儿眼。”
穆卿云沉默片刻,忽然问:“秦砚……如何了?”
“昨夜邵大人亲自带人,把他暂时关押起来了,应该没有为难他。”
知微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说道,“不过……听狱卒说,姑爷进去之后,一直在拼命喊您的名字……说要见您。”
穆卿云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吐了口气。
是啊……那人性子执拗,认死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心。
看来,有些牵绊,还是得她亲自去斩断才行。
“知微,”她顿了顿,缓了口气,“去把最后那两枚续命丹拿来。”
知微大惊失色,扑通跪地:“小姐!您不能再……”
“去拿。”
穆卿云面色平静,沁了水的眸子黑得发亮。
京兆府的牢房里,秦砚不知疲倦,一直在喊冤,喊到嗓子发干,喊到声音嘶哑,喊到连狱卒都懒得再过来骂他一句。
“放我……咳咳咳……”
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嗓子像是劈裂了一般,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潮湿的稻草上。
现在外头风高浪急,还有不少人正在为了相府四处奔走,等着他出去主持大局,他不能就这样被关在这里,如果他倒下了,那些明枪暗箭就会直接冲着穆卿云去了。
不,不行,不可以……
秦砚咬牙撑起身子,刚准备再喊,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火把的光被风带得晃了晃,把一道纤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穆卿云没有坐轮椅,也没有让人搀扶,只是一个人,一步一步地朝秦砚走过来。
那张苍白的脸缓缓从墨色的兜帽下露了出来,陌生又疏离的眼神让秦砚心头一颤。
“时雨……”
他踉跄上前,抓住栏杆急切道,“你听我说,那封信是假的,不是我写的!我从未私联过太傅,更不可能出卖相府……”
“我知道。”穆卿云忽然轻轻打断他。
秦砚愣住,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知道?”
穆卿云站在离牢门三尺处,没有要靠近他的意思。
“因为那封信……是我写的。”
秦砚如遭雷击,下巴抖了抖:“……为何?”
“秦砚,你锋芒太露,不懂收敛,处处与人结怨,引得太傅忌惮,借调粮之事大做文章,害得我父亲身陷囹圄,多少无辜之人因此丧命。”
她语气冷漠,字字如刀,“今日之祸皆是因你而起,若还留着你这个祸害,相府迟早被你拖累至死。”
“我……”
这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秦砚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穆卿云视线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他单薄的中衣上。
她缓缓闭上眼,叹了口气:“你会来到崇安做官,也是我亲手造下的因果。恩情也好,孽缘也罢,今日便一并了断。这段时间你也为我相府做了不少事,所以今日我不会杀你,只是……从此我们就算两清了。”
明明还约好等风雨过后一起去别院赏花,明明前天晚上两人还同床共枕分享彼此的心跳……为何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变成了这样?
秦砚泪水夺眶而出,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朝她伸出手,“时雨!不要!我不要!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穆卿云微微偏过头,“如果不与你一刀两断,那我相府上下百余口人,都要给你陪葬。”
“别这样……时雨,我们肯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这就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穆卿云垂下眼,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秦砚,这是我亲手所写的和离书,上面已盖好我的私印。从此一别两宽,你与我相府,再无半点干系。”
雪白的宣纸轻飘飘落在秦砚面前,上面一笔一划,白纸黑字,皆是她娟秀的笔迹,字字清晰,字字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当初她为了相府利益而对秦砚出手相救,现在又因为相府安危就要把他一脚踢开。
秦砚颤抖着捡起那张和离书,满脸绝望,“时雨,这么久了……难道你对我就从没有过……一点点真心?”
穆卿云扯了扯唇角,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我是相府大小姐,自始至终,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相府的利益,半分私心也无,更谈不上什么真心。”
说罢,她毅然决然地转身就走。
翻飞的衣摆消失在黑暗的尽头,秦砚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和离书,心里想的却是:外面还在下雨,她鞋袜都湿了,如果不赶紧换掉,若是着了凉,回去恐怕又该起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穆卿云离开后, 牢房里重归寂静。
秦砚不再挣扎,不再嘶声大喊,他把那封和离书叠好揣进怀里, 纸页贴着胸口, 凉得刺骨却舍不得扔。
不知过了多久, 始终没有人来提审他,连狱卒都很少经过。
他像被人遗忘在了这里, 忘在这片潮湿阴暗的角落里, 和老鼠、蟑螂、发霉的稻草作伴。
身后牢门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大概是狱卒过来送饭了。
秦砚满脑子都是穆卿云离开之前的样子,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就连身后脚步声靠近都没什么反应。
一双沾着泥点的靴子停在他背后, 下一刻, 一条粗糙冰冷的麻绳套上了他的脖子, 骤然收紧的力道拽得秦砚被迫仰头起身, 呼吸瞬间窒涩。
“唔呃……”
秦砚双手抠着麻绳,想扭头去看背后的人是谁, 但那人出手极快,力道极大, 半点空隙都不给他留。
他下意识挣扎了两下, 脑中一闪而过穆卿云的脸, 忽然想起那封和离书上“两清两断,再无瓜葛”几个字, 想起她转身时翻飞的衣摆,想起她说“没有半分私心”时那张冷冰冰的脸。
那些并肩的时光,那些隐晦的心意,那些他曾以为的来日方长, 终究是蜉蝣一梦罢了。
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去,眼前开始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秦砚缓缓放下手,任由那绳索越勒越紧。
他想,这样也好。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之时,牢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匆匆赶来的邵同光一脚踹开牢门,爆喝一声:“什么人?!放开他!”
那刺客暗骂一声,丢下秦砚扭头就跑,但狭小的通道早已经被邵同光带来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秦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咳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那刺客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眼看不敌,果断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黑血瞬间从嘴角溢出,倒在地上没一会儿便没了气息。
邵同光上前检查了一番,摆摆手:“带下去,处理干净。”
等到手下将尸首拖走,他才收剑入鞘,踏进牢房,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秦砚,还没死吧?”
秦砚揉了揉刺痛的脖颈,撑着墙壁坐起身,抬头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邵同光嗤笑一声,在他面前蹲下,看了眼他脖子上被勒出来的淤痕。
“怎么说我刚刚也是救你一命,秦大人不说句感谢的话也就算了,还这样瞪着我是什么意思?”
“……咳,”秦砚刚想开口,喉咙便是一阵灼痛,“她怎么样了?”
邵同光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不过他懒得回答,只说:“秦砚,你跟相府已经没有关系了,小姐如何,不是你能过问的事情。”
秦砚抬手摸了摸胸口,薄薄的,像一片枯叶,里面那张纸还在。
邵同光冷哼一声,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个扁扁的包裹扔在他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你可以走了。”
秦砚眉峰微蹙,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邵同光不耐烦道:“还不明白吗?你继续待在这里,还会有人来暗杀你。现在本官大发慈悲不追究你的过错,放你一条生路,还不拿着东西赶紧滚?!”
丝丝缕缕的雨还在下着,身后京兆府的大门重重关上。
秦砚拎着单薄的包袱,如同一只被主人丢弃的丧家之犬,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却不知道该去向何处。
或许他应该回去相府看看,虽然守卫肯定不会让他进去,穆卿云也不一定会见他……
哪怕有一万个被拒绝的可能,但只要她在那里,秦砚脚下的路就仅此一条。
朱红色的大门,石狮子,门楣上那块烫金的匾额,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相府门前冷冷清清的,雨下得太大,连守门的人都躲进了门房里避雨。
秦砚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盯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看了许久,久到雨水把他的肩头浇透了,包袱也湿了半边。刚准备走过去,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别去了。”
尹都的茶楼还是一如既往的破旧,桌腿底下垫着碎瓦片,窗纸破了也没补,房梁处还在滴滴答答漏着雨。
从幽州千里迢迢带回来,送给虞公子的那辆坛酒依然放在角落,表面落了一层灰。像秦砚一样,被人丢弃了。
尹都给他倒了杯热茶,叹道:“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
秦砚抿了口茶,茶水滚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瓷片。
“有酒吗?”
尹都回头看了一眼,指了指角落里那两坛酒,“要不就喝这个?”
秦砚点了点头,尹都走过去,弯腰拎起一坛,掂了掂,坛底沾着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红布掀开,酒香闷在坛子里太久,一下子涌出来,浓烈得呛鼻。
尹都给他倒了一碗,酒液浑浊,是虞公子最爱喝的那种黄酒。
秦砚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灼着喉咙,辣得他眼眶发酸,他却不肯停,又灌了一口又一口。
碗见了底,他把空碗搁在桌上,盯着那只豁了口的碗开始发愣。
“我早说过她不是你的良人。”
尹都看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
“那些大人物的眼里都是利益算计,哪能有半分真心?那相府千金,从头到尾不过只是在利用你罢了。”
从前他这样说穆卿云的坏话,旁边总是有虞英才跳起来反驳,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最后还会动起手来,每次非得砸坏点什么才罢休。
不过现在,虞英才的椅子上空荡荡的,那些从前听不进去的话落在耳朵里,就变得格外刺耳。
秦砚拍案而起,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那她为何偏偏选中了我,不选别人?”
“她利用我,说明她需要我!”
“我情愿被困一辈子,为她所用,哪怕至死都只是个棋子也无妨!”
几句话说得振聋发聩,尹都张了张嘴巴,最后却只在心里暗叹:这人真是没救了……
不过秦砚也只是嘴上硬气罢了,其实只要一回想起在牢里穆卿云对他说过的话,心就像被人生生撕裂,一抽一抽地疼。
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尹都摇了摇头,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布包。
“这里面是你之前给我的钱,我一直都没动过,如今物归原主,你拿着这些钱,离开崇安吧。回潼水也好,寻个清净处落脚也好,一切随你。”
秦砚愣愣地看着那个布包,看着看着却笑了:“这是给你修茶楼的钱,你都没动过……怪不得你这茶楼一直这么破。”
尹都也笑了:“破就破点吧,习惯了。”
两人相视一笑,只是这笑里满是苦涩和无奈,藏着两人各自难言,无从诉说的心事。
尹都随手拉开椅子坐下,好奇地指了指放在一边的包袱,“这里面是什么?你的行李?”
秦砚摇了摇头,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尹都自顾自地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放着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中间还藏着几张薄薄的文书。
“这是什么?”
秦砚循声望去,接过那叠纸仔细翻看:“出城路引和……一张房契?”
“地址是……”尹都好奇地凑过来看,指着落款念出声,“潼水?”
是潼水城外那座山上,那幢穆卿云住过的别院!
那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现在,她把它送给了秦砚。
秦砚看着那张泛黄的房契,震惊到久久未能回神。
御书房里。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摊开了好几本,朱批的墨迹还没干。
穆相刚从大理寺牢房被提出来,此刻膝盖硌在冰冷的地砖上,已经跪了很久。
温太傅和张元奎垂首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丞相,”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江淮常平仓的粮是你盖的印,那封密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门下的那些举子,在江淮闹出了民变。桩桩件件,你还有什么话说?”
穆相伏在地上,一字一顿:“陛下,臣有罪,但罪不至此。”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你说。”
“调粮文书,确是臣盖的印,臣不敢推诿。可那份文书送到中书省时,已是深夜。臣连日操劳,又牵挂女儿病情,一时不察,未曾细看便用了印。此乃臣失察之过,臣认。可……”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视御座上的皇帝,“臣从未私通边将,更不曾结党营私。那份密信,臣从未见过,更不知从何而来!”
张元奎冷笑一声:“那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丞相的名讳,还有丞相的私印。证据确凿,难道还有人栽赃不成?”
穆相转头看着他,颤声道:“张侍郎说得不错,这世上,栽赃陷害的事还少吗?”
说罢,他又转向皇帝,“臣想问一句,这份文书送到中书省之前,在户部、兵部层层核验,为何没有一人发现这‘及周边常平仓’六个字?难道六部堂官个个都瞎了?”
张元奎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温太傅一眼。
温太傅不慌不忙上前道:“丞相这是在推卸责任?调粮文书,最终用印的是丞相。粮食被调走,常平仓被搬空,江淮百姓饿死,桩桩件件,丞相脱不了干系。至于旁人有无失察,自有朝廷公论。丞相想借此推脱自己的罪责,怕是不妥。”
“太傅大人说得对,臣有罪,臣认。可臣认的是失察之罪,不是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罪!至于那些粮去了哪里,臣真的不知道……”
张元奎冷笑:“丞相在中书省二十余年,批过的文书比臣读过的书还多,偏偏这一份没看清?调粮的文书,从户部到兵部到中书省,层层核验,偏偏在您这儿出了岔子?丞相说不知道,就算我们信,可江淮饿死的那些百姓,他们信吗?”
穆相的身子佝偻下去,声声控诉像千斤巨石一样落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也无处可避。
温太傅又往前走了一步,对这皇帝拱手道:“陛下,丞相劳苦功高,臣亦不忍。只是江淮民变,关乎社稷安危。若此事轻轻揭过,日后各地效仿,朝廷威信何存?国法何存?”
他瞥了穆相一眼,好似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臣请陛下,以国法为重。”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叩在扶手上,似乎是在权衡如何处置穆正德。
正在这时,内侍太监推门进来,躬身凑到皇帝耳边轻声道:“陛下,穆相之女穆卿云,在殿外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宫墙在雨雾里洇成一片深沉的赭红色, 琉璃瓦上的积水顺着檐角淌下来,砸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溅起白蒙蒙的水花。
穆卿云垂首站在殿外的阶下, 知微在身旁替她撑着伞。
可是这雨越下越大, 伞根本遮不住, 雨水顺着风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和裙摆。
穆卿云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忍不住暗自懊恼, 早知道就换件轻便的衣裙了, 现在身上这件大氅太过厚重,吸饱了水,像是秤砣一样压在肩头, 拽着她往下沉。
那内侍太监进去通传, 去了许久也没出来, 知微看着穆卿云脸色越来越白, 等得心急,却又不敢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午门的钟鼓响了三遍, 久到头顶的乌云都渐渐散开,久到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穆卿云身上, 晒得她眼前发昏。
前去通传的内侍太监终于回来, 小跑着到她面前道:“穆姑娘, 陛下宣您入内觐见。”
御书房里暖意沉沉,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温度让穆卿云眼前一阵晕眩, 咬住舌尖才勉强维持清醒。
“臣女穆卿云,参见陛下。”
“时雨来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神色淡淡。
“在朕调查清楚之前, 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回去吧。”
穆卿云慢慢直起身,抬起头,看着御案后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皇帝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多了皱纹,这些年操劳朝政,他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此刻正看着她,一半不耐,一半疲惫。
“陛下,父亲年迈昏聩,调粮文书未曾细看便用了印,此乃失察之过,臣女不敢替他推脱。”
穆卿云深吸一口气,字字恳切。
“可那些密信、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指向父亲私通边将、结党营私的罪名,皆是有人栽赃陷害。这些年臣女不守闺训,暗中替父亲打理些琐事,最清楚父亲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抬眸看着下方跪着的人。
“你可知你身为女子,却私自干涉朝政的罪责?”
“臣女知罪。”
穆卿云伏下身去,“所有罪责臣女愿一力承担,只求陛下……看在父亲辅佐陛下多年,鞠躬尽瘁的份儿上,放他一条生路。”
皇帝沉默片刻,话锋一转,忽然问:“你们都进宫来了,那子钰一个人在府里?”
穆卿云怔了怔:“子钰尚且年幼,什么都不懂,臣女恳求陛下,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皇帝嗤笑一声:“时雨,在你眼里,朕就是那不分忠奸,滥杀无辜之人?”
“臣女不敢。只是父亲一生清廉,多年来夙兴夜寐,从无二心,即便此次确有失察之过,臣女愿意拿出相府所有家产,以弥补江淮百姓之损失,只求陛下饶父亲一命!”
皇帝神色微动,却仍旧没有松口。
“罚没家产弥补损失是应该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丞相此次必须受到惩处,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朕准备将丞相革职流放,以儆效尤。”
“陛下……”
穆卿云打了个冷颤,心底一片悲凉。父亲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好,怎么可能受得住那流放之苦?
皇帝此举,跟直接杀了他又有什么分别?
“陛下……”
穆卿云挣扎着撑起身子,孤注一掷道,“您可知江淮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绝非只凭父亲一人失察所致!您偏听太傅等人的谗言,对地方官吏的贪腐视而不见,对粮库管控的疏漏置之不理,任由奸人钻了空子,中饱私囊!”
“您口口声声说心系苍生,可您的不作为、不警醒,才是害死那些百姓的根源!”
“臣女恳请陛下,放下帝王的身段和傲慢,彻查粮荒真相,严惩奸佞之徒,安抚江淮百姓,不要再让无辜之人蒙冤、让苍生受苦!这才是陛下身为天子该做的事!”
“放肆!”
皇帝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一把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穆卿云下意识闭上眼睛,飞溅的瓷片划过她的额角,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眉骨淌了下来。
“穆卿云!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妄议朝政?!”
穆卿云身子晃了晃,鲜血沿着她的侧脸滑落,一滴滴砸在膝前的砖面上,
“臣女虽是女子,但也知道宁守正道以死,不趋媚势求生的道理。”
她挺直一身凌云傲骨,平静地看着上位的皇帝。
“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先,为君者更当以社稷为重,这些年来,臣女亦是这般教诲子钰的。”
昔日她还是那个体弱多病但却聪慧过人的闺中少女,这些年,皇帝也算看着她一步步长成现在的模样。
如今竟被她一个小辈驳得哑口无言,既难堪又愠怒,却偏偏无从辩驳。
“你……”
正在气氛僵持不下之时,内侍太监又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
“皇上……翰林院学士秦砚,在殿外求见。”
秦砚垂首站在殿外,看着地上水洼里自己的倒影。
但愿他没有来迟,但愿皇上肯召见他,但愿穆卿云没事……
他一边在心底祈祷着,一边又飞速筹划着,若是此刻见不到皇上,他又该如何闯宫进谏,力保她周全。
好在没过多久,内侍太监就小跑着过来:“秦大人,皇上请您进去。”
“多谢公公。”
秦砚长舒口气,稳步拾阶而上。
刚踏过御书房的门槛,秦砚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穆卿云。
她端端正正跪在御案前,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侧脸。
“微臣秦砚,参见皇上。”
秦砚走上前,在穆卿云侧后方跪下。
皇帝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伸手按着额头。
“秦砚,你来干什么?也是要为穆相求情的吗?”
秦砚垂眸叩首,沉声道:“启禀陛下,军粮误调,致常平仓空,民生艰难。然则,江淮漕运总督,正是太傅的门生。据臣在幽州所知,漕运一项,历年损耗皆有定规,但今年江淮漕粮损耗报备,却比往年高出三成。这多出的损耗,与常平仓被调走的粮食数目,似乎……颇有可对照之处。”
一言既出,满室寂静,皇帝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此事并非无心之失,而是有人暗中操作,蓄意构陷?”
“微臣不敢妄议重臣。”
秦砚不卑不亢道,“微臣只是觉得,此案疑点太多。那份调粮文书,从户部到兵部到中书省,沿途经过多少人的手,为何偏偏只有丞相一人失察?那些密信,说是从边关截获的,可送信的人是谁,经手的人是谁,为何不曾备案?江淮常平仓的守吏,为何在案发后立刻‘畏罪自尽’?一个守吏,若真有罪,审都没审就死,岂不是也太心急了些?”
他在这番话的时候,穆卿云始终低着头,沉默地听着,心里百味杂陈。
秦砚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看着皇帝。
“陛下,臣不是要为丞相开脱。不过眼下此案关键,不在追究一人一事之过,而在如何补救民生,巩固边防。臣愿戴罪立功彻查此事。”
听闻此言,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眯了眯眼睛:“秦砚,你不是刚刚递了辞官的折子,怎么这会儿又改主意了,要来管这相府的闲事?”
辞官?
他什么时候递过辞官的折子?他这几日一直被关在牢里,连笔都没碰过,哪来的折子?
秦砚心头一凛,下意识扭头看向一旁的穆卿云。
就这一眼,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钝刀,从胸口最软的地方狠狠剜进去,让他心胆俱裂,险些失态失声。
穆卿云垂首跪在地上,身姿依旧挺直,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血从眉骨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半边脸都被鲜血染红,月白色的衣襟上血迹斑斑,像是开败了的梅花,一片一片,触目惊心。
“……时雨?”
秦砚声音发颤,差点就要扑过去,但却看见穆卿云眉头微蹙,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秦砚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股窜上鼻尖的酸涩硬生生忍住。
“……微臣……臣一时糊涂,确有辞官之念,可社稷未安,民生多艰,臣怎敢独善其身,弃百姓于不顾!”
“噢?”皇帝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可是朕听说,相府已经给了你和离书,还特意昭告满朝,说你秦砚从此与相府再无瓜葛。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急着替相府出头?”
秦砚手指缓缓收拢,眼睛被穆卿云脸上的血色刺得生疼,滚烫的怒火沿着手臂上的青筋一路蔓延至脖颈。
“微臣要查这个案子,不是以相府女婿的身份,而是以朝廷命官的身份,以翰林院学士的身份,替陛下分忧、替百姓伸冤!”
皇帝的目光从秦砚身上移开,落在跪在一旁的穆卿云身上。
她还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刺眼的血色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终究还是心软了。
“一个月。”
他说,“秦砚,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查清此事,一个月后,你若不能查明真相,便与丞相同罪!”
秦砚叩首,额头碰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领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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