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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穆卿云尽力攀着秦砚的肩头, 越过丛生的灌木已经可以看见越来越多的追兵。


    邵同光挥剑断后,替两人挡住不时射来的冷箭。


    崎岖狭窄的小路没有山间规整的石阶,秦砚一边加快速度, 一边还得小心脚下打滑, 生怕摔着怀里的人。


    三人刚跑出丛林, 眼看着下山的路口近在眼前,灌木丛后却忽然杀出两个身手凌厉的刺客。


    明晃晃的长刃冲着秦砚就刺了过来, 秦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已经先动了。


    为了护住怀里的人, 他猛地侧过身,冰冷的剑锋擦着肩头划过,划破衣料带起一串细细的血珠。


    “小心!”


    邵同光大喝一声, 一脚踹开左侧扑来的刺客, 冲过来替他们挡住了正面的袭击。


    穆卿云连忙按住秦砚的伤口, “没事吧?”


    秦砚这会儿心跳得极快, 只觉得肩头火辣辣的,倒是没觉着疼。


    他摇了摇头, 把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绕过缠斗的几人继续朝山下跑去。


    来时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停靠着, 马儿受了惊, 嘶鸣着乱踢, 知微尽力抓住缰绳,可还是被带得东倒西歪。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终于看见秦砚抱着穆卿云从石阶上一跃而下。


    “小姐!姑爷!在这里!快过来!”


    秦砚迅速观察四周,然后抱着穆卿云冲向马车,一把将她塞进车厢,然后捡起被震落的缰绳, 翻身跃上车辕。


    受惊的马儿终于解开束缚,撒开蹄子就朝着山下狂奔。


    穆卿云和知微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惊魂未定,忽然听见马车外传来邵同光的呼唤。


    “小姐!”


    穆卿云从车窗探出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背后的山林里还在混战,邵同光身上的官袍染了血,发冠和佩玉也都不翼而飞,此刻正站在石阶之上跟穆卿云遥遥相望。


    “邵大人……”穆卿云眼眶一热,声音被风声堵住。


    邵同光抬手摸了摸胸口,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身后忽然响起的哀嚎声打断。


    他咬了咬牙,最后只吼出两个字:“快走!”


    暗处的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刺穿血肉,深深钉在邵同光的肩胛骨上。


    邵同光被巨大的力道带得一晃,伸手撑住身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等到穆卿云的马车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闷哼一声,伸手握住那根箭矢,用力一掰。


    “呃啊——”


    箭杆折断,鲜血蜿蜒而下,尖锐的箭头还留在骨缝里。


    刺客带着血腥味已经掠至身后,邵同光猛然转身,攥着掰断的短箭狠狠扎进刺客的脖颈。


    “老子是……河东邵氏的嫡长子,破阵刀法的第十三代传人,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京兆尹!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鼠辈,也配在老子面前动刀?”


    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邵同光俯身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长剑,“来啊,兄弟们,给我杀!”


    肩头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提剑冲入敌阵。


    “还好没伤着骨头,只是皮肉划得深了些,好好敷药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赵霖收起药瓶,把剩下的包扎任务交给了一旁的黑鸦。


    “不是我说,你俩怎么这么倒霉,出去上个坟都能遇上刺客?”


    秦砚按住肩头的伤口,眉头微蹙,“我们应该早就被盯上了,只是在城中不好下手。那群人埋伏在墓园附近,就等着我们过去。”


    解释完,秦砚扭头看向一旁的始终没开口的穆卿云。


    她面色苍白,低垂着视线,似乎在走神。


    “时雨?”


    秦砚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唤了一声,“没事吧,吓着了?”


    穆卿云回过神,抬头勉强扯了扯唇角,“没事,我只是在想,派去支援的侍卫去了这么久,应该也快传回消息了……”


    “小姐!”


    刚说到这里,知微就急匆匆跑了过来,张了张嘴巴,吞吞吐吐道,“白统领他们回来了……”


    穆卿云骤然站起身,朝着前厅跑去。


    “时雨!等等我!”


    秦砚匆忙罩上外衫,也连忙跟了上去。


    相府的侍卫们把前厅围得水泄不通,看到穆卿云朝这边走了过来,人群纷纷向两侧退让,缓缓露出铺着素白麻布的担架。


    白统领面色沉重,单膝跪地道:“禀小姐,属下带人赶到时,山道已是一片狼藉,侍卫们尽数阵亡,只带回了……邵大人的尸首。”


    担架上的人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的肤色都灰败如纸,身上的官袍破烂,暗红的血迹渗透衣料,连垂下的手掌上都伤痕累累,纵横交错的刀口深可见骨。


    穆卿云呼吸一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她艰难地挪动双脚,缓缓在邵同光身侧蹲下。


    “时雨……”


    秦砚跟在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不敢多言。


    穆卿云垂着头,阴影下看不清神色,“查到幕后主使了吗?”


    白统领低头道:“刺客阵亡二十一人,重伤三人,抓到两个活口,已经押入大牢审讯,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其实即使这些人什么都不说,穆卿云大概也知道是谁动的手。


    崇安城里能养出这么一批身手凌厉的死士,还敢对相府下手的没几个。


    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睛,伸手拉起邵同光身上的白布,颤抖着盖上他的脸。


    “查到主使之后……不必上报刑部,直接处置,格杀勿论。”


    穆卿云撑着膝盖站起身,却忽然晃了一下,又被身后的秦砚稳稳扶住。


    “小姐……”


    白统领取出一封浸了血的信封,双手递到她面前,“这是从邵大人身上找到的,请小姐过目。”


    穆卿云心头一紧,忽然想到今日出门之前,邵同光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说有事要回来跟她说。


    还有遇袭的时候,邵同光挡住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站在血泊之中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穆卿云颤着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展开那张被鲜血浸透的信纸。


    边缘的字迹已经被泡得有些晕开了,但不妨碍那些赤诚的字句,都如同阳光下的宝石一样清晰刺眼。


    “穆小姐亲启:


    同光顿首,谨拜。


    十六岁初入朝堂,于清谈会上得瞻玉容。惊鸿一瞥,始知世间竟有如此女子,才情与风姿并臻此境。彼时万象皆寂,唯余光影一瞬,那一刻,方觉得世间万物,皆为陪衬。


    归后辗转,终夜难寐,遂斗胆向相府递上投名帖。此后七载春秋,甘为马前卒,惟愿常伴左右,得窥清辉。


    奈何我虽一心向明月,但明月却偏不照我。


    不过无妨。今见小姐得遇良人,琴瑟和鸣,同光亦真心为贺。


    此信落笔不过一时辰,而斟酌递出,却经历了无数漫漫长夜。


    那日小姐跟我说起蜉蝣一梦,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蜉蝣朝生暮死,尚知振翅而飞,寻偶而鸣。或许有些心意,终究该有个归宿,哪怕只是落在纸上。


    同光不才,愿以此信了却一桩心事。只愿能被您知晓,便是三生有幸。


    不知不觉,已伴小姐走过七载寒暑。望此信没有唐突于您,同光仍愿站在您身侧,哪怕只是远远仰望,亦甘之如饴。


    邵同光顿首”


    这份珍藏已久的心意,却终究还是跟它的主人一样,没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一夜之间,崇安城死了三位朝廷命官。


    先是京兆尹邵同光遇刺身亡,然后是吏部侍郎在回家途中被暗杀,御史中丞更是连人带轿坠入河中,尸骨无存。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唯有身处风暴中心的温太傅和秦砚依然不动声色,每日照常上朝议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这三起命案皆是世家和寒门之间的博弈,而大晟王朝多年来勉强维持的安稳局面已经摇摇欲坠。


    究竟是世家能固守门阀,永续荣光,还是寒门能打破桎梏,重开天地,无人能预料最终的结局。


    那日之后穆卿云又病了一场,整个人精神恹恹,肉眼可见地迅速憔悴下去。


    秦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刚一忙完就马不停蹄地朝家赶去。


    知微守在门外,看见秦砚步履匆匆,连忙躬身行礼:“姑爷回来了。”


    秦砚微微颔首,低声问:“小姐今日情况如何?退烧了吗?正常用膳了吗?”


    知微叹了口气:“烧是退了,但胃口一直不好,晚膳也没吃几口就让人撤了。奴婢看小姐心情不佳,也不敢多劝。”


    “知道了。”


    秦砚深吸口气,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床上的人背对着门口躺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秦砚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触手微凉,温度比昨晚降下来不少。


    “回来了。”


    穆卿云忽然沙哑着嗓子开口,“邵大人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吗?”


    秦砚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放心,邵大人的亲眷都已经妥善安置,一应抚恤也已送到了。”


    穆卿云缓缓转过身,眼眶干涩得发烫。


    “明日是邵大人出殡的日子吧?我想去送送他。”


    秦砚抬手揉了揉她发红的眼角,点头应下:“好,我陪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天还没亮, 崇安城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邵府门前的白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纸钱烧尽的灰烬被风卷起来,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灵柩停在大堂正中, 邵同光躺在里面, 换上了干净的衣袍, 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穆卿云一身素服, 站在灵堂一侧。秦砚站在她身侧, 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后, 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


    邵父站在灵柩前,背脊佝偻着, 像是忽然老了十岁。他伸手摸了摸棺木, 手指在木纹上停了很久。邵母被两个丫鬟搀着, 泪已经流干了, 只是怔怔地望着灵柩。


    穆卿云等到前来吊唁的宾客散尽,才走到邵母身侧站定, 缓缓屈膝一礼。


    “伯父伯母,这些年同光替相府做了许多事, 他……”她顿了顿, 鼻尖涌上一股酸涩, “他做得很好。”


    “穆小姐,”邵母转过身, 握住穆卿云的手。那双粗糙的手在发抖,握得很紧,“同光他……从小就不听我们的话,一心一意要留在崇安。我们拦不住他, 也管不住他。他每次写信回来,都会说……”


    她哽咽了一下,“都会说,小姐待他很好,相府待他很好。他在崇安这些年,比在家里还自在。”


    “他认准了要跟着小姐,那就一定会跟到底。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们不后悔。”


    穆卿云的眼眶终于红了,压抑了好几天的愧疚和自责此刻终于爆发,滚烫的泪水成串坠落。


    秦砚走上前,对着邵父邵母深深鞠了一躬:“二老放心,邵大人的后事,朝廷已经安排了抚恤。往后二老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相府找我。”


    邵父摆了摆手,没有说话。邵母拉着穆卿云的手又握了握,终于松开了。


    时辰已到,杠夫们一声吆喝,灵柩缓缓抬起。


    白幡引路,纸钱纷飞,穆卿云和秦砚并肩而立,停在山道旁,目送送葬的队伍向雾气弥漫的山间走去。


    “这些年我步步为营,殚精竭虑,为了维持世家与寒门的平衡见招拆招……但是却忘了,主动出击才是最好的破局之法,一味求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穆卿云轻轻靠在秦砚肩头,叹道,“如果我早点意识到这些,也许邵大人就不会牺牲了。”


    “你撑着病躯,独自扛起相府已经很难了,不要再把所有意外都揽在自己身上。”


    秦砚抬手捂住她的侧脸,低头用嘴唇去触碰她的眉心。


    “今后你若是想复仇,那我便是你手中最利的刃。你若是想守成,我便做你最坚固的盾。总之,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山间薄雾渐渐散去,脚下的路愈发清晰。


    最近朝堂动荡,风波不断,相府的清谈会时隔许久才得以重启,各路人马闻讯而来,厅堂内外熙熙攘攘,密不透风。


    虞英才拉着尹都挤开人群,寻了个角落坐下。从前他为了接近穆卿云,不惜找人代笔写策论,只为了能跟穆小姐多说几句话。


    如今事过境迁,再次坐在这里,心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尹都自称散人一个,原本不愿意来,但虞英才觉得他对穆小姐有偏见,所以说什么也要拉着他来亲眼看看。


    主位上,穆卿云的身影隐于湘妃竹的竹帘后,只有在众人对议题争执不下的时候,才会出声指点几句。


    秦砚坐在她身侧首位,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地听着,视线却始终粘在帘后那人身上。


    她病了几日才刚好些,按理来说不应该操劳,但她执意要操办这场清谈会,秦砚也明白她是借清谈来表明立场,为邵同光讨一个公道,所以只得全力支持。


    一场清谈动辄几个时辰,帘后不时传来轻咳声,也不知道她的身子撑不撑得住。


    主位另一侧,属于邵同光的位置空置着,案上依旧摆着他常用来记录的纸笔,却再无那道熟悉的身影。


    正当众人热议“仁政与礼法”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温太傅身着锦袍,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厅堂内的气氛骤然变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投向无比怨恨的眼神。


    穆卿云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近。


    “穆小姐,”温太傅在客位上坐下,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笑道,“老夫不请自来,小姐不会见怪吧?”


    “今日是清谈会,只谈诗书礼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没想到这位穆小姐说话竟然如此不客气,温太傅面皮抖了抖,刚想开口,就又听见她说:“不过来者即是客,我办这清谈会也是为了集思广益,既然温大人想听,那就请便吧。”


    温太傅瞟了一眼前方的空位,故意道:“少了邵大人,穆小姐这清谈会倒显得有些冷清。”


    穆卿云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强压下心头的悲恸,“邵大人忠勇殉职,他的风骨和才情始终留在这清谈会上,不劳温大人惦记。”


    温太傅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穆卿云身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穆小姐举办清谈会,纵论天下事,倒是有几分气魄。只是不知,小姐终日与这些文人闲谈,可知晓朝堂礼法的根本?可知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才是安邦定国的根基?”


    话音刚落,满座皆静,无人敢接话。


    温太傅这话,分明是故意刁难,借着“礼法”之说,暗指穆卿云一介女子,不配妄议朝堂,更不配涉足世家与寒门的纷争。


    穆卿云缓缓抬眸,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柔和,言辞之间锋芒毕露:“温大人此言差矣。今日清谈,不谈朝堂权术,只论礼法与民心。温大人既提礼法,那臣女倒想请教大人,礼法的根本,究竟是约束万民、维护世家特权,还是顺应民心、守护天下安宁?”


    温太傅冷哼一声:“自然是前者!无规矩不成方圆,礼法既定,便是要人人恪守,世家有世家的职权,寒门有寒门的本分,各安其位,方能天下太平。”


    “去年江南水患,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而世家子弟却依旧锦衣玉食,囤积粮食,哄抬粮价,这便是太傅口中的‘礼法’?”


    穆卿云一字一句,字字铿锵,“可知,有忠勇之臣,为护家国、护百姓,以身殉职,而朝堂之上,却有人借礼法之名,排除异己,草菅人命,这也是太傅口中的‘安邦定国’?”


    温太傅脸色铁青,强辩道:“凡事皆有取舍,只看结果,只要最后天下太平,些许牺牲并无不可。”


    穆卿云步步紧逼:“温大人口口声声说礼法,却忘了,民心才是礼法的根基,百姓才是天下的根本。一味强调世家体面、恪守陈规,无视百姓疾苦,滥杀忠良,这样的礼法,不过是世家用来欺压寒门、巩固权势的工具罢了!”


    从前的清谈会上基本都是理性探讨,即便偶尔意见不合也不会当众翻脸。穆卿云也从未像今日一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众人神色各异,一方面折服于她的才思与勇气,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为她揪了把汗。


    毕竟对方可是权倾朝野的温太傅,掌管世家命脉,手握重权的当朝权臣。如此撕破脸皮,只怕日后双方就再无余地了。


    听到周遭低低的议论声,温太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穆卿云道:“你不过一介女子,竟敢妄议礼法,曲解圣贤之道!简直大逆不道,不知天高地厚!”


    “圣贤之道,教的是仁心,是济世。温大人口口声声指责我身为女子不应妄议礼法,但圣人著书立说,何曾说过女子不可论道,女子不可济世?”


    穆卿云寸步不让,撑着扶手缓缓起身。


    知微在一旁拉起竹帘,穆卿云就这样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直视着阶下的温太傅。


    “温大人身居高位,不思为民请命,不思护佑忠良,反倒偏袒世家,贪赃敛财,沉迷于权势的争斗,这才是真正的有负圣恩,有负天下百姓。”


    “好,好一个穆卿云!”


    温太傅气得怒目圆睁,站起身,手指划过全场,“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在此搬弄是非。老夫会让你们知道,我温氏百年世家,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撼动的!”


    秦砚也站起身,眉眼低沉地看着太傅。


    穆卿云微微一笑,语气反而又柔和下来:“近日朝堂风波不断,温党门生接连落马,看来温大人也是急了,不然也不会纡尊降贵,来我这小小的清谈会。”


    “放肆!老夫今日前来,不过只是想看看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温太傅面色涨红,怒不可遏,“不过一群酸腐文人而已,都是纸上谈兵之辈,还敢指责老夫,简直荒唐!”


    “既然话不投机,那温大人慢走不送。”


    穆卿云微微抬手,相府侍卫立刻上前,那架势分明是要强行请他离场。


    温太傅本想过来立威,不曾想却反被羞辱了一顿,此刻颜面尽失,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今日听了一场无与伦比的论道交锋,众人心神激荡,散场之后都还在意犹未尽地回味。


    穆卿云坐在藤椅上,支着手臂扶着额头,看起来有些累了。


    秦砚带着虞英才和尹都过来,笑着介绍道:“时雨,这两位是我在崇安最好的朋友,虞公子你已认识了,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尹都。”


    虞英才上前一步,神色难掩激动:“穆小姐才思敏捷,把那温太傅怼得哑口无言,脸都绿了,实在是解气!”


    穆卿云对他笑了笑:“虞公子过誉了,听闻虞公子如今在京兆府当差,望你能继承令尊遗志,不忘初心。”


    虞英才弯腰拱手:“定不负小姐厚望。”


    等他们寒暄完,尹都才上前行礼,“在下尹都,久仰穆小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当初还是尹公子找到赵神医,救了我一命,说起来我还未好好谢过公子,请公子受我一拜。”


    穆卿云说着,便要屈膝,尹都连忙伸手虚扶,侧身避开,“小姐万万不可!秦砚是我至交好友,帮忙本就是理所应当。怎敢受小姐如此大礼,折煞在下了。”


    秦砚扶住穆卿云,对她笑了笑。


    尹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由衷道:“从前我曾遭受不公,便以为权贵名流皆是趋炎附势之辈。但今日听到小姐论道,才惊觉风骨无关出身,小姐心怀天下、体恤万民,实在令人敬佩。”


    虞英才憋着笑,撞了撞他的胳膊,满脸都是“我就说吧”的得意。


    “二位都是秦砚的好友,今日难得相聚,不如留下用过晚膳再走。”


    穆卿云看了眼秦砚,秦砚连忙跟着劝道:“是啊,难得你们俩一起来,吃了饭再走吧。”


    尹都跟虞英才对视一眼,不好再推辞,只好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寿康宫的暖阁里, 熏香袅袅。


    太医跪在软垫上,指尖轻搭在皇后腕间,闭目凝神了许久才松开。


    “启禀太后、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腹中胎儿已足月三个月, 脉象平稳, 一切安好,只需安心静养, 必能顺利诞下龙裔。”


    太后坐在上首, 闻言眉眼舒展, 连鬓边那支赤金凤钗都跟着颤了颤。


    她拉着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欣慰道:“你做得很好,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皇后微微欠身, 温声道:“多亏了太后赐的方子, 臣妾才能这般顺利地怀上龙嗣。太后的恩典, 臣妾铭感五内。”


    太后摆了摆手,扫了一眼周围侍立的宫女和内侍, 淡淡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哀家有几句话要同皇后说。”


    众人鱼贯而出, 殿门轻轻合上, 暖阁里只剩下太后与皇后二人。


    太后笑意敛了几分, 拉着皇后的手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大皇子自打生下来就有痫症,隔三差五发作, 太医院看了多少回也不见好。太子之位,他是担不起了。”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太后叹了口气,继续道:“二皇子早夭, 三皇子的母妃出身低微,那孩子性子又木讷,读书读不进,骑射学不会,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皇上虽然不提,可心里头也是有数的。如今这宫里宫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的肚子。”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皇后的小腹上,“你这次一定要争口气,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唯有如此,你皇后的位子才稳,咱们博陵崔氏的地位才稳。”


    皇后轻抚小腹,犹豫道:“臣妾明白太后的苦心,也盼着能为皇上诞下龙裔。可如今纯贵妃也怀着身孕,皇上素来对她宠爱有加,日日都去她宫里,若是她也生下皇子,臣妾怕……”


    太后嗤笑一声,不紧不慢道:“纯贵妃,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商贾之家,也配跟咱们博陵崔氏比?”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皇后,“你记住,咱们崔氏是百年的世家。朝堂上还有温太傅替你周旋,你父亲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纯贵妃即便生下皇子,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你只管安心养胎,旁的,自有哀家替你操心。”


    皇后低下头,乖顺道:“是,臣妾定当铭记太后教诲。”


    太后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越看她越觉得满意。毕竟这是她从博陵崔氏千挑万选出来的,样貌出众,性子温婉乖顺,是做皇后最好的人选。虽说前面生的两个都是公主,但好在还有机会,这次若能诞下皇子,便是皆大欢喜。


    “对了。”


    太后动作忽然一顿,想起什么,“前几日哀家听人说,皇帝早年去蜀中微服私访的时候,曾经与当地一个书香世族家的小姐留情,也不知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患。”


    皇后闻言,惊愕道:“还有这事?”


    “坊间传闻罢了,做不得真。”


    太后摆了摆手,眉心微蹙,“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哀家会让人去好好查一查,断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坏了皇家血脉的纯正。”


    皇后微微颔首,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有些不安。


    “阿姐!”


    一道欢快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到穆卿云身边,举起怀里的竹篓给她看。


    “我钓到好几条鱼呢!最大的这个比我胳膊还长!”


    “子钰真厉害。”


    穆卿云一脸宠溺,摸了摸他湿润的衣摆,“衣服都打湿了,先回房换套衣裳吧,天冷,别着凉了。”


    穆子钰攥住自己的袖口使劲拧了拧,挤出一串水珠。


    “最后这条鱼力气太大了,差点把我拽水里去!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成了落汤鸡了!”


    穆卿云笑了笑,低头看了看竹篓里蹦跳的小鱼,“这里面还有几条小鱼苗呢,太小了,还是放生了吧。”


    穆子钰抓起小鱼依依不舍地把玩了一会儿,还是点头道:“那好吧,反正今晚可以吃这条大的!”


    相府里什么好吃的没有,他却偏偏稀罕自己钓上来的。穆卿云被逗乐了,琢磨道:“等秦大人回来了,可以让他给我们做烤鱼吃。”


    “可别!”穆子钰皱起小脸,立刻摇头,“他手艺太差了!上次做的烤鱼一点味道都没有,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也就阿姐不嫌弃。”


    一旁的知微笑道:“小少爷有所不知,姑爷是怕太咸太辣对身子不好,为了咱们小姐的身子,才特意少放了调料的。”


    穆卿云脸上浮现几分真切的疑惑,眨眨眼:“是吗?可我真觉得还挺好吃的。”


    穆子钰趴到她的膝头,歪着脑袋道:“阿姐,下次还是我来做给你吃吧,保证比秦砚做的好!”


    “还是算了吧,生火做饭可没那么简单。上次有人不小心被炭火烫到了手,还哭了半天鼻子呢。”穆卿云捏着手帕,掩唇偷笑。


    穆子钰不服气地叉腰:“那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我现在早就不哭了!”


    湖边亭子里几人其乐融融,一个小丫鬟却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接一封被送进崇安城,每一封都盖着守备军的加急火漆。


    朝野震动,所有在京的官员全都被紧急召入宫中。


    前线战况胶着,鏖战多日。卫凛率领八千精锐,深入敌后腹地,本欲奇袭蛮夷大营,却意外遭遇暴雪。


    一场风雪过后,八千精锐只回来不到三千,而卫凛与大军的联络也彻底中断,生死未卜。


    两军交战,主将却忽然没了踪影,一时间军心大乱,士气一落千丈,关于卫凛下落众说纷纭。


    有人说卫凛贪功冒进,已经战死沙场,尸骨难寻了。


    有人说他是不熟悉地形,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被困在某处深山,正等着援军去救。


    更有甚者,暗指卫凛与蛮夷暗中勾结,此番失踪其实是临阵倒戈,投靠敌军卖主求荣……


    总之卫凛失踪是事实,眼下大军无帅,边关岌岌可危。


    皇帝看着手上最新送达的军报,深吸口气才缓缓开口。


    “众爱卿……你们谁能告诉朕,卫凛现在身在何处?”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着头不敢说话。


    一片死寂中,还是温太傅率先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臣早就说过卫将军年轻气盛,难堪大用。我们耗尽国库银钱,四处征调,集全国之力筹集粮草送往前线,他却擅自孤军深入,疑似叛逃,简直罪该万死,辜负陛下圣恩!”


    秦砚立刻道:“卫将军的下落还未查清,太傅大人这就给他安上了叛逃通敌的罪名,是不是太过草率武断?”


    温太傅冷哼一声:“军报上清清楚楚写着他孤军深入后失踪,明知暴雪将至,他却仍然执意带兵深入敌后,如此怪异行径,不是叛逃又是什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卫将军将门出身,对战局的把控精准独到,远非我等可比,他既然如此决定,那必然是有其道理,我们该做的是立刻派人搜寻,而不是在这里定罪!”


    “他有什么道理?”


    温太傅厉声呵斥,“折损五千精锐就是不争的事实!我们花费数年心血才培养出来的精锐之师,就被他一朝葬送,秦大人竟然还要为此人开脱,莫非你与他早已勾结,意图不轨?”


    “好了!”皇帝忽然重重拍案,打断两人的争执,“卫凛的下落暂且不谈,眼下前线群龙无首,敌军步步紧逼,谁能来主持大局?”


    秦砚拱手道:“卫将军此次突袭只带了八千精锐,其麾下副将郭名还留在主营坐镇。微臣以为,战局紧张,可以先由郭将军顶上,等找到卫将军再做定夺。”


    温太傅立刻反驳:“郭名与卫凛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若是卫凛当真投敌,那他岂能独善其身?如何能将数万大军交于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你……”


    秦砚正欲反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是一封盖着加急火漆印的军报被送上御案。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骤然阴沉,猛地站起身,把那封战报狠狠摔在地上。


    “混账!卫凛这个混账!”


    温太傅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纸页,迅速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几页模糊的书信碎片,暗指卫凛战前便与蛮夷使者有过接触,此次孤军深入并非意外,而是刻意决策失误,意在投敌叛国,以八千精锐作为投诚之礼。


    温太傅跪地叩首,痛心疾首道:“陛下,臣早就察觉卫凛有异,如今这份战报便是铁证!卫凛投敌叛国,罪证确凿,而卫家世代从军,手握兵权,恐早已与敌军勾结,意图不轨啊!”


    话音落地,殿中哗然,秦砚的心猛地一沉。


    温太傅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卫家世代镇守北境,军中遍布卫家旧部。若卫凛真有不臣之心,边关数万大军,顷刻之间便是心腹大患。臣请陛下,立即派人接管北境军权,彻查卫凛下落,还有……”


    说着,他转向秦砚,“相府与卫家私交甚笃,秦大人屡次在朝堂上为卫凛开脱,两家是否早有勾结,亦当彻查!”


    “太傅休要血口喷人!”


    秦砚霍然抬头,连忙跪地,高声辩解,“相府与卫家虽有交情,却从未有过任何勾结之举!卫将军忠勇耿耿,绝非投敌之人,这份战报疑点重重,未必是真!臣为卫将军辩解,只是不愿见忠良蒙冤,绝非偏袒!”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温太傅还在火上浇油。


    “如今铁证如山,秦大人还要百般狡辩,妄图掩盖相府与卫家的勾结之实,恐怕是心虚了吧?”


    “臣问心无愧,天地可鉴!”


    皇帝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秦砚的辩解。


    “卫凛叛逃,相府脱不了干系,传朕旨意,将相府上下一并收押,听候发落!”


    秦砚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妻穆氏身子素来孱弱,前几日还卧病在床,经不起牢狱之苦。求陛下开恩,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求陛下不要让时雨入狱……她受不住的。”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似乎是在权衡什么。


    秦砚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若陛下一定要收押相府,臣求陛下将臣与臣妻关在一处。她身边离不得人,臣也好有个照应。求陛下恩准。”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改回原书名了,之前是觉得原书名有点太文艺,不够直白,怕在榜单上没有吸引力。


    然而谁曾想……改了也没有吸引力……


    阿晋,越写越好是你的谎言对吗?


    算了,那就还是改回我一开始就想好的《凌云骨》吧


    虽然秦砚他很棒很有骨气,但是我想表达的是,怀揣一身凌云傲骨的从来都是我们的时雨宝宝啊


    第64章


    赵霖步履轻快地推开书房的门, 冲里面的人扬了扬下巴。


    “知微说你找我?”


    “赵姑娘请进。”


    穆卿云把刚晾干的信笺仔细叠好放进油纸袋,“边关异动,情况未明。我有心想要查明真相, 但却无法亲自前往, 只好劳烦赵姑娘替我跑这一趟。”


    她双手把信封递给赵霖, 然后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


    “这是我的亲笔信,沿途都会有人接应。还请赵姑娘一路保重, 务必替我找到卫将军。”


    “我知道此事凶险, 但相府上下皆被监视, 无法派人出城,只有赵姑娘是自由之身,并非相府中人, 来去自由。所以唯有托付姑娘, 还望莫要见怪。”


    赵霖双指夹着信封扇了扇风, 轻描淡写道:“行啊, 不就是去一趟边关嘛!我从前在那边待了好几年,路都熟,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穆卿云神色稍稍舒展,“既如此, 那便先谢过姑娘了。”


    “不过……”赵霖摸了摸下巴, “我要是走了, 你的病怎么办?相府要是大难临头了,那谁来照顾你的身子?”


    穆卿云感激地笑了笑:“赵姑娘不必担心, 我的身子承蒙姑娘照料,已好了大半,即便赵姑娘不在,我也不会再轻易倒下。”


    赵霖见状, 也不再废话,爽快点头:“行吧,那我快去快回,争取早日找到卫将军。”


    赵霖和黑鸦走后,穆卿云一个人在廊下坐了会儿,看着池中的几尾游鱼,喃喃道:“希望卫凛没事……”


    秦砚被关进诏狱已经一两个时辰了。


    身上的官服被扒了下来,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想到穆卿云的处境,他的心里越来越来没底。


    皇帝最后也没说答不答应,万一他把穆卿云独自关到了别处,或是苛待于她,以她的身子,恐怕根本扛不住……


    秦砚拍了拍脑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继续扯着嗓子朝外头大喊:“来人呐!有没有人?放我出去,我要见皇上!”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秦砚还以为是狱卒终于来了,奋力探出身子朝外看去。


    两名身着黑衣的狱卒押着穆卿云缓步走来。


    她只穿着一件素裙,发髻上的珠翠都被摘了个干净,面容虽然苍白但是倒也还算平静,应该在来的路上没有受苦。


    “时雨?!”


    秦砚眼中满是心疼,冲到牢门口伸手想去碰她。


    狱卒打开牢门,把穆卿云推了进去,“都老实着点!别给老子找麻烦!”


    秦砚接住穆卿云,把她搂在怀里从上到下仔细检查了一遍。


    “时雨,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穆卿云摇摇头:“没事。”


    “边关战报来得突然,温太傅血口喷人,我百口莫辩,实在是……”


    “我都知道了。”


    穆卿云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已经托了赵姑娘去边关寻人,若是能顺利寻到卫凛,把真相带回来,我们也就可以洗清冤屈了。”


    秦砚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内心稍定:“眼下只能等了,只能盼着卫凛那家伙命大,只是虚惊一场。”


    “我们要相信卫凛,”穆卿云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笑道,“不是你之前说过的吗?”


    秦砚满心愧疚,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是我没用,没能护住相府,害得你也身陷囹圄,平白受这份牢狱之苦。”


    “你我是夫妻,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穆卿云环顾四周,回想起之前亲自下令把秦砚关进京兆府大牢的那时候。


    “当初明明有机会可以抽身离去,却又义无反顾地跳进这潭泥沼,”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秦砚,你可曾后悔过?”


    “不曾。”


    秦砚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只恨我当初太过迟钝,清醒太晚,没能早点护住你,害得你受伤病重……”


    他捧着穆卿云的脸,指尖轻轻抚过她藏在鬓发里的那条细细的伤疤。


    当初被皇帝盛怒之下掷出的瓷片所伤,虽然伤口早已愈合,但那道浅浅的印记却永远留在了她脸上。


    诏狱内封闭潮湿,却不知从哪儿吹来阴风阵阵。


    穆卿云打了个哆嗦,往秦砚怀里缩了缩。


    “那……我当初一纸诏书让你入了相府,从此把你绑在相府的船上,你可曾恨过我?”


    “不曾。”


    秦砚摇摇头,望着她的眼睛,“秦砚此生,从遇见你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值了。”


    说罢,他低头吻了下去。


    穆卿云配合地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唇有些干涩,却依旧温热。穆卿云回应着他的吻,手从他肩上滑到颈后,指尖插进他的发间,把他拉得更近。


    秋的余温被彻底碾碎,冬的凛冽悄然而至。冷风呼啸而过,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也卷了下来,崇安一夜之间变了天。


    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一夜萧索,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门前落满了枯叶,连路过的行人都不敢过多驻足。


    阴冷的诏狱里比外头更冷,仅存的体温散尽,穆卿云冻得蜷缩成一团,嘴唇泛青,牙齿轻轻打着颤。


    秦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衣服裹住怀里的人,尽量用体温温暖她。可诏狱的寒气终究太过刺骨,再继续这样下去,她本就孱弱的身子迟早会撑不住。


    狱卒送来的残羹冷炙摆在角落里,里面只有一些馊掉的米汤和发干发硬的杂粮饼。


    先前勉强咽下的几口米汤仿佛在胃里结了冰,硬硬的饼渣刮得胃壁生疼,穆卿云呼出一团白气,掌心紧紧压住胃部,试图缓解那难捱的绞痛。


    “胃痛?”秦砚察觉到她皱起的眉头,立刻覆上她的手背,“是不是那些吃食不干净?”


    身下的稻草又潮又薄,根本隔绝不了石板地面渗上来的湿气。穆卿云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颜色。


    “难受……”


    秦砚把她打横抱起,搁在自己的腿上,手掌捂在她的肚子上轻柔打圈。


    她从小喝了太多药,肠胃本就脆弱,从前在相府,秦砚总会在她的每一顿膳食上费尽心思,如今身陷囹圄,送来的这冰冷饭食常人都无法下口,更别说身子虚弱的穆卿云了。


    揉了好一会儿也依然没有缓解,穆卿云意识渐渐模糊,背上的冷汗一阵接着一阵。


    眼看这样下去不行,秦砚心焦如焚:“我去叫人过来,让他们去请太医。”


    穆卿云摇头:“我们如今是戴罪之身,搞不好……还会惹来麻烦,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穆卿云疼着疼着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牢房暗无天日,只有头顶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秦砚抬头望着窗外零星的寒星出神,忽然发觉怀里人的温度越来越高,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时雨?”


    秦砚摸了摸她的脸,连忙唤醒她。


    “……嗯?”穆卿云迷迷糊糊睁开眼,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别睡,坚持一下,我这就去叫人!”


    秦砚把牢房里所有的稻草都拢到一起,然后才把穆卿云小心翼翼地搁在上面。


    “来人!快来人啊!”


    他扒着牢栏杆,拼尽全力大喊,急切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回荡。


    正在桌边打盹的狱卒被吵醒,抄起木棍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嚷嚷什么?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清净了,讨打是不是?!”


    秦砚快速道:“这位大哥,劳烦您通传一声,我夫人突发高热,还胃痛不止,需要立刻请太医过来看看!”


    狱卒往里面瞟了一眼,不耐烦道:“你当这儿是相府后院?还请太医?我看你是没睡醒!”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秦砚从栏杆缝隙努力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


    “请大哥行行好通融通融!虽然我们现在被关在这里,但皇上还没有下旨定罪,一切都还未可知!若是我夫人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陛下追责下来,大哥也担待不起不是吗?”


    狱卒似乎是被说动了,又仔细看了一眼蜷缩在稻草上的人。见她呼吸微弱,面色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不像是故意装病。


    他拍开秦砚的手,勉为其难道:“太医你就别想了,我拿点干净的被褥来,你们凑合用吧。”


    总算有了干净的被褥和热水,秦砚用被子裹住穆卿云,把狱卒刚刚送来的温水一点一点往穆卿云嘴里喂。


    温水稍稍缓解了她的干渴,但是没有退热止痛的药,就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正当秦砚焦头烂额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秦兄!秦兄!”


    虞英才压低了声音,还不时回头看向走廊那边的情况。


    秦砚回过头,又惊又喜:“虞兄?你怎么来了?”


    “现在外头乱得很,温太傅到处搜捕与卫家有牵扯的人,人人自危。我放心不下你和穆小姐,就买通了狱卒进来看看你们。”


    虞英才看清牢房里面的情况,心头一紧,“穆小姐怎么了?他们用刑了?”


    “不是,”秦砚摇摇头,急切道,“她身子弱,扛不住牢里的寒气,现在高热不退,胃也疼得厉害。虞兄,你能不能帮我弄来驱寒止痛的药?”


    虞英才又回头看了一眼,咬牙点头:“行!你等着!”


    尹都正躲在路口的树影里,焦灼地盯着诏狱的方向。


    虞英才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尹都立刻问:“他们怎么样了?”


    “穆小姐情况不太好,”虞英才面色凝重,“他们需要药和干净的衣物。”


    尹都当机立断:“我认识城东药铺的掌柜,我这就去抓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秦砚守在穆卿云身边, 心急如焚,还好虞英才很快就把药送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穆卿云喝完了药,他心里总算是稍稍安定下来。


    寒气侵入肺腑, 加之高热未退, 穆卿云总是忍不住闷咳出声。


    秦砚扶起穆卿云, 让她靠在自己胸口,轻声在她耳边说着话, 试图让她保持清醒。


    “这次的变故太突然了, 上着朝呢就忽然被打入诏狱……还真是世事无常……”


    “咳……是啊, 也不知道府里的鱼……有没有人去喂……”


    穆卿云声音微弱,半阖着眼睛,勉强回应着他。


    秦砚拨开黏在她脸旁的碎发, 苦笑道:“别惦记鱼了, 也不知道穆子钰那小家伙怎么样了, 事发仓促也没来得及打点, 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咳……咳……”


    穆卿云咳嗽了几声,忽然轻声道, “子钰没事。”


    秦砚不解:“什么?”


    穆卿云缓了口气,幽幽道:“子钰是皇嗣, 没人能动他。”


    秦砚睁大眼睛, 震惊得无以复加, “什么……”


    以为自己没说清楚,穆卿云艰难抬起头, 又解释了一遍:“子钰不是我的亲弟弟,他是……皇帝去蜀中微服私访的时候,和当地一个女子所生。后来被接回崇安,皇上为了避开太后的耳目, 所以……把他交给了相府照料。”


    “竟然是这样……”秦砚久久回不过神,难以置信喃喃道。


    “咳咳……”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穆卿云咳得更厉害了,吓得秦砚连忙轻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待,教他读书识字,明辨是非……”


    穆卿云望着头顶那扇狭小的破窗,叹息道,“此次相府被抄,难说是不是皇上打算过河拆桥……借着温太傅的手,顺手清理掉我们这些知道太多的人。”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无论是忠心耿耿的臣子,还是血脉相连的子嗣,都是他的棋子,取舍存亡只在一念之间。


    秦砚紧紧攥住她的手:“既然子钰是皇子,他又那么依赖你,必然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让皇上放你出去的。”


    高热还在灼烧着她的身躯,胃部的绞痛时不时袭来,穆卿云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才九岁,若当真被接回了宫里……能保全自身就已是万幸了……”


    养心殿偏殿,两名宫女垂手守在门外。


    瓷器碎裂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穆子钰的怒吼声:“我不吃!你们都走开!我要回家!我要见我阿姐!”


    内侍太监绕开满地的狼藉,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小殿下,您别闹了,这是皇宫,不是相府,您这样闹下去陛下会不高兴的……”


    穆子钰站在榻上,指着面前一圈宫人:“你们都别过来!去告诉外面的人,我要回家!”


    皇帝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了穆子钰的嚷嚷声。


    他蹙起眉头,问:“他还在闹吗?”


    太监总管躬身道:“启禀陛下,小殿下不肯用膳,摔了好些东西,还一直喊着……要回家。”


    皇帝听罢,重重哼了一声,直接上前踹开房门。


    “你要回什么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穆子钰被吼得一愣,太监宫女们连忙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纷纷躬身退了下去。


    皇帝背着手,对着榻上的人沉声道:“下来!”


    穆子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爬下床榻。


    上次见他还是在去年的中秋宫宴上,一年没见,小家伙又长大不少。看着这张跟他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皇帝神色稍缓,放柔了声音。


    “子钰,你不认得朕了吗?你四岁那年,跟着穆相来宫里赴宴,不小心把朕的茶盏碰翻了,吓得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朕抱着你哄了半天才止住泪,你都忘了吗?”


    穆子钰紧紧抿着唇,梗着脖子不说话。


    皇帝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住在皇宫有何不好?相府有的这里都有,为什么要这般胡闹?”


    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穆子钰抬起袖子飞快擦了把脸。


    “我要我阿姐。”


    皇帝叹了口气,拉着他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你这么喜欢你阿姐,那她可曾告诉过你,你娘是谁?”


    穆子钰眨了眨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娘是蜀中书香世族柳家的大小姐,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还弹的一手好琴,”皇帝摸了摸他的发顶,目光悠远,“那年朕去蜀中,跟你娘一见倾心,然后便有了你。”


    “你跟她长得很像。”


    皇帝凝视着他稚嫩的眉眼,复杂的眼神像是透过穆子钰在看另一个人。


    “子钰这个名字,是朕给你取的。当年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实在没办法才把你寄养在相府,如今你也长大了,是时候回到朕身边了,朕会好好补偿你的。”


    穆子钰睁着懵懂的眼睛,消化了好一会儿,半信半疑地问:“那我娘呢?”


    “她性子孤傲,不堪家族压力,生下你不久……就自戕了。”


    皇帝把他抱进怀里,神色更痛,“一切都是父皇的错,子钰,从今往后父皇会好好补偿你的。”


    穆子钰再也忍不住,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我……我不信!你骗我!我要见我阿姐……我要见我阿姐!”


    皇帝面色一沉,彻底失去耐心。


    “那穆卿云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般执迷不悟?你是朕的皇子,将来要继承大业,这般哭哭啼啼,总是惦记着外人怎么能行?从今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得踏出这殿门半步,就待在这里想通为止!”


    他说罢起身离去,房门重重关上。


    穆子钰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宫殿里,哭得绝望又无助。


    从白天到黑夜,皇帝没再来过,外头的宫人干脆连饭菜也不送了,穆子钰缩在角落的地毯上,又累又饿,忍不住怀念起相府的一切。


    忽然,殿门被推开,一道苍老而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穆子钰抬头望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爹爹!”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朝穆正德跑去,一头撞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不放,抽抽噎噎地哭诉着自己的委屈。


    “爹爹……你终于来接我了……呜呜呜……我要回家……”


    穆正德身形踉跄,被他撞得晃了晃,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穆子钰的手。


    他眼眶通红,缓缓后退一步,对着穆子钰躬身跪下。


    “草民穆正德……叩见四殿下。”


    穆子钰哭声一滞,无助的泪水还挂在脸颊上。


    “爹爹……”


    穆正德额头贴地,字字哀切:“殿下身份尊贵,万不可再如此称呼草民,草民担不起。”


    再抬起头时,已经老泪纵横。


    “草民今日前来,是想求殿下看在相府对您多年养育之恩的份儿上……救救小女吧……”


    “阿姐……”穆子钰连忙追问,“阿姐怎么了?”


    “时雨被关进诏狱,已经三天了……那牢里条件恶劣,寒气刺骨,她的身子本就孱弱,如何受得住啊……”


    穆正德对着穆子钰重重叩首,泣不成声,“求殿下去求求皇上,对小女网开一面,放她出来吧……”


    “呜呜……阿姐……”


    穆子钰短短九年的人生还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真相,他已经无法思考,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只是本能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阿姐。


    尖锐的轰鸣在耳畔忽远忽近,昏沉的梦里全是乱糟糟的影子。身上忽冷忽热,失重感阵阵袭来,穆卿云只觉得脚下一空,身子猛然一颤,忽然醒了过来。


    “时雨?你醒了?”


    掀开眼帘,入目是熟悉的帐顶素梅,身下是柔软的床榻,穆卿云缓了缓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沁芳院的卧房。


    “这……咳……”


    她一开口就呛了几声,秦砚连忙扶起她的上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咳……我们怎么……回来了?”


    秦砚解释道:“昨天夜里皇上突然下令,把我们从诏狱放了出来,虽然仍是被禁足,不能离开相府,但好在宫里还派了太医来给你诊治,折腾了一晚上,高热总算是退了。”


    “唔……那爹爹他们呢?”


    苦涩的药味从胸腔里往上窜,穆卿云趴在秦砚肩头,难受地皱了皱眉。


    “除了我们,相府的其他人都还在牢里。”


    秦砚轻抚着她的背,低声道,“卫凛那边还没消息,皇上忽然对我们网开一面,我猜……可能是子钰在皇上面前求了情。”


    穆卿云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眸望去,屋外的廊柱上刻着一道道浅浅的刻痕,那是穆子钰一年年长高的证据。


    临窗的书桌上还放着穆子钰没改完的课业,桌角放着秦砚送给他的木雕小鱼,背后的墙上还挂着他亲手绘制的纸鸢……


    说好等天气放晴的时候一起去郊外放纸鸢的,可惜终究还是要食言了。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穆子钰留下的影子,穆卿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喃喃:“子钰,这段路……阿姐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收尾了,以后每周五更,月底完结


    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第66章


    云诸谷。


    这里是边关以北最险峻的山谷,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山路两旁怪石嶙峋,谷中沟壑纵横, 极易迷失方向, 是连常年驻守边关的士兵都不愿轻易踏足的苦寒险地。


    这场暴雪下了整整七日才停,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谷口低洼处的积雪深可及腰, 雪白的积雪之下埋着的分不清是枯木还是骸骨。


    一只通体漆黑的猎犬在雪地上狂奔, 不时停下, 低头嗅着什么。


    “小黑!慢点!等等我们!”


    赵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在后面。


    牵马的黑鸦发出了“啧”的一声,显然是对她这随意取名的习惯有些不满。


    赵霖挑眉一笑, 趴在马背上说:“你看它全身漆黑, 身形矫健, 而且还跟你一样不会说话, 是不是很适合这个名字?”


    黑鸦:“……”


    脚下的路被积雪覆盖,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防止踩中陷坑, 实在没工夫搭理赵霖的调侃。


    “汪!汪汪!”


    小黑忽然在一处凹陷的雪窝停下,对着崖壁的缝隙吠了几声。


    赵霖立刻收敛了戏谑的神色, 夹紧马腹, “快走, 过去看看。”


    这是一处天然的岩缝,用来暂时躲避风雪倒是不错。但明显挡不住连日来铺天盖地的暴雪, 入口几乎被完全掩埋,黑鸦手脚并用地扒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露出一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


    里面黑黢黢的,地面覆着一层白雪, 只有靠着山壁的内侧才能依稀看见几片破碎的铠甲残片。


    赵霖弯腰俯身,把脑袋探进洞口:“喂——还有人活着吗?”


    黑鸦怕她一头栽进去,从后面拽住她的腰带。


    洞内静悄悄的,也没有回音,看起来像是半点生机也没有。


    赵霖有些犹豫要不要钻进去看看,一旁的小黑又开始狂吠,急得团团转。


    “汪汪!汪汪汪!”


    “嗯?”


    赵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内侧的崖壁凹凸不平,厚重的冰层下好像掩盖着什么。于是她咬了咬牙,干脆直接跳了进去。


    “……”黑鸦手心一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也跟着跳了下去。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越是往洞穴深处走,就越是能看见更多的铠甲碎片和断裂的兵器。


    看来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大战,从残留的痕迹推断,双方的伤亡应该都相当惨烈。


    赵霖停下脚步,点燃了一根火折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卫凛!你在不在这儿?”


    黑鸦连忙捂住她的嘴巴,指了指头顶崖壁上簌簌飘落的雪花,示意她别大声喊,免得引起雪崩。


    可是如果不喊,就这么闷头找过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卫凛?


    赵霖甩开他的手,烦躁地拽了拽衣领。正在这时,守在洞口的小黑也从低矮处跳进了岩缝,一溜烟跑过来,用爪子刨着一处雪堆。


    两人连忙凑过去帮忙,刨开厚厚的积雪,果然翻出了一具尸体。穿着大晟士兵的战甲,不过并不是卫凛。


    赵霖揉了揉小黑的脑袋,当机立断:“继续挖!”


    两人接连挖出了六具尸体,都是大晟士兵,却依然没看见卫凛的影子。


    黑鸦忍不住回头眺望了一眼,这才发现这处岩缝远比想象中深得多,居然层层叠叠埋着这么多士兵。


    也不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这么多人葬身在此。


    赵霖累得满头大汗,扶着膝盖直喘气:“这些尸体姿势很奇怪,没有挣扎的痕迹,都是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应该是还没死的时候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保护什么。”


    经她这么一说,黑鸦也发现了。


    这些士兵面色青紫,低头围抱成一圈,双手紧紧护在身前,身上没有致命伤,从僵硬的肢体和冻裂的皮肤来看,都是活生生被冻死的。


    他们层层叠叠聚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雪,是为了保护身下的人?


    赵霖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咬牙道:“继续!”


    两人忙活半晌,从洞穴东侧挖到西侧,直到挖开了最后一层,才终于看到了被护在最中间的人。


    是卫凛!


    他双目紧闭,身上的战甲布满划痕和血迹,乍看上去跟刚刚那些尸体没什么两样,也不知是生是死。


    赵霖连忙伸手探了探卫凛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还有脉搏,但很弱。身体已经失温太久,不能让他睡过去,一旦睡死就醒不来了。”


    黑鸦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羊皮毯子,裹住卫凛的身体。


    “卫凛?卫凛!醒醒!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了!”


    赵霖一边喊他,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铜壶,拧开盖子,一股烈酒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没有直接给卫凛灌,而是含了一口,喷在卫凛的胸口,用手掌用力揉搓。


    “冷……”卫凛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赵霖加快了搓揉的速度,一边搓一边骂:“冷就对了,冷说明还没死透。你要是连冷都感觉不到了,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凛的身体终于开始微微发抖。


    赵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黑鸦道:“行了,把他裹好带回去吧,他冻伤严重,必须尽快回去医治。”


    篝火的暖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卫凛在久违的温暖中睁开眼睛,第一反应竟然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浑身筋骨传来的剧痛唤回他的神智,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赵霖正在给他施针,看见他的胳膊忽然颤了一下,惊喜道:“你醒了?身体能动就行,说明还有救!”


    卫凛视线缓缓聚焦,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看着床边围着的两个人,好半晌才发出声音:“赵姑娘?你们……怎么在这儿?”


    赵霖盯着自己指间的银针,随口道:“看来没冻傻,脑子还算清醒。卫凛,是穆卿云派我们来找你的。”


    “穆……”


    卫凛浑身一震,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差点翻下床去。


    “哎!你别乱动啊,身上还扎着针呢,移位了怎么办?”


    两人手忙脚乱地按住他,重新把他扶到床上躺好。


    又过了片刻,随着银针发挥作用,暖意顺着穴位蔓延至全身,卫凛感觉手脚逐渐恢复了知觉,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昏迷之前的回忆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日,为了进一步牵制蛮夷主力,为大靖边军争取喘息之机,他率领八千精锐深入蛮夷腹地,原本计划烧完粮草就走,趁着蛮夷混乱之际撤离,还能赶在大雪封路之前回到狼牙关。


    刚开始一切顺利,粮草大营很快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混着晨雾,遮蔽了半边天。


    可就在大军准备按计划撤离的时候,异变陡生。


    蛮夷的主力骑兵忽然出现在了他们撤离的必经之路上,原本计划被打乱,撤退变成了突围,卫凛只能带头冲锋,硬生生从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因为行程被耽误,大军好不容易甩掉追兵,却又被这场暴雪困在了路上。


    为了寻找出路,卫凛把剩下的人分成几队各自朝不同方向搜寻,而他则率领一小队精锐负责去探查北边的山谷,寻找可躲避风雪的临时据点。


    可雪下得实在太大,半路上他们就迷失了方向,混乱中还遭遇了一支蛮夷的追兵。一场血战之后,身边仅剩人又折损了近半,最后勉强只得在那处岩缝里暂时落脚。


    当时粮尽弹绝,天寒地冻,是兄弟们用身体为他挡住风雪,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这才让他撑到了援军到来。


    “除了我,还有人……活着吗?”卫凛颤抖着咬牙问。


    赵霖叹了口气:“没有了。要不是他们用身体护住你,你恐怕也撑不到我们来救你。”


    卫凛缓缓攥紧拳头,冻裂的伤口再次崩开,鲜红的血珠沿着发紫的皮肤往下滑。


    赵霖见状,跟黑鸦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卫凛,振作起来,不能让那些将士们白白牺牲。边关和崇安还有很多人在等你的消息。”


    从失踪到现在,他音信全无这么久,也不知道边关战况如何了。


    “大营……现在是谁在负责?”


    “是你的副将郭名,他临危受命,暂时替你主持边关的军务。”


    赵霖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你突然失去踪迹,温太傅在朝中趁机借题发挥,颠倒黑白,已经把你打成了通敌叛国的卖国贼,你们卫家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相府也受了牵连,上上下下都被关进了诏狱。”


    卫凛听罢,目眦欲裂,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子蛮力,竟然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黑鸦连忙上前扶他,却被他反手抓住胳膊,“帮我把郭名叫来……我有事情要跟他交代。”


    黑鸦扭头看向赵霖,赵霖皱眉道:“你才刚刚死里逃生,身上还有好多处冻伤没处理,还是先养好伤再说这些吧。”


    卫凛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敌军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撤退路线……我要尽快查出军营里的内鬼,我要为兄弟们讨回公道,我要……一场能打破谣言的胜仗……”


    想起那些为了掩护自己而牺牲的兄弟,想起卫家无辜被关押的族人,想起远在崇安,被牵连入狱的穆卿云,卫凛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御书房里, 穆子钰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书桌前坐得端端正正,皇帝坐在他身侧,满脸欣慰地看着桌上的草稿。


    “字写得不错, 短文里的见解也言之有物, 比你那两个不中用的皇兄强多了。”


    虽说得了夸奖, 但穆子钰却高兴不起来,只默默低着头不说话。


    皇帝看了他一眼, 似乎是想弥补这些年亏欠的父爱, 又说:“你喜欢骑射吗?不如待会儿父皇带你去校场练练?”


    穆子钰别着脖子不肯看他, 弱弱道:“不必了,我就想待在这儿看书。”


    一旁的太监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提醒道:“殿下, 您在皇上面前应该自称儿臣才是……”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皇帝抬手打断, “子钰刚刚回宫, 还不习惯,慢慢来。”


    穆子钰抿着嘴唇, 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重新低下头去。


    这时, 一名侍卫走了进来, 递给皇帝一封密报, 又附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穆子钰好奇地偏过头,竖起耳朵想听, 却什么也没听清。


    皇帝微微颔首,淡淡道:“知道了,就让他继续带军吧,先稳住局势再说。”


    侍卫领命, 躬身退了下去。


    穆子钰按捺不住,还是忍不住问:“是找到卫将军了吗?”


    皇帝挑眉,也不瞒他,“卫凛现已重新接管边关大军,不过他身上的疑点尚未查清,朕还要再考量考量。”


    穆子钰一听就急了,立刻道:“卫将军不可能叛国,他是清白的!相府的人都是无辜的,既然卫将军已经回来了,那这下可以把他们都放了吧?”


    看着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下来,穆子钰心里一慌,瞬间没了底气,低着头从椅子上下来,规规矩矩地在一旁站好。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放柔了语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钰,朝堂上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相府与卫家牵扯甚广,父皇自有决断,若他们真是无辜的,朕自然会还他们一个清白。”


    穆子钰不敢再反驳,小声应道:“儿臣知道了。”


    边关大营。


    卫凛不顾众人劝阻回到军营,雷厉风行地接管了所有军务,不仅把涣散的军心稳住了,而且还连夜部署了防守阵型,严查军营内鬼。


    赵霖趴在瞭望台上,看着营地里正在指挥大局的卫凛,心里啧啧称奇。


    这人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才不过两三日,居然就能下地走路了。如果不是袖口偶尔会渗出淡淡的血迹,任谁也看不出他前几天还在阎王殿门口徘徊。


    这体质……简直是万里挑一的强悍。


    赵霖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扭头对一旁的黑鸦说:“还好这人是咱们这边的将军,万一他是对面的,那我看大晟才是真的要完了。”


    黑鸦看了看摇摇欲坠的城墙,点点头表示赞同。


    “赵姑娘。”


    一个身着轻甲的青年忽然接近两人,抱拳行礼,“在下行军参军方全,昨日去给卫将军送药的时候跟二位见过一面,不知道姑娘可还记得。”


    赵霖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么?找我有事?”


    黑鸦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戒备之意不言而喻。


    方全知趣地退了半步,拱手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姑娘是从崇安来的,所以想跟姑娘打听打听崇安的近况。”


    “你是崇安人?”赵霖问。


    “正是,小人原本是户部的押粮官,一家老小都在崇安。”


    方全叹了口气,担忧道,“前些日子卫将军失踪,流言四起,崇安城乱成了一锅粥,听闻相府也受了牵连。在下担忧不已,斗胆想问问姑娘,相府和卫家如何了?卫将军如今已经重新接管大营,那先前的罪名……应该都洗清了吧?”


    赵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那你算是问错人了,我只是个江湖游医,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可不懂。”


    “姑娘谦虚了,”方全笑了两声,恭维道,“先前郭将军派出的好几拨人马都搜寻无果,姑娘却能在冰天雪地里把卫将军带回,可见姑娘本事不凡,消息自然也比旁人灵通些。”


    “是那家伙命大,跟我没什么关系。”


    赵霖懒得再跟他废话,拍了拍黑鸦的肩膀,“走了,该煎药去了。”


    方全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渐渐沉了下去。


    夜深人静,军营里灯火稀疏,只有几处哨位还亮着昏黄的火光。


    巡逻的士兵沿着营帐之间的过道巡逻,阴影里,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墙边往营门方向移动。


    “什么人!”巡逻的士兵呵了一声,横刀拦住那人的去路。


    “是我。”


    方全抬手挡下刀锋,笑道,“今日刚换了轮值表,我怕岗哨有疏漏,想去看看。”


    “原来是方参军,”士兵收起刀,犹豫道,“现在已经很晚了,营外不安全,你还是等明日再去吧。”


    “无妨,我去去就回。”


    方全话音未落,人已经朝着营门方向走去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


    “嗬……嗬……嗬……”


    惨白的月光下,方全没命地奔跑着。


    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心跳声在胸膛里擂鼓一般,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


    只要跑出这片旷野,只要与接应的人会合,离开大晟的地界,他就安全了……


    就在他筋疲力竭,约定好的据点近在眼前的时候,忽然从树影里踱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方全猛地刹住脚步,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吐出来。


    卫凛逆着光,一双冷冽的眸子沉沉锁定着他。


    “方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他抬手指了指方全的背后,冷笑道,“崇安在南边,你是不是跑反了?”


    方全脸色瞬间煞白,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卫凛。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脑子里疯狂转着念头。


    “下官刚刚发现营外有可疑动静,所以才出来查看……”


    卫凛不轻不重地嗤笑了一声,“这种拙劣的借口就不必拿来糊弄我了吧。我会出现在这里,方大人应该心里有数。”


    方全脸上的假意从容再也维持不住,浑身开始发抖。


    “当初你奉命押送粮草到前线,我看你脑子活络,办事周全,所以才把你留在军营,委以重任,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铮地一声寒光出鞘,冷冽的长刀架在了方全的脖子上,刀锋就紧紧贴在他疯狂战栗的皮肉上。


    豆大的汗珠沿着侧脸滑落,方全举起双手,颤声道:“不……不是我……”


    “你暗中通敌,拿到我军布防图,把我们的奇袭计划和行军路线给了那群蛮子,害得我八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几百个兄弟活活冻死。”


    卫凛周身戾气翻涌,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方全,我说的对吗?”


    “不……”方全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将军饶命!小人的家眷性命全都在温太傅手里!小人也是走投无路啊……”


    卫凛看着他涕泗横流,心里的恨意疯狂暴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又逼近了几分。


    方全吓得魂飞魄散,嘶喊得几乎破音:“将军饶命啊!只要将军饶小人一命,小人愿意指证温太傅,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若是从前的卫凛,根本就不会听他废话,早就在查明真相的时候就直接一刀了结了这叛徒。


    但如今卫家背负叛国骂名,相府还等着沉冤昭雪,此人的口供关系重大,现在还杀不得。


    卫凛深吸口气,缓缓收回了长刀。


    “带走!”


    早已埋伏在侧的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把方全拖了下去.


    连日的郁结和病痛缠得人骨头发冷,穆卿云陷在绵软的被褥里,浑身滚烫又手脚冰凉。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的时候,一盏温热的蜂蜜水抵在了她唇边。


    穆卿云下意识抿了一口,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守在床前的竟然是知微。


    “知微……你回来了?”


    她这几日病得昏昏沉沉,一直是秦砚在贴身照顾她。昨夜明明还是他在耳边哼歌哄她入睡,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人竟然变成了知微。


    “小姐,是我……”知微有些哽咽,红着眼眶笑了笑,“没事了,我们相府的人都回来了。”


    正在外间跟管事交代事情的秦砚听见动静,立刻走了进来。


    “时雨,你醒了?”


    穆卿云朝他伸出手,秦砚立刻上前接住,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让她不安的心稍稍落地。


    “怎么回事?找到卫凛了?”


    秦砚坐到床边,扶起穆卿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解释道:“卫凛不仅捡回一条命,还带伤领兵大胜敌军。这场仗赢得干脆漂亮,让之前那群叫嚣着要治他罪的人直接闭嘴,再也不敢提通敌叛国四个字。”


    穆卿云心头一松,这才发现秦砚身上还穿着工整的官服。


    看来他也已经官复原职,恢复正常上朝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卫凛果然没让我们失望。”


    “嗯。”


    秦砚点了点头,“他还来信说,已经找到了军营里的内鬼,正在严加审讯。等他抓到了温太傅通敌叛国的证据,我们就能扳倒太傅,彻底拔除世家这颗毒瘤!”


    压在心头的巨石落地,阴霾笼罩的日子终于迎来转机,穆卿云眉眼轻舒,感觉身上的不适都消散不少。


    “爹爹呢?大家都回来了,那爹爹应该没事吧?”


    秦砚沉默一瞬,语气沉了下来:“回来了,但是……他在牢里受了刑,情况不太好。等你状态好点了,我带你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爹爹!”


    穆卿云被秦砚扶着, 踉跄着冲进房里。


    穆正德趴在床上,看见女儿进来,挣扎着想起身。


    “爹爹!”穆卿云扑到床边, 泪如雨下, “您伤到哪儿了, 严重吗?”


    “爹爹没事,别担心。”


    穆正德勉强笑了笑, 拧眉看向秦砚, “时雨还在病中, 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


    秦砚垂头不语,穆卿云红着眼追问:“案子还没有定论,何人竟敢对您用刑?”


    穆正德苦笑:“我已经辞官归隐, 只是一介草民。这些年在朝堂上树敌太多, 想杀我的人不计其数, 能保全一条性命就已经不错了。”


    秦砚把失力跪坐在地的穆卿云扶起, 扶她在榻边安稳坐下,“你病还没好, 当心身子。”


    穆正德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色,又想起孤身困在深宫的穆子钰, 不由满心愧疚。


    “那日皇上忽然传召, 让我去宫里劝劝子钰。那孩子自幼缺人照拂, 性子本就敏感怯懦,他……”


    穆正德忽然哽咽, “他哭着抱住我,让我带他回家……我好歹养育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却什么都做不了,实在是……愧为人父。”


    看到父亲身体状况还好, 穆卿云反而冷静下来,轻声安慰道:“深宫宿命,从来身不由己。反正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只希望子钰能坚强起来,好好保全自己。”


    安抚好穆正德的情绪,两人才重新回到沁芳院。


    太医开的药一直在炉子上温着,见着小姐终于回来,知微连忙把药端来搁在她面前。


    “子钰在宫里很受重视,皇上还特意请了大儒为他授课,这孩子看似脆弱,实际机灵得很,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秦砚见她神色恹恹,轻声安慰道。


    “嗯。”


    穆卿云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低低应了一声,伸手端起药碗。


    “小姐,当心烫……”


    知微话音还没落地,就看穆卿云皱眉轻嘶,手腕一抖,药碗眼看着就要脱手。


    秦砚眼疾手快地接住药碗,灼热的药汤大半倾洒在他手背上,皮肉瞬间烫得发红。


    他顺手把药碗放在一旁的桌上,一眼也没看烫红的手背,而是连忙捧起穆卿云的下巴,凑近去看她的嘴唇。


    “烫着了,痛不痛?”


    他对着微微红肿的唇轻轻吹气,穆卿云蹙眉,微微摇头:“没事。”


    知微已经匆匆跑去拿了凉帕子回来,秦砚接过帕子,轻轻按在穆卿云的唇上。


    “你的手……”


    穆卿云刚想说话,秦砚低声制止:“别乱动。”


    冷敷了一会儿,穆卿云拍拍他的手,示意可以了。


    知微连忙上前接过帕子,提醒道:“姑爷,您的手也该敷一敷,当心灼伤起泡。”


    秦砚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手背上的药渍,眼睛仍然落在穆卿云的嘴唇上。


    “真没事了?要不还是叫大夫过来看看。”


    “只是轻轻烫了一下而已,你别这么紧张,”穆卿云无奈道,“倒是你的手,都红了,不要紧吧?”


    “没事。”


    秦砚甩了甩手,仍是不放心,手指勾起穆卿云的下巴。


    “张嘴我看看,舌头没烫着吧?”


    穆卿云有些害羞,伸出粉嫩的舌尖给他看了一眼就飞快收了回去。


    确认她没事,秦砚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知微道:“药洒了,麻烦再重新煎一碗来吧。”


    看着桌上地上的狼藉,穆卿云垂着头,轻叹:“对不住,是我走神了。”


    知道她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根本放心不下子钰。


    秦砚脱下被药汁浸湿的外衫放到一旁,抱着她瘦削的肩头,“别想太多了,子钰是皇室血脉,这是他命中注定要走的路,你护了他这么多年,已经做得够多了,别再苛责自己了。”


    穆卿云把脸埋在他身上:“我知道。只是……”


    只是朝夕相伴这么多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这份手足之情也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得下的。


    “大皇子身体有疾,三皇子性子木讷不讨皇上喜欢,子钰只要好好读书,不犯大错,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秦砚轻抚她的发顶,安慰道,“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在暗中护着他走稳每一步罢了,以后的路还长,他总要学着独当一面。”


    “你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好好休息,”秦砚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子钰也不想看见阿姐为他熬垮了身体,知道吗?”


    穆卿云鼻尖微酸,抿着唇点了点头。


    大朝会上。


    龙椅下首加了一把铺着明黄软垫的椅子,穆子钰穿着一身小小的亲王朝服,规规矩矩地坐着。


    大皇子和三皇子年岁比他大不少,却都从未被允许上朝听政,而这位刚寻回宫的四皇子,才不到十岁,就能在大朝会上占据一席之地,皇帝对他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穆子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手指拘谨地抓着扶手边缘。他偷偷瞟向文官队列里的秦砚,希望能得到一丝回应。


    但秦砚却始终低着头,偶尔开口也只是公事公办地参与廷议,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过他。


    穆子钰有些失落,嘴角悄悄抿起。


    下了朝,皇帝要去御书房批折子,于是让穆子钰自己先回去。


    一行人刚走过御花园的抄手游廊,秦砚就从侧边的小径迎面走了过来。


    “秦……”


    穆子钰刚想开口叫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于是又憋了回去。


    秦砚停在他面前,拱手道:“微臣参见四殿下。”


    穆子钰挺直腰板,学着宫里的规矩抬手虚扶。


    “秦大人免礼。”


    秦砚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一旁的宫人道:“微臣想跟四殿下说几句话,可否请各位行个方便?”


    穆子钰扭头道:“你们先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


    宫人们不敢多言,退到了不远处的廊柱后垂首等候。


    穆子钰踮起脚尖看了看,确定那些人听不到了,才小声道:“秦……秦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秦砚看着他束手束脚的样子,叹了口气,“四殿下入宫这些日子,过得可好?宫里的饮食起居都还习惯吗?”


    “反正在哪儿都是吃饭睡觉,没什么不习惯的。”穆子钰别着脑袋,小声嘟囔。


    秦砚弯了弯唇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那时候你走得匆忙,府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你阿姐说你平时最喜欢这个,让我带来给你,留个念想。”


    手心里的木雕小鱼圆滚滚的,底部刻着小小的“钰”字,边角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穆子钰瞬间就红了眼眶,攥紧手心,“我阿姐……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别担心。”


    秦砚抬手揉了揉穆子钰的脑袋。


    从前在相府,这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放在眼下却是大不敬的逾矩之举。但好在没人看见,穆子钰也没有躲闪,甚至还主动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在宫里憋了这么多天,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开始抽抽搭搭地对着秦砚诉说委屈。


    “宫里规矩好多,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意跑跳,连吃饭睡觉都要被人盯着。父皇还让我跟着两个皇兄一起读书习武,可他们根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我一点也不想待在宫里,我想回家,我想跟阿姐一起……”


    “嘘!”


    秦砚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圈。


    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俯身擦了擦穆子钰的眼泪,安慰道:“子钰,还记得你阿姐之前都教你什么吗?静水流深,人稳不言。你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撒娇的小孩子了。要学会藏好情绪,才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才能保护那些你想保护的人,知道吗?”


    穆子钰委屈极了,虽然憋住了哭声,但小肩膀仍在一抖一抖地抽抽着。


    “那我……那我以后……还能见到阿姐吗?”


    “日子还长,会有机会的。”


    秦砚有意转移话题,哄他开心,于是轻松道:“说起来,上次幸亏有你,我们才能从牢里出来。你阿姐还夸你,说子钰长大了,已经可以保护阿姐了呢。”


    “真的?”


    穆子钰抬起泪涔涔的大眼睛,看得秦砚心头一软。


    “真的,下回见面,你自己问她……”


    穆子钰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是我答应了父皇,以后要乖乖听话,没有他的允许,不能私自跟相府的人接触。”


    秦砚一惊,没想到皇帝的提防之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子钰,你进宫这么久,可有跟皇后和太后她们接触过?”


    穆子钰想了想道:“去请安的时候见过几回,她们问了我一些问题,不过感觉也就是随口问问,她们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我。后来就没怎么接触过了。”


    秦砚沉吟片刻,俯身直视他的眼睛,郑重地叮嘱道:“后宫水深,人心复杂,千万要小心说话,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尤其是皇后和太后她们。如今储君之位空悬,皇后还怀着龙嗣,对你这个刚回宫的皇子多有提防。你万万不可在她们面前显露半分锋芒,凡事记得谨言慎行。”


    穆子钰被他严肃的语气弄得也有点紧张起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秦砚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好了,我不便在宫里久留。你万事小心,往后若是受了委屈,可以派人传信给我,我和你阿姐永远都站在你身后。”


    “嗯,”穆子钰擦干眼泪,忽然跟个小大人一样板着脸道,“你照顾好我阿姐,若是她受了半点委屈,我绝不饶你!”


    看着这家伙眼泪都还没擦干就在放狠话,秦砚失笑着点头。


    “微臣遵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这天, 秦砚处理完前线军务,刚从大理寺出来,迎面就被两个腰悬长刀的侍卫堵住了去路。


    “秦大人, 我们太傅大人在醉仙楼设了宴, 想请您过去一叙。”


    这段时间穆卿云在家休养, 相府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秦砚在一手操持。


    前线战事吃紧,卫凛正带兵奋力抗敌, 朝堂这边也是水深火热, 暗流涌动。双方你来我往, 今日你参我一本,明日我弹劾你一道,斗得不可开交。


    这种时候, 温太傅怎么会突然设宴邀约自己?


    秦砚心里打鼓, 但看着眼前这两人的架势, 似乎是软的不行就要来硬的了。


    “秦大人不必紧张, 我家大人只是想跟您聊聊,并无恶意。”


    那人侧身让开, 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


    温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面前,秦砚深知推脱无益, 且也想探探温太傅的心思, 于是弯腰上车。


    来到二楼临窗雅间, 侍从上前推开门。


    温广誉正坐在木桌旁,面前摆着一桌精致酒菜, 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


    看见来人,他笑着招呼道:“秦大人来了,难得赏光,快请坐吧。”


    秦砚站在门口没动, 拧着眉头道:“不知太傅大人今日相邀,有何见教?在下公务缠身,恐难久陪。”


    “秦大人的意思是,老夫连请你坐下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温广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和,“坐吧,只是随便聊聊罢了,秦大人不必对老夫如此戒备。”


    尽管觉得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谈的,但秦砚还是走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温广誉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悠悠扫向窗外,“秦大人,这临窗雅座视野开阔,正好可以好好看看崇安城的景色。”


    窗外是崇安城连绵的屋脊,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街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温太傅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大晟的根基,百年积累,方有今日之盛。秦大人,你说这样的太平盛世,靠的是什么?”


    秦砚看着城中心巍峨矗立的宫墙,没有说话。


    “秦大人,你该明白,从一开始一个人的出身,就决定了他的位置。就像这崇安城的屋脊,每一片瓦都有它的位置,哪一片该在上,哪一片该在下,是百年之前就定好了的。若是底下的瓦非要翻到上面去,上面的瓦又不肯让位,这屋顶迟早要塌。”


    “秦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老夫的意思。”


    秦砚笑了笑,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太傅大人说得不错,崇安城的确繁华,臣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时常为这座城的盛景感到惊叹。”


    “不过……”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那片低矮的棚户区。


    “那里住着的人,也许一辈子都没进过朱雀大街的酒楼,没穿过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他们不是不守本分,是他们的本分,从来就没有让他们吃饱过。他们安于那个位置,是因为他们心甘情愿,还是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机会抬头看看上面的天?”


    “太傅大人只看见这窗内的繁华,只看见街面上的车水马龙,却看不见这繁华背后的累累白骨,看不见那些藏在巷陌深处饥寒交迫的百姓。”


    秦砚转过身,目光直视温广誉,“所谓的国泰民安,正是因为有人在高处坐得太久,养尊处优,早已忘了人间疾苦,才会觉得眼前的镜花水月就是太平盛世。所谓各安其位,只不过是害怕失去既得的荣华富贵罢了。”


    “秦大人还年轻,有些事看得还不够透,不怪你。”


    温广誉没有像往常一样勃然大怒,反而是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带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如今朝堂之上,看似相府跟我温家分庭抗礼,但穆正德已经老不中用了,只剩下个苟延残喘的病秧子。这样的相府,还拿什么跟我斗?”


    秦砚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若一切真如太傅大人所说,那恐怕就没有今日这场鸿门宴了。”


    温广誉笑了一声,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眼前的输赢都是暂时的,钱没了可以再赚,那些丢掉的棋子没了还可以再找。真正重要的不在一时得失,而在……千秋万代。”


    秦砚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


    如今储君之位迟迟未定,皇帝对宫里的两个儿子各有不满,而皇后背靠博陵崔氏,又有太后撑腰,若是这一次能成功生下皇子,储君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但问题是半路忽然出现的穆子钰,最近圣眷正隆,还被允许参与听政,皇帝这般刻意栽培,难免让人心生揣测。


    “秦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若是愿意弃暗投明,我温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温太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退后半步,缓缓对太傅行了一礼。


    “太傅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晚辈做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道不同不相为谋,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说罢,他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推门而去。


    温太傅转着手里的酒杯,看着秦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砚走出醉仙楼,脚下生风,心里却在琢磨着温广誉的话。


    刚走到一条僻静巷口时,一只麻袋突然从天而降,秦砚只觉得眼前一黑,借着就被人死死捂住嘴巴,拖进了巷子深处。


    穆卿云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第三次回头望向空荡荡的院门口。


    “不是说忙完就回,怎么这么晚了还没见着人?”


    知微帮她把肩上的大氅拢了拢,“姑爷现在身居要职,既要忙朝堂政务,还要为咱们相府操劳,可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呢。兴许是临时有事耽搁了,应该过会儿就回来了。”


    穆卿云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书册,翻了两页忽然发现这是之前带子钰读过的那本。


    只是书中的故事还没讲完,听故事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垂下眼帘,又把书放了回去,刚站起身准备回房,余光却看见秦砚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往里挪。


    “秦大人?”


    她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秦砚没想到这么晚了穆卿云居然会在这里,吓得浑身一震,连忙侧过身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这么晚了,夫人怎么还没歇息?”


    “看你迟迟未归,我放心不下。”


    穆卿云说着,朝他靠近过去,没想到秦砚却神色一慌,连连后退。


    “我想起书房里还有几份紧急公文没有处理完,户部那边催得紧,我先去书房了,夫人早些休息吧,不必等我。”


    他说罢,逃也似的转过身,姿势僵硬地背对着穆卿云快步走开。


    “秦砚。”


    穆卿云在背后叫住他,语气淡淡,却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


    “过来。”


    秦砚低着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吞吞地挪过来。


    穆卿云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只见他颧骨青紫一片,眼眶红肿破皮,嘴角还裂了好几道口子,看着触目惊心。


    “你……”穆卿云拧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秦砚偏过头,揉了揉鼻子,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路上不小心……”


    “秦砚,”穆卿云沉着脸打断他,“不要对我说谎。”


    “……”


    两人一起来到书房,秦砚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温太傅请他去醉仙楼赴宴的事情说了。


    “所以他招揽你不成,便派人在半路截你,动手伤你?”


    饶是穆卿云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动怒,“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对朝廷命官大打出手,我看他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秦砚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给伤口上药,随意道:“皇后在后宫地位不稳,世家在前朝又接连失利。他如今是急红了眼,却又不能拿我怎么样,就只能用这种方法出出气。区区皮外伤罢了,夫人不必担心。”


    下朝路上还能叫人截了去,这怎么能叫人安心?


    穆卿云叹了口气,对他招了招手,“过来,我帮你上药。”


    秦砚捧着一堆瓶瓶罐罐凑到她面前,一脸讨好地眨了眨眼:“我只是怕夫人担心才想瞒着,别生我的气了。”


    穆卿云板着脸,手上动作却放得轻柔:“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恨我自己身子不好,不能多做些什么,还要把这么多重担都压在你身上。”


    秦砚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得没心没肺:“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只要你好好的,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穆卿云移开手,望着他的眼睛,无奈摇头:“下回再单独出门,记得带几个随行侍卫,省得再遭人暗算,被打得鼻青脸肿。”


    “知道了。”


    秦砚嘿嘿傻笑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对了夫人,他们怎么就那么笃定,皇后这次怀的肯定是个皇子?”


    “原本只是一场豪赌,可现在子钰出现了……”


    穆卿云垂眸,面色凝重,“对温太傅和博陵崔氏来说,皇后这一胎,只能是皇子。”


    想到朝堂暗涌的危机,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穆卿云给他上完药,轻轻叹了口气,“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秦砚忙不迭点头:“没错,有我们在,他们想把持朝堂没那么容易!”


    看着他这张惨不忍睹的脸,穆卿云无奈又好笑。


    “身上别的地方还有伤吗?脱了让我看看。”


    秦砚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穆卿云却不信,指了指他的腰带:“脱掉。”


    秦砚只好放弃抵抗,一件件剥开,露出线条分明的后背。


    果然……


    穆卿云看着他脊背上大片的青紫淤痕,深吸一口气,“伤得这么重,怕是得叫大夫来看看才放心。”


    “不至于吧,”秦砚转了转肩膀,“我觉得还好,涂点药油就没事了。”


    穆卿云拉着他的手,把他往自己面前拽了拽,“过来,我给你涂药。”


    柔软的手掌带着微凉的触感,在宽阔的背脊上缓缓游走。秦砚身体绷紧,拳头缓缓攥紧,感觉心好像被蛛丝系在了背后的那双手上,心尖都随着她的动作在颤抖。


    好不容易坚持到上完药,秦砚刚准备披上外衣,就听见她说:“裤子也脱了吧,我看看腿上有没有伤。”


    秦砚:“……没必要吧,腿上的我自己来就行。”


    穆卿云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沉静的眼神分明在说:“脱掉。”


    秦砚喉头滚了滚,只好认命地低头缓缓解开腰带。


    穆卿云凑近看了看,还好腿上只是几处磕碰,伤得没有背上重,淤青也浅一些。


    她把药油倒在手上搓热,伸手便要覆上去。


    “等等……”


    秦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呼吸有些粗重,“夫人,确定要这样吗?”


    穆卿云愣了一下,视线缓缓上移,“……”


    “秦大人……这是饿了?”


    秦砚越是想压抑,情况就越是失控,聚集在下半身的热血又开始向上奔涌,蒸得他头脑发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上完药,穆卿云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要睡觉,这没什么好丢人的,秦大人不必害羞。”


    两人一坐一立,视线高低交汇。看着她清亮如水的眼神,秦砚颤抖着伸出手,托住她的脸。


    “可……可以吗?”


    穆卿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向自己。


    “上次不是教过你吗……别问,直接做就是了。”


    夜空不见星月,寒风吹得枯枝飒飒作响。只有沁芳院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门帘厚重地垂着,把外头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只偶尔在开合的缝隙间漏进一丝凉意,很快又被屋里的热气吞没了。


    秦砚往热油里丢下一把嫩脆的菜心,刚翻炒几下就沁出透亮的水来。


    他放慢动作,犹豫道:“赵姑娘不在,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受伤了,都没人能替你医治。”


    穆卿云手指抓紧了他的手臂,失笑:“又不是第一次做饭了,哪会那么容易受伤。”


    她眯着眼睛,故意说:“秦大人身上还带着伤,若是心力不济,我也不会怪你的……”


    “蹭”的一下,好像被谁踩了尾巴的猫,灶膛里的火苗窜得老高,险些烧到两人身上。


    “怎么会呢?”秦砚俯下身,轻轻咬住她的耳朵,“只要夫人愿意,这火就断不了。”


    穆卿云这下说不出话了,全部身心都只能用在忍耐上,努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她越是忍着,秦砚越是故意使坏,动作又急又快,就为了听她把持不住不经意间溢出的嘤咛,睁开潋滟的眸子,又爱又恨地瞪他一眼。


    花样百出的菜式一一上桌,每一道都花了心思,调料的分寸火候也拿捏得恰恰好,吃得人心满意足,连话都懒得说,彻底沉浸其中。


    终于,余烬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灶膛暗了下来,房间里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一些。


    穆卿云半梦半醒间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往秦砚怀里蹭去。


    秦砚展开手臂圈住她,用滚烫的胸膛把她裹紧。


    “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穆卿云昨夜累着了, 到了该起床的时辰还没醒。


    秦砚洗漱完,见她还睡得沉,探了探额头, 似乎有些发热。


    他来到外间, 低声对知微说:“小姐可能有些着凉, 你去让他们煎一副退热安神的药来。”


    知微撇了撇嘴,没多说什么, 转身就去办了。


    等药的间隙, 秦砚又试了试穆卿云耳后, 颈侧的温度。


    还是有些微微发烫,但不算太高,喝了药歇一歇应该就没事了。


    手指虚虚划过她颈边的红痕, 秦砚暗自懊悔, 她身子才刚好些, 昨夜不该那么放纵的。


    只不过情至浓时, 实在难以自控。


    不多时,知微便把温热的药送了过来。


    秦砚这才温柔唤醒穆卿云, 揽着她微微坐起。


    “时雨,喝了药再睡。”


    穆卿云习惯成自然, 脑袋还没清醒, 嘴巴已经顺从地张开, 把药喝了下去。


    秦砚把药碗搁在一遍,手掌上下轻抚她的背:“今日是太后寿辰, 皇上在宫中设宴,命众臣赴宴。你在家好好休息,寿宴结束我就尽快回来陪你。”


    “唔……”


    穆卿云清醒了些,撩开眼皮看了看他的脸。


    脸上的红肿和淤青都消退了不少, 但还是能看出淡淡的痕迹,瞧着有些狼狈。


    “你就这样进宫去,要是有人问起来怎么办?”


    “无妨,夜路难行,失足坠马也是常有的事,我寻个角落待着,尽量别出风头,不会有人发现的。”


    秦砚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额头,“昨夜是我失了分寸,让夫人受苦了,身上还难受吗?”


    穆卿云在他怀里失笑:“不碍事,些许倦意罢了,还得多谢秦大人盛情款待。”


    “夫人满意就好。”


    秦砚笑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为夫会继续精进厨艺,争取让夫人更满意。”


    穆卿云最受不了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讲着不正经的话,她耳根一红,翻了个身从秦砚怀里滚进被子里。


    “你快走吧,寿宴别迟到了。”


    秦砚帮她把凌乱的被角掖了掖,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


    “好好休息。”.


    寿康宫大殿内灯火通明,鎏金宫灯高悬于梁,映得满殿流光溢彩。


    朝贺的官员们按照品阶列队而入,山呼海啸般的“太后千岁”在殿中回荡。


    太后坐在上首,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里微微晃动,眉眼间都是舒展开的笑意。


    皇帝坐在她右侧,手里端着酒杯,与近前的几位老臣说笑,偶尔侧头与太后低语几句,惹得她频频点头。


    皇后坐在另一边,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她下首坐着近日颇得圣宠的纯贵妃,同样身怀六甲,只是瞧着月份比皇后的略小一些。


    几个皇子公主按照长幼次序落座,穆子钰坐在最末,规规矩矩地端坐着,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便放下了,用余光偷偷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众大臣纷纷上前敬酒,吉祥话一筐一筐地往外搬,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殿中的笑语声低了些许。


    温太傅放下酒杯,视线悠悠地扫过殿内,忽然微微扬了扬眉,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秦砚。


    “秦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老夫看你脸上带伤,可是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有人欺负了你?”


    殿中安静了一瞬,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秦砚脸上。就连正与皇后说笑的太后都侧过头来,关切道:“是啊秦大人,好好的怎么会伤成这样?请大夫看过了吗?”


    秦砚站起身,对着太后拱了拱手:“多谢太后娘娘关心,昨夜下朝时天色已晚,微臣一时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磕了两下,不碍事的。已经请大夫看过了,过几日便好。”


    温太傅脸上的笑意不减,阴阳怪气道:“秦大人日后还是小心些为好。如今你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若有个闪失,朝廷可就少了一位栋梁之材啊。”


    秦砚笑了笑,转身看向温太傅,“太傅大人教训得是,微臣日后定当小心。不过说起来,城南那条路确实该修修了,坑坑洼洼的,马跑快了就容易出事。”


    温太傅动作一顿,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秦砚又继续道:“那条路太傅大人想必也常走,可要多加小心才是。毕竟太傅大人年事已高,不比微臣年轻经摔,万一哪天有个闪失,那才真是朝廷的损失。”


    他说完,殿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温太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又很快笑了笑:“秦大人有心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不劳秦大人操心。”


    秦砚没再说什么,默默坐了回去。


    穆子钰头一回出席这种大场面,紧张地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直直望着秦砚的方向。


    皇帝的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看向正在出神的穆子钰。


    “子钰,”他招了招手,“过来。”


    穆子钰猛然回神,连忙放下糕点,规规矩矩地走了过去。


    皇帝揽过他的肩,把他转向太后,笑吟吟道:“今日是皇祖母的寿辰,你应该跟皇祖母说些什么?”


    “孙儿萧子钰,叩祝皇祖母千秋长寿,福寿绵长。身体康健,松柏常青。愿皇祖母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千岁千岁千千岁。”


    穆子钰紧张得发抖,但好在这些吉祥话都已经提前背得滚瓜烂熟了,嘴巴一张就冒了出来。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好好好,哀家的孙儿果然聪慧,这才进宫几日,规矩就学得有模有样了。”


    皇帝却不似她那般敷衍,拉着穆子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都写着满意。


    “子钰这段时日读书用功,骑射也练得有模有样,朕昨日看了呈上来的课业,比朕预想的还要好。”


    他摸了摸穆子钰的发顶,意有所指道,“朕的子嗣若都如你这般省心,朕也不必操那么多心了。”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眯着眼睛打量穆子钰,忽然说:“这孩子倒是生得俊秀,只是哀家瞧着……就是不太像皇上小时候的模样。”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连丝竹乐声都弱了下去。


    众人都在小心翼翼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但他却面色不变,依旧带着笑意:“子钰长得像他母亲,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不说这些了,”太后轻哼一声,转头看向皇后,又换上一副笑脸,“皇后,你这几日身子如何?哀家瞧着你肚子又大了一圈,孩子乖不乖?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皇后放下手中的汤匙,微微欠身:“劳太后挂心,臣妾一切都好。这孩子活泼得很,这几日已经在臣妾肚子里动来动去了,夜里常常踢得臣妾睡不着。”


    太后闻言,斜睨了皇帝一眼,嗔怪道:“皇上,你也真是的。皇后怀着龙嗣,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你别总往纯贵妃那儿跑。后宫妃嫔众多,总得雨露均沾才是。”


    皇帝笑着应了一声,“是,儿臣知道了。”


    纯贵妃碗里的燕窝粥还没喝几口,一听这话是冲她来的,于是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对皇后笑道:“姐姐可得好生注意着,别把孩子养得太大了。臣妾听说,胎儿太大,生产时艰难,搞不好就容易一尸两命。”


    太后脸色一沉,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纯贵妃,皇后腹中怀的是龙嗣,你说话也该有个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哀家以为你知道。”


    纯贵妃低下头,脸上却毫无悔意,“是,臣妾失言了,太后息怒。”


    皇帝却在此时淡淡开口,打断了还要训斥的太后:“太后息怒,贵妃也是无心之语,只是关心皇后,并无恶意。寿宴大喜之日,不必为这点小事动气,扫了兴致。”


    太后被皇帝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更是难看,却也不好再当众发作。


    就在这气氛怪异,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皇帝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一脸局促不安的穆子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日吃了什么。


    “子钰,朕问你……”


    “你想不想当太子?”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刚才还低声交谈的大臣们瞬间噤声,皇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刚才还怒气未消的太后,都猛地抬眼看向皇帝,满脸的不可置信。


    穆子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又下意识扭头看向堂下的秦砚。


    秦砚面色凝重,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


    “儿臣……没想过。”


    穆子钰低头攥紧了衣角,声音有些颤抖,“儿臣只想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不给父皇丢脸。”


    皇帝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穆子钰的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他回到座位上。


    歌舞又起,丝竹声悠悠地响起来,冲散先前那一瞬的凝滞。


    太后端起了茶盏,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皇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腹部画着圈。


    纯贵妃瞧见皇后的脸色,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看着眼眶发红的穆子钰,秦砚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宫里生存,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变会万劫不复。


    这孩子从前分明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如今却被逼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真是难为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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