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纠缠一辈子


    顾淮舟浑身僵硬的如同一块木板, 一滴汗自鬓角流下,滑过他紧绷的侧脸,滴落到怀中人的额头上。


    楚兰卿的脸埋在顾淮舟的颈窝, 嘴唇贴着他,鼻息随着呼吸扫过他的肌肤, 引得他腰身挺得更僵了。


    “好难受……我好难受……”楚兰卿的声音带着哭腔, 绯红的脸在顾淮舟颈侧蹭来蹭去。


    “救救我, 救救我, 我要死了。”


    顾淮舟垂下眼看他,楚兰卿双眼蒙着一层水雾, 眼尾泛红,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嘴巴撇成一道弧线,瞧着十分委屈可怜。


    一个不小心的失神, 他低下头在楚兰卿的嘴角亲了亲。


    楚兰卿像是得到了救赎,将身子凑得更近了, 恨不得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严丝合缝的贴着顾淮舟。


    手不安分的在顾淮舟身上乱跑, 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缓解那股焦躁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的兔子, 急得到处碰头。


    顾淮舟捏住他作乱的手, 嗓音喑哑的问他:“楚兰卿,你知道我是谁吗?”


    没等到他的回话,只等来一个焦急的吻。


    顾淮舟瞳孔骤缩, 错愕的垂眼看着,任由楚兰卿小鸡啄米似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救救我, 救救我呀!别不理我……”


    楚兰卿泪眼汪汪的软着声音求他,可顾淮舟还是攥着他的手腕, 固执的要一个答案。


    “楚兰卿,我是谁?”


    “顾……顾淮舟……阿舟……救救我……”楚兰卿抱着他,尽力说着好话,但脑袋里早已乱七八糟,不成条理。


    “楚兰卿,这是你主动的,不能怪我。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放手,这辈子你都只能跟我在一起。”


    顾淮舟在楚兰卿唇上深深落下一吻,随后抱起人往榻上走去。


    “卿卿,我的卿卿……”


    这一夜对楚兰卿来说很漫长。


    清醒,昏过去,再清醒……


    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涣散的意识,是被下了药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直到天边开始泛白,他才终于能沉沉睡去。


    彼时药劲儿已经过了,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他听见顾淮舟俯在耳边轻轻说:“楚兰卿,跟我纠缠一辈子吧,生死相依,白头偕老。”


    他浑身颤了颤,接着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他实在太累太困了。


    等他醒来时,顾淮舟早已等候多时,支着脑袋静静注视着他。


    楚兰卿一惊,立马将眼睛闭上装睡,可脸颊却红得像被涂了染料。


    顾淮舟没忍住笑了一下,压低嗓音命令道:“睁眼,别装睡了。”


    楚兰卿硬着头皮继续装睡,还有模有样的发出几声呓语,翻过身背对着顾淮舟。


    拙劣的表演惹得顾淮舟直皱眉。


    顾淮舟环住他的腰,探身过去凑近他的耳朵,发出鬼魅般的低语:“真的不醒吗?”


    说着,他就抿住了楚兰卿发红的耳垂。


    楚兰卿浑身瞬间僵住,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又麻又痒的触感自耳尖传遍全身,引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这下没法再装睡了。


    楚兰卿睁开眼,斜睨着他,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怎么这么瞧着我?”顾淮舟含着笑意问。


    语调虽温柔,但没有起到任何安抚的作用。


    楚兰卿一想起昨夜的狂风暴雨,又忍不住打颤。


    “我……我想再睡会儿。”


    顾淮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打探什么,旋即说了声“好”,然后伸手将人团进怀里。


    “我陪着你。”


    后背贴上顾淮舟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炙热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楚兰卿僵着不动,脸色却又红了几度,一直延伸到脖子。


    “你肩膀上的伤还没痊愈,昨夜没扯到吧?”


    “没……没有。”


    天杀的,肩膀上的伤算什么,现在对他来说那点儿痛根本不值一提!


    顾淮舟看着楚兰卿,忍不住勾起嘴角,平时那么张扬叛逆的人,此刻像个鹌鹑一样老实的缩在他怀里。


    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耳朵。


    “今日怎么这么乖?”


    楚兰卿两眼一闭,懒得理他。


    顾淮舟却不打算给他清净,下巴摩挲着楚兰卿的侧脸,轻声道:“昨夜我太莽撞,有些失了分寸,有没有弄疼你?”


    “顾淮舟!”楚兰卿羞愤至极,忍着疼回过身用手去捂顾淮舟的嘴。


    “别说了!你别说了!”


    说罢,他才发现自己束发的兰花发带,不知何时被系在了手腕上,脸上顿时又是一阵羞恼。


    顾淮舟脸上闪过一抹得逞之色,拉开楚兰卿的手,又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掌心。


    “好,我不说了。”


    此时楚兰卿与他面对面躺着,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两眼紧闭。


    可楚兰卿早就睡够了,根本睡不着,只是不想睁眼面对顾淮舟。


    过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睁开眼,仰头望着他,雾蒙蒙的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几份乞求。


    “顾淮舟,你今日没有事情做吗?”


    “嗯?”顾淮舟掐了下他的腰,“你盼着我走?”


    “不是……我……我想吃桃子糕。”


    “好,我一会儿派人快马去明都城买来。”


    大约是看出楚兰卿的别扭,顾淮舟真的下了床,穿好衣服出了房间。


    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回来,反而门外传来小庄的声音。


    “公子,官府有些急事,大人要去一趟,不知何时回来。大人吩咐了,请公子醒了先用膳,不必等他。”


    闻言,楚兰卿才放心的起身穿衣,只是整个过程都龇牙咧嘴的。


    全身上下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酸痛,尤其是身后的某处,堪比遭受了一场酷刑。


    他得走,不能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楚兰卿偷偷摸摸的出了都尉府,寻了一匹马,好不容易骑上去,立马又老老实实的下来了。


    算了,驾马车吧。


    已经是下午时分了,阳光没有那么刺眼。


    楚兰卿驾了辆马车,迎着阳光出了城门。


    可走了一炷香,他才惊觉自己无处可去。


    马车停在了一处山脚下,他坐在边上望着即将下沉的太阳,满脸惆怅。


    他至今不敢相信,他居然跟顾淮舟做了那样的事,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是被睡的那一位。


    都怪林芝芝给他下药!


    楚兰卿恨得咬牙,但也只恨林芝芝,他心里清楚,顾淮舟没做错任何事。


    虽然昨晚的记忆不成章法,但他隐约记得细碎的片段,是自己抱住了顾淮舟,不让他去找大夫,是自己主动亲了他。


    楚兰卿从小就被教育,男子汉要勇于担当,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无论结果好坏!


    所以,他得对顾淮舟负责!是自己强迫他的!


    楚兰卿忍着痛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回马车,却掉转方向,往上次去过的那处山庄走去。


    他要去找那对男子夫妻取取经,求些经验,或许他们有法子能让自己少吃些苦头,最起码别那么痛。


    可没走多远儿,他就遇上了刺客。


    这些刺客与以往不同,他们没打算立马要了楚兰卿的命,只想绑走他。


    而且楚兰卿听见他们说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叽里呱啦的倒像是边境的方言。


    楚兰卿浑身痛得不行,根本没有逃跑的能力,认命的被他们绑着扔到马背上带走。


    半路上却冲出一伙人,为首的是个姑娘,土匪打扮,却气度不凡,颇有几分侠女的风姿。


    “哪里来的贼人,敢在我的地盘上绑人?”


    刺客头子从袖中摸出一包银两,扔到了姑娘面前,用蹩脚的口音说道:“买路钱,别碍事!”


    姑娘面露恼色,“你当姑奶奶是土匪啊!我数三下,立马把人放了,否则姑奶奶绑你去官府!”


    楚兰卿勉强抬起头看了那姑娘一眼,不免钦佩起来。


    自己居然看错了人,这姑娘还是走正道的路子。


    两伙人言语不和,各不退让,于是打了起来。


    那姑娘瞧着瘦瘦的,居然能以一敌三,带着身后的那帮弟兄穷追猛打,把那伙贼人打得落荒而逃。


    他们逃得极快,像是专门训练过,但姑娘身手极好,最终还是抓到了一个。


    楚兰卿便和那个贼人一起被姑娘带回了山寨。


    那姑娘见他行走时姿势别扭,以为他受了伤,便对他格外温柔,回到寨子里拿了许多药给他。


    楚兰卿有苦难言,笑着谢了她的好意。


    “小公子瞧着气度不凡,不是寻常人吧?”


    初次见面,楚兰卿还是存了些防备心,没敢说出真实身份,只说家中做生意,吃喝不愁罢了。


    姑娘许是看出了他的担忧,大气的拱了拱手,道:“在下安无香,是这里的寨主,靠护镖谋生,不是坏人。”


    人家姑娘坦坦荡荡,倒显得他心胸狭隘,于是也抱拳回了一礼。


    “在下楚兰卿,是都尉府的……账房先生,不慎在此地遇险,多亏女侠相救,在此谢过。”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安无香摆了摆手,随即眼睛一亮,道:“都尉府?那你必定认得顾大人了?”


    “……是啊,你认得他?”


    安无香摇了摇头,感慨道:“顾大人真是好人物,来季县不久便将这边的土匪流寇抓得干干净净,据说他又要奉旨前往东境平乱,实乃英雄。”


    “安女侠路见不平,肯拔刀相助,也是英雄。”


    安无香脸上却露出惋惜的神情,“这不算什么,只可惜不能上阵杀敌,为国效力。”


    “为何不能?”


    “我是女儿身,又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身份复杂。虽从未做过坏事,但在世人眼中,只会把我等归为偷鸡摸狗之辈,早已没了参军的资格。”


    看着安无香眼中透出的失落,楚兰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此事,想着日后告诉顾淮舟,说不得他会有办法。


    第23章 负责


    傍晚时分。


    山寨里开始吃晚饭。


    一群壮汉围坐在火堆边, 喝酒吃肉,欢声笑语,好不洒脱。


    楚兰卿从未见过这样的生活, 又稀奇又开心,忍不住也凑上去。


    安无香笑了笑, 往他面前塞了个烤熟的大羊腿。


    对于楚兰卿来说, 这真的是好大一块肉。


    但他丝毫不觉得粗鄙, 高兴的接了过来, 学着他们的模样大口大口啃着。


    顾淮舟找过来时,一眼就在一群大汉中发现了抱着大羊腿的楚兰卿, 白白净净的一小团格外醒目。


    “报!寨主,有个男的闯进了山寨!”


    楚兰卿闻声看了过去, 嘴里的羊肉还没嚼完,就看见顾淮舟那张阴沉的脸, 立马丢下羊腿跑了过去。


    同时向安无香喊道:“没事没事,是我朋友!”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 他跑得很艰难, 脚步深浅不一,身子时而歪扭, 动作一大就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快到了, 顾淮舟却调转了马头。


    楚兰卿一着急,步子迈得更快了,却也更疼了。


    “顾淮舟!你敢丢下我就永远别再找我!”


    这一嗓子果然有用, 顾淮舟勒住了缰绳,顿了片刻后从马上跳下来, 面色发冷的凝视着楚兰卿,抬手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油渍。


    “逃走的人是你, 谁丢下谁?”


    楚兰卿有些心虚,半低着脑袋不敢看他,嗫嚅道:“我没逃,我就是出来逛逛……”


    这样的话顾淮舟是不会信的,但眼下他无心追问,搂住楚兰卿的腰就要把人抱到马背上。


    “跟我回去!”


    “等等,顾淮舟,我还没跟他们告辞呢!”


    顾淮舟扫了一眼那些人,眼中的寒气能冻死人,沉声道:“这些是什么人?别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你别乱说!”楚兰卿慌忙捂住他的嘴,又小心的瞥了眼那边,见似乎没人听见,才缓缓松开手。


    “我今日遇到刺客,差点被绑走了,多亏他们救下我!”


    顾淮舟眼神一缩,瞬间慌张起来,按着楚兰卿的双肩上下环视了一圈。


    “他们有没有伤着你?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顾淮舟稍稍松了口气,转而又凶起来,怒道:“不是说了让你别独自出去,怎么就是不听!”


    “我又不是故意的,别骂我了。”


    顾淮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迈步向那边走去。


    “多谢诸位侠士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安无香爽朗的晃了晃手中的大碗,高声道:“无妨无妨,举手之劳,楚公子已经谢过了。”


    “时辰不早,就不叨扰各位了,在下告辞!”


    安无香抱了抱拳,又冲不远处的楚兰卿挥了挥手,“楚公子,有时间再来玩儿!”


    “一定!”


    两人出了山寨准备回府,可楚兰卿说什么都不肯上马。


    顾淮舟本就忍着气,没有耐性子跟他好好说,翻身上马后一把将人拎了上来圈在怀里。


    楚兰卿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只能紧紧搂住顾淮舟的脖子,试图将身体的重量多匀一些给他,从而减轻腰下的痛楚。


    直到此时,顾淮舟才终于猜到了原因。


    他将楚兰卿的身子转了转,让他侧着坐在马背上,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腰身往上抱,尽量避免碰到他的痛处。


    这样的确舒服很多。


    楚兰卿傻笑了一下,抬起头,匆匆啄了下顾淮舟的脸颊,算是回报。


    顾淮舟却故意板着脸,冷着声音道:“别动我,生气呢!”


    楚兰卿耷拉着眼皮“哦”了一声。


    “那些刺客长什么样子?”


    “都包得很严实,没看见脸,不过他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像是边塞那边的方言。”


    顾淮舟闻言心里一沉,抓着缰绳的手指越收越紧。


    那些人居然开始对他身边的人下手了。


    感受到顾淮舟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楚兰卿有些害怕,搂着他脖子的手都有些放松了。


    “做什么!不怕掉下去?”


    “你别黑着脸吓唬我。”楚兰卿小声抱怨道。


    顾淮舟轻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了些,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方才吃饱了没有?桃子糕买回来了,楚九也送来许多糕点,够你吃好几日了。”


    “吃饱了,但还能再吃点儿。”


    顾淮舟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哦对了,抓到了一个刺客,被无香女侠关在寨子里,说明日送官府呢。”


    “嗯,一会儿我让小庄去把人带回来。”


    默了默,顾淮舟忽而问道:“你才刚认识她,就叫得这么亲热?”


    楚兰卿睁圆了眼,有些震惊,微张着嘴巴仰头看他,表情像一个被造谣但无力申冤的良家妇人。


    他实在想不明白“无香女侠”这四个字哪个字表达出了亲热的意思。


    “怎么不说话?想冷着我?”


    “顾淮舟,你不要无理取闹了。”楚兰卿丢过去一个大白眼,“安无香是忠义侠士,心怀大义,你别乱说话。”


    顾淮舟眉眼一沉,有些认真的问道:“她救了你,的确是侠义,但何来心怀大义一说?”


    “她虽是江湖中人,但心系家国天下,一心想为国效力,只可惜碍于身份,不好参军入伍。”


    安静了片刻。


    楚兰卿捏了捏顾淮舟的脖颈,眉眼讨好的瞧着他,“就当是报答她对我的救命之恩,你想想办法呗。”


    顾淮舟似乎对这种讨好很受用,眼中闪过一抹温柔,无奈的应道:“好,顾某遵命。”


    皎洁的月色下,一匹马载着两个人不急不缓的走在羊肠小路上,影子铺在地面上,显出两道紧靠在一起的人影,静谧而安心。


    但这种和谐并没有维持太久。


    回到季县后,楚兰卿坚持要回宋府住,顾淮舟不让,两人僵持不下。


    “我从昨天失踪到现在,长姐会担心的!”楚兰卿理直气壮。


    “我已经派人知会她了,她知道你在我这儿,很放心。”


    楚兰卿还在强撑,“我……我的药膏都在宋府。”


    “已经拿来了。”


    楚兰卿愣住了,果然在床头的桌子上看见了那些瓶瓶罐罐。


    没有理由可用了。


    他慌张得吞了吞口水,眼神躲闪,但语气依旧强硬:“我就要回宋府。”


    顾淮舟眼神幽深,缓步逼近,低声道:“给我个理由。”


    楚兰卿默默攥紧了拳头。


    能有什么理由!我总不能跟你说我屁股疼吧!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顾淮舟抬手摸了摸楚兰卿白里透红的脸,忽而目光晦暗下来,垂着眼皮,一脸落寞。


    “你就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不想看见我,不想跟我有半点儿关系!”


    这话听起来,仿佛楚兰卿是一个不负责任,提了裤子翻脸不认人的伪君子,而顾淮舟则是惨遭骗财骗色,失身后被抛弃的可怜人。


    “我不是……”楚兰卿皱着一张脸小声辩解。


    瞧着顾淮舟那低落神伤的模样,他叹了口气,放弃了回宋府的念头。


    拍了拍胸脯,正色道:“我楚兰卿敢作敢当,既然已经……我会对你负责的!”


    顾淮舟低垂的眼皮下,那双深邃的眸子亮了一下,眼底悄悄滑过一抹狡黠。


    再抬眼时,却好似没什么情绪波动。


    “不必勉强,你要走便走。”


    “哎!不勉强!我不走!”


    形势彻底颠倒了。


    楚兰卿跟在顾淮舟后面,苦哈哈的反复念叨着,可对方始终无动于衷,一直露出那种令人心生愧意的神情。


    让人十分束手无策。


    楚兰卿耐心耗尽,不再管顾淮舟生不生气,自顾自脱了鞋和外袍爬上床榻,在里侧背对着顾淮舟躺下。


    “不管你了,我要睡了!坏脾气!”


    眼看把人惹毛了,顾淮舟反倒不闹别扭了,也脱了鞋和外袍躺下。


    手指敲了敲楚兰卿的后腰,却被不耐烦的躲开了。


    顾淮舟顿了顿,旋即贴了过去,大掌覆住楚兰卿的手,将其握在掌心,然后长臂一弯拥住他的腰身。


    一张床那么宽,两人却缩在里侧,连床的一半都没有占。


    楚兰卿有些不满的扭了扭肩膀,声音鼓鼓囊囊:“挤死了!”


    “冷。”


    说着,顾淮舟故意往他耳朵里吹了一口气,惹得楚兰卿肩膀抖了抖。


    “你还怕冷呢!那你还主动请缨去东境?”


    顾淮舟捏了捏楚兰卿细长的指节,叹息似的说道:“守家卫国是我的职责,你也不忍心看着百姓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对吗?”


    “可朝中有那么多武将,怎么就偏偏得你去?”


    “总要有人去,怎么就不能是我?”


    楚兰卿像是被这话气到了,在顾淮舟怀里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他,皱着眉头开始讲道理。


    “你父亲为了守卫云朝的安定,已经战死沙场了,这还不够吗?你幼年丧父,母亲也不幸早逝,一个人孤苦无依,本就是朝廷亏欠你。给你加官进爵也好,袭承侯位也罢,都是你应得的。怎么反倒再要你上战场?”


    顾淮舟有些错愕,目光怔愣的盯着楚兰卿气呼呼的脸,忽而勾了勾唇角,低头在他的额头上浅浅落下一吻。


    他的兰卿在为他打抱不平呢。


    楚兰卿的脸蓦地红了,有些恼怒的瞪着他。


    “说正经事呢!能不能放尊重点儿!”


    “好了,别气了。是我自己要去的,朝廷没有逼我。”


    楚兰卿闻言更火大了,“你是傻了?痴了?”


    “就当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他若在世,也不会眼见着百姓受难而不管的。”


    何况……他此去东境还为了另一件事。


    楚兰卿火气熄了下去。


    果真跟他父亲有关。


    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疼惜,只是他自己没有发觉。


    顾淮舟安抚性的拍了拍楚兰卿的后背,“我会尽快回来,不用担心。”


    楚兰卿“嘁”了一声,别别扭扭的把脸低下去。


    “谁担心!我才没那么闲!”


    “是吗?”顾淮舟勾了勾嘴角,没戳穿他,俯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楚兰卿的头顶,放轻语气道:”睡吧。”


    另一边的知县府邸。


    林俊和林芝芝连夜被关进了大狱。


    ……


    第24章 回来娶你


    两日后。


    顾淮舟回明都城领旨, 三日后启程,率十万大军前往东境,平定东殷国。


    楚兰卿也跟着他一起回到了明都城。


    而楚玉琳仍旧留在季县, 声称季县景美,她还没玩够, 但楚兰卿猜测, 多半是为了李如意。


    回到明都城后, 楚兰卿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出个门都要七八个人围着。


    他的那些朋友知道他回来了,纷纷邀他吃酒。


    放在以前, 他早就乐颠颠的去了,如今却没什么兴致, 已经推了好几次邀约了。


    现在明都城的贵公子圈里都在传,说他离家出走一趟后转性了, 对吃喝玩乐都没兴趣,整天就待在府里。


    朋友开玩笑, 说他要么是鬼上身, 要么就是被哪个姑娘勾走魂了。


    楚兰卿懒得理会这些谣言,继续闷在家里。


    自从回到明都城, 顾淮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再没出现在他面前。


    楚兰卿知道他事情多,大军即将出征,他忙着在军营里整军, 又要进宫面见圣上,没有空闲。


    可明日就要出发了, 临行前,他都不想来见自己一面吗?


    冷心冷肺的家伙。


    不来更好, 清净!


    第三日的晚上,好友蒋瑞软硬兼施的将楚兰卿拖去了乐馆。


    楚兰卿是乐馆的常客,刚一出现就被老板迎进了二楼上等隔间的雅座,这个位置正对唱台,看得最清楚也听得最清楚。


    “楚公子可许久不来了,乐馆近日新出了几个曲子,公子赏脸品鉴品鉴?”


    楚兰卿身子一仰随意的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


    “都行。”


    这无所谓的模样让老板有些摸不着头脑,眼珠转动着在楚兰卿和其他几位贵公子之前徘徊。


    蒋瑞大手一挥,丢过去一块银锭,豪气道:“有什么曲子尽管唱来!对了,让月娘亲自唱,楚公子最喜欢听她唱曲了。”


    “哎!是是是!”老板喜笑颜开的退出了隔间。


    蒋瑞搂住楚兰卿的肩膀,笑得一脸桃花,“怎么样?哥们够贴心吧!”


    楚兰卿却没什么笑意,扒拉开蒋瑞的手,有些嫌弃的小声道:“别动手动脚的,怪烦的。”


    “哎呦?你这真是转性了!成文人雅士了?”


    “别胡说了,好好听曲吧。”


    “行,不吵你听月娘唱曲。”


    楼下月娘已经开始唱曲,悠扬细腻的嗓音如春风般抚来。


    可楚兰卿却没了往日的兴头,那些曲调飘进他耳朵又默默弹开。


    隔壁忽而传来其他客人的说话声。


    “你们知道吗?侯府世子明日就要领兵去东境了。”


    “顾侯爷不是还张罗着要给他订亲吗?他走了还怎么订?”


    “许是推后了吧!况且顾淮舟那人,说一不二的,谁能做得了他的主。”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顾淮舟之所以不答应订亲,是身边有人了!”


    “当真?谁啊?”


    “我兄长也在军营里,他说顾淮舟从季县带回来一个女子,听说那女子也会武功,被他安置进了军营里,此次顾淮舟去东境平乱,她也随军呢!”


    “还有这等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起来。


    蒋瑞听着,连喝茶的动作都顿住了,目光飘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楚兰卿。


    “他们好像在说顾淮舟,你跟他那么熟,知道这件事吗?”


    “不熟,不知道。”楚兰卿咬牙切齿的回道。


    “你咋了?脸这么臭?”


    楚兰卿闻言面色一顿,掩饰似的说道:“他们太吵了!让他们安静些。”


    蒋瑞了然的“哦”了一声,跟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二话不说走了出去,没一会儿,旁边就安静了下来。


    “这下安静了,没人吵你听曲了。你瞧,月娘现在是越来越会唱了,不少客人都是奔着她来的。”


    楚兰卿顺着蒋瑞的视线看过去,一袭白裙的女子端坐在唱台上,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


    手里抱着半人高的琵琶,纤细的指尖微微波动,便有恰到好处的音调伴着她独特的嗓音响起。


    可眨眼间,这美好的一幕便被打乱。


    一名吃醉了酒的男子拎着酒壶爬上了唱台,跌跌撞撞的往月娘身上靠。


    曲子猛然中断,月娘惊慌的站起身往旁边躲了躲,防备的将琵琶抱在身前。


    “这位老爷,您喝醉了。”


    “醉什么醉!老爷我酒量大着呢!来,小美人,陪我喝两盅!”


    “谢老爷赏酒,不过月娘还要唱曲,不宜饮酒。”


    “我让你喝你就得喝!”


    男子扑过去,揽着月娘的肩,拎起酒壶就要往她嘴里灌。


    月娘吓得花容失色,一边推搡,一边扭头躲闪着。


    台下的客人不少,但无一人上前解围,都乐呵呵的坐着看热闹。


    突然,一个酒杯从天而降,砸到楼下的地面上,碎成渣渣。


    吵闹的乐馆瞬间安静了下来,都将目光看上楼上。


    楚兰卿站在栏边,皱着眉头瞪着那名醉酒男子。


    “把你的狗爪子给我放开!”


    蒋瑞好整以暇的坐在旁边,笑嘻嘻的喝了一口茶,调侃道:“呦!冲冠一怒为红颜!我就知道你看上月娘了!”


    “别胡说八道!”


    醉酒的男子眯着眼步履不稳的看了一会儿,大着舌头嚷嚷道:“你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老子就是把这娘们带走,也没人拦得住!”


    说着,他拉住了月娘的手,蛮横的往怀里拽。


    楚兰卿立马转身,快步下了楼,冲到那男子面前,一脚把人踹倒。


    这一连串的动作干脆利索,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醉酒的男子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要从地上爬起来时,楚兰卿也不慌,淡定的大喊了一声:“楚九!”


    楚九立马从他身后冲出来,拔出长剑指着男子的鼻尖。


    男子立马安分,连酒都醒了几分,摆着手求饶。


    “把他给我扔出去。”


    “是。”


    一场小小的闹剧结束,蒋瑞来拉他回楼上继续听曲,楚兰卿早就坐不住了,现在更是兴致全无,不顾蒋瑞的劝说挥挥手走了。


    蒋瑞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劲儿的摇头,“被勾了魂了,一定是被勾了魂了!”


    楚兰卿蔫头耷脑的回了楚府。


    此时夜已深了,他怕被兄长发现自己晚归,于是赶走了所有下人,独自悄悄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屋内一片漆黑。


    楚兰卿摸索着想去点灯,房间却忽而亮了。


    烛火旁,顾淮舟一身深色衣衫坐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出神情,一双眸子深沉而幽暗的凝视着他,令人发冷。


    楚兰卿心里生着气,不想搭理他,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后走。


    身后像是吹过一阵风,接着他便被抵在了门上。


    “在乐馆玩得开心吗?楚公子好雅兴,我在军营忙得睡觉都没工夫,你倒有闲心去英雄救美。”


    顾淮舟的脸近在咫尺,两人的鼻尖只差了一根睫毛的距离。


    靠得太近让楚兰卿有些莫名紧张,连呼吸声都小了许多。


    但一想到这人消失了几天,楚兰卿就像是有了底气,手撑着顾淮舟的胸膛,一脸挑衅。


    “月娘美貌,唱曲又动听,我当然要救她。不像有的人,一连几天没影儿,深更半夜溜进别人房间,上来就质问,十分无礼!”


    顾淮舟眸色深了深,显出几分受伤的神色,低声道:“楚兰卿,你是要始乱终弃吗?”


    楚兰卿对这项罪名十分心安理得,扬着下巴继续添油加火:“本公子想怎样就怎样,你管不着唔——”


    双唇突然被堵住,楚兰卿只能睁着眼发出抗议的“呜呜”声。


    可顾淮舟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大掌牢牢的扣着他的脑袋,将人完全掌控在自己怀里。


    等他心满意足的松开唇时,楚兰卿已经有些头脑发晕了,眼睛半合着,迷离的望着他。


    顾淮舟非常满意的笑了笑,抬手拭去楚兰卿唇上的水光。


    “想我了吗?”


    “没……想……”


    顾淮舟又在他唇上点了一下,然后将人打横抱起往床边走。


    突然的失重感让楚兰卿瞬间回了神,抱紧顾淮舟的脖颈,怒道:“放我下来!”


    顾淮舟就把他放下来了,只不过是放到了床上。


    楚兰卿手脚并用的往后缩了缩,紧张兮兮的盯着顾淮舟。


    “你干嘛?”


    “睡觉。”


    顾淮舟长臂一展,揽住楚兰卿的肩膀将人圈进了怀里,随后一起躺了下来。


    “明日大军就要启程,你乖乖待在明都城,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楚兰卿还没有完全消气,嘴硬的哼了一声,道:“谁要等你!本公子朋友知己一大堆,忙都忙不过来,哪有空等你?”


    顾淮舟故意压低了眉眼,露出危险的表情,拇指意有所指的揉了揉楚兰卿殷红的唇。


    “你再乱说话激我,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语调低而轻,透着几分摄人心魂的魔力,惹得楚兰卿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我会尽快回来,乖乖等我。”


    “等你做什么?”楚兰卿忍不住呆呆的问。


    “等我……”顾淮舟眸心动了动,放缓声音道:“回来娶你。”


    楚兰卿却没把这句话听进心里,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怎么?不信?”


    楚兰卿答非所问:“我困了,睡觉吧。”


    顾淮舟却舍不得睡,固执的将人摇醒。


    “这几日军营里事情太多,所以没空来找你,有没有想我?”


    楚兰卿觉得烦,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你方才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可是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顾淮舟哑声道,旋即凑近楚兰卿,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想你做什么?你都是要议亲的人了。”


    顾淮舟顿了一下,捏了捏楚兰卿的脸颊。


    “听谁说的?”


    “满城都在传,还用谁说吗?”


    顾淮舟看着楚兰卿那张困倦中透着几分气愤的小脸,忍不住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亲亲蹭蹭。


    “放心,我只娶你。”


    第25章 我来找你


    次日天还未亮, 顾淮舟就醒了。


    他侧头看了楚兰卿一会儿,像是要把那张脸深深的刻进心里。


    轻轻亲了一下楚兰卿的嘴角,然后轻手轻脚的翻身下床。


    走到门边准备出去时却又后悔, 折返回来俯身在楚兰卿额头落下深深一吻。


    “兰卿,醒醒。”


    “嗯……干嘛?”


    “我要走了, 你看看我。”


    楚兰卿半睁开眼, 还未看清楚顾淮舟的脸, 一团黑影便凑了上来, 接着双唇就被用力的堵住。


    这一吻很重很深,好似要把他揉碎, 磨成粉,融进骨血。


    好一会儿, 顾淮舟才将脑袋移开,眼神复杂的盯着他看。


    “我们刚好上, 就要分开那么久,我总觉得不安。”


    楚兰卿眼皮动了动, 脸上有些不自然, 抬手轻推了下顾淮舟的脑门,然后抿着嘴转过身。


    “别矫情, 快走快走, 我要继续睡了。”


    顾淮舟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但还是哄睡般的拍了拍楚兰卿的后背。


    “嗯,睡吧。”


    直到听到关门的动静, 楚兰卿才转回身来,静静的看着那道门, 眼中没有半分困意。


    他隐约觉得心口被什么压着了,闷闷的, 让人不快活。


    此后月余,楚兰卿每隔几日便会收到顾淮舟的来信,内容不多,却净是些让人脸红的话。


    他又过上了和从前一般的日子,和三五好友混在一起,吃酒听曲,追鸡骑狗,忙得不可开交。


    只是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


    东境的气候极差,又冷又干,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黄沙更是迷得人睁不开眼。


    顾淮舟到这儿不过半月的时间,仗已经打了两场,且都胜了。


    这场云朝与东殷国的抗衡没有悬念,东殷国败局已定。


    或许不用三个月,他就可以回朝了,但对他来说,依旧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


    这日午后,天空飘起了雪花。


    身边的人絮絮叨叨,顾淮舟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穿着黑色大氅站在雪中,望着茫茫白色出神。


    兰卿最喜欢下雪天了,可以打雪仗,他若见了这场雪,定是不肯进屋的。


    顾淮舟看了好一会儿,见雪势大了,准备回去。


    一转身却怔住了,隔着弥漫的雪花,他好像看见了楚兰卿。


    许是相思成疾了,连出现的幻觉都是他的样子。


    顾淮舟没敢动,生怕那幻像消失。


    直到那个幻像开始发出声音。


    楚兰卿站在雪里,眼睛亮亮的冲他挥手。


    “顾淮舟!”


    他穿得不算厚,白嫩的小脸冻得通红,犹如一个擦了胭脂的冰雪人。


    衣服上全是雪,额前的发丝和睫毛上凝着冰霜,瞧着就很冷,可却笑得很是明媚。


    顾淮舟心口一紧,心跳仿佛停了一下,接着便是一阵紧密的跳动。


    他就这样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向他跑来,朝思暮想的脸彻底清晰时,他才恍然回神般的迎面冲上前,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嗅着楚兰卿身上独特的气息,顾淮舟那颗躁乱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楚兰卿从他怀里艰难仰起头,提醒道:“顾将军,这是在外面。”


    “不管。”


    顾淮舟摸到他冰凉的手,将其放到自己脖颈上,又拉开大氅将人严严实实的包住。


    “你怎么穿这么少!进屋!”


    即便如此,顾淮舟也不肯将人松开,圈着楚兰卿的腰把他提了起来。


    楚兰卿一惊,为了不被摔下去,下意识抬起腿环在了顾淮舟的身上,双手更是抱得紧紧的。


    可这样一来,他就更难为情了,脑袋埋在顾淮舟怀里不肯出来。


    直到进了房间,顾淮舟将他放下来,他才扒拉着从大氅里面出来。


    “以后在外面,少对我动手动脚的!让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顾淮舟才不管这些,他拉起楚兰卿的手放在掌心,一边吹气一边搓着。


    “这么远的路,你怎么来的?”


    说到这个,楚兰卿有一肚子的苦要诉。


    关于这一路上,他如何遭遇强盗,山贼,土匪,如何丢了马车和钱袋,如何受不住颠簸生病,如何挨饿受冻……


    若不是楚九陪着,恐怕他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顾淮舟听着,脸上的喜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无尽的后怕。


    “我不是说了让你在明都城待着,乖乖等我回去吗?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楚兰卿原本滔滔不绝的嘴巴立马停住了,发愣的看着顾淮舟紧锁的眉头,


    “我来找你……”


    “我说了三个月后就回去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自己什么体质不清楚吗?万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一想到楚兰卿一路上面对那么多危险,他就后怕得不行。


    楚兰卿被顾淮舟吼得头脑发晕,火气也蹭蹭蹭的蹿了上来。


    “你凶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这么对我?你不骂我心里不得劲是吧!”


    楚兰卿气得脸更红了,一甩袖子就要走。


    顾淮舟赶紧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他,深呼吸了几次压下心中的不安,然后将人转了过来。


    “是我的错,我不该凶你,是我不好。”


    “现在说这些晚了!”楚兰卿撇开他的手,凶巴巴的瞪着他,“楚九定了客栈,我去找他,再见!”


    顾淮舟的双手又圈了上来,用力的抱住楚兰卿。


    “不许。”


    “顾淮舟,放开我!我现在很讨厌你!”


    “不放!别讨厌我。”


    “撒手,你这个冷血无情脾气暴躁的烦人精!”


    顾淮舟沉默了片刻,微微挪开一点距离,双眼通红的望着楚兰卿。


    在楚兰卿还在错愕的时候,一滴泪从顾淮舟的眼尾滑落下来。


    顾淮舟哭了?


    这人怎么一点儿都经不起玩闹。


    “是你凶我,你还哭?”


    顾淮舟不说话,依旧用那副伤心的神情看着他。


    楚兰卿无奈妥协,“我是烦人精行了吧!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那你别走。”


    楚兰卿叹了口气,暗道以前怎么没发现顾淮舟这么脆弱。


    不出意外的,他没能走出房间。


    夜里的东境更冷了。


    顾淮舟多放了几床被子,又在床边生了暖炉,然后只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躺进被子,将楚兰卿拉在身前。


    楚兰卿像发现了新大陆,稀奇的睁大了眼,“顾淮舟,你身上好暖。”


    “嗯,你抱紧点。”


    “可是,我的脚好冷。”


    顾淮舟便去捉楚兰卿的脚,果然冰凉一片,于是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暖着。


    暖和多了。


    “你来东境,楚伯父楚伯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了。”


    “你又偷偷离家出走?”


    楚兰卿不以为意,嘟囔道:“那有什么办法……”


    “上次你逃婚就把楚伯母吓得不轻,这次一走那么多天……”顾淮舟眉宇间浮起几分凝重。


    “放心,我留了书信,说我去季县找长姐了,又给长姐写信串通了一下,我娘不会知道我来了这里的。”


    顾淮舟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兰卿真聪明,就这么想见我?”


    “少臭屁了,我只是在家闷得慌!”


    “哦,这样啊。”


    “顾淮舟,我路上吃了好多苦。”


    顾淮舟眸色沉了下去,低头亲了亲楚兰卿的额头。


    “下次别这样了。”


    楚兰卿仰起头看着顾淮舟有些紧绷的脸,心里泛起涟漪,他凑到顾淮舟嘴边,若即若离的掠过。


    “顾淮舟,你想不想……”


    顾淮舟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脑门,面色冷淡的拒绝:“不行,容易着凉。”


    楚兰卿脸上漾着的颜色瞬间黯淡了下去,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嘁”,然后赌气般的翻过身背对着顾淮舟。


    好像本公子很稀罕你似的!


    “生气了?”


    “没那闲心。”


    “跟我说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干了什么?”


    楚兰卿笑了一下,故意说些有的没的气他,“干的事多了,吃吃酒,逛逛秦楼楚馆,再相看相看议亲的姑娘。”


    “楚兰卿!”顾淮舟咬牙将人抱得更紧,“你故意惹我呢!”


    “是你自己要问的。”


    “你倒是潇洒,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不回,楚兰卿,你好狠的心。”


    想起那些信,楚兰卿就脸上发烫,不满的扭了扭身子,抱怨道:“你净写一些酸诗,文绉绉的!我怎么回信?那么矫情的玩意,我可写不出来!”


    “那你就冷着我?”


    “你可不冷。”楚兰卿忽而眼尾含笑的回头看他,一只手不安分的从他的胸前往下滑。


    “……热着呢。”


    顾淮舟按住他胡作非为的手,哑着嗓音道:“劝你别闹。”


    “不爱听劝。”


    “楚兰卿,你真的很磨人。”


    楚兰卿很快为自己的一意孤行付出了代价。


    惹火烧身的是他,次日爬不起来床的也是他。


    第26章 质子


    顾淮舟天不亮便去军营了。


    他好像总是特别有精力, 不管昨晚干了什么,睡得多晚,都能早早醒来。


    楚兰卿佩服, 但效仿不了,他像一摊泥一样平铺在床上, 任由顾淮舟在他脸上嘬了几口, 然后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再次沉沉睡去。


    楚兰卿默默决定, 今晚绝不跟顾淮舟睡在一张床上, 一间房也不行。


    雪下了一整夜,仿佛把全世界都盖住了。


    楚兰卿睡到快中午才起, 见了白茫茫的雪景兴奋的不行,跑到雪地里满脸认真的踩雪, 留下一个个完整的脚印。


    “好厚的雪,可惜没人陪我打雪仗。”楚兰卿无不惋惜的回头, “楚九,我们堆雪人吧!”


    楚九苦着一张脸, 似乎有话憋在心里, 对楚兰卿的盛情邀请恍若未闻。


    “怎么了?”


    “公子,你昨晚……”


    楚兰卿面上一窘, 结巴着解释:“我怕客栈太冷, 所以勉强住这儿了。”


    “公子不必瞒我,属下不傻,看得出来。”


    既然如此, 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反正楚九作为他的贴身侍卫,早晚都是会知道的。


    “公子真的铁了心?若是府里知道了, 定不会同意的!还有天下的悠悠众口,那些眼光……可怎么受得住啊。”


    他不是怕楚兰卿连累楚家的名声, 而是怕从小被锦衣玉食养大的小公子承受不了那些世俗的压力。


    “是我欠他的,如果撒手不管,岂不是负心汉?”


    楚九对这句话十分不解,“你欠他?”


    楚兰卿心里清清楚楚的记着一笔账。


    当初是他强迫的顾淮舟,或许顾淮舟有能力推开,但为了给他解药性并没有那样做,可不就是他欠人家的吗?


    占了人家的便宜,总得负责才行,否则他楚兰卿成什么人了!


    可这些事情他说不出来,所以没法跟楚九解释,于是转移话题道:“我们到集市上逛逛吧?”


    “可公子方才不是说要堆雪人?”


    “我忽然想去集市,边塞的集市也不知是什么样,我们去瞧瞧。”


    去了喧闹的集市,楚九就没法继续刨根问底了。


    不等楚九回应楚兰卿就先走一步,声音从前方传来,催促着楚九快点跟上。


    楚九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愁云不散,快步跟了上去。


    边塞的集市不比明都城繁华,甚至跟季县都没法比,但却很热闹,人群挤挤囔囔。


    街面上铺子很少,多数是摊贩,卖些果子吃食,但也都是些寻常粗粮。


    因为边塞寒冷干燥,长不出什么汁水多的东西,所以卖的都是些干巴巴的瓜果蔬菜,蒙着一层黄沙,瞧着十分不可口。


    即便是这样的景象,楚兰卿也十分稀奇,兴致满满的在街上东瞅瞅西瞧瞧。


    忽然,他的耳朵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明显。


    他的目光探向前方,一名身着红衣的男子闯入视线。


    那人长得极好看,眉清目秀,一双淡蓝色的眸子格外显眼,自带几分异域的风情。十分出挑的长相,配上那身醒目的红衣,在人群中极为突兀。


    楚兰卿不由得看出了神,连身上被人偷偷放了东西都不知道。


    直到那男子从身旁擦肩而过,他才惊觉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是从他脚下发出的。


    回过神来的楚兰卿站住了脚,礼节教养却不允许他回头打量人家。


    正欲继续往前走时,手腕处却传来痒意,似乎有东西在爬。


    楚兰卿最讨厌小虫子了,连忙捋起袖子。


    一只黑色的拇指大小的虫子正趴在他小臂上,并且有继续往上钻的趋势。


    楚兰卿不认得这是什么虫,只知道十分丑陋,顿时大惊失色,一边甩着手臂一边喊楚九。


    楚九立刻上前抓住楚兰卿的手臂,可虫子却没了踪影。


    “公子别怕,虫子没了。”


    “没了吗?”楚兰卿惊慌不减,继续抖着衣服,道:“快看看我身上还有没有!”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肩膀处有细密的触感,沿着锁骨极快的移动到脖子上。


    “脖子!脖子上!”楚兰卿急得大叫。


    可不等楚九拉开他的衣领,脖子上便传来刺痛。


    “好痛!有东西咬我!”


    楚九急忙扯开他的领口,瞬间也慌了神。


    只见那只黑色的虫子已经咬开楚兰卿的皮肉,正往深处钻去,只剩半个身子在外面。


    “公子!”


    楚九立马要上手把虫子拔出来,人群中传来一声制止。


    “不可!这虫子有剧毒,一旦把它身子拉断了,毒液就会渗入血肉,不出一个月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这话吓得楚九一动不敢动,手悬在楚兰卿脖子上进退两难。


    “那该如何?”


    只见那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放在黑虫上方晃着。


    一股香甜的气味从瓶口散出,没一会儿那只黑虫便退了出来,往香气的源头靠近。


    楚九眼疾手快的一把将虫子拍走。


    虫子落到地上,被一脚踩死。


    楚兰卿看了眼地上黑红白混成的一团,心里直犯恶心。


    可更令他难受的还在后面。


    虫子是弄出来了,可却在他脖子上留下一个血洞,拇指头大小,看着十分可怖。


    楚兰卿看不到,但从楚九的眼神中不难判断出伤口很吓人。


    “公子别怕,我马上带你找大夫!”


    楚九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准备先把伤口捂住,一抬头发现已经有人先自己一步。


    楚兰卿这才想起刚刚帮他把虫子弄出来的人,虽然眼下慌乱不堪,但一句感谢还是要说的。


    一转头刚要开口,却惊讶的发现站在眼前的正是那位红衣男子。


    “多……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


    方季青朝他温和一笑,“不必客气,边塞之地风沙多,还是把伤口盖住好些。”


    楚兰卿反应过来对方的手还在拿着帕子帮自己按伤口,赶紧又道了声谢,然后自己伸手换了上去。


    “这虫子虽然全部退出来了,但它外皮也有毒,毒性不大,但长久不愈会留下疤痕,需得好好上药才是。”


    楚兰卿一想到那虫子的模样就浑身难受,皱着眉问道:“那是什么虫?我从未见过。”


    “噬香黑虫,因喜欢香甜气味故得此名。这虫子并不常见,是东境这边特有的,公子没见过也属正常。”


    “多谢公子解疑,在下楚兰卿,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方季青眉眼微敛,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片刻,道:“在下身份卑贱,恐辱了公子双耳,就失礼不相告了。”


    “这是什么话?”楚兰卿一激动差点把捂伤口的帕子甩了,他上前一步,眼神认真坦诚的望着方季青。


    “公子气度不凡,见多识广,又心善,是贵人也!”


    方季青忽而笑了笑,平静温柔的望着他,“楚公子果真与旁人不一样,心思如此纯净至善,难怪淮舟愿意亲近你。”


    楚兰卿愣了一下,“你……你认识顾淮舟?”


    “我与淮舟自幼相识,一起在军营里长大,只是后来分隔两地。”


    原来是顾淮舟的陈年好友。


    楚兰卿忽而有些别扭,不知是因为他跟顾淮舟认识,还是因为他口中“淮舟”这一颇为亲近的称呼。


    但很快他便把那种感觉逐出脑袋。


    “那你为何认得我?”


    方季青笑意更甚,“淮舟来了东境后,曾在我面前提起你,所以认得。”


    说罢,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忙不迭拱了拱手,道:“在下方季青。”


    方季青行礼时,脚步动了动,“叮叮当当”的声音也随之响了两下。


    楚兰卿不由得好奇,他脚下到底有什么东西?


    “对了,这个伤口要尽快涂药,耽搁不得。”


    楚兰卿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受着伤,于是回了一礼,同时向方季青告辞。


    方季青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脚步。


    “这种药膏鲜少有人会配制,在下曾学过医术,碰巧会做。如若楚公子信任,我可以帮你配制些,也好及时用药。”


    楚兰卿本不想劳烦生人,但既然对方是顾淮舟的朋友,又对自己有恩,那便算不得生人了。


    他也的确不想留下疤痕,于是十分恭敬有礼的将人带回了官驿。


    楚兰卿也终于在这时候看清了方季青脚上发生声响的东西,是一副镣铐。


    他,是囚犯?


    感受到楚兰卿呆滞的目光,方季青拣药的动作顿住,侧过身安静的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楚公子不必惊慌,我不是囚犯。”


    被读出心思的楚兰卿有些窘迫,不自然的咧开嘴干笑一声。


    “那你为何戴着这个东西……”


    “因为我是东殷国的皇子。”


    楚兰卿的脑子又被扔了一颗炮仗。


    东殷国?不就是正和云朝打仗的那个?


    他们的皇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方季青又读懂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自幼被送到云朝做质子,因为身份特殊,所以要一直戴着镣铐。”


    他的语气平静温和,仿佛在陈述一件不足为奇的寻常小事。


    楚兰卿却惊得瞪大了眼,“一直戴着?”


    “嗯,从被送到云朝就一直戴着。”


    楚兰卿干净的眸子中透出怜惜,小声道:“那……岂不是很难受。”


    方季青不习惯接受这样的目光,于是错开视线,低头微微撩起下摆,露出全部的镣铐,以及自己的脚踝。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你看,好好的。”


    楚兰卿的视线投过去,那双瘦削发白的脚踝上有很宽的一圈暗痕,像是疤,又像是茧。


    第27章 甜吗


    方季青幼年时被作为人质送到云朝, 名为东殷国皇子,却从未享受过皇子该有的待遇,相反的, 他过得如同一个囚徒。


    脚上被强行戴上镣铐,住在陋室, 吃得也很差, 一直被看守着。


    云朝向来不把东殷国视为威胁, 所以对这个被当做示好之礼送来的皇子并不上心, 甚至都不屑把他带回明都城。


    方季青就一直被留在了边塞,哪儿也去不了, 即便家乡就在几十里外,他却从未能够回去过。


    他就是在这里与随父出征的顾淮舟相识的。


    那时战事已平, 军营里的气氛松快不少,但士兵对方季青的欺凌却没有减少, 方季青是军营最底层这件事是军营里无声的共识,只有顾淮舟是例外。


    年幼的顾淮舟已表现出超乎同龄人的沉着与威严, 在发现士兵们欺负一个小孩时会站出来阻止那些人的恶行, 以将军之子的身份施压不让别人再欺负他,会给他带好吃的, 送他衣服……


    从那以后, 方季青的日子好过了许多,直到顾淮舟随军离开东境。


    ……


    楚兰卿知道方季青的身份后,才明白他身后跟着的侍卫为何瞧着那么凶。


    原来不是为了随行保护, 而是为了寸步不离的看管他。


    楚兰卿的心里对这个刚救了自己的温润如玉的公子升起了浓烈的同情。


    但想来没有人会希望被同情。


    于是楚兰卿故作自然的将目光从方季青的脚踝上移开。


    趁着方季青捣药的功夫,楚兰卿回到房间想拿些什么送给方季青, 也算回报一点儿人家的恩情。


    可他从家中带出来的那些金银珠宝,一路上被偷被抢, 现在一件都不剩了。


    他忽而想起一直揣在怀里的糕点,是从明都城特意买的。


    原想着东境苦寒,吃食也跟明都城不同,顾淮舟定然吃不惯,所以打算带些糕点给顾淮舟。


    可惜这一路上颠沛流离,最后只剩下两块红豆糕,他便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了怀里。


    昨日一时情急,忘了拿出来,早上醒来时才想起来,将糕点拿出来放在了顾淮舟的书桌上。


    顾淮舟还没回来,糕点还在。


    楚兰卿拿着红豆糕走到方季青面前时,药膏也已经做好了。


    “这药膏放这晾一会,等凉了就可以了。”


    “有劳方公子了。”


    “不必客气,叫我季青就行。”


    楚兰卿笑了笑,没再推辞,“季青,吃块红豆糕吧,我从明都城带来的。”


    方季青无奈的摊开双手,上面沾满了草药的汁水。


    “我手上不方便,劳烦你喂我一下。”


    楚兰卿怔了一瞬,有些迟疑。


    方季青的目光却定在了红豆糕上,脸上露出一个窘迫的笑,“这样精致的糕点,我还从来没吃过呢……”


    好吧,喂一下也没什么的。


    只是他刚把红豆糕递到方季青口中,不远处就传来顾淮舟低沉的声音。


    “楚兰卿。”


    人在被连名带姓的喊大名时总会莫名慌张。


    楚兰卿手一抖,糕点差点掉地上。


    “顾淮舟,你回来了。”


    “淮舟,你回来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愣住。


    顾淮舟走了过来,眼神不悦的从楚兰卿脸上扫过,然后站在方季青的面前。


    “你怎么来了?”


    “我在路上遇见了兰卿,他被虫子咬伤了,我来帮他做药膏。”


    顾淮舟面色一紧,转身揽住楚兰卿的肩膀。


    “你被虫子咬了?咬哪里了?”


    楚兰卿低垂着眉毛,嗫嚅着抬手指了指,“……脖子。”


    “给我看看!”


    顾淮舟动手去扯他的衣领,楚兰卿攥着不肯松手,眼神又急又窘的朝他身后示意。


    顾淮舟回身看向方季青,脸色稍缓,“季青,你若没什么事的话先回去吧。”


    方季青一副了然的神情,朝楚兰卿微微点头告辞,然后掏出手帕,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外走。


    镣铐碰撞发出的声音又随之响起。


    楚兰卿越过顾淮舟,望着方季青孤单瘦弱的背影,怜悯的情绪又泛了上来。


    见他一直盯着别人看,顾淮舟脸色有些难看,环住楚兰卿的腰就往房里拖。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


    “等……等等!药膏拿着!”


    顾淮舟又拖着他折返回去拿药膏。


    关上房门,顾淮舟不由分说的扯开楚兰卿的衣领,视线立马被那块血洞锁住。


    楚兰卿有些忐忑,他回来时照过镜子,真的是十分恐怖的伤口,他自己瞧着都觉得丑陋至极。


    楚兰卿小心翼翼的侧目偷瞄顾淮舟的脸,生怕从他脸上看见嫌弃的神色。


    顾淮舟凑近往伤口上吹了吹,语调温柔:“疼不疼?”


    “已经不疼了。”


    顾淮舟拧着眉叹气,拿起药膏给他上药,动作轻柔。


    难得的是一向怕疼的楚兰卿居然安安静静的,没有哼哼唧唧,也没有喊疼。


    顾淮舟上完药,目光疑惑的瞥了一下紧抿着嘴的楚兰卿。


    “别闷着,疼就说。”


    “顾淮舟。”


    “嗯?”


    楚兰卿忽而有些委屈,小声道:“万一我的脖子留疤了怎么办?”


    顾淮舟以为他怕丑,便耐着性子安慰道:“不会留疤,即使留疤了,在你身上也不丑。”


    “那万一是一道很丑的疤呢?你会觉得扫兴吗?”


    顾淮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最喜欢我的脖子吗?”楚兰卿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问道。


    他记得每次在一起时,顾淮舟总喜欢亲他的脖颈,像狗撒尿霸占领地一样,在他脖子上的每一寸都留下他的印记。


    顾淮舟眼里渗出笑,手指捏着楚兰卿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贴得很近,却又不触碰到。


    “我何止喜欢你的脖子,你身上的每一处我都喜欢,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锁骨……”


    顾淮舟极具勾引的嗓音如数家珍般掠过楚兰卿的耳朵,最终视线落回他的眼眸。


    “知道了吗?”


    楚兰卿已然觉得灵魂出走了,他呆呆的点了点头,下意识仰头去靠近顾淮舟的嘴巴。


    顾淮舟却忽而变了脸,脑袋往后移了移,大掌裹住楚兰卿的下颌,开始秋后算账。


    “方季青为什么喊你兰卿?”


    楚兰卿不理解,这是什么问题?


    “因为这是我的名字啊!”


    顾淮舟却不理会楚兰卿的解释,继续施加威慑力,咬牙道:“你还亲手喂他吃红豆糕。”


    “呃……”楚兰卿噎了一下,心虚的眨了眨眼,“人家替我制药,我总不好饿着人家吧?”


    “用得着喂?”


    “他手上都是药。”


    顾淮舟面色不缓,带着几分怨气的俯视着他。


    楚兰卿有些为难,但忽而想到什么,推开挡在身前的顾淮舟,起身“噔噔噔”跑到书桌前,拿起什么后又“噔噔噔”跑了回来。


    顾淮舟就一直盯着他,有些不解。


    直到楚兰卿把仅剩的一块红豆糕递到他嘴边,满眼期待的望着他。


    “我特意给你带的,可惜只剩两块了,眼下这是最后一块,你快吃!”


    顾淮舟脸上的冰瞬间就消融了。


    他就着楚兰卿的手咬了一口,低头贴上他的唇,甜腻感便在两人舌尖蔓延开。


    顾淮舟松开唇,指腹摩挲着楚兰卿的唇珠,用极轻的声音问道:“甜吗?”


    楚兰卿一张脸涨红,草草将手中剩下的糕点全塞进顾淮舟的嘴里,转身就想溜,被顾淮舟攥住手腕扯了回来。


    “你以后别随便出门了,边塞不比明都城,你今日只出去一趟便受了伤,可见此地危险。”


    “你别老用这种语气训我,我不是你儿子。”楚兰卿不满的丢过去一个白眼。


    “谁让你总那么不省心?”


    “别再说我了!脖子上还疼着呢!”


    “行,我带你去吃饭。”


    说着,顾淮舟取来一件厚厚的白色大氅披在楚兰卿身上,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不在官驿里吃吗?”


    “边塞的吃食粗糙,你这么娇气,定吃不惯,我带你去外面的饭馆吃。”


    “谁娇气了?我娇气能大老远从明都城跑到这儿来?”


    见把人惹毛了,顾淮舟无奈的笑着,放软了语气跟他赔不是,楚兰卿这才宽容大量的原谅他。


    但他很快就对“吃食粗糙”这四个字有了深刻体会。


    边塞的食物真的非常难吃,他甚至觉得咽下去时都有些硌嗓子。


    即便是在边塞最好的饭馆,那些菜肴也不及他在家最寻常一顿饭的十分之一。


    但顶着顾淮舟的目光,他还是勉强吃了些,装得从容自若,并且自认为没有露出破绽。


    吃了几口后,楚兰卿放下筷子,一本正经的说自己吃饱了。


    殊不知,他每次吞咽时不自觉蹙起的眉毛以及向下撇的嘴角早已被顾淮舟收入眼中。


    于是,当晚小庄就接到了主子的命令,雇下一队人马,专门为楚兰卿从其他地方运送东西过来。


    吃的穿的用的……


    若非小庄苦口婆心的拦着,他恨不得再请几位乐师和歌女过来,只因楚兰卿爱听。


    顾淮舟自己在军营过得像个糙汉,对吃穿都不挑剔。


    但此刻为了楚兰卿,却满满登登的列出了一整张纸,涵盖之全面,心思之细腻,令人瞠目结舌。


    第28章 红杏出墙


    夜晚。


    楚兰卿刚提出要分房睡, 就被顾淮舟一口否决,他还想争取一下,但眨眼间衣服就被扒掉, 整个人不由分说的被塞进被子里。


    顾淮舟抱着楚兰卿躺在床上,大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对楚兰卿不满的眼神视若未见。


    “过几日军营要挪到前方几十里外的地方, 到时你就留在官驿等我, 我会把小庄留下陪你。”


    “又把我自己丢这儿?”楚兰卿发出抗议。


    顾淮舟的手上加了些力气, 从上至下的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试图把楚兰卿的怒气顺掉。


    “那里靠近东殷国, 随时会起战火。这次你真的要乖,切不可胡闹再跑去找我, 听到了吗?”


    楚兰卿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想着不去就不去, 留在城里四处逛逛也挺好的。


    顾淮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即补充道:“也不要随便离开官驿。”


    那岂不是要闷死他?


    楚兰卿恼了, 一脚踢开正给他捂脚的顾淮舟的小腿, 扒拉开被子要走,又被顾淮舟的大掌按回了被窝。


    “夜里冷, 别闹脾气。”


    “早知如此, 我就不来了。”


    “嗯?就这么离不开我,连几日都舍不得分开?”


    楚兰卿一听到这样调情般的话,就忍不住脸颊发烫, 但还是强撑着摆出一副愠怒的样子。


    “别自作多情了,若不是在家被兄长训斥, 我才懒得离开家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没想到到了这里,还要挨你的训。”


    说着, 楚兰卿又丢过去一个白眼。


    顾淮舟神情有些严肃,疑惑道:“你兄长不是一向很惯着你吗?你做什么错事了?”


    “没……没什么。”楚兰卿忽而有些不自在,目光闪烁着不去看他。


    他不想说出来的那件所谓的错事,其实是兄长看见了顾淮舟寄来的信,知道了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对楚兰卿大发雷霆,命令他立马断掉这段荒唐的关系。


    楚兰卿不肯,便带着楚九从家里跑了出来。


    顾淮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看出楚兰卿的眼中有很多不安。


    他轻轻抬起楚兰卿的下巴,温柔的吻了上去,带着安抚的意味。


    “有我在,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楚兰卿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认真的说道:“你还是把小庄带走吧,我有楚九陪着,不会有事的。”


    “不行。”


    “我说真的,你把小庄留这儿,还不如把小咪留这儿呢!”


    顾淮舟静静的斜睨着他,对小庄在他心里比不上狗这件事感到震撼。


    “小咪可以陪我解闷,对了!我还可以去找方季青!”


    顾淮舟闻言却露出复杂的神色,犹豫了片刻,道:“方季青身份特殊,你最好还是别跟他走太近。”


    “他不是你儿时旧友吗?”


    “是,但……”


    “难道你担心他会害我?”


    顾淮舟收敛起纠结的神情,正色道:“那自然不会。”


    幼年时相处的经历,让他笃定方季青是个好人。


    楚兰卿垮起脸,忿忿道:“那你是觉得我会害他?”


    顾淮舟一时没说话,但眼里蕴着笑意,他觉得鼓着腮帮子生气的楚兰卿实在是可爱,忍不住抬手去捏他的脸颊。


    没等到回答的楚兰卿更气了,大声争辩道:“我不会害他!方公子品行端正,又长得那么秀丽,身处艰难困境却心思纯净,如此坚韧,我敬佩还来不及!”


    顾淮舟听着这些称赞,脸色越来越沉,干脆直接捏住了楚兰卿的嘴唇。


    “太吵了,闭眼,睡觉。”顾淮舟命令似的低声说道。


    被封印了嘴巴的楚兰卿只能双眼含怒的瞪着顾淮舟,无声的进行谴责。


    ……


    次日顾淮舟走得很利落,没有亲楚兰卿,也没有喊他。


    但其实楚兰卿已经醒了,只是继续闭着眼装睡,他在等顾淮舟的吻,可是直到房门关上都没有等到。


    楚兰卿摸着被子的手攥成一团,一股烦躁感充斥着脑袋。


    午后,方季青来了。


    顾淮舟不准楚兰卿跟方季青走得太近,可耐不住方季青主动要走过来。


    方季青见他无聊,便提出带他去军营看看,顺道去看看顾淮舟。


    可楚兰卿记仇着清晨的事,本是不愿意去的,却又听方季青提到那个女寨主安无香。


    自己和顾淮舟的关系没有告诉方季青,所以方季青说起顾淮舟和女寨主时毫不避忌。


    倒也没说别的,只是把所见所闻当成趣事说成楚兰卿听,但话里话外都是二人关系不一般。


    楚兰卿只默默的听着,脸上没什么情绪。


    但他还是跟方季青去了军营。


    在军营里转了大半圈,最终才在一处僻静的树下找到他。


    顾淮舟和安无香面对面站着,不知在聊些什么。


    俩人站得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安无香仰着头看顾淮舟,眼睛睁得大大的,咧着嘴在笑。


    而顾淮舟浑身僵硬的站在她面前,目光不自然的瞥向别处,脸上却泛着红。


    怎么看这俩人都像是有事。


    楚兰卿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美如冠玉的俊脸拧成一团,压着火气一字一顿的喊道:“顾,淮,舟!”


    这个水性杨花的臭男人,就会四处留情、沾花惹草!想来若真能与他成亲,早晚有一日也会做出红杏出墙的事!


    失德!花心!见异思迁!


    顾淮舟转过头来,对突然出现在军营的楚兰卿有些惊诧,愣着没动。


    反倒是安无香冲他挥了挥,兴高采烈的小跑过来。


    “楚公子!好久不见,居然能在这儿看见你!”


    楚兰卿也敛起情绪,对许久不见的安无香笑了笑,“无香女侠,好久不见,你在军营里还习惯吗?”


    “军营不比我的山寨,多了些约束,但顾将军很照顾我,所以还挺习惯的。”


    楚兰卿闻言又是一阵火大,咬着牙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两个字:“是吗?”


    安无香真诚而开朗的点了点头,“你也别喊我女侠了,我现在是一名将士。”


    顾淮舟终于舍得挪动脚步走过来,只是还没走到跟前就被楚兰卿狠狠的瞪了一眼。


    接着,楚兰卿就拽着安无香走了,嘴里嚷嚷着要安无香去教他拉弓射箭。


    只留下一脸怔愣的顾淮舟和方季青。


    顾淮舟望着走得极近的两道背影,眼中的醋意翻腾。


    “兰卿和安姑娘关系不浅呢,他俩的性格倒是般配,安姑娘的侠气和胆量,正好弥补了兰卿的弱势。瞧他见了人家这么热情,莫非是有意于她吗?”方季青摇着扇子随口道。


    顾淮舟回头看着他,严肃认真的纠正:“楚兰卿是我的人,只会有意于我。”


    方季青没想到顾淮舟会如此直白,一时顿住,双眼呆滞的看着顾淮舟。


    旋即轻笑出声,合上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算是为说错话而自罚。


    “是我粗心,没看出你们的关系来,该打该打。”


    顾淮舟没有应声,视线还一直盯着渐行渐远的那道身影。


    瞧着他失神的样子,方季青眼睛动了动,试探性的问道:“你要不要也跟过去看看?”


    顾淮舟收回视线,面上不显情绪,淡淡道:“不必了,难得有他认识的人,让他去玩吧。”


    顾淮舟嘴上说得毫不在意,实则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下午三番两次的跑过去看楚兰卿和安无香在干什么,却只偷偷的躲在远处看。


    堂堂大将军,行事鬼鬼祟祟的。


    楚兰卿本就是随口找个由头拉走安无香,对什么拉弓射箭丝毫不感兴趣。


    所以当安无香让他拉弓时,他就像个软绵绵的稻草人,身子歪歪扭扭的不肯好好学。


    安无香却十分认真,亲自上手帮他摆正姿势,又手把手教他拉起弓。


    只是当她把手覆在楚兰卿手背上时,总会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在不知道箭脱靶多少次后,安无香终于意识到楚兰卿压根不想学,于是干脆也不教了。


    俩人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将弓箭扔到身后。


    安无香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楚兰卿擦汗,忽然开口道:“谢谢你帮我入伍。”


    “没什么,是顾淮舟帮你。况且,你本就有一身好武艺,不入伍是军队的损失。”


    “还是要谢谢你,我知道,若不是因为你,顾将军才没有功夫帮我一个江湖混子。”


    安无香嘴角微微上扬,用一种顽皮的眼神看着楚兰卿。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顾将军已经来了三四趟了。”


    楚兰卿闻言猛地转头,前后左右看了一圈,道:“是吗?我怎么没看见他?”


    “他每次都躲在树后,悄悄的看一会儿,然后就悄悄的走了,想必是在偷偷看你。怎么?你跟顾将军吵架了?”


    楚兰卿不屑的“嘁”了一声,嘴硬道:“他是怕我惹事,给他添麻烦。”


    “怎么会?”


    正说着,顾淮舟来了。


    这次他没有躲藏,而是径直走到楚兰卿身边,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楚兰卿茫然的看了眼还算热烈的太阳,默默丢给顾淮舟一个白眼。


    安无香很有眼力见儿的拱手告退,临走前将那把弓捡起来递给楚兰卿,说改日再继续教他。


    等安无香走后,顾淮舟从楚兰卿手里拿过弓箭,板着脸道:“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想学。”


    “那你同她待这么久?”


    “少管。”


    顾淮舟绷起脸,牵起楚兰卿的手就走,强硬中透着几分生气。


    第29章 分房


    顾淮舟正要带楚兰卿回官驿, 小庄快步走了过来,神色颇为严肃。


    “将军,二公子来了。”


    顾二公子顾蒙, 顾侯爷唯一的亲生儿子。


    一向嚣张跋扈,对世子之位觊觎已久。从小便对顾淮舟这个堂兄不满, 处处针对挑衅。


    在顾淮舟被封为世子后, 更是变本加厉的针对他, 只是碍于侯爷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常常当着侯爷的面时, 顾蒙表现的对顾淮舟敬重和睦,暗地里却多次给顾淮舟使绊子, 更是当面出言不逊。


    顾淮舟看在侯爷的份上并不跟他多计较,那些拙劣的阴招也被轻易避开, 从未成事。


    楚兰卿也认识顾蒙,对其一向没什么好印象, 此刻听到他也来了东境,下意识觉得没什么好事, 眉头不自觉皱起。


    顾淮舟默了默, 转过身跟楚兰卿说道:“我让小庄先送你跟季青回去。”


    楚兰卿扬着下巴看他,一时没动。


    顾淮舟抬手用拇指揉了揉楚兰卿的眉心, 将皱起的皮肉抚平, 放缓声音道:“我很快就回去。”


    楚兰卿便垂下眼皮,歪着嘴点了点头。


    回官驿的马车上,楚兰卿趴在窗上望着军营门口顾淮舟的身影, 直到马车驶走,才不情不愿的放下帘子。


    方季青默默看着, 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


    “淮舟的这个弟弟似乎跟他不大对付呢。”


    楚兰卿轻“哼”了一声,满脸鄙夷, “顾蒙从小就蛮横,一点儿礼数都没有。”


    “我听淮舟说过,顾蒙一直不满他受封世子之位,所以处处针对他。”


    楚兰卿只知道顾蒙对顾淮舟有敌意,却没听说过他还对世子之位有觊觎,不由得有些惊讶。


    “就他那纨绔的样子,还肖想世子之位?上不了台面的毛头小子,小打小闹罢了,翻不出什么风浪。”


    方季青缓缓道:“如果是小时候,自然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可说的。可如今不同,顾蒙已经不像儿时那般鲁莽无谋了。听淮舟说,近几年顾蒙给他使了不少绊子,若非他谨慎,早就掉进坑里万劫不复了。”


    楚兰卿神色僵住了,胸口有些发闷。


    这些事,方季青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却从未听顾淮舟说过。


    楚兰卿故作淡定的耸了耸肩,对方季青的话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世子之位本该就是顾淮舟的,圣上亲自下旨封的,还能出差错?”


    “是他的没错。可毕竟顾蒙是现侯爷的亲生儿子,爱子心切,若万一哪天再让顾蒙捉到淮舟什么错处,难保这世子之位不会易主。”


    楚兰卿心中生出一丝担忧,嘴角都滑了下去。


    但想了想,顾淮舟能犯什么错?他这样谨慎的人,除了脾气差点儿,没什么短处。


    方季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的笑了笑,“不过以淮舟的行事作风,想寻着他的错处也并非易事。”


    说着,他忽而顿了一下,喃喃出声:“无非就是……”


    楚兰卿的心紧了一下,追问道:“无非什么?”


    方季青勾了勾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无非就是风月之事,若是日后在这上面出了错,可就难办了。”


    “这……怎么才算是错?”


    方季青仰着头,扇子抵着下巴,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继而道:“比如安姑娘,出身山野,混迹江湖多年。如果日后淮舟跟她有了不该有的关系,被顾蒙知道了,那可就是把柄落在他手里了。”


    楚兰卿怔住了。


    方季青看着他的反应,眼底浮起几分阴暗笑意,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道:“这样的错处被别人捏在手里,迟早会化作刀枪捅到顾淮舟的身上。”


    依方季青之言,那如果是他跟顾淮舟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了,岂非是个更大的把柄!


    那可就不是刀枪了,而是万箭齐发!


    “兰卿,兰卿。”


    方季青喊了两声,将失魂落魄的楚兰卿叫醒。


    “你怎么了?”


    “哦,没事,我有些累了。”


    方季青安心的笑了笑,柔声道:“我瞧你身子是弱些,该好好歇着。军营事多,淮舟也没法好好照顾你,你自己得对身子上心。”


    楚兰卿本来还在发呆,听到这话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突然拔高声调,正色道:“我不用谁照顾!”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放低声音道:“我身子还行……”


    方季青错愕了一下,随即勉强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言。


    回到官驿没多久,顾淮舟也回来了。


    正好到了用晚膳的时间,顾淮舟便和楚兰卿一起去吃饭。


    厨子是小庄从别的地方请回来的,用的食材也都是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


    可面对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丰富菜肴,楚兰卿却没什么胃口,只勉强戳了两口米饭。


    顾淮舟看出他的不对劲,夹起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多吃些。”


    楚兰卿没动,耷拉着眼皮道:“我吃饱了。”


    顾淮舟放下筷子,“不高兴?”


    “没有,就是吃饱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楚兰卿还生硬的扯出一个笑脸。


    顾淮舟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刚一抬手想抱他就被快速躲开。


    楚兰卿假模假样的打着呵欠往外走,“好困,我先去睡了。”


    顾淮舟扯住他的手腕,强势的将人带到怀里,耐着性子问道:“是不是我不让你出门,不高兴了?”


    “没有。”楚兰卿蔫着嗓子回道,脑袋慢慢往下低。


    顾淮舟勾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将脑袋仰着。


    “那是因为顾蒙?放心,我让他住在军营里,你们不会见面。”


    楚兰卿依旧神色恹恹,眼皮垂下,遮住了大半眼眸。


    “那是因为什么?”顾淮舟耐心几近耗尽。


    楚兰卿终于抬起眼,纯净的眼睛认真的望着顾淮舟。


    “顾淮舟,我想自己睡。”


    顾淮舟眯起眼睛,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脸色已经僵硬。


    “什么?”


    “我……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睡的,现在突然旁边多了个人,我不习惯。”


    顾淮舟忍着火气,压低声音道:“楚兰卿,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吧?”


    “……我知道。”楚兰卿努着嘴小声说道,又忽而挺了挺脊背,郑重的承诺:“我不是抛妻弃子的人,会对你负责的!”


    听到“负责”二字,顾淮舟眉头蹙了蹙,仿佛楚兰卿在大声的宣布:我不爱你,一切都是出于责任。


    “顾淮舟,我只是想自己睡,这不算什么吧?即便是成了亲的夫妻,也会分房睡啊!”


    顾淮舟脸色阴沉着,语气发冷:“成了亲的人还能纳妾呢!你也要纳吗?”


    楚兰卿歪了歪脑袋,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你日后,还是要娶个正妻的,堂堂侯府世子,总不能不娶。”


    顾淮舟几乎快被气晕,已经没心思再跟他废话,揽住人的腰往床上拖。


    “顾淮舟!等等!我还有话说!”


    顾淮舟闻言停住了动作,眼神发冷的斜睨着他,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楚兰卿被这眼神盯得心慌,吞了吞口水,道:“你以后也别总对我动手动脚,尤其是在外人面前!还有,我们的关系不能被别人知道,旁人问起,就说是朋友。”


    这下彻底把人气着了。


    顾淮舟一把将人扔到床上,俯身而上,双手撑在楚兰卿两侧,死死盯着他,脸色阴沉的不像话。


    “楚兰卿,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我说过,从此以后你别再想离开我,这一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楚兰卿没见过这样的顾淮舟,被他近乎疯魔的模样吓得直颤,想逃却被他的双手挡住。


    微微挺起上身用力的去推顾淮舟的手,换来的却是被大掌禁锢住腰身。


    紧接着,衣服便被粗暴而混乱的撕扯开。


    “顾淮舟!你做什么!”


    “你心里清楚!是我对你太温柔!太顺从!所以你愈发大胆!全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没有!我没有!”楚兰卿惊慌失措的大声辩解,却换不来顾淮舟的一丝温柔。


    “你没有?那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楚兰卿!我会让你知道,乱说话的代价!”


    楚兰卿真的害怕了,红着眼去搂顾淮舟的脖子,将脸贴了上去。


    “顾淮舟,你别这样,我害怕,我害怕……”


    感受到脖子上的温热触感,以及萦绕在脸侧的独属楚兰卿的气息,顾淮舟稍稍平静了些。


    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一股怒气无处安放。


    楚兰卿搂住他的腰身,双手因害怕而太过用力,指甲隔着衣衫嵌进顾淮舟的皮肉。


    轻微的痛感唤回了顾淮舟的理智。


    他用力深呼吸了几次,抬手按住楚兰卿的后脑,卸力般侧躺下来,将人抱在怀里。


    “不怕,不怕,是我不好。”顾淮舟闭着眼,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轻声安抚。


    可楚兰卿还是颤抖,只不过将脸贴得更紧了。


    顾淮舟对他向来只有认输的份儿,无奈的叹气道:“好,都依你,都听你的,可以了吗?”


    楚兰卿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的惊慌还未消散,眼尾泛红的望着他。


    “真的吗?”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容忍。”


    “可是,万一哪天你先厌烦了我呢?是不是就会跟我撇清关系,然后娶妻生子,走你原本该走的路?”


    顾淮舟眸色一暗,突然松开抱着楚兰卿的手,面无表情的坐起身背对着他。


    沉寂的背影之下是一颗狂跳的心。


    顾淮舟无法判断,楚兰卿说的这些话是出于什么意愿,是期盼这样的事发生?还是担心?亦或是随口一问,不痛不痒,仿佛事不关己?


    楚兰卿依旧躺着,脸几乎快埋进床板,撇着嘴小声嘀咕道:“那样的话,就不算我没有担当了吧?”


    顾淮舟的心往下坠去。


    “你睡吧。”他淡淡的说道。


    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没回头看楚兰卿一眼。


    第30章 路见不平


    临近拔营, 顾淮舟变得更忙了,回官驿的时间越来越晚,楚兰卿见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有时等到半夜三更也不见他回来。


    好不容易见到他,也是冷着脸, 一副生人勿近, 楚某人更是离我远点儿的模样。


    而且, 他也真的遵守约定, 没再跟楚兰卿睡一间房。


    只是如此一来,楚兰卿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少了, 想哄人都没机会。


    有一次,顾淮舟彻夜未归, 楚兰卿实在闷不住了,第二天跑去军营找他, 刚到军营大门就被士兵冰冷的拦住,没一会儿顾淮舟出来, 板着脸让他回去, 不许再来,态度生硬冷淡。


    从那之后, 楚兰卿便成日待在官驿里, 无聊到脑袋发芽。


    方季青偶尔会来,陪他坐着聊会天,看看他脖子上的伤, 不时送些药膏过来。


    也多亏有方季青,否则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他真的要闷坏了。


    只可惜方季青日子过得也很艰难,时时刻刻被严加看守着, 不能常来,也不能久待。


    楚兰卿时常替他感到不平。


    明明是尊贵的东殷国皇子,却从没有享受过皇子的待遇,镣铐一刻不离身,形同囚犯,可偏偏他无半分怨言,总是一副温和包容的模样。


    楚兰卿怜惜他,总想对他好些。


    见他衣服旧了,便去裁缝铺选了最好的面料给他裁制衣服。他饮食不好,身子瘦弱,楚兰卿就多留他在官驿吃饭。看守他的侍卫总是凶巴巴的,一刻不肯放松,楚兰卿就常拿银子塞给他们,只希望他们能对方季青好些。


    方季青一开始总是推辞,许是因为不习惯被这样对待,脸色瞧着有些难看。但久而久之,他不再抵触和拒绝,再面对楚兰卿的好意时,他总是温和的笑笑。


    这日,厨房新送来了一堆地瓜,楚兰卿便兴冲冲的拉着方季青在后院生火,打算亲自烤几个地瓜。


    可他不会生火,费了半天劲儿也没能成功,反而把后院搞得乌烟瘴气的,自己也被呛得眼泪直流。最后还是后院劈柴火的下人帮了忙。


    看着火焰燃起,楚兰卿皱成一团的脸终于舒展开了,只是一抬头,白皙的脸颊已经被烟尘弄得灰扑扑的,像只三花猫。


    楚兰卿自己不觉得,还龇着牙朝方季青笑。


    这滑稽又懵懂的模样惹得方季青一个劲儿的笑。


    楚兰卿还没见过方季青笑得这么开怀的样子,既惊奇又茫然,便问他:“你笑什么?”


    “看见了一只花脸猫。”


    楚兰卿发愣了片刻,摸了摸脸,果然摸到一手灰,当即装作不满的控诉:“好啊!我辛辛苦苦烤地瓜,你还在那儿嘲笑我!”


    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余光却瞥见了院门的人影。


    顾淮舟站在那里,目光沉沉的从欢声笑语的两人身上扫过。


    “顾淮舟,你回来了!”楚兰卿有些高兴,语调都高了些。


    顾淮舟却没应声,面无表情的转身往外走。


    楚兰卿又喊了他一声,有些着急的跑了过去,拽住顾淮舟的手臂。


    “你要去哪儿?”


    “去军营。”


    “你不是刚回来吗?”


    顾淮舟嘴角生硬的动了动,“可惜我回来的不巧。”


    楚兰卿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看得出顾淮舟还在生气。


    于是他指了指刚弄好的火堆,讨好的笑了一下,“等会再走吧,我烤了地瓜。”


    顾淮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淡漠的眼神又回到楚兰卿脸上。


    “厨房没有做饭吗?”


    “做了,我只是想亲手烤个地瓜给……”


    “我还有事,你随便吧。”


    楚兰卿脸上的笑意僵住,看着顾淮舟干脆离去的背影,他的心口像被大石头压着。


    现在顾淮舟对他,连听完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


    看着楚兰卿垮着脸走回来,方季青眸中心思变幻。


    他走上前,安慰道:“淮舟近日的确事忙,你别放在心上。”


    楚兰卿呼了口气,故作不在意的耸了耸肩,“没事,懒得理他,他不吃咱们吃。”


    “兰卿,我也要走了。”


    “啊?可是地瓜还没吃呢!”


    方季青脸上显出几分歉意,“我待太久了。”


    楚兰卿闻言瞧了瞧站在方季青身后的侍卫,脸色的确有些不耐烦,想来若不是自己之前塞了不少银子给他们,他们早就带方季青回去了。


    想到这儿,楚兰卿又掏了些银子递给他们。


    “两位兄弟照顾方公子辛苦了,方公子还没有用膳,劳烦二位回去后准备些新鲜的吃食。”


    侍卫毫不客气的收了钱,脸色瞬间缓和了些,打着包票让楚兰卿放心。


    方季青走后,楚兰卿也没心思再继续烤地瓜了,带着楚九出了门。


    临近开战,街上的人都少了大半,原本就稀少的店铺也开始纷纷闭店,只零星开着几家。


    楚九跟在身后,一脸的怒气和不忿,嘴巴嘟囔了一路。


    “我早说姓顾的靠不住,这才多久,他就这样冷落公子。”


    “公子,咱们就不该来东境,明都城何等繁华富裕,即使家中多有管教,却总不至于让公子吃这些苦!”


    “公子身份尊贵,从小到大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最好的!老爷夫人金尊玉贵的宠着公子,如今却为了姓顾的遭这些罪!”


    “公子就不该来!姓顾的这样对待公子,良心被狗吃了!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


    眼见着楚九越骂越离谱,火气也越大,楚兰卿终是忍不住呵止了一声。


    “我心里有数,别再说了。”


    楚九立马闭了嘴,只是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


    二人从一家木雕店门前路过时,突然门内扔出来一堆东西,差点砸到楚兰卿。


    楚九立马戒备的举起剑鞘,上前一步护住楚兰卿。


    木雕店里传来打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几个汉子粗着嗓子在里面大喊大叫。


    楚兰卿拍了拍楚九拦在身前的手臂,往店门前靠近两步。


    “公子!”


    “无妨,我就在外头瞧两眼。”


    楚兰卿探头往里看了看,几个大汉正在胡乱摔砸东西,满口吐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一名女子试图阻拦,可她身量纤细瘦小,对那几个大汉的拉拽就如同一阵风,根本起不到作用。


    可她依旧努力护着店里的东西,从始至终咬紧牙关,脸上没有半分示弱。


    楚九叹了口气,“快要打仗了,城里的官府关了门,连衙门都不问事了,只顾着往外躲。如今没人管着,这些地痞流氓就猖獗起来了!”


    楚兰卿脸色有些凝重,看着店里的乱象,心里十分纠结。


    楚九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劝道:“公子,如今是在东境,咱们就不要管这个闲事了。”


    楚兰卿心里明白楚九说得没错,他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又正值战事前夕,现在多管闲事只会引火烧身,万一再生出什么事,总归是给顾淮舟添麻烦。


    想了片刻,楚兰卿转身准备离开。


    店里的大汉却忽而甩了女子一个巴掌,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臭娘们!老子警告你多次了,不许再开店,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吧!今日大爷我就算打死你,也是你活该!”


    女子被掐着脖子也不肯服软,一脸恨意的瞪着那人,嘴角被扇出了血,脸因为窒息而涨红。


    “我开我的店,不曾碍着你,凭什么要关店!”


    “你还敢犟嘴!这整条街的店铺都被卖给了我,偏偏就你死守着这家店!怎么没碍着老子?“


    女子眼睛里已布满血丝,濒死感逼得她眼泪汪汪,却倔强的不肯将眼泪落下。


    “你们趁着东境要起战事,就想以不到一半的价钱买走我的店,跟抢劫有什么分别!别以为我不知道,此战云朝胜算极大,你想等打完仗后,再高价把店铺卖出去!奸商!强盗!”


    大汉不屑的笑了一下,同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那又如何!有本事你找官府来抓本大爷啊!整条街上偏偏就你跟本大爷对着干!既然不肯卖,那大爷就送你上天!”


    眼见着女子就要断气,楚兰卿终是忍不下心,喊道:“楚九!”


    楚九立马会意,没有片刻犹豫的飞身冲进店里,一脚将大汉踹倒在地。


    女子被松开后长吸了一口气,浑身猛然泄力,瘫倒在了地上。


    其余大汉被这突然闯入的生人惊住,一时愣在了原地。


    倒在地上的那人捂着被踹的地方痛苦嚎了两声,怒道:“你们愣着干嘛!还不给我揍他!”


    那几人听了,纷纷举起拳头,绕着楚九围成半圈,却不敢轻易上前。


    他们见楚九随身带着佩剑,料想他身份不同寻常,又是个生面孔,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你……你是何人?为何多管闲事?”


    楚九厌恶的扫了他们一眼,没有搭理,侧过头看向身后。


    楚兰卿走了进来,无视几人的目光,将地上的女子搀扶起来。


    女子恍然抬头,神色有一瞬间的错愕。


    “姑娘,没伤着吧?”


    “没……是……是你!”


    楚兰卿不解,这姑娘难道认识他?


    瞧着姑娘的脸,楚兰卿隐约觉得有点儿眼熟,但那种感觉很微弱,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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