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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十五年秋, 凤宁宫兰园,秋兰开得正盛,满园馨香, 彩蝶翩翩。
不过, 此番美景皆只是映衬,无人有心情有闲暇欣赏半分。
因着河西来的那位娘娘怀了龙嗣,这还是宫中近十年间难得再生出的一次天大的喜讯, 整个凤宁宫上下无不忙碌, 事事都紧着那娘娘,无敢松懈。
都说这娘娘命好。
先不论皇上为其大兴土木建新宫造酒池, 后来,吴皇后香消玉殒不过一年这位娘娘便以贵妃之位入主凤宁宫,再之后, 这娘娘便就传出怀上龙嗣的喜讯。
皇上高兴得行路如风, 甚至允准朝野上下休沐三日庆贺, 更是为新儿祈福广赦天下。
人人都道圣旨已经拟好了, 那娘娘马上就要登上女子极位, 抑或更甚, 皇上可能要为了她遣散整个后宫, 只认她一个妻子和她生的唯一一个孩子。
瞧瞧, 前些年为哄那娘娘开心, 皇上广罗天下名酒藏于含露轩,日日必要陪着她小酌哄着她到开心了方肯罢休。
如今又千方百计,广寻天下保鲜之法,将河西一带瓜果运到宫中,只为满足那娘娘孕期口腹之欲。
皇上对这位娘娘的宠爱只怕天下男人都无所能及了。
“瓜果到底生冷,你少吃些, 免得贪了嘴却惹了疼,得不偿失。”容渊下了朝,朝服未换便先紧着来兰园看望代之,甫一见她又在贪嘴,便就数落她,尔后又将人抱到腿上,移开台面上七彩琉璃水晶碟,将一串绿莹莹的西域葡萄推到代之够不着的地方,才握住她的手一齐按在她肚腹上,挑眉与之嗔视相对,“你就不怕他又闹你?”
七个月大的胎儿已经成形,能感知母体的不适,也可借由四肢在母亲肚子里闹腾以表达自己的不爽利。
前些日子,便是因为代之贪多了几块蜜瓜致上吐下泻,那胎儿又在她腹中上蹿下跳,累得她整宿整宿睡不得觉,精神萎靡,把凤宁宫和太医院上下都折腾了个遍。
这两日,她身上才见缓和些许,瞧着好了伤疤忘了疼,又频频吃起冷果来。
容渊知道下面的人管不住代之,他便只能亲来督促。
代之被握住的手顿了顿,掌心处是腹中孩儿迎接父亲母亲抚触的欢欣,想来容渊也感受到了。
她便勉力在唇角挂上笑,视线也从那绿葡萄缓缓转至容渊脸上。
容渊比容琛还要年长些许,又因当了皇帝十几年,操劳甚多,两鬓微霜,威严甚烈,轻轻几句,似哄似劝,都给人以强人所为的意味。
即便学习伪装了大半年,代之心中仍旧抵触更多,不过现下,她到底学会了应对容渊的技巧,譬如将微微怔圆的眼睛瞪得再大些,用嗔怒掩盖不适。
“皇上只顾着皇上儿子的好,却是半分也不管臣妾死活的了。”代之漂亮的杏眼瞪了瞪容渊,又微微噘了噘唇,尔后别开眼,还是看去那绿葡萄上,“从前在河西,这葡萄串子臣妾可都是从年头吃到年尾的,如今难得将其从河西运来,还只是小小拳头大小那么一小串,皇上都不肯叫臣妾尝一尝了,那活着可还有什么意思?”
眼波流转,虽嗔却娇。
代之明明是在摆脸色又说着寻死觅活的话,但这落在容渊眼中耳中,却是最难能可贵的平凡夫妻间的情意日常。
是了,自从在酒池里待了足足一个月,她总算学乖了。
知道此生出不去这高墙,只能做他的妻,也就掐灭了所有想要飞出囚笼的念头。
知道蚍蜉不能撼树,蝼蚁不可逆天,她便逆来顺受,顺势而为。
如今不就挺好?
锦衣华服加身,还有了皇儿傍身,此后还会成为整个大夏最尊贵的女人,与他容渊一同立于高位,齐看这天下。
这,不就挺好?
容渊心中畅达,再看代之微微鼓起的双颊、轻轻噘起的小唇,生动的神色叫他浑身更是爽利。
从前,她总是给他冷脸,便是他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赠予她,她也见不到他半分好,一点笑脸也不肯给他。
如今,她有了他的孩子,也终于定了心下来跟着他,喜嗔乐样样情绪都愿意给他了,眼下她只是要吃几颗葡萄,他又如何不能给呢?
如此想着,容渊低低笑了声,抬手刮了刮代之圆挺挺的鼻梁,“甭说什么你啊我啊、生啊活啊的,你要吃便吃。”
他伸手将推远的七彩琉璃水晶碟又移回来。
瞬息间,原还蕴着淡淡怒意的杏眼迸出亮意,灼灼盯着那串绿葡萄,惹得容渊又低笑几声。
从前他只当代之是个好酒的酒娘,却怎不知她还是个馋嘴的小猫儿?
说来,代之孕后便少与他较真折腾,吃得也多了不少,身形比从前圆润了许多,不再形销骨立,握在手中便像掐软了的水一般,叫人爱不释手,只恨不能揉到自己身体里去。
眼下见她捧着颗葡萄放到嘴里,朱唇蠕动,果汁泛滥,便叫人忍不住也要采撷一口去。
容渊这么想着,眸色一案,便就这么做了。
代之不妨,唇被咬住,到嘴的冰葡萄也被夺了去。
代之愣住,想躲,但容渊的臂膀控着她,粗重腰身被挟持在他与石桌之间,她连扭动身体都难,如此,便只能呜呜呜地一边叫着,一边用力推他。
旷了七个月的容渊是挡不住体内洪水猛兽的,只恨不得当场就将人办了。
可代之的反抗却又不容忽视,她竟不惜咬伤自己也一定要从容渊嘴里脱逃。
容渊猛地松开代之,“嘶”了声,“你做什么?”
他吞下混着血腥味儿的葡萄汁,便急端起代之下巴要撬开她的唇。
代之拧眉,一下便拍容渊的手,别开头,垂下眼,还在喘,“皇上忘了太医医嘱么?”
代之早前与容渊较劲太多,身子早已不太健朗,她还偷偷用过太多避子药,要怀上身孕并非易事。
若非她转了性,听容渊的话,叫太医调理多时,这一胎未必就能怀上。
但尽管如此,她这一胎的初期也很不稳当,是精调细养了好几个月,才长成如今这壮实模样的。
太医叮嘱:娘娘身娇体弱,房事要忌,滋补要勤,心情要好。
容渊盯着代之低垂眉眼,看不清她眼底神色,但见微颤的睫羽如受惊的蝴蝶,不知是在怕他惊着她腹中孩儿还是怕的他。
平常人家一夫一妻,也没有说妻子怀了身孕便停了房事的,就算真停了,做妻子的也不会让丈夫像个和尚一样整日吃素,连纾解些许也不愿帮忙。
她倒是好,莫说帮他泄个火,连亲嘴这等小事也碰都碰不得。
一口浊气顶在容渊心口不上不下,下面的火也跟着越蹿越高,更下不去了。
容渊不得不怀疑代之根本是想拿个孩子隔开他。
可正此时,那惹人恼火的始作俑者却抬手摸了摸眼角殷红,蠕动那双染了水泽的唇,低低咕哝:“早知如此,便不该听皇上的,说什么也不要这孩子,如今倒叫皇上与臣妾皆不能尽兴,想吃什么都要不得。”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她不能吃的是河西来的那些瓜果,那他呢?
女人的顺从、委屈、嗔怪和似有若无的求欢轻易便能叫男人缴械,更何况长久以来是块硬骨头的心爱的女人。
代之一颦一蹙皆如细软小针,细细密密扎在容渊心口上,他的心顷刻便软成一滩水。
“说什么傻话?”容渊敲了敲代之额头,怪她胡思乱想,又抚在她肚腹上,轻轻柔柔抡了个圈,“该来的总要来,宜早不宜晚。”
左不过再忍个二三月,便也无甚需要顾忌的了。
容渊计算着时日,又想着他与代之之间马上就要有了新的不可切断的连接,便觉得这番忍耐愈发值得,哪能时时刻刻计较疑心她的小小心思她能转性便已经很好了。
不过眼下,他不能再同她一处了,否则他可不知自己还忍不忍得过去。
容渊将代之从腿上抱下,起了身,又将躲到龙凤帘帐外的宫人召入亭中,叮嘱他们看顾代之细节,才在代之额头上落了个吻,道:“今日朝中事忙,午膳你且自用,夜里记得等朕。”
代之乖顺地起身恭送,螓首低垂,说不尽的柔情蜜意,只待人出了帘子,拐过了花桥,她才缓缓抬起眼。
此时,代之眸中却哪里有什么情意,冷眼中只有一闪而逝的狠厉。
代之转身坐回石桌前,又拈起颗绿葡萄,塞入嘴里,一息,前头叫人恶心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那人的龙涎香便又蹿入鼻腔里,她只觉要作呕,蓦地将那食物从嘴里吐出来。
“娘娘可是哪里不适?”屈嬷嬷见状,赶忙上前来搀住代之,惊问了句“可需唤太医”便嚷嚷着要传唤太医。
代之连忙摆手制止,“只是有些恶心罢。”她推开那七彩琉璃碟子,“不吃就好了。”
言罢,为转移屈嬷嬷担忧,代之又拉着她的手问起容祎近来课业平常。
屈嬷嬷起先是容祎的乳母,前两年落魄的容祎被代之领回来教养,这嬷嬷便也就入了她的宫里。
后来,代之怀上龙嗣,容渊怕代之看顾孩子太累,便将容祎支去别宫住着,但屈嬷嬷这个老道的嬷嬷还是留在了代之身边照顾她起居。
说起容祎,屈嬷嬷从来滔滔不绝。
她从前侍奉容祎生母,如今亦将容祎视作亲人,对将容祎从泥淖中拉出又待容祎如亲子一般的代之敬重非常,只要代之问及容祎之事,她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来,今日容渊为数不多的子嗣皆被召入殿中问询课业,包括那位刚解了禁足的太子容祺。
太子生母吴皇后早年害风寒伤了肺,整日咳喘不止,遂广寻天下名医医治,久不理中宫各事矣。
前年,宫中传言容祎被河西来的娘娘过继教养后,勤奋好学,出落得愈发大方得体,亦颇有天子之相,这来路不寻常的母子二人恐怕要鸡犬升天了。
那吴皇后便为着这子无虚有的传言,拖着病体出来重掌六宫,企图重拾昨日辉煌好为儿子谋个出路,却不曾料及终于把身体彻底拖垮,更是在前年寒冬意外病故。
事后,太子容祺悲痛欲绝,言之凿凿母亲并非自然病死,还为着这事联合母族要皇帝盘查太医院底细,挑战皇帝早已盖棺定论的“事实”。
结果可想而知,所谓“猫腻”没有被揪出,一国之母的葬礼因为拖沓多日而草草了结,参与联名问询的吴氏一族中人更是纷纷被以不同罪名下狱或是调离重要官职。
至于容祺,他太子之位倒是没有被废,却被禁足整整一年。
日月更替,天下无大事,但天下又处处是大事。
容祺被禁足的一年里,他手上多数权力被容渊拆解分散,甚至还移了一些到后起之秀容祎身上。
容祺不再是大夏朝皇帝容渊的唯一继承者,甚至除了容祎,他还多了一个竞争对手——代之腹中还未诞下的龙嗣。
太子殿下如今竟还稳得住阵脚么?
代之颇有些佩服容祺,又心道他母后之死到底给了他不小的教训——羽翼未丰,万事皆要谨慎。
然时不我待,该出手时,谁都不能手软——代之等不了了,确切来说,是代之腹中的孩儿等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对于大伯哥,作者本人也是一言难尽的
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段插叙很重要,所以还是保留了,希望大家不要觉得太虐,这是代之成长的一个阶段呐,哭嘤嘤哭嘤嘤
第62章
屈嬷嬷口若悬河, 代之便当她唱戏一般,保持笑容,亦频频点头, 算回应她夸赞容祎的话。
直待屈嬷嬷末了说一句:“二皇子那厢什么都好, 就是久不得见娘娘,心中甚是记挂,茶饭不思。”
她半掀着眼皮, 声音显然低了不少:“若是娘娘能去看望二皇子, 二皇子指定几日都高高兴兴的。”
皇上不许二皇子再进凤宁宫,一来是怕他扰了娘娘养胎, 二来只怕是觉得二皇子与娘娘年岁相差不算太大,男女授受不亲。
况且,从前皇上允诺二皇子过继给娘娘, 全是为了顺着娘娘恻隐心意哄娘娘开心, 可如今娘娘不仅与皇上恩爱如蜜, 还有了两人的孩子, 哪里还需要一个二皇子?
若娘娘从此只顾着自己亲儿, 却再不理那过继来的孩子, 二皇子此后还有什么凭依?
代之当然猜得到屈嬷嬷话中话, 知晓她心中层层顾虑, 事实上, 代之尽等着屈嬷嬷向她求助,如此她才好顺理成章地去见另一人。
“昨日含露轩不是特特做了一坛子桂花酿么?且去盛一些,你与本宫一道亲自送去御书房给他。”代之欣然回应屈嬷嬷的请求,末了又吩咐说:“众皇子不是都在皇上那处?既如此你便按着人数多装几份,总不能叫别人以为本宫尽是偏袒祎儿,回头给他惹不痛快。”
屈嬷嬷听着忙连连道代之体恤人又考虑周到, 却哪里还想得到旁的,只欢欢喜喜着人去盛了十来坛子桂花酿。
多的几份,回头全留给她那小主子。
只不过,意外总是来得叫人防不胜防。
代之一行还没到御书房,远远便瞧见太子容祺单单一个人往他们这方向来。
屈嬷嬷不知容祺为何提前从皇帝那处离开,但从御书房回东宫,太极殿外的廊桥是必经之路,此番相遇算是冤家路窄。
“娘娘,要不咱们避一避?”屈嬷嬷请示代之。
代之与容祺虽未有过正面冲突,但吴皇后命殒,太子禁足,代之成为新后,新后又怀了龙嗣,此间种种难保容祺心中没有怨,若两人相逢当真起了冲突只怕代之讨不到好了去。
但代之开口便否决了屈嬷嬷的建议,还道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太子是个明事理之人,“再者,那桂花酿今个儿若送不到太子手上,回头你能送去东宫么?”
屈嬷嬷心道那桂花酿送不送太子殿下又有什么大碍?此一行本就只是为了她家小主子罢了。
但这话,屈嬷嬷不敢说出口,娘娘素来心善,别人打了她一巴掌,她也不见记仇,待人总是谦和。
瞧瞧,娘娘已经先一步往容祺那厢去,还着宫婢将那桂花酿酒坛子端端递到人面前。
宫里人大多不是那么品德高尚,即便起先良善纯粹,被里头污浊之气浸染久了,也会生出腌臜念头做出恶行来。
譬如曾经被朝野上下夸赞为大夏历来最贤明能干之储君的太子殿下。
被禁足一年的容祺似被丧母之痛与父亲漠视折磨得没了人形,早没了当风风华形容枯槁不说,一双眼睛里射出的颜色都暗暗灰灰,仿佛地狱里逃出来的索命厉鬼般,叫人不寒而栗。
容祺甚至不正眼待那装有桂花酿的酒坛子,开口便直冲代之而来,“如何,看见孤这般落魄模样,娘娘倒是高兴了?”
待见代之从怔愣中回神,他斜眼睨了眼酒坛子,继续冷嗤:“毒害孤之母后尚不足?如今娘娘还要算计到孤的头上?”
他眯住眼,一字一顿道:“莫要以为孤不知,你与太医院那些人私交甚多。”
言外之意,当初吴皇后在太医手下不治归天,是代之的手笔。
代之与太医院的人私交确实甚多,从前是因为要落胎,如今是因为要保胎,而她又略通些药酒之道且无甚架子,太医院的人便喜欢与她交谈,这些落在旁人眼里,确实有加害吴皇后的便宜途径。
况且,吴皇后一死获利最大之人便是代之,容祺要怀疑代之合情合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代之无意辩解,但屈嬷嬷听了容祺的话,当即要打抱不平,“太子殿下慎言,先皇后本是自然病逝,与他人无关,这是皇上与您查了足足三个月的结果,您如今怎能血口喷人?况且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们娘娘最是与世无争,最是不愿掺和那些腌臜事的?”
容祺听笑了。
这位河西来的娘娘确实与世无争,天真善良得仿佛不像凡人,与这世间与这宫廷格格不入。
可她便是如此,就能得到父皇的心。
只要得到了父皇的心,便得到了这个天下,得到了一切,譬如后位,譬如她孩子的储君之位。
多好的算计。
容祺心道自己愚蠢,当初这位河西姑娘刚入宫时,他竟也曾把这份“天真”当做干净与纯粹,感念她可怜,感念皇叔可惜,如今倒好,他深受其害却偏偏不能动她分毫,甚至还要继续承受她所谓的作为母亲的关切。
代之对于容祺肉眼可见的敌意似乎不甚在意,收起初见时的微微诧异,尔后便只剩平静中透出的浅浅怜爱。
她上前一步,接过宫婢手中的酒坛子,亲自呈向容祺,“过去之事的事实太子殿下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杀死吴皇后的,是皇上,也是对集权的渴望。
和代之根本无关。
只是容祺自己不想承认罢了。
代之看着容祺在听她一言后眸中自制一点点破碎,她不由轻轻笑了笑,视线瞥去手中酒坛子,再抬回眼看容祺,“往事早已不可追,良辰美景应时醉,太子殿下何不往前看,也好叫那些无辜之人得以安心长眠?”
与其沉溺过去,倒不如收拾心情,继往开来。
代之知道,容祺这一年间虽自由受限,但暗地里没少与吴氏遗族联络活动,容渊未必没有察觉这个亲儿子的异动,但到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代之也想知道,容祺的实力到底如何了。
容祺大约没有识别出代之言语中微不可察的试探与挑衅,此时的他只能从眼前这位明眸皓齿美人眼中看到对他无尽的可怜。
上下互换,容祺自尊心大发,横眉一竖,猛地抬手一挥,只想将面前人移开他的视线。
代之不妨,她并未顶住容祺甩来的力道,竟就随着那酒坛子一并落地。
意料之外,众人惊慌失措,个个看去倒在酒泊中的代之。
她单手捧腹,面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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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宫乱成一团。
太医院的人全跪在前殿外,随时候命,凤宁宫的人也全跪在寝房外,等候发落。
寝房内,有人怒火烧得烛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却不多听得见人声,个个大气不敢喘。
良久,才听得容渊又一次喝问:“当真无事?”
他拉着代之手,逡巡她还微蹙的眉头。
“无有大碍。”
“真无事。”
前一句是太医院院首沈汀的诊疗定论,后一句是代之撑着力气回容渊的话。
“不过是轻轻摔了摔,能有什么大事儿?难道这半年来臣妾吃的安胎药全是白水,没用的么?”代之回握容渊的手,扯出笑颜,“况且,臣妾也不是那般脆弱之人,皇上的孩儿也是个有福气的,不是么?”
代之难得放软语气哄人,容渊心中便难得熨帖,加之代之言罢还要轻轻回握他的手,似是安慰。
容渊僵了半日的脸可算松软些许,但嘴上依旧不松。
他叠手拍了拍代之手背,挑眉又问一遍,“当真没有哪里不适了?”
代之摇摇头,“是前几日吃蜜瓜落下的病症没好全,今日冲撞些许,才觉得难受,却真真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唐突。”
提及容祺,代之顿了顿,握着容渊的手又紧了紧,“今日,太子殿下无意伤臣妾,全是臣妾没有站稳才致摔了一跤,还望皇上莫要因臣妾之故,伤了你们父子二人的情分。”
她还不遗余力为容祺开脱:“太子殿下先失了生母,后又被生父疏离一年,心情大抵是要差一些的,时而行事出格也属情理之中,就算真要罚要问责,臣妾以为先前禁足一年已算足够,若皇上再将他罚去,只怕会叫他寒了心,当真以为皇上存了易储的心思。”
代之才刚摔一跤,容祺便又被容渊禁足东宫等候发落了,到底如何发落,其实大家心中已有猜测——先前传言容渊动了易储的心思,如今这一遭便是绝好的契机,可叫旧人下新人上。
确实,容祺这次犯错确实是天降的易储大好机会——容渊清算吴氏,便是要将文武大权逐渐收拢手中,仅剩的一个储君容祺早就不成气候,等的正是一个除去的良机。
至于代之和代之腹中的孩子——代之没有母族倚仗,对权力也没有欲望,她做一国之母,她的孩子做储君,最好不过了。
容渊心思回转,面上不显,只轻轻拍了拍代之的手,又扶她躺下,再将她的手塞入被中,“你且安心休养,其他事情,朕自有分寸。”
他朝代之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尔后招了屈嬷嬷一同出去。
代之未再多言,静看屋里人走尽,便静静看向龙凤条纹的红纱帐帐顶。
事情应是办成了。
方才那一跤,是她自己摔的,为的便是给容渊递去一把刀,易储。
一旦局势定下,容祺必定执戟成戈,将刀指向容渊,届时两败俱伤,容渊便可以勤王之名,清楚这宫中所有秽乱。
代之轻轻笑了,只是在一只手摸到肚腹时,笑颜蓦地僵住,眼角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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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一如代之所想之发展,被废被勒令迁往宫外禅寺修行的容祺果然发动宫变。
不过,代之没想到,吴氏一族竟然比想象中的还要势弱一些,起兵不过三日,大多势力便被容渊辖下御林军镇压住。
为叫父子二人斗争持续至容琛的玄甲军赶到,代之特地将早前备好的乌头混在养神汤里服下。
当时,容渊无暇寻找罪魁祸首,因为太医勉力将代之从鬼门关拉回时,她便发动了。
两天一 夜,容琛终于赶到,而代之则生下一个断了气的孩子。
代之佯作寻死觅活拖延时间,但容渊还是想带着她和孩子先从太极殿下的暗道逃离,再谋后事。
而代之在与容渊穿过太极殿阁楼时,远远便瞧见了容琛,瞧见玄甲军军旗在风中猎猎飞扬,瞧见容琛金戈悬甲趁势而来。
代之好似重回第一次看见上战场的河西节度使时,又看见如今名满天下的河西战神。
她亦知道,她的使命完成了。
这个朝代该换新君了。
代之趁所有人不妨,抱着那个孩子从太极殿阁楼一跃而下。
那孩子在城楼上摔下之前便已经死了,那孩子本就是个死胎。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结束,下一章回到现在进行时啦~
第63章
“那孩子在城楼上摔下之前便已经死了, 那孩子本就是个死胎。”
代之声音清灵,在寒风中愈显单薄戚戚,偏她语气又十分平静, 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当时, 是我,有意服下乌头,企图一尸两命。”代之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 “不过, 太医院的人到底厉害,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半。”
话落, 她又蓦地挑眉,看容祎的眼神跟着闪出几分惊讶,“当初屈嬷嬷因这事险些叫你父皇杖毙, 原来屈嬷嬷最后竟没将个中缘由都告知皇上你么?”
容祎闻言彻底愣住。
代之生子那两日, 恰逢太子容祺、时任河西节度使的容琛、父皇的御林军三军交战于宫外。
宫外乱成团麻, 宫内也是一锅粥。
那会儿, 容祎彷如一个父皇养着讨好母后的宠物, 虽养得好却根本无权无势, 莫说在宫变混乱里出一分力捡一份功劳, 便是守在即将临盆的母后身边这样极小的事情都办不到。
他早已不被允许随意进出凤宁宫, 遂只能站在红墙下殿门外巴巴等候内里传出喜讯。
起先有人传母后提前发动, 父皇已召太医院圣手往凤宁宫去。
后来事情变得怪异,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被请往凤宁宫。
容祎察出事情不对劲,好容易逮着几个太医问上几句,都只得到个“临盆凶险”之类的含糊回应。
父皇与母后养这胎矜贵得很,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谨慎细腻,这皇弟为何临了还要折腾母后?
容祎在凤宁宫外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 一边怪还未出生的孩子,一边为代之祈祷,又一边怨侍候在代之身边的屈嬷嬷为何没有着人传个消息出来,好叫他心中有数。
可足足一日,他全没等到一个好消息,却只看见被刘芜慌里慌张抬出来的屈嬷嬷。
那会儿,屈嬷嬷已经被实心木棍打得没了半条命,是要被扔去自生自灭的,多得刘芜这个常替屈嬷嬷给容祎跑腿的太监生出了些怜悯之心,才堪堪将人送出来给容祎看着办。
容祎傻了眼,木然问及缘由,刘芜一个外院太监哪能知内帷秘辛?他只能将所知道来,说是屈嬷嬷照顾娘娘不周,害娘娘提前发动凶险万分。
容祎当知屈嬷嬷不是粗心之人,更不会加害代之,遂于事后细问过屈嬷嬷当时事情前后。
屈嬷嬷当然是如实相告了——娘娘不知怎的服了乌头,临盆危机,才召来了所有太医。
可容祎虽有细问,却没细想。
父皇对母后珍之重之,即便多数御林军已被拨去镇压叛乱,整个凤宁宫依旧被护得严实如铁桶,这天底下即便对母后存有坏心思的人不在少数,却也绝没有动手的机会。
至于母后近身之人,皆由父皇精挑细选而绝无可能有什么猫腻,便是有,以屈嬷嬷老练手段,必定也早都揪了出去。
那么,是谁下的毒呢?是谁想要母后和那孩子的命呢?
联想宫变前后,皇叔改朝换代,还将母后带走,这种种结果似都有一人用一只手在搅动风云。
答案呼之欲出,但容祎从来忽视,八年间不曾正视——这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容祎心思百转,怒恨悔全冲到眼睛里,他目眦欲裂,“你骗朕。”
他竖指指着代之,又指向容琛,“你为了袒护他,竟编造这样的谎言欺骗朕,那孩子明明就是他逼死的。”
“还等什么?给本王拖下去!”
容琛一声暴喝,被代之一番话惊住的众人,包括押着容祎的谢枫与葛康顺,才回过神来慌里慌张清理现场。
当年宫变结果对外宣称,先是容祺谋逆围剿宫城弑父篡位,后是容琛勤王杀贼扶新帝担摄政王,只有少数人知晓那父子二人其实皆由容琛所斩,若还要说到更内里细节,只怕知道真相之人更寥寥无几矣。
谁能料及当年一场宫变全因一个河西来的商贾女子的精良算计?
谁又能想到平日里明媚柔弱,连看见路边小乞丐都要停车下马多施舍一分的王妃,那心竟比王爷还狠?
纷乱视线随含露轩内的人退下并未完全收走,容琛忐忑,怕代之经受不住异样目光,揽了揽代之肩膀,想转移她的视线。
不过,代之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在见挣扎的容祎被人押离视线后,便定定看在某处,也并未受那些目光的影响或该说,她似乎又沉到自己世界里头了。
容琛连忙唤了声代之,干巴巴说了句“莫多想”,可再往后却又无言。
他既怕多言搅乱代之心神,又怕她真沉到自己世界里魔怔了。
当年千里万里赶回洛城与她相会,原想着轻舟马上便要过尽万重山,却只太极殿外匆匆一眼,他便知她根本不是要和他从此长久,而是存了你存我亡的必死之心。
他心惊亦不敢耽搁,飞鞭踏马,只想将她救下。
然他能力有限,接得住代之,却再接不住那个孩子。
一知半晓的人看来,是容琛逼宫,逼死了容渊父子三人,譬如容祎,亦包括镇国公陆鸿振乃至容琛手底下的人。
容琛对此番误解倒无甚所谓,旁人对他的看法他向来不上心,甚至希望代之也自欺欺人,将所有罪责都归到他容琛一人身上更好。
可代之偏偏没有。
当初,容琛将昏迷的代之带回王府后,代之足足昏睡一个月,等医药并进终于醒来,人却已变疯疯魔魔,整日念着叨着的都是她如何亲手杀死一个未曾来到这世上的孩子。
容琛不得已,只能找来跟随他多年的巫医郁华清,用上偏方,不惜给代之种下噬心蛊。
代之将过去五年记忆忘得干干净净,自然也就不会神伤,不会神伤,神智和身体也就都渐渐好起来。
临近这两年,连噩梦都不怎么做了,能出门走走的时日也是多起来。
容琛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只等着他们二人一同回往河西的一日,可如今却是
思虑百转千回,最终归集在容祎身上——若非这白眼狼暗使诡计将代之掳入宫中,又自作主张拔出噬心蛊,又如何会将个个人都推入如此被动境地?
眼下倒是好,代之什么都想起来了,且不说是不是能看得开八年前那件害她魔怔之事,单是容琛擅作主张,强行抹去她记忆这事,他亦不知该作何解释,代之又会不会因此怪他
容琛盯着代之的眼睛开始闪烁,一时希望她回神看来,一时又怕她看来两人对视时他无所遁形却偏偏,原还如木头人一样出神了好半晌的代之竟真就转过头来。
容琛:“”
这会儿,代之眉目清灵,不见污秽,但那双杏眸又非是如从前一般的干净纯粹,深深浅浅都透着一种淡漠疏离,给人以不可捉摸之感。
容琛心口仿佛在一瞬被塞入厚重潮湿的棉花,他手臂一僵,忙紧了紧代之身子。
代之却似无觉容琛的忐忑,只顺势朝他弯眼浅笑,“我没事。”
她说:“宫中生出这样大的变故,圣上遇刺,本该在河西征战的摄政王回京,就连告假休沐的镇国公都连夜进宫,没个合理说法,只怕满朝文武乃至大夏全国都无法过个安生好年了罢?”
言罢,她又叫住转身正要离去的陆鸿振,“镇国公不和王爷仔细商量对策么?”
陆鸿振未料及会是代之将他唤住,他一下定住脚,也看去代之那厢,但很快,又将视线抬去与容琛对视。
河西裘氏与容氏两兄弟的纠葛,陆鸿振无心思细探,左不过英雄难过美人关、妖妃祸国殃民那样的事情罢。
但大夏是容氏的大夏,容氏是大夏之主,择一明君辅佐,促大夏太平,百姓安乐,陆鸿振无可推脱。
若可以,他也希望王爷能以天下为己任为先任,可以他对王爷的了解,若未能将河西裘氏安置妥当,王爷绝无心思管顾天下大事。
“王爷千里归来营救受惊的王妃,想来劳碌奔波,不如暂且休歇一日。”陆鸿振看着容琛眼色,斟酌着应答:“至于宫中大小事情,臣想来尚还能应付,若做不了主的,只管到王府请王爷示下便是。”
“王爷本该在河西剿匪,王府里只有王妃做主。”未待容琛首肯,代之先抢白驳了陆鸿振,“镇国公日日到王府叩门,于朝臣如何解释?流言传出去,于天下百姓又该如何粉饰?”
清冷声音不容二话,端出几分一国之母的风范来,至紧要的是还叫人挑不出话中错处。
陆鸿振眼尾几不可察地挑了挑,识趣地闭了嘴。
不管王爷和王妃之间从前现今荒唐事多少,他们二人到底是夫妻,陆鸿振一个外人不好掺和其中口角。
再者,王妃所言本就在理,是王爷心系王妃,不肯将心思放到朝事上罢了。
容琛当然听出了代之话中意,但他不可能让代之一人回府。
他怕代之又要做出什么傻事,只恨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我先送你回府,照料你一日两日这天下乱不了。”容琛语气同样地不容二话,揽着代之便要与她一同离去的意思。
代之却此时终于抬手环住容琛的腰,但不是要抱住他,而是抓住了他的袍角,轻轻扯了扯。
“你是看我方才同容祎刀剑往来,吓着了?”她无顾外人在场,仰面看人,睁着亮闪闪的杏眸眨巴眨巴,娇憨可爱,似乎又回到了全无记忆的时候,乖巧地撒娇,又浅浅地调皮。
容琛被迷住了眼一瞬,险些被代之糊弄过去,幸好在她要将他推开时回过神来,又猛地将她扣回来。
两人身体轻轻相撞,一个霸道一个不屈,却不得不隔着冬衣都缠连在一处,感受此一刻彼此的心意情绪。
容琛垂下头,凤眼半眯,危险地盯着代之。
若论体力论权势,代之根本无法与容琛相抗衡,只要容琛愿意,待他将人拎回王府,再命郁华清用针用药,过不了几日,代之便能变回从前那个无甚忧虑逍遥自在的王妃,又哪里需要听代之之言在意她的想法。
此时,容琛当然还不知他所依赖的巫医郁华清早被容祎杀害,倒是代之先猜中了他的心思,更是扬眉肆无忌惮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如何,王爷是觉得我还是八年前的我么?”代之颇有些倔强地挑衅道:“任由王爷当成个没有魂灵的木偶摆布?”
这话分明是在点容琛未经代之同意便擅自抹去她的记忆。
——可那明明是出于为她好的初衷。
“你又要说是为了我好,是么?”
代之当即道出容琛心中所想,容琛哑口,蠕动的双唇轻颤了颤,又合上。
代之趁势便道:“你且放心留待宫中,了却今日此间事,而我回了王府,定好好待你归来,绝不犯傻。”
代之知道容琛是怕她存了如当年一般的心思,不想苟活于世,不想面对过去,也不想面对未来容琛没有想错,但代之知道轻重。
如今宫中生变,河西亦未稳,摄政王容琛是当下整个大夏的主心骨,他不能乱,她便不能乱。
代之眼看容琛发沉的眼色稍稍和缓,立即又为自己先前说的话再添一把筹,“近来我每日进食的滋补药食都不少,身体比之从前也要健朗,我便是回了府上,也会小心照料自己身体,等你回来,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免除后顾之忧,容琛应该愿意好好待在宫中处理后事了罢?
容琛一如代之所想,松了对她的钳制,紧拧的眉眼也缓和下来,淡淡看她。
“好。”容琛面无表情,语气不疾不徐,“你既担心这天下会乱致使无人管顾河西后事,那我便依了你,留在宫中坐镇四方。”
话落,眼看代之显然松出一口气,容琛继续道:“但我有一个条件,便是你也要留在宫中,且必须时时跟在我身边。”
代之闻言,脸色煞白。
她是先断了因忆起往昔而要寻死觅活的念头,但不代表她便能接受留待宫中。
这宫中处处角角都是从前影迹,她本就不愿面对过去,又如何能在拥有完全记忆的情况下在宫中安生?
而容琛是最知道代之对皇宫厌恶的,可两害取其轻,不管代之如何说,他都不能叫代之离开他的视线,是以只能叫代之也留在宫中。
至于她的落脚处
容琛转头与陆鸿振吩咐道:“将本王值房清出,勒令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代之在宫中生活五年,活动轨迹主要在后宫,除此以外至多走动到皇帝起居之所,至于大臣值房,想来是很少去的。
容琛虽为摄政王,但值房亦与皇帝起居办公之所相离甚远,那一处倒是适合叫容琛与代之二人暂且留住。
代之拗不过容琛,只能勉为其难接受容琛的安排。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容琛说到做到,还草木皆兵,便是臣下来汇报正事,他也没肯叫她离开他半步。
作者有话说:
仙女们520快乐呀~
第64章
“臣已照王爷令传下去, 今夜皇上遇袭,重伤卧床,暂由臣代劳国事。”陆鸿振立在值房外厅中间, 向端坐主位的容琛以及陪坐在旁的代之回禀朝中各事安排。
摄政王值房不小, 一厅一室带两耳房,可比寻常人家五室屋宽敞。
平日里,因陆鸿振不受容琛直辖, 两人鲜少相会, 但陆鸿振也不是没来过容琛值房向他禀事,却从未有如今日这般觉得这厅室如此逼仄过也就险险多了个女子罢了, 怎就觉得这屋子窄小得再不能多装下他一人?
陆鸿振余光又次不自觉扫过东侧首座下的代之。
王妃大氅未除,身子拢在里头显得人只小小一个,弱不禁风, 同样不太大的小脑袋也半低垂着, 压着眼睑不知看往何处, 便连带着整个人都似隐在暗中, 如同怕人看见了她在那处一般。
可尽管如此, 她的存在仍不能叫人忽视——便是这样一个看似娇弱的女子用计谋接连间接拌倒两代帝王, 还对现下整个大夏唯一能话事的人主有着绝对影响力, 谁敢将她忽视了去?
陆鸿振跟随容琛注意力, 不动声色收回余光, 略琢磨几息,开口提容祎的处置方案。
他说:“宫外升起信号弹的缘由虽已粉饰过去,但皇上龙体欠安却难免惹来众议,以庄易为首约十数位朝臣已连夜进宫,个个守在万岁殿前,现下刘芜在挡着, 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容祎生母庄以云所在庄家嫡系早年已经被容渊清算完,容祎在朝野中成独木难支。
后来,容琛辅佐容祎登上极位,为促其尽快长成一国之君,没少帮衬容祎笼络旧人发展势力,最后,以内阁大臣庄易为首的庄氏旁支便成了容祎在朝野中的重要助力。
如今宫中才刚出了乱子,那庄易不仅已经得过消息还集结了大批言官赶至宫中,来给他的远房外甥造势。
想来,那庄易与他新奉的主子一样,全没想过一文一武的布局中,武是为重,而陆鸿振在容琛与容祎之前,是绝无可能选择后者的。
当年,陆鸿振深陷南越野兵围困,是容琛凭着一腔少年热血,主动请缨领临时集成的兵力,也就是后来的玄甲军,赶往南境将陆鸿振乃至他手下八万兵马救出。
陆鸿振那老头子狡猾,算账精明,但也算重情重义,既欠了容琛千条万条性命未曾还清,便不可能背弃于容琛。
容琛嘴角抽了抽,他瞥一眼屋外严阵以待几乎成人墙一样的御林军,道:“他们要守便由他们守着,宫里才遭了贼,也不见得安全,他们若真不想出宫,命保不保得住,便全看他们气运了。”
言外之意,庄易一众一旦闹事,御林军不必手软,至于对外如何解释,全安在无名的暗杀者头上便可。
陆鸿振颔首,认同容琛的做法,此番行事才最为稳妥,毕竟闹到今日这局面,容祎必当不得那皇帝之位了,既如此,容祎乃至他信重的近臣都该清理干净,避免后患无穷。
所以,王爷决议借由今夜刺客之名绝了容祎这后患了么?
陆鸿振闪过疑虑,余光又不自觉扫过旁座沉默不语的代之。
容祎算得上代之半个儿子,当年王爷留待他一命,虽有选个傀儡皇帝的意思,但到底还是看在王妃面子上,否则,选谁当皇帝不是一个样儿,却还非要留个长平帝的亲生儿子做隐患?
只不过世事难料,这孩子翅膀还没长硬竟先变作白眼狼,反咬一口王爷,也不知王妃还要不要顾念旧情留那容祎一命,更不知王爷会作何打算,会不会听从王妃意愿。
——斩草要除根,这是兵家之道。
陆鸿振略一思量,敛住心神,旋即就着前头话题抬眼再请示:“既然庄易等人要暗中处理,那皇上那厢”
“他那厢不急。”
陆鸿振才开了个处置容祎的话头,便被容琛打断。
容琛似不经意般扫了眼代之,代之还低着头,叫人看不出她神色,他便把视线带过落回陆鸿振脸上,“河西剿匪还未有结果,朝中此时不宜动荡,既然新君人选也还未定,那便让容祎继续担着那皇帝名头,国事且由你暂代,朝纲稳固,百姓安泰,旁的再徐徐图之,不必操之过急。”
此话一落,容琛的意思便显而易见了。
他未打算马上处置容祎,甚至要暂时保留容祎的帝王之位。
即便日后他真处置了容祎,他也只打算物色新人坐那帝王位置,而他自己则全无打算登极。
陆鸿振拧眉。
假若王爷真做这打算,他和王妃两次筹谋和等待又算什么?难道王爷是觉得这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能比他更适合坐那帝王之位?
陆鸿振再按捺不住情绪,开口便反问:“王爷难道还想将人主之位拱手让人?”
在陆鸿振心中,容琛早就已经是大夏君主,这也是他这些年来不大愿出面与容琛共同效劳容祎的原因。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水到渠成,容琛却还不愿坐那人主位置,陆鸿振哪里肯同意?
他越想越急,说话语气失敬,甚至带上了几分质问意味,“王爷难道便只顾自己意愿,却不管容氏血脉职责,更不看天下百姓所盼吗?”
武将虽年过花甲,但铿锵气势犹在,短短几句急促快话也能震得值房屋顶颤颤巍巍,叫代之猛抬起眼来。
这会子,陆鸿振已与平日完全不同,脸上愤愤,不仅没了长者的平和,更没了三朝元老的沉着冷静,仿佛个被野蛮孩子气坏了的老父亲。
至于容琛,他当然不像个犯了错事的孩子,常年身居高位的他只会觉得陆鸿振僭越,不仅对他屡爱说教,还在代之面前对他行事指指点点。
在容琛看来,贸然在代之面前提及如何处置容祎还有谁来当皇帝这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便比那白眼狼还该死——容祎只要不当皇帝,便只有一个死,但他的死却不该由容琛定,至少不是在今日当着代之的面由容琛宣判容祎死刑,至于再由谁当帝王只要不是容琛他自己那边都好说。
可陆鸿振偏偏像全没看见容琛眼中隐现的杀意一般,见劝说容琛无用,还转头看去代之那厢,“王妃明理,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夏不可一直无明主,且不说容氏旁支如何凋零,便是皇帝遭难朝野动荡河西战乱之种种,若等不来一个能执大事之明君,我大夏百姓如何安宁,只怕我大夏都要亡矣。”
他言语急切,但还不忘礼数拱手,朝代之行鞠躬大礼,“还请王妃劝一劝王爷。”
代之未料及旁听的她也要被卷入商议,更未料及陆鸿振会将决断的戒尺抛至她手中。
她怔住,未来得及回应陆鸿振,容琛那厢先怒不可遏地吼了声陆鸿振全名。
“本王是给你脸面了,叫你在本王这也不识抬举了,是么?”容琛怒至拍案从座上起,张口还想斥责陆鸿振,却在视线扫至也匆忙从座上起了身的代之,又急急噎住嘴。
陆鸿振狡猾又死犟,仗着人拿他无法,又明知代之在意容祎性命在意天下人在意河西战乱,才故意当着代之面提起这种种后事,逼着容琛入无银三百两的此地,也引代之逼他
容琛强迫自己冷静,后槽牙一咬紧,鼻孔间便重重出了口气。
“春娘,带王妃下去休歇。”他朝外喊道,又说:“把人看好了,若有差错,唯你是问。”
已经叫谢枫从宫外领来的春娘听令匆忙入内,瞥过容琛黑沉的脸色,又看代之蹙紧的眉头,忙朝后者福身,“王爷既有正事要议,王妃不若先随老奴到侧屋安置罢。”
这是谈到了要紧处,容琛不愿代之掺和或是影响后续决断,所以要她离场了。
代之莫名觉得可笑,前头她不想掺和朝事容琛非要她留下,如今镇国公问她意见,他倒先急了起来,想将她推远,却不怕她离开他视线便寻死觅活了?
代之避开春娘要扯她衣袖的手,也轻轻移开与容琛对视的视线,转身朝向陆鸿振,与他福身一礼。
“镇国公言重,代之一商贾女,不懂家国大事,不知天下兴亡,于王爷与镇国公之鸿鹄志,实在不敢置喙,又哪里敢当镇国公的说客,劝说王爷呢?”代之谦逊言道自己的不足,将自己置于平凡百姓之列,“但代之来自河西,或可代河西百姓说两句,天高皇帝远,我们尚不能祈盼人主能时时垂青怜悯我们,但也知明君治明世,只有朝野清明,河西的百姓才能免受战乱,我们家的酒才能长长久久地卖下去。”
她朝陆鸿振浅浅一笑,又次同他福身,只这一次礼数庄重更多,“代之还望镇国公能多劝一劝家夫。”
言罢,代之亦未多留,而是顺了容琛意思,与他微微颔首,便转身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青紫色大氅尾须自黑木门框边沿抽去, 娉娉袅袅身影从陈旧简陋的主厅消失,容琛的心也随一声“家夫”飞走了。
两人成婚八年,因代之身体伤病之故, 也因容琛忌讳人有意勾起代之回忆, 他时常与她同出同入,有意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不让陌生人靠她过近, 她便如他的附庸一般存在。
他默认她是他的妻, 但她很少抑或说从无在人前宣称他为她的丈夫。
容渊将代之强行纳入宫中,虽无三书六礼无八抬大轿, 但容渊封她为后,两人拜过天地宗祠,更受万民朝拜, 他们曾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
后来宫变, 容琛将代之强行带离皇宫, 为她改换身份, 姓名也由原来的裘九娘改为裘代之, 户籍更是迁往容琛一处, 她成了他的妻。
可尽管如此, 他们连天地都未曾拜过, 只是草草地就成了一对夫妻, 究其原因是前头容琛与失忆的代之慌称两人在十三年前已经成婚,只不过代之全忘记了而已。
过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代之没有记起从前,也愈发对容琛依赖,一声一声唤他夫君, 一次一次缠他恩爱,容琛也就渐渐从代之曾经是嫂嫂的阴影中走出,享受而沉浸,几乎忘记这一切也算是他偷来的。
如今,代之忽然记起一切,容琛忐忑,怕她就此怨他恨他不要他,可谁曾想,她对着外人,也还是称他为“家夫”,这可是她第一次对外人称呼他为“家夫”。
容琛心潮禁不住地翻涌。
她没想弃了他,她还愿意与他相守的,对吗?
只要她没有躲他,没有以死逃避,那一切便都可徐徐再图。
乍现之喜涌入容琛心扉,他沉郁的凤眼已不自觉上扬,唇角更是勾起抹显而易见的笑意。
原还有些忐忑陆鸿振见状,便知王妃临走前一番话要起大作用了——
或许相较历代国母,这位河西姑娘有且尚有许多不足,譬如出身低微,譬如不识宫廷礼仪儒家文法,譬如过分明艳以致几位容氏皇子争锋夺杀,甚至她到今都还是王爷唯一的致命软肋但她确有些用兵作战巧弄人心的谋略,况且胸怀天下心有大义,还历来只认准王爷一个人,认他是丈夫,也认他是天下之主。
放眼天下,或许再找不到一个人能似王妃一般,能与行伍出身的王爷相配高位,能读懂王爷的心,还能真正牵得住王爷这匹野马
陆鸿振略加思索,将前头唐突容琛的情绪压下,尔后佯作未见王爷如愣头少年一般的痴傻样儿,只顺着王妃离开前的话往下说:“如今天家子嗣凋零,旁支容氏个个独善其身,要么故步自封要么酒囊饭袋,再无一人能够担起天下之责,若囫囵挑选个继位者,情况好是劳累王爷据守洛城继续当个摄政王辅政,断断陪不了王妃回河西,情况若坏,只怕如今日这类争锋相对、内耗折损之事还会再现,届时王妃便又不得不随王爷搅入这朝局中,受人掣肘。”
他郑重反问:“如此一来,且不论能不能见王妃口中所说的天下清明河西安宁,便是王妃自个儿的安身立命都成问题。”
言外之意,容琛早就进退不得,即使不为天下人着想,也还需为代之着想,毕竟代之身份复杂,牵连甚多,若不能有个得力强大之身份护着她,以容琛树敌的数量,她早晚要遭难。
容琛才兴起的些喜悦,顷刻被陆鸿振三言两语浇了透。
他回过神,回转头,看向陆鸿振。
陆鸿振两鬓微霜,但皮肤却仍紧致,衬得一双眼睛愈发炯炯有神,似乎铆足了劲,必要在今日说服了容琛依他之言办事。
容琛又想到陆鸿振前头如何利用代之的恻隐之心来掣肘于他。
容琛压了压眉,缓缓回落座上,“有些话王妃说当得,镇国公你说便当不得了。”
代之要他当皇帝,全出自纯良之心,这陆鸿振要他当皇帝,纯粹是别的皇帝不好侍候,而他二人又颇有些交情,陆鸿振还曾教过他些兵法拳法罢了。
容琛心中冷嗤,微抬眼睑,瞪了瞪台下人,“王妃素来不喜与人争锋,也不好朝堂争斗,镇国公莫要拿你那套算计盖到她头上,她算不清楚你们那些烂账,便是有朝一日,本王能登极,也绝不允许你们拿这些腌臜事污了她的耳目。”
言外之意,容琛不想因任何原因让代之卷入朝局之争,他希望她一直做那个纯粹的河西酒娘。
可容琛一番话落在陆鸿振耳中,简直匪夷所思。
听听,“王妃素来不喜与人争锋,也不好朝堂争斗”,如此说来,不惜以自身做饵设局让前朝废太子容祺谋逆后又作计让当时的皇帝容渊前后失护最终被弑的,不是王妃么?
再说“王妃算不清楚烂账”,单凭这段时日王妃被掳宫中,她面上平静无波,不吵不闹,麻痹容祎,令容祎得以压下王府异动风波,直至今日王爷返洛,只怕王爷手底下的人对于王妃被掳一事还知之甚少,如此这般忍辱负重,暗地筹谋,神不知鬼不觉,还能策反陆河将关押太极殿地牢底下的人一并转送出宫,这样的王妃竟是“不会算账”之人么?
陆鸿振心下翻了白眼,却不直接与容琛驳斥。
他素来了解王爷吃软不吃硬,看重王妃多过自己。
陆鸿振又加斟酌,不紧不慢再度反问:“臣确未可知王妃能不能识得当下形势,但王爷难道也不识?”
他道:“庄易一行此番进宫,便已说明王爷返洛皇上遭囚的消息已不胫而走,若此事继续传开而宫里却无定论回应,莫说朝野上下,便是天下百姓皆惶惶尔,届时王妃所言之家国安宁又何从谈起?”
他又说:“此番结果还是往大里说的,若往小里说,个个人顺藤摸瓜,得知事由起因是王妃被皇上掳至宫中,那陈年旧事可会被顺势翻出?届时王爷为王妃维护多年的声誉又该如何落定?”
陆鸿振见容琛面色阴沉,稍有松动,便更加大胆猜测与谏言,“臣以为,即使王妃未知家国大事,却从来认准王爷是天下明君,是该荣登宝座之人,王爷何不顺了王妃愿,承了王妃的意呢?届时,王妃必定愿意为了天下,为了河西,相守在王爷身边,与王爷共治天下,王爷又何须担忧王妃何去何从?”
也就是说,如果容琛听了代之的话当了皇帝,那么她便不可推脱地应当成为大夏皇后。
这样的结果无疑让容琛心动。
他正愁代之恢复记忆后,他该以什么理由才能让她不可拒绝地留在他身边。
容琛眉尾不由挑了挑,颇有些欣赏地再打量陆鸿振两下。
从前父皇便说这老头子狡猾,只有他才能与蛇鼠一窝的南境游兵对垒。
当时他识人不厉,只觉武将都不屑于三下九流,如今想来,倒是他浅薄了。
那么,宫中事发展到今日,他陆鸿振便全不知情吗?
容琛蓦地又想起走漏的河西布防图,被容祎暗中扶植通敌鲜卑的沂州节度使窦回,还有睁一只眼闭一只致使代之被掳宫中的御林军
容琛又压下眉骨,指节在台案上轻轻敲击几下,未应陆鸿振的话,却是反问,“镇国公是不是早算到今日,算准本王必会为了王妃赶回洛城将皇上收押,进退两难只能登极,所以才纵容御林军帮皇上抢了本王的妻子?”
陆鸿振闻言,原还振振有词的面色一僵,旋即连忙半低下头,语气也低了些,“王爷明察,臣从来不敢妄揣圣意,只因家中遭遇火灾,无暇顾及公务,遂早早将兵权交出,却不曾料及皇上还有另外筹谋。”
镇国公府半壁家宅烧毁,是容祎的手笔,此一事在明面上虽无证据且已盖棺定论为天干物燥的意外,但容琛与陆鸿振事后都已查清。
事情已经发生,容琛临时换帅出征,还未能深究此事,只得暂时搁下。
至于陆鸿振,他没有理由不向容祎要个说法,但他却无动于衷,只能说明他想顺水推舟,纵容容祎所为。
容琛听着陆鸿振无关痛痒的狡辩,心中又是一声冷嗤。
幸好代之暂且无事,若日后还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还要继续来找这老头子是问,他可不会念及旧日恩师之情。
念及此,容琛终是从座上起身,行至容陆鸿振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镇国公一心为国,思虑够全,本王心生赶紧,但继位一事,本王还需与王妃再商量一番,此间,你莫要再在王妃身上动什么歪心思。”
陆鸿振闻言一怔。
容琛说的是“继位”而非“继承人”一事,那便是说,他有在考虑登极?
陆鸿振顿时心中大喜,立马再问:“那皇上那边”
他话一出口,容琛便以目瞪人逼退了他的话。
容琛深深再看了陆鸿振一眼,收回搁在人肩上的手,提步离去,却在迈出门槛时,撂下一句:“镇国公看着办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容琛回寝房前, 先在外头公用浴房梳洗了个遍。
虽然天寒地冻,但近来连夜赶路,路上轻装简从, 一行人连个好好洗沐的机会也没有, 如今想来,也不知才刚代之有没有嫌他。
他们二人现下,明明一对老夫老妻, 又不完全是老夫老妻。
她恢复记忆了, 原该简简单单的二人世界多出第三人,他们的关系随之复杂许多, 她对他生出挑剔在所难免。
思来想去,来时匆匆尽消,容琛在门外踟蹰好半晌, 才推门而入。
相较王府, 值房的寝房要小得多, 堪堪十多方大小, 便安置了净室和卧间, 窄小的空间里四位女子落脚, 已显逼仄, 待容琛踏入, 内里便连转圜的空间都没了。
春娘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不太灵光地将视线在男主人女主人之间来回几下,迟钝回神过来,便连忙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领着金槐银柳退出去,合上门。
屋中净剩两人,空间仍旧逼仄,像装不下代之对容琛的疏离一般。
从前, 每每容琛下值回府,代之总会像只欢脱狸奴奔迎他蹭撩他,好似盼了他一日,只想与他抱一抱贴一贴话一下家常。
如今倒好,她贴身侍女嬷嬷都退了下去,她也不见起身问他一句好,便只落个黑洞洞的后脑勺给他。
容琛抬眼看向代之正面朝向的一面梨花木置物架。
当初置办这木架时,宫里太监问他要不要于其中添面大镜做梳洗用也做正衣冠用,他心道麻烦,自己并非贴花黄的女子,不过三大五粗男人一个,简单拾掇几下上朝便是,却要那镜子作甚?却也从未想过代之有日会住到这儿来,也是要对镜梳妆的。
容琛收去意图借镜子探看代之脸色的目光,视线依旧落在她后脑勺上。
如瀑长发过腰几近曳地,才刚洗过风干愈显乌亮,让人忍不住惊叹这一头好鬓发又忍不住触一触摸一摸。
若换做从前,当下情境,容琛必会接过春娘手里活计,亲自为代之通发。
代之是他的人,她这一头乌亮长发便也是他的,他从来无需斟酌艳羡,想抚触便抚触,这就是夫妻日常。
夫妻日常——容琛心头猛蹦出四个字。
除却中间断开的五年,他们有伴侣之实,且以夫妻身份相伴相守的八年也并非白过,他何须过虑代之会因记忆恢复便完全弃了他?
她非是草木,不是无情,又如何能当两人之间种种为乌有?倒是往事已成过去,不该影响人之当下与未来,更何况,方才她不是才称他为“家夫”?即使此举是为留他颜面或为劝他听谏,她也确实在人前认下他是她的夫君了,不是么?
心思百转,容琛将自己说服,低头看看身上装束,又扯了扯正衣裳,便昂首阔步往代之那厢去,后又如从前无数次般,拾起春娘摆在台面木梳,挑起代之一缕青丝为她通发。
容琛动作之娴熟与自然无可挑剔,若非一双已忍不住往台面上巴掌大镜子处瞥的眼睛漏出些窥探意味,当真叫人以为他心静无波。
——代之也正打量身后人,紧张踌躇谨慎地打量身后人。
按三书六礼,平常夫妻间,夫君回来,做妻子的该起身去迎,更何况容琛是王爷,身份尊贵无比。
可代之不知该如何面对容琛
他们没拜过天地,没拜过祠堂,连个像样的嫁娶仪式都无,但他们又实实在在地以夫妻身份相伴八年,彼此了解,彼此依赖,便连身上长了几颗痣害了几道疤,都一清二楚虽然这都建立在欺骗虚妄之上,但即使身份复杂,感情却做不得假,他们都有真心用心对待彼此。
应该是这样的吧,即使容琛在她身上中了噬心蛊,即使他有意隐瞒了她许多
代之还在囫囵理着思绪,从看见容琛出现那刻开始至眼下,除却确定无论如何要让容琛好好活着,最好是他坐得到那极位上莫再任人摆布坑害这一点,其余的,她尚还拿不定主意。
她原想着,陆河把谢枫春娘一众都送出宫,他们再经祁连轩镖队路径,寻至河西,将她的信交给容琛,届时她已一死,一了百了,容祎不能拿她做掣肘,容琛便完全自由矣,那时他想自立为王也好,也篡位登极也罢,全随他,只要不是因她或是受皇室种种掣肘便好。
可代之未料到,容琛忽然回来了。
她听闻长河封冻,河面完全解冻要等至三月,此间两岸不通,若要强行跨越也不是不可,却要冒着冰层厚度不一冰面随时崩破之险,踏于其上之人只要一步不慎,便可能坠入冰河。
在极寒气候下极冻冷水中,一个健壮成年男子只怕活不过两刻钟,她不知道容琛和他手底下的人是不是也冒着这等送命的风险强行越过长河赶回洛城,却只是为了解她和王府下人护从之困。
他是如何知晓洛城生变的?
代之还想不通此一点。陆河绝无机会将消息送出洛城,便是有机会将消息送出去,那消息也不见得能越过冰河送达河西军营。那么容琛为何忽然赶回?
“送来醴城的家书有龙涎香的气味,我便知,府上出事了。”
容琛只消错上代之一眼,便知她心中所疑,开口为她解惑。
大军开拔去往河西当日,代之便被容祎押至宫中,她写给容琛的家书唯有两封,一封是平常交谈与关心,是为叫容琛安心,第二封是辞别信,同样是为叫容琛自此安心且不必再寻她念她。
但这两封信皆去得晚,是在长河封冻之后送出,按理无法应时递到容琛手上令他能于今时今日返洛。
如此说来,容琛所言之收到的信应属容祎派人伪造,原意大抵与代之所写的第一封信企图相差无几,为的是让容琛安心待在河西好腾出更多时间在洛偷天换日,却万万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令容琛提前知晓洛城变故赶了回来。
“那河西剿匪一事如何?河西百姓便不管了么?”代之下意识追问。
她心中一个小小疑惑解开,可其余疑团还在,甚至更搅乱她的心神,她下意识如往常般再问容琛——他向来能解答她所有疑惑。
然话一出口,代之便觉不妥。
从前两人恩爱不疑,相互依赖或说代之因为没了记忆又孤身一人在洛城,她能依靠信赖的只有容琛,所以,她无条件信任他,把他当做她的天她的地,她习惯于由容琛解答解决她生命中出现的一切疑惑和难题。
谁又能想到他也会骗她?
再者,如今的他根本没有义务为她解释一切,至少代之没觉得容琛理所应当该为她解决一切问题与疑惑——她已经不是那个与他从少年到夫妻的代之,她是那个曾经成为他皇嫂,甚至因她的出现搅乱皇室格局害他手染亲族之血的祸国殃民的女子。
代之惶怔中垂下眼,连她面前烛火都映照不出她眼底光亮,只剩一片晦暗。
容琛眉骨骤压,抚着代之发鬓的手一错,滑落在她肩膀上揽着她,人也已经挨着她坐下,拿另一手握住她的。
“又想什么去?”容琛拉代之的手抵到心口,拧着眉,“不许想些有的没的。”
八年前,容琛将代之从皇宫带回王府头两日,代之便如此,一会儿两眼空空如木偶,一会儿眼神晦暗蓄力风云,起初还不吵不闹,后来渐渐就魔怔了,净说胡话做胡事。
容琛是真怕了,怕代之又做出伤害自己之事。
“旁人犯的错你不能全往自己身上揽,没有他们做的腌臜事便不会有后来一连串的因果。”他急急道:“你不顾惜自己,难道不顾念顾念我,不顾念顾念旁人吗?”
他握着代之的手愈收愈紧,仿佛要捏碎了她再揉入自己心口一般,“便是你不管我一人死活,难道不想一想天下百姓,还有河西的父老乡亲?”
“你不是想我当皇帝,想我把河西守住,让天下太平吗?”他倾身靠近代之半分,一字一蹦语气有些发狠,全呼在代之脸上,“你若真想,便好好的,待在我身边,看着我,别让我把这挑子给撂了。”
他抵在代之肩上的手已不知不觉地摩挲至代之后颈,半推半拉,迫得代之重新抬起眼来,与他对视。
晦暗眼底尽是局促,惶恐又见彷徨。
容琛眉间又紧了紧,眸色半深,指腹微动已移至代之颈窝。
代之呼吸的脉搏被掐了掐又松开,原就隐忍的呼吸蹙了蹙,细腻肌肤又被薄茧蓄意磨了磨,她浑身战栗,此一时,低沉嗓音倾近,“听话,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章呐,是那个
第67章
代之蓦地抬眼, 撞进一双黑洞洞,深不见底的眸子。
里头似有洪水猛兽,搅起巨浪旋涡, 滚滚不断, 想要将人往里吸去,拖入深渊一般。
代之抽不出神来,一双冰凉的唇便先贴上她的, 将她的心神又分去些许, 稍息,那两个黑锃锃的旋涡便收窄成两颗乌亮眼珠子, 嵌在面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上,可那眼神又偏有些陌生。
两人情意缠绵时,容琛从来不会谨慎试探地看她。
代之终于恍回神——容琛是想诱她自欺欺人, 蒙混过关, 忘记旧事, 和他一道往前看。
可连他都谨慎非常, 她又如何能将二人之间的隔阂视若无睹?
代之抬手想推开容琛, 但手中盛有茶油瓶子叮当落地的一瞬, 容琛已先手落掌住她的后腰, 将她搂到近前, 如此一来, 代之之推拒转眼变成相迎,单臂已先环上容琛腰身。
情事方面,男人一旦得到肌肤接触的回应,便会如同得到莫大鼓舞一般,待不得一时,便要长驱直入。
容琛低头, 吻住代之双唇,两人距离愈近,彼此间沐浴过后的澡豆香气交融,竟是一模一样的味道,若非要说出其中有什么不同之处,那便是男子身上携着的铁锈气味阳刚、女子身上藏着的酒香药香皆是清甜。
代之口里的气息很快被挤尽,原还有些推拒的意图被搅得一干二净,便是前头繁杂的理不清的思绪也不知寻了什么地方躲起来。
此时此时,代之五官所能感知到的,全是面前人的气息。
男子气息总是要比女子气息浓烈些的,加之这值房本就是容琛常用居所,处处角角都是他的味道,代之被这番强势笼罩,冰冰凉凉的身子热起来,尔后又融做一滩水,只能攀着面前人,才不至于在浮浪中坠落。
等她终于寻得些许凭依时,人已经被放至榻上——又是一处只有他一人用过的地方。
代之侧着身,单手支在玄黄颜色的被衾上,另一手按着急促起伏的心口,大口大口喘着气,稍回拢些许的神思便在琢磨着自己怎么就着了容琛的道——他二人之间是不是应该先谈一谈她和容渊在一起的五年,还有丢失记忆后与他在一起的八年,理一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好叫她定一定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但另一边的容琛根本不想给代之细思的机会,他落下帷帐,便一边解带抬腿上榻。
阴影拢来,代之偏头,还没来得及与容琛说句什么,他宽大的身躯已经向她覆来。
在玄黄颜色被衾上显得突兀的粉白指尖被小麦色的厚实的大掌覆上又握住,代之便连挥手示意的机会都没有,唇上又被堵住。
代之试图挣扎,但二人力量太过悬殊,这一回,容琛分毫不让着她,带着她的手便往他身上探,同一时刻,还不忘解了她的罗裳,拆了她的小衣。
几息间,衣衫半解,衣带缠绕,鼻息缓急。
可正待容琛要挤进代之双膝之间时,身下人却在一瞬战栗,双腿并起,竟还生生踹了容琛肋下一脚。
容琛一声闷哼,两人动作陡止,互相对望。
一人惶恐,另一人则是惊讶。
代之瞪着圆眼看了容琛半息,尔后蹙眉,旋即抬手便要去扯身边被褥遮盖身体。
她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从前容渊总是强迫她,她便总是要逃,长此以往成了种习惯,即便后来为了讨好容渊,她也很难接受于他,很难接受男女交合。
即便面前人是容琛
容琛在看见代之眼底惶色一瞬便已猜得她心中所想。
八年前她也是这样,接受不了他。
大夫说,那是心病
可容琛不信什么心病,他只相信事在人为。
当初他循循善诱,再到后来用上噬心蛊,代之已经不再抗拒男女之事,也不再抗拒于他,眼下即使她恢复了记忆,但只要假以时日,她总会变回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代之。
只是此一刻,看见代之眼底满满的逃避,因为那个人而生出的对容琛的逃避,容琛心中百味杂陈。
这么多年了,他们在一处八年了,她一想起那个人,便一定要将那个人横亘到他们之间么?
容琛眸色一沉,当即膝行往前一步,在代之手触那被衾之间,便将她先拽了回来,将人拥进怀里,尔后发狠在她肩上咬上一口。
惶惧被疼痛取代,肩头痛感侵袭代之五感,她“嘶”一声,便本能地要推开容琛,然容琛却哪里肯轻易放开?
直待他口中淡淡血腥味儿渗出,确定她身上已经留有独属于他的印记,他才堪堪松了口。
“记住这个滋味儿,是只有我能给你的滋味。”容琛低头看着两人的坦诚相待,指腹还在摩挲代之肩头齿印,盯着她因为羞愤而发红的媚眼,一字一顿道:“往后不许再想起那个人,尤其是在做这当子事时。”
主权的宣布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代之不喜欢容琛这样待她,她喜欢他如从前一般总是纵容她,温柔待她,可此一时,他强她弱,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与反抗,只能悄悄地拢起还能活动的双臂,想抱住自己。
容琛早察觉了代之意图,抬臂卡在代之双臂中间,阻了她的动作,又掐住她的下巴,强行将她咬住下 唇的小齿掰开,瞥见那处除了水盈盈的亮色外没有血渍,才又俯下头,在她唇上重重落下一个吻。
待将口中铁锈味渡了过去,容琛才抽身,鼻尖挨着鼻尖地再道:“记住了?”
这是容琛对代之的第二次叮嘱,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意味。
代之仍不能适应容琛这般强势,就像从前那人对她一样,不给她自如的空间。
念及此,代之便猛一扭头,避开容琛的钳制,以示反抗。
然这一下扭头,却叫她无意地瞥见容琛胸口上一道新疤。
先前意乱情迷,人的眼睛也朦胧得不能清楚视物,可当下她眼清目明,可将什么都瞧得清清楚楚。
容琛行军打仗多年,身上疤痕大小无数,代之见怪不怪,但他身上每多一道疤痕,也绝逃不过她的眼睛。
譬如那道斜在人鱼线上直穿至左肋下的长疤尽头,其上不过三寸堪堪是心脏处多了个新的粉红色的肉痂。
原还有些嗔怒的代之心思陡转,全放到了那新痂上——这是箭伤。在河西剿匪时带回来的箭伤?
未待代之将那伤口瞧得仔细,容琛已先将代之前头没能扯过的被衾拽来往两人身上盖,尔后更不待代之言语,便重新覆身到她身上,意欲继续前事。
但这一回,代之说什么也不可能顺了容琛的意。
她手还搁在容琛新疤痕处,抬眼便问他:“是这次剿匪受的伤?箭伤?鲜卑人放的箭?”
容琛听见了,但答得囫囵,掰开她的手,只说了四字:“小伤罢了。”
说着,他便要将代之放躺回榻上,可代之不依,还用力再推了容琛一把,那力道可比前一回揣人的力道还大,叫容琛猝不及防。
容琛翻倒在侧边,换做代之骑于他上,
“小伤?”代之惊问。
心脏处的伤口,十字形的伤疤,是弯钩式的最能□□的箭头,入了心脏处,那能是小伤吗?
代之瞪了容琛一眼,掀了被便要起身去寻太医。
先不说容琛原先这伤是重是轻,即便已经全然治好,近日这般千里奔波,又是过冰河又是赶昼夜的,少不得要害得元气大伤。
他必须得交太医来瞅一瞅才是。
然代之一只脚丫才探出床沿,人便被容琛又次拉回。
他看住代之担忧关切的眼神,可比先前晦暗无神要灵动许多。
原来不管如何,她心里有他,也事事都会紧着他的嘛。
“我玄甲军军医不是酒囊饭袋,我这伤早就无碍了。”容琛唇角浅浅勾起,又轻轻点了个吻在代之唇上,“与其传太医,不如你待我好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这夜结束得早, 值房条件简陋,容琛就着早前净房中蓄的热水与代之擦了身便拥着她躺下,没再折腾旁的。
不消片刻, 怀中人便已睡熟, 长发斜着几缕挂在脸上,随着呼吸一颤一颤,撩动她的眼睫, 她似亦无所觉。
想来是待在宫中这几日思虑过重没能睡得个好觉, 如今松了神倒睡得沉却又睡得不安。
到底是他疏忽,让人钻了空子, 否则她又何必受这样的苦,将八年前一切再历一遍?
容琛瞥去暗色被衾下露出的几根白葱一样儿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指甲盖都白了大片, 可见力气之大, 便是熟睡梦中都谨慎翼翼。
若没有这场意外, 新种的噬心蛊起效, 代之将永远不会再记起过去, 而他们也很快就可以回到河西, 过上从前不受约束, 逍遥自在的日子。
可如今, 一切都毁了
容琛半阖眼睑长长叹了口气,大掌包住代之葇荑又以拇指撬她虎口,想握着她安抚,也好叫她睡得更安稳些。
可梦中代之似乎以为有人要拽她离开熟悉之处,攥着容琛衣襟的手劲愈大,身子还自觉地往前蹭了蹭, 贴得容琛更紧。
柔软如温水漫来,渐渐变热变烫,容琛闷闷咳了声,想退开些,偏始作俑者还不知危险,小小脚丫还往人小腿窝里挤。
热流下窜,容琛那处又有了变化。
今夜本就不够餍足,可谓是在潮头上堪堪中断,被人生生拽下来,如今被人轻轻撩拨,便有如战鼓雷响,叫人立马要提枪作战。
容琛握着代之要安抚的手瞬间转做拉她,将她上半身拽到近前来,下一刻便要俯下脸吻她。
可大概容琛动作过激,吓着了代之。
他灼热鼻息甫一呼到她脸上,她便急急侧脸,埋首到自己紧攥他衣襟的一双手间,活像只受惊的鹌鹑躲进自己的小窝。
既可怜又可爱更可恼。
容琛吃了一嘴头发,便算又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怔住不动,看着面前黑乎乎的脑袋。
静默中过了好半晌,他面上复杂总算退尽,直至唯剩的淡淡阴霾。
方才她便也是如此,虽然勉力迎合但潜意识里总想逃避,而他对她的进退不得又只视若无睹。
大约是胜负欲在作祟,他总想证明些什么,证明即便有过那个人的存在,即便有关那个人的记忆恢复,代之依旧可以接受他。
可显然,事与愿违,几乎没有欢乐的过程只会让两人都难受,容琛只能提前草草了事,不折腾她也不折腾自己
容琛重重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里只剩无奈和疼惜,他挑开代之鬓角散发掖至她耳后便顺势轻拍她的后背,也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侵略霸道气息退去,怀中人弓直的脊背慢慢缓和下来,身子回复前头如水温软的状态,代之渐渐呼吸绵绵,深睡。
大约连她自己都不知,她潜意识中对容琛的依赖竟然如之重。
容琛跟着代之眯了会儿眼,却到底怎么也睡不着去。
他心绪翻涌,想着十三年来的日日夜夜桩桩件件。
五更天,他忽而两眼猛地一睁,眼中除了血丝布满,困意已经全无,甚至清醒过任何时候。
他垂眼再看怀中人,代之眼尾殷红虽还未退尽,但轻蹙的眉心已经舒展开,睡颜恬淡,朱唇轻启,不再似初睡着是那样紧绷防备,连攥着他衣襟的手都松开了,乖巧埋在他胸口上,这和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假若没有想起那些腌臜过往,她本该一直如此,做他身边最快乐的雁子。
是啊,只要没有想起那些过往
容琛压下眼睑,下了决心。
他将左臂从代之颈下轻轻抽出,轻手轻脚起榻,待给代之掖好被角,便掀帘出帐,拢了件外袍,往房外走。
——他未发现,身后人已经醒转。
代之自入宫之后便没再安安稳稳睡过好觉,今夜难得踏实,大约全是因为容琛,一是他此时此刻没在战场上卖命没有生命危险,二是即便她现在还不知如何面对他,不知如何同从前一样与他相处,但只要他在她身边便比他不在她身边让她觉得踏实。
是以,他一离开,她便醒了。
听见房门合上的细微声音,代之才缓缓睁眼。
天乌漆漆,伸手几乎不见五指,只是临近黎明时分而已,这么大早,容琛要去哪?
代之揉揉惺忪眼睛,支起身。
值房条件有限,夜里来不及新换一床被子,代之看着褶皱黏腻的丝绸棉,攥着被衾的手紧了紧,只觉得肩上被某人咬过的地方又疼了,还有
代之闭闭眼,努力不再去想前事,拢亦起身,随意扯来件大氅披身,便往此间寝房唯一的窗台方向走。
方才,容琛从寝房出去,未见进院子,而是过游廊去了主厅。
主厅与寝房相连,只隔着一面墙,一面单薄的土墙,隔音并不如宫殿王府的上乘,一处稍大一些的动静,另一处便能听得见一二。
——有人被士兵拎进厅中,摔在地上。
代之闻声,眼睛对着窗牖,眼睑低垂,情绪不显,但青丝夹缝中藏着的耳朵微颤,耳尖立起,显然听得仔细。
“是皇上,是皇上要小人这么做的。”
被拎进来的人操着浓重的河西口音,惶恐声音中战栗不断,好似看见了索命阎王一样。
代之心道那危立人现下晓得错了,从前心术不正抵不过师兄郁华清便罢,如今竟还不知天高地厚,搅入皇家内帷,与容琛作对,是从没想过这最坏的结果和下场么?
辨出危立人声音的代之心中腾起股莫名滋味,几分可恨几分怜悯,她既隐隐痛恨危立人和容祎坏了她已经平静的生活,又想着他们之所为也不过是人心作祟各有所求,至终其实于她性命也无大害,她希望容琛或可宽仁,放他们一条生路。
然而,代之的恻隐之心才微微动了动,主厅里便有谢枫压低了的声音传来,“这小人给郁先生用以过量噬心蛊,郁先生在狱中筋脉尽毁,痛苦不堪,是陆河提前结束了郁先生的性命。”
噬心蛊?郁先生?提前结束性命?
代之愣住,心中反复默念谢枫说出的几个词,未待她确认心中呼之欲出的答案,那危立人又在主厅大声喊冤。
“不是小人,是皇上,是皇上要师兄死,是皇上说师兄十恶不赦,害了娘娘”
他话到末尾变成一声闷哼,代之听不见他的后话,只只听见谢枫发狠发沉地训他,说他若惊扰了隔壁便立即割了他的舌头。
所以,郁先生没有被陆河解救出宫,而是因为她被容祎杀了?
代之震惊,身形跟着一震,发抖的手险些将窗前矮柜上的花瓶打翻。
她险险护住,人却还是歪倒了墙边,如此一来,却叫她将主厅那厢的声音听得更加清晰了。
她听见容琛终于发话:“本王知晓,皇上是幕后主使,而危先生只不过是当世之才,受了皇上器用罢。”
容琛称危立人为“先生”,还夸他有才,却只字不提原来的郁华清。
容琛又说:“本王也很看重危先生的才能。”
话落,他停顿良久,久到支持代之倚着墙根的腿脚已经发麻发颤,他才又开口。
“若危先生也能如危先生的师兄一般为王妃再种一次噬心蛊,本王可饶你一命。”
这话一出,代之恍如被雷劈中,耳中嗡嗡,只怀疑自己听岔了句。
她没听错罢?容琛要再给她种噬心蛊?容琛要再一次抹去她的记忆?
“本王知晓,那噬心蛊可以操纵人心,本王可以配合危先生,只要王妃将这段时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本王不仅可以饶你一命,还可以保你一生富贵平安。”
代之没有听错,容琛果真要再给她种一次噬心蛊。
一些希冀和一些恐惧在同一瞬涌上心头。
若再次种下噬心蛊,代之便可以再忘记过去,做回那个只曾做过容琛妻子身份的代之,可以无顾一切和容琛好好的继续生活下去。
人总是贪心,贪图美好,代之被心中希冀点燃,眸中光亮渐烈。
可若再次失去记忆,再次浑浑噩噩,她的人生还算完整吗?这样对容琛公平吗?
转瞬念头又让她眸中光亮一点点消散。
这样对容琛必定是不公平的。
代之发僵的手脚终于开始止不住地发颤,以至于她几乎无法依墙靠立,身体不自主的下滑。
矮柜上的瓷瓶还是被打翻了,哐当一声落地。
主厅里正因危立人说代之难再种一次噬心蛊而震怒的容琛听见声响,便赶不得将人责训,便先急急往寝房这边赶。
他推门而入,立见代之虚弱地瘫坐在一地白瓷碎片中。
容琛大惊,几步上前便将人从地上抱起,“你在这作甚?”
他沉眸看了眼代之惨白如纸的脸色,又瞥一眼这与主厅相连的房间一角,再对回代之恍惚的眼神。
她是都听见了吗?听见他要再给她种蛊?听见她之身体再经不起蛊虫折腾?
容琛压了压眉骨,张了张唇,到底没说话,而是先将人抱回床上。
待将代之安置好,他便朝外吼了声,“让那废物进来。”
废物指的当然是不敢再给代之用噬心蛊的危立人。
代之没有听见容琛与危立人后头的谈话,不知容琛为何忽然便将“当世之才”唤作了“废物”,但她此一时不想让“当世之才”或是“废物”为她把脉。
那人是刽子手,杀了郁先生,未来也可能杀了拥有此刻记忆的她。
代之将手探入容琛散开的外袍底下,将手藏入里头,也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呜呜咽咽地说:“我不要。”
容琛一时拿不准代之这句“不要”指的是什么。
是不愿意再种噬心蛊?还是不愿意不种噬心蛊?抑或只是现下不想让危立人为她看诊?
方才容琛仔细瞧过,那碎瓷片没有伤着她肌肤,但她面色发白身上发凉,想来又是那些巫医口中的“心病”复发作祟,她必须叫巫医看过诊,否则他不放心。
“听话。”容琛一边拍了拍代之后背,一边抽她藏入他衣下的一只手,“诊脉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作者有话说:
第五次了!
第69章
危立人被谢枫拎进寝房时, 无不惊讶。
前一刻还对他凶神恶煞的摄政王,转眼已满目柔情似水,声音低沉而温和, 只不过全是对着他怀中人。
打眼瞧去, 王妃身上虽披了大氅裹了被衾还被王爷的外袍罩住,身子被盖得严严实实,但只稍再看仔细些, 便能见她是跪坐在王爷身上的, 手也缠在王爷身上,整个身子都偎在王爷那处。
危立人只觉眼前场景非礼勿视, 还哪里敢再看,遂连忙低下头。
然便是这匆匆几眼,他也已清楚看见王爷眼底化不开的浓情, 且即便是在他这个外人面前, 亦毫不掩饰。
却原来, 坊间传闻王爷挚爱王妃全然不假, 而且那真情只怕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当真如此, 王爷能叫王妃伤却分毫吗
这番醒悟叫危立人脑中警铃猛地大作。
他之用药水平实际不及师兄七分。
先前皇上要他清除王妃身体里的噬心蛊, 他有过犹豫, 但想着噬心蛊的用法全来自师父传授, 师兄能做的, 他自然也能做,遂只犹豫几下,便决定为皇上效力。
没曾想竟果真生出意外,噬心蛊一除,王妃恢复记忆,沉在魇症里, 险些醒不过来,若非老天有眼,让王妃起死回生,只怕他的小命已经丢了。
如今,王爷又要他给王妃种噬心蛊,他哪里还敢?
噬心蛊原是用作害人的东西,但师兄另辟蹊径,自成一门,用噬心蛊操控筋脉,暂时掩盖王妃旧时记忆,以身伤换心愈,实是巧妙。
但其中用法用量,危立人哪里知晓?
再者,危立人早前一直主跟代之去除噬心蛊后的身体调理,是以,他清楚知悉王妃身体情况——心脉大损、气血两亏,若非王爷这些年精心养护于她,她这行将朽木的躯体恐怕早已归天。
如今,王爷又要给王妃种噬心蛊,王妃的身体又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腾?
——除非师兄再世。
此一时,危立人已忘记自己与师兄攀比半辈子,不仅甘拜下风认拙,甚至可恨起贺兰臻那死丫头片子为何要挑拨他们师兄弟二人的情谊,害他上了那没用皇帝的贼船,如今可好,得罪了面前这个阎王,叫他进退不得,如何是好?
危立人佝着身,脑子里想尽王妃身上已经瞧出来的和未来可能因为再种噬心蛊而出现的病症,再一想及王爷方才叠定心意必要给王妃再用噬心蛊那股狠劲,他心中便不由发凉。
如此,他脚底一个踉跄,像只过街老鼠般,麻溜地只想逃出这四四方方窄屋。
可谢枫哪会给危立人逃跑机会?
谢枫一声不吭,只在手腕上稍稍用力,便将这个干瘪的糟老头子甩到床下脚踏前。
“咕咚”一声巨响,危立人慌得以为自己头盖骨要被敲碎了,才要摸头,却膝盖骨上传来钻心的疼。
他急急“哎哟”一声,看去身上伤处,先入眼的却是双亮锃锃的镌金线虎纹靴头,正就紧紧挨着他抹了灰的膝盖。
危立人心惊,一双小眼睛瞬息瞪大,尔后急急退开,却没等他移步,头顶便传来一声隐忍沉沉的声音,“危先生何故行此大礼?”
危立人闻声猛抬头,撞进半眯的一双凤眼,危险地盯着他,但也只有眼神危险,那凤眼主人还维持前头动作,温温缓缓地轻拍怀中人后背——王爷还在哄着王妃。
危立人刚要求饶的声音噎进喉咙。
他噎了噎唾沫,忙是调整姿势,跪在床前,一拜,“小人腿拙,还请王爷王妃宽恕。”
声音虽还有颤巍,但已经端出恭谨和淡定来。
容琛满意收敛眸中几分锋芒,也收了视线,看回怀中那个黑乎乎的脑勺,“危先生来都来了,你且叫他瞧一瞧?难道会叫你脱了层皮不成?”
他又将“废物”唤回“先生”,言语间有对代之的责问,语气却比前一刻还温软,尽是哄劝意味,“听话,好不好?”
危立人大概没见过天底下哪个男人会如此低声下气讨哄妻子,更想不到人人口中的阎王战神竟然有如此铁血柔情的一面。
王妃总该心软了罢?
危立人心里琢磨着待会要说什么好话能哄了王妃安心,让王爷高兴,如此,好叫他能逃过一死。
可危立人左等右等,猫在王爷怀里的王妃别说是吭声,便是动也没有一动,就这么与王爷僵持着。
危立人心惊,王妃如此下王爷脸面,回头王爷怕不是要大发雷霆,殃及池鱼?
果然,容琛再出声,声调提高,语气也变严厉,“旁的先且不说,你现下这一会儿惊一会乍的模样,叫我如何放心?”
容琛不知代之听见他方才在主厅时的话语多少,不知她是否知晓他又想对她用蛊,他不敢贸然提起用蛊一事。
他与她还没就擅自对她用蛊欺骗她一事坦白请罪。
想到这,容琛便又不免想到对代之用蛊前后种种,还有代之恢复记忆后时而的异常。
他总怕她心里暗暗已经琢磨了什么他不能承受的大事。
男主人声色俱厉,气场逼人,旁人闻之见之大气都不敢再喘,便是连原本静默不动的王妃身子都抖了抖。
但也只是抖了抖,此后代之仍旧静默不动。
她现下心里乱得很,一边丑恶地想半推半就顺了容琛的意思再种噬心蛊忘记前事尔后做个窝囊人浑噩快乐过一世,另一边又惭愧自己直接或间接害了那么多人合该天诛地灭却竟想得过且过。
人怎会如此自私又纠结?
代之想不通,便干脆窝在容琛怀里,只求他服了她的软,让那些人都出去,容她静一静。
可容琛如何会让代之就此揭过?
他方才有看见她眼底的浑浊,若无太医巫医给她好生瞧一瞧,只怕她还没魔怔他便先急疯了。
但眼下,他又不能逼她太过
容琛拧眉盯着代之黑洞洞的后脑勺又半晌,蓦地,似有什么从脑中闪过,他眉目倏然一亮,拧紧的眉又蹙了蹙,尔后舒展开,连唇角都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就在连谢枫都觉得王爷此番变脸如翻书实属诡异时,他便看见自家王爷忽地凑近了王妃耳边,“你从前不是想同我生个孩子么?”
王爷说:“如今你身上没了蛊虫,身子可好好将养下,想来不出时日我们便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谢枫没料到王爷如此不见外,连私房话也这般轻易在人前说出口,心头不免一震,一想及还有个更外围的人在此,他下意识上前,准备先将危立人这个碍眼东西带走。
却未料他才上前一步,竟见王妃真的因王爷一句话有了动静。
代之猝然抬头,惨白的小脸上一双杏眸尽是水气,但看人时眸子却亮亮闪闪,好似不能相信方才听见的话一般。
“蛊虫伤身,不宜有孕。”容琛紧紧盯着代之似惊似疑的眼睛,慢慢说着,不免有些局促,但转瞬,他又变作轻笑:“如今倒是好了,那蛊虫清了,你便全当为了我,为了我们,好好爱惜自己身子,可好?”
说话间,他已悄无声息将代之藏匿他袍下的一只手拉出,搁在他腿侧,也递给了危立人。
危立人那厢还沉浸在容琛忽而发出的虎狼之词中,一时还没转换过来王爷的意思既是要为王妃调养身子怀孕,也是打算不再给王妃用蛊。
先不说不必再行对王妃用蛊这种危险事,单论为王妃调养身子便叫危立人心腾欢喜。
妇科可是他唯一一门在师父那得到过盛赞的医术。
危立人几乎要喜溢言表,可正此时,容琛那厢向他递来如冷箭一般的视线。
危立人一怔,连忙收敛心绪,快速膝行向前,替代之诊脉。
代之一直盯着容琛看,看他对她笑,听他对她哄。
她甚至未觉自己的手被他抽出,还叫那个坏巫医把了脉,甚至于谢枫再拎着危立人出了去合上门,都未曾察觉。
“怎的看我这般出神?”容琛得了危立人宽慰的眼神暗示,绷紧的心弦也松下,顺势将代之冰凉小手藏回衣下,又刮了刮她的鼻尖,笑她,“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容琛边说,边抽出棉被底下被代之压着的大氅,尔后将她放躺回到床上,“再睡会儿,我陪你,明日我再传旁的太医来给你瞧瞧。”
代之心中牵挂甚多,他是其一,又愧又爱,他是那最重要的一个却也是那最致命的一个,所以,如果能为她寻来新的牵绊,或许可豁然开朗。
瞧瞧,一提孩子,她便乖巧得像只猫,也不闹了。
想来,代之最大的心结可不就是当年被毒死在娘胎的那个孩子?假若他们能有自己的孩子,怎么不算上上乘?
柳暗花明,容琛沉抑一晚的情绪总算好起来。
他脸上始终挂笑,大掌在代之腹上摩挲,循循慢慢,“那危立人人品差是差了点儿,但他是妇科圣手,要替咱们调理出个孩子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容琛早前便知,郁华清这个师弟于妇科方面有些心得,是以他便顺口给代之吃了颗定心丸。
代之本就恍恍惚惚,被容琛挑起心上最脆弱的一根弦,很快变又沉入他给她设下的新诱局之中,竟鬼使神差地问可句:“我可以吗?”
容琛搂着她,“当然。”
他轻笑着,看着面前人如痴如梦的傻模样,一息心中又软作一滩水,便不可自控地,又落了吻到她的额上,眼睛上,鼻尖上,唇上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了5遍才被放出来,这次先写“……”
第70章
因为孩子的问题, 代之的情绪稳定不少,她与容琛之间似乎恢复到了从前。
一个主外,日日跟进朝事为天下谋计, 一个藏内, 每天只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
新年本应大喜,但宫中突逢大变,皇帝遇刺伤重, 镇国公临危受命入宫代政, 这个年便变作多事之秋矣。
甭说朝野上下奔走忙碌,传闻就连远在河西剿匪的摄政王也匆忙交托后事予河西节度使元朗, 便越了冰封长河赶回洛城主持大局。
尽管人人祈祷平安过渡,最坏的消息还是从宫中传了出来——正正元宵这日,洛城四方寺庙同一时响起三万钟声。
皇帝薨逝。
就此, 家家户户新桃换做素布, 举国哀悼。
一切发生太快, 仿佛事情还扑朔迷离, 便已经有了结局。
在府上等了父亲整整半个月的陆宁安不可置信。
腊八节时, 皇帝表哥还同她在御花园赏梅, 相约来年再一同赏春, 日子才过去一季, 好端端一个人, 如何说没了便没了?
当真是刺客所为?
御林军主体是陆家军,陆家军可不是吃素的,这皇宫的布防自然也最严密,什么刺客能破了天底下最严密的防守还伤及皇帝表哥致命要害,连整个太医院皆束手无策?
便是真有这般高手,陆宁安也想不出此人或幕后主使为何要冒诛连九族之风险刺杀容祎, 一个几乎没有实权的皇帝。
不是她小瞧自家表哥,而是事实如此,相较历代皇帝,表哥是唯一一个从无实际兵权的皇帝。
所谓文争武斗,若无兵权如何与人相斗,顶多便是几个文臣于朝堂上耍耍无关痛痒的嘴皮子,且即便表哥手下那几个文官,至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一个庄氏旁族的庄易,而庄易此人大志不多旁门左道不少,也不是能堪大任之辈。
这样一个算得上毫无依附的皇帝也当得起旁人惦记?
便是看不惯他年轻无为却身居高位,那也应该去寻那始作俑者二皇叔摄政王的麻烦,怎么能要了表哥性命呢?
陆宁安翻来覆去地想,却仍弄不明白朝堂局势,更想不通宫中除夕夜突变缘由。
她终于坐不住,不等父亲回府便取鞭策马赶去庄府,打算问一问庄易实情。
哪曾想庄易也于除夕当夜看见五彩信号弹后赶往宫中便再无归来,接待陆宁安的是庄家主母汤氏。
对于宫中近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汤氏所知与陆宁安无甚差异,除却宫里贴出民间张张告示上的内容便再无更多。
但陆宁安临离开前,汤氏犹豫再三,还是求了这位镇国公家的郡主一道——
“郡主,如若您能入宫面见那摄政王,可否替老妇求一求他不,群主若替老妇于镇国公面前为家夫求情几句,老妇老妇便知为群主做牛做马都当得。”
陆宁安心焦,本就不够细心的她全没注意汤氏前一刻的踟蹰,这下被人拖住亦摆猛地回头,竟见汤氏已泪流满面跪向她。
陆宁安大惊,连忙将人扶起,“汤夫人这是作何,是要宁安折寿吗?”
她慌里慌张将人扶到椅子上,也不知如何安慰,便说:“您有话且慢慢说。”
“摄摄政王回来了,我家那位我家那位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汤氏抽抽噎噎,好不容易捋清话,紧紧攥着陆宁安的手,“郡主,那摄政王连叔侄之情都全不顾惜,只怕皇上手底下的人也一个不会放过,可我家那位当真是无辜啊,他全是听命行事,又非有意伤害王妃。”
无头无尾几句话,叫陆宁安听得云里雾里,但几个关键词句还是生生刺进她心脏血肉。
不顾叔侄之情?
皇上手底下的人也不会放过?
并非有意伤害王妃?
“你且慢慢说。”陆宁安稳了声,也沉了眉,“谁害了二婶婶?”
二婶婶可是二皇叔命.根子,谁动了二婶婶,便是在二皇叔这个太岁上动土。
容祎害了二婶婶?抑或庄易害了二婶婶?还是两者联手?
可怕的猜想从心底生出,凉意也从陆宁安脚底腾起——难道容祎想借二婶婶要挟二皇叔让权?
如此一想,年前她从父亲兄长那里偶然知晓的些朝堂动荡,似乎就解释得通了。
可容祎与二皇叔对垒,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图什么呢?图二婶婶么?
陆宁安心道不可能,这根本不可思议,便想搪塞汤氏指她是妄症,可哪知汤氏下一番话却叫陆宁安如雷轰顶。
“皇上希望娘娘回主中宫,我们这些做臣属的只能听命行事,将娘娘劫到宫里去,却哪知摄政王会提前从河西回来?”说到这,才捋顺气息的汤氏又哭起来,还再次扑通跪地,扯着陆宁安的衣角苦苦哭诉,“郡主,你们不能不管我们老爷,我们老爷与镇国公一同在皇上手下办事,可镇国公早知事情会败,早早便将兵权让出,如今大祸临头,他是能全身而退,那我们老爷呢?我们庄家上下百来条人命呢?”
陆宁安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庄府的。
却原来,早年坊间所传,摄政王王妃是先帝容渊继后,那位河西来的娘娘曾扶养少年帝王容祎两年,都是真的。
所以,从前每每提及那位神秘的二婶婶,父亲兄长和表哥都含糊带过,却原来与她有关的荒唐传闻竟也都是真的。
二婶婶是二皇叔的少年相遇相知却阴差阳错成了二皇叔的皇嫂,大皇叔一朝失势力,心有不甘的二皇叔立即为二婶婶改头换面将她带回身边,如今那旧日的账又被翻起,容祎将二婶婶劫到宫里去,二皇叔能放过他吗?
陆宁安缓缓抬头望天,夕阳落尽,黑夜将来,整个天穹似天罗地网,盖得人喘不过气。
二皇叔不会放过表哥,那表哥真的薨了吗?
不可能。
他们可是亲叔侄。
陆宁安不知容琛对背叛自己的人从不手软,便是亲兄长也没能逃过他手下血刃,她只知她定要尽快入宫,去求父亲,求二婶婶,求二皇叔
*
代之近日都在宣德殿外大广场散步。
医嘱有道她不能总坐着待着,老处在那四四方方的小小值房里,有碍身心恢复。
但代之若在值房外院晃悠,便难免遇见来容琛这处办事的文武大臣,他们多为大夏朝廷元老且认识代之,见了面难免尴尬,她遂只能去离值房远些的地儿游走。
值房以外,无非前朝、后宫,代之不喜欢去后宫,便只能去前朝。
容琛差了人在代之散步时将宣德大殿及外围广场清场,免得些无关紧要之人扰她清净。
代之则不想滥用权力过甚,一般只傍晚时分宫里少人往来时再出来闲散,免得碍了办事的朝臣和宫人。
可却不巧,今日她还真撞见了人。
灰蒙蒙的天穹下,一抹红色倩影尤其突兀,仿似撕开了这些日子的平静一般,直闯进代之眼帘,闯入她心坎。
“二婶婶——二婶婶——”
代之闻声略怔了怔,却很快回神——是镇国公家的女儿陆宁安,她们在华邑寺见过一次。
她来这儿做甚?还穿了一如平常的一身红衣?
皇帝薨逝的讣告已出,举国哀丧三日,家家户户个个百姓都要服丧,哪有人穿鲜艳色?
代之心思飞转,见宫门外那人急红了眼,几乎要推了门前三个壮实士兵的横枪便要往里闯,她不敢耽搁,先提步那厢去了。
“王妃!”春娘见代之动作惊得先唤了声。
王爷勒令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王妃,以免坏了王妃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病情,陆宁安虽是镇国公的女儿,应当也与镇国公一般尊重王爷敬爱王妃,但陆宁安也与那小皇帝容祎情投意合情谊颇深。
春娘不敢掉以轻心。
可代之是不听容琛管束不管春娘提醒的。
她不喜皇宫,除因这里有不好的记忆,更因她更厌恶束缚。眼下她已有数十日未曾见过新鲜人,甫一看见陆宁安已情不自禁想要靠近,况且那陆家姑娘似乎有什么急事儿。
代之轻轻瞥了眼春娘,脚步未停,继续往宫门方向去了。
春娘落在后头微愣,被那一眼瞧得心尖发了毛,心道糟糕却又不敢再拦,只得差人给王爷递个口信,便匆匆跟了上去。
守皇城宫门的主将早已换成容琛的人,甫一见王妃来,自然让开了道,让陆宁安与王妃相见。
陆宁安那厢礼也未见,竟先就扑往代之身上,“二婶婶,可巧见着您了,表哥皇上他还好吗?”
代之与一众人不妨陆宁安的反应,俱是一惊,但代之很快便托住陆宁安身子,“郡主说什么胡话?”
皇帝讣告已出,陆宁安此下来问容祎是否安好,这不是惹人猜疑,落人口实吗?
代之视线迅速撩过四周,确定除了她的身边人与守城门将士兵外再无旁人,她才稍稍安心。
待递过一个眼色给谢枫,代之便带着陆宁安往宫内行过数丈,行至守城门将听不见他们言语的位置。
“镇国公可知郡主今日要进宫?”代之打量小姑娘被焦虑忧愁磋磨得憔悴了的面容,“可需我派人为郡主通传一声,请陆老来接你?”
代之未回应陆宁安的话,转而道其他。
有关朝事她不参与也不便多言,一来她不想干涉容琛任何决策,二来她确实不知容祎眼下情状到底如何。
讣告虽出,但那是为掩人耳目,腾皇位所用。
可代之顾左右而言他的情状落在陆宁安眼中,便是搪塞。
陆宁安满脑子还是庄府上汤氏说的一番话——皇上要娘娘回主中宫,触了摄政王逆鳞,必死无疑。
她布满水气的眼睛一睁,原还作依偎的娇软状旋即变作厉色,她握住代之肩膀,“二皇叔真的把表哥杀了?”
“陆宁安!”
陆宁安声音落下的一瞬,一道低沉极怒声音传来,将相互搀扶二人身子皆震得一僵。
“讣告已出,皇上因伤重不治宾天,刺客也已皆伏诛,你在此胡搅,可知罪大恶极?”
陆鸿振不知何时出现,大气还在喘,似乎来得着急,但到底不忘礼数,朝代之拱手一拜,“见过王妃。”
他道:“还请王妃将劣女交给微臣罢。”
说话间,陆鸿振已先伸手过来,要接过陆宁安。
陆宁安前一刻还沉浸于父亲所言之怔愣中,下一息却就惊乍而起。
“不可能。”陆宁安抹一把泪,一手便拍开陆鸿振伸过来的臂膀,厉声道:“表哥一定还活着。”
言罢,她又转过头来与代之确认:“是吧,二婶婶,您不会眼睁睁看着二皇叔将曾经疼爱的养子杀死的对吧?”
代之闻言愣住,不是因为陆宁安怀疑容琛杀了容祎,而是因为陆宁安唤出了她的身份。
虽然想过陆宁安也许已经知晓往事,知道她曾是容渊的妃子,曾是容祎的养母,但当陆宁安亲口说出,她仍觉无地自容——因为那一重重身份都意味着她不堪回首的过去和罪责。
代之片刻的惶恐可叫人猜疑联翩,陆宁安心下一紧,只当代之已是百口莫辨——二婶婶已经眼睁睁地看着二皇叔将亲侄子杀害。
陆宁安蓦地便想到坊间那些关于代之的难听的传闻,她再定睛看清面前人——河西来的娘娘,高鼻深目,妖艳惑人,是这天底下最毒的一朵花,祸国殃民,害死皇帝害死皇储。
陆宁安笑了,推了代之后仰天大笑三声,堪堪止住时猛地又转眼竖指代之,狠厉一字一顿:“你,最毒妇人心,和二皇叔,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人,你们会有报应”
“啪——”
作者有话说:
求仙女们收藏呐,哭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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