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醴城祁连轩坐落城西, 依山傍河,是为方便就地取材而建。
眼下恰逢仲春初夏,处处鸟雀争鸣, 花香扑鼻, 更是怡人。
代之很喜欢这种恬淡,每日晨起必要提着个小水篓去山间踱个小半时辰。
晨间露水最是清甜,如若要用清水调酒, 晨露便最为合适。
代之每每都要装得满满一水篓, 才肯从山上下来,且便是如此, 还要在路上几番逗留。
这儿的小狐狸很多,代之小时候便喜欢在这里逗狐狸玩耍。
“狐狸再乖巧也是畜生,九娘还是不要同他们玩耍罢。”红叶挡在代之面前。
红叶是容琛为代之精心挑选的女暗卫, 现下和金槐银柳一样, 都算是代之的近身侍婢。
代之觉得红叶什么都好, 处事甚至比金槐银柳都要细腻几分, 就是性格太轴, 同她的上峰谢枫一样, 总是摆着张木头脸, 凡事不肯松懈, 以为处处都是危险。
瞧瞧, 那金槐银柳来了醴城两个月余,早就将洛城那套抛之脑后,不仅能随时随地亲和地同醴城父老乡亲闲话家常,甚至也能随着代之驰骋大漠看山走水,算是彻底松懈下来,融入乡里生活。
眼看两个小丫头已经掏着口袋里的素饼往狐狸走近, 代之便不由笑红叶,“你呀,莫要因为是家主的人,便同他一样,日日冷着个脸,如今你可是在河西,在我身边,且放松些,莫要总是冷言冷语,对个小动物都谨小慎微的。”
“家主”是众人对远在洛城的容琛的称呼。
代之言罢,推开了红叶,与金槐银柳一道去了。
北极狐毛色雪亮,又是狐狸中最为乖顺的一种,一双上扬的眼睛单纯又无辜地看着人,叫人单单看它一眼便想将它抱起捋它的毛发。
却是红叶一只在旁“虎视眈眈”,代之打消了近距离与狐狸接触的念头,但还是同金槐银柳一般,也将口袋里的素饼掏出递给了那小狐狸。
小狐狸很感恩,当下并未将素饼吃掉,而是原地转了几圈,朝着几人嗷嗷叫了几声,才叼起素饼转身,一步三回头,越走越远。
“它这是要将素饼带去何处?”银柳奇怪。
金槐也跟着附和,“可是带回去洞穴给它的孩子们?”
“是要带回洞穴。”代之说:“却不一定是给孩子,也可以是给他的妻子。”
这还是容琛告诉她的。
那年,容琛受重伤将养在她家中,他身份尚未暴露时她便当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闭塞士兵,想着带他来领略山间风光,却哪曾想他对山间植物生长动物习性一清二楚,不仅教会她如何借山判别风向还教她如何在荒山中求生。
说来,容琛对河西的情感从来不亚于她,只是他身份到底特殊,根本无法如她这样能在河西这般自由自在。
代之看着消失了的小狐狸,一时怅惘,还是红叶在旁提醒她是时候下山,她才恍然回神——是了,好似有十来日不曾去信洛城,也不知那人会不会着急。
决定重启祁连轩后,代之和一众从洛城带来的人马鸡飞狗跳,好不容易在前几日开张了酒铺,才算慢慢闲适下来,却哪里还顾得上给容琛日日写信?
然甫一想到容琛那张满面怨气的脸,代之便怕他一声令下,要她将祁连轩关门大吉,且立时打道回天都。
代之心惊,忙是急急匆匆地要奔下山,紧忙去给容琛写信。
只她近来忘事多,前一刻还心心念念的事情,转头便会忘得干干净净。
譬如就是这日从山上采露下来,甫一回得家中后院,瞧见那些个长工们搬搬抬抬麦曲晾晒,她便撒了手里水篓,前去帮衬起来。
春夏交界已不大适合酿酒,但很适合趁着暑气逐渐蒸腾之际培育些酒曲。
长工们自发地选择这个时候晾晒麦曲,代之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只不过或许因为多年伤病的缘故,她才稍稍将几簸箕麦子摊开,便要挨着旁边竹椅小坐小憩。
香汗涔涔,面酡唇红,气喘吁吁,瞧着累得不轻。
但她乐此不疲,才轻喘过两口气,便又起身往返于仓库和晾晒架之间,大约是想赶在日照当空之前,将一切排布妥当
容琛视角看见的,便是在院子角落里,像个小蜜蜂一样来来回回忙碌的代之。
那日得知李大娘要将自家儿子说给代之相看,又闻陆家女儿那档子事儿,他二话不说,便强令镇国公入宫坐镇朝堂,而他则即刻启程来往河西。
三日三夜不停赶路,可算在今晨抵达醴城。
此行未有先兆,未提前来信代之,亦未向地方总督说明,甚至连元朗卞杨都未曾知晓当今圣上忽临河西。
但容琛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如今大夏民风开放更遑论本就更为奔放的河西百姓,那陆宁安天天有她父亲守着尚且做出那出格事,何况无人看管的代之?
容琛可没忘记,当年代之还在河西时可是远近闻名的酒西施,求亲的人可要将她家门槛踏破。
于此,容琛马不停蹄,撇下大队人马,直奔祁连轩,甚至未叫谢枫通传一声,便直奔后院,却哪能想到,他所见之是这样一番光景——绿荫疏影下,有女亲躬身,晒麦推酒曲,怡然自在乐。
从前她便是如此,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晒麦,培曲,酿酒,做的都是她喜欢的活计。
若非十三年前意外,她不会困留洛城十三年之久,也不会经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会一直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河西酒娘。
念及此,容琛微微暗了眸,来时要见代之的焦灼一瞬息被浇灭,他有些不敢上前打扰,怕自己的到来打破了代之好不容易图得的一时清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冲动——为何吱声不响便往河西赶,为何不问清河西这边事由便想来兴师问罪,为何
正待容琛内心纠葛,代之放下簸箕退后的一瞬,她似是未察脚下坑洼,不妨绊了一跤,身子顷刻往后倒去。
容琛看得心惊,一瞬回神,忙不迭抬脚想去接住代之,然两人距离实在太远,即使驾马而行,他也未必能抵。
却此时,容琛原先视线之外处,竟伸出只手来。
大掌厚实,臂膀有力,一看便是个男人的手。
容琛呼吸一屏,心底才浇灭的一口气又腾升起来。
人之潜力实在无限,那想来帮扶代之的长工阿邯才触及代之袖子边沿,便觉身边如有一阵风旋过,而待那风停静止,阿邯的视线里便出现了个陌生男人的脸——正是容琛,且他不仅来到了代之身边,还将代之紧紧搂紧怀中。
阿邯不解。
能进这大院子的人个个是精挑细选,是层层盘查,而且会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警示,不得与雇主走得过近。
院子里怎会出现个来路不明的人,还是个杀气腾腾的胆敢冒犯雇主的男人?
倒霉的阿邯别无他想,头一个念头便是想喊工头谢枫来处理这个闹事闯入者。
然阿邯还未出声,来路不明的男人便是一声厉喝,叫他滚出去,而他们雇主竟然未曾推开那个男人,反而是怔忪着问人为何忽然来了。
如此,便是阿邯再木讷,也猜出了来人不简单,且此人与他们雇主有着极其复杂的关系——
如九娘这般年纪未嫁人的河西女郎比比皆是,但如九娘这般貌美如花的女子无人追求实属罕见,所以九娘一定与什么男人有过什么纠葛,或许是闹翻了,才形单影只地回到醴城重操旧业,却又被那男人的人看管着,不允旁的男人靠近。
如今见到这个神秘男人,阿邯才觉难怪他们雇主宁愿叫人嚼舌根,也要独自逃回醴城一个人过日子。
那男人实在太骇人,先不说体型是雇主的近两倍宽大,还显然是个精通武术之人,瞧着面相还不似善类,单是一双凌厉的眼睛便已叫人不敢直视,只怕手上沾有的人血还不少。
这样的男人怎么能配得上他们的大善人雇主?
阿邯心底对容琛做了个全坏的评价,然也终归只是心中所想,就在容琛还要说出第二句赶人的话时,阿邯尤其识相地迅速撒腿跑开,与此同时,院子中方才容琛视角所无法得见的其他长工也都纷纷随上阿邯脚步,离开大院。
不时,大院中便只剩下两人。
代之看着长工们仓皇出逃后空空荡荡的院子,七零八落的麦子,连追问容琛来由的心情都忘了,矢口便斥问:“你吼他们做什么?”
这十五个长工可是代之精挑细选,是眼下整个醴城中能寻到的最能调酒料的人,可算得上是新祁连轩的顶梁柱。
容琛这么凶神恶煞地唬人一次,若人家以后不肯来上工了,如何是好?
然容琛那厢本就带了怨气前来,这下看代之为着些个外人反问于他,他心中更加不快。
“我便是吼他们怎么了?还需得理由么?”他驳道:“难道你还想将他们唤回来温声细语地哄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难道你还想将他们唤回来温声细语地哄着?”
代之听得皱眉;
他说的什么话?
她寻那些人回来哄劝做甚?
她不过是要那些擅长做酒的长工替她把祁连轩运作下去而已。
他在胡诌些什么?
代之端详容琛面色。
眉骨低压眉间褶皱明显, 像是藏了天大的怨气,双目炯炯,像能喷.出火来, 死死对望代之, 这与从前在洛城时有年他发现她盯着游街的状元探花榜眼看时的愤愤模样一般无二。
年轻男子本就予人蓬勃之气,又是大夏当年新晋的读书郎,代之夸他们样貌几句, 叹他们年轻几回, 无可厚非。
谁能想到某人竟然火冒三丈,缠着代之唠叨整整一日, 不仅要她少看男子,更是从此将年龄一事视作忌讳。
摄政王不,当今圣上在情爱一事上竟然这么小肚鸡肠, 如今竟是连几个酿酒帮工的醋也要吃?还千里迢迢地从洛城赶来?
代之以为容琛莫不是疯了。
她懒得与容琛分说他素来荒唐的敏感, 推了他缠着她的手臂, “你放开我。”
“当初我们怎么说的?”她推不开容琛, 便拿眼瞪他, “你在洛城, 我在醴城, 你不要来, 我身子见好了自会回去寻你, 你如今贸贸然来,又算什么?”
难道当皇帝便是这么儿戏的事情,将朝野百官放之不管也是理所应当,那些朝臣们也当真地让他们一国之主任意妄为也不闻不问了,是吗?
代之越想越觉不对。
洛城到醴城单程快马也要三五日,如今容琛人都到了可起先却毫无预兆, 河西军营那厢也从未传出要应付皇帝驾临的消息。
合着,这人该不会是偷摸从洛城溜出来的罢?
代之越想越心惊,眼睛瞪得已如铜铃般大小,张口便要再斥。
容琛却先抢了白,还迅速避去代之话中锋芒,反问: “我瞧你身子已经好得不得了,却也不见会去洛城看我,书信更是一个月都不曾来过,你还问我记不记得同你的约定?”
来时容琛尚有担忧,自己此行确实违背与代之的承诺,当初代之发了狠同他约法三章,至紧要便是要他好好待在洛城当他的皇帝。
相思之苦他足足吃了三个月,没日没夜地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全是为了撇去离开洛城到河西寻她的念头。
可多日不见代之来信,再见谢枫说那李大娘拉郎配的举动,他再坐不住,一定要立马见到代之,确认她到底如何。
所以,不待与陆鸿振商量毕迁都一事,他便先紧赶慢赶地赶来河西。
可临了,他又当真不知会否惹恼代之,碍了她的恢复,更害她身子愈发不适。
还好,甫一见面,一切担忧烟消云散。
耳听不比眼见,起初不管是代之来信还是谢枫信中所写代之身体已经大好,容琛皆未尽信,如今见代之明亮纯静的眼睛,搬弄了一上午的麦子依旧见有力的手劲,还有中气十足的声音,以及这身上的肉多出的几两。
河西水土果然最养她。
容琛拢了拢臂,不经意间确认般掐了掐代之腰间多出的一些嫩肉,又压了压眉,才在代之眼睛一骨碌还想开口驳人时,又续上话,“当初说好一日一信,你自己可曾数过已有几日未曾回信于我?”
言罢,他刻意环顾四周,嗤笑一声,又说:“你在醴城,倒是轻松自在。我呢?四面高墙,不见天日,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一日毕了,却也不能得见你的来信,更见不上你。”
他挑眉瞪住代之,语气变重,“你可曾为我想过半分?”
又愤怒又可怜的一番话劈头盖脸下来,代之未出口的话全哽在喉咙,算是彻底哑了因。
虽说容琛抛了正事,或许来河西也有正事,千里迢迢来河西是很儿戏,但若单就两人约定来说,却是她先食了言,是她没有回他信,没叫他能安心待在宫中。
而曾被囚困深宫八年的她又最是清楚一个在河西长成的人有多受不得宫廷的逼仄,朝堂的尔虞我诈。
坐在那高位者,若非心甘情愿,便真的是舍小我而成大家——容琛显然是后者。
代之怔住了眼,看住容琛,一时不知话从何说起了。
容琛却迅速读出代之严重的愧意。
他心下松了口气,旋即趁热打铁,“我先在这住下了。”
言罢,不待代之反应,他便松了缠着代之的臂膀,抬径直往东侧房舍主卧去,还一边唤了声“庚庄”。
庚庄闻声,当即“诶”了一声,尔后从院子门外露出个脑袋来,东张西望一回,确认代之方位后,立马笑意盈盈地往代之面前走,待向代之规规矩矩问过一声好后,便立即马不停蹄调转脚步跟上他主子脚步,与他主子一并地堂而皇之往代之的房间去了。
代之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是有人要鸠占鹊巢,她连忙追上去——
“你怎的就住下了呢?”
“洛城那边如何?朝事又如何?”
“元大人和卞将军可知你前来?”
她一连三问,前头人是头也不回地扎进土屋里头,还是庚庄不着痕迹地堵在门外,给代之回的话,“朝中自有镇国公坐镇,夫人不必担心朝纲不稳,况且如今天下太平,哪来那么多变故?倒是主子心念河西鲜卑隐患未平,若不能亲自来一趟,将军务督办妥当,着实不能放心。这不就顺道来看看夫人您么?”
话说到后头,庚庄视线还不经意般往屋内一带,随后刻意放低了声音,像是怕吵着了屋里人一般。
“主子一连赶了三天的快马,便是汗血宝马都跑死了两匹,才堪堪在今日抵达,夫人您就少问几句,现让主子歇一歇,可好?”
此时,已经扎入代之房间的容琛已如入无人之境般,寻到屋中窗边竹藤榻便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是假寐之态。
代之无语凝噎,心中暗道容琛蛮不讲理,但又无由将他驱赶。
至终,她也只能摆了摆手,让庚庄先行退下。
简陋的土屋透光并不好,但窗外微光正好洒在容琛脸上,让人能看清他脸上分分毫毫。
侧颜硬挺依旧,但鬓发微乱,可见他来得仓促又风尘仆仆,眉间皱痕又深却几分,大约是近段时日在京没少烦心事,便是如今假寐也不见得放松些许再往下,是庚庄方才摆在他手边的已经被挤压得皱皱巴巴的行囊。
便是清洗一下也来不及,寻了个榻便躺下,可见,是真的累得不轻。
代之叹了口气,摇摇头,尔后轻轻带上门,行去了竹藤榻边。
她又定定看了看容琛容颜又一息,才越过他,将竹榻内里棉被扯出,摊开往他身上盖住。
容琛那厢当然还没有睡熟,只是为免叫代之赶走,遂先登堂入室,将位置占据。
如今,瞧着代之已然心软来为他盖被,他便知这一关,是过了。
容琛心中一喜,顺手一捞,便将代之往怀里带。
代之不妨,脚下一歪,踏踏实实落在容琛胸膛上。
她听见他低沉的嗓音从胸腔震动中传来,“洛城之事,你不用担心。”
他说:“过去八年我一直在为同你一道回醴城准备,朝野上下自有一套完备体系运转,我在或不在,并不碍得其中事务,若当真有紧急公务,镇国公会八百里加急送到我处,妨碍不了多少事儿。”
容琛没将迁都一事同代之细说,毕竟事情还在酝酿,便是宫殿真正落成也还需些时日,没必要叫代之也为此操心。
念及此,他微微睁开眼,往下瞅了瞅怀一言不发的怀中人。
代之心里装着事儿。
一想自己渐渐恢复适应了醴城生活,便不大愿意再回洛城,二想容琛因为她不回信或思念便当真不管不顾来了醴城,她不能总不体谅于他,毕竟她身体已经大好,也没有继续待在醴城,与容琛分隔两地况且,容琛显然不如她所想,会因为时间距离的原因对娶她为妻生出悔意至少现在看来,是不会的,那么她便更应该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也是为天下着想。
而此间两相矛盾,难能调和,她便沉了声,想寻出其中解法。
容琛不由掐了掐代之腰窝,“我说着话呢,你可有听见?”
代之腰上敏感,急得猛抬头,嗔视容琛,但对方眼底的青黑却在此刻变得明显,要训人的话说不出口了。
她抿了抿唇,环住容琛的腰,“听见了,叫我不必担心宫中事。”
她说:“既如此,你也先好生歇息一下,凡事待醒来再做打算。”
代之听得出也感受得到容琛的疲惫,便如庚庄所言,先叫容琛休息妥当,必什么都重要。
至于容琛,足有三个月因相思不能安眠的人终于见到日思夜想之人,还将将就是把人抱在怀中,他心中甭提有多满足。
遂不过一刻钟,他便就睡了过去。
这是近日来,他睡过的第一次好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容琛醒来时, 夜色已然深重,怀中人没了踪影,竹榻一片冰凉。
他蓦地无由地慌了慌, 却在下一息听见屋外朦朦胧胧有她的声音——“蜜糖可不能放太多, 你家主子不爱吃甜。”
伴着熟悉的轻软声音而来的,是一股香甜的烤肉味道。
容琛心口一松。
他本喜吃烤乳猪,若能用河西的清酒先酿制再火烤, 那味道更是一绝。
想来, 代之是在给他做吃食了。
容琛唇角勾了勾,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 指腹按了按太阳穴,起身准备下榻出去,不妨转头看见煤灯下压着的张字条——净室温水, 洗净再来。
容琛挑眉抬眼, 瞥去简陋屋舍里的灰纱屏风, 几件衣裳挂于其上, 再往后便算是净室了。
河西人家多贫苦, 能与裘家这般三进两院的屋舍己然不多, 因着代之是闺女, 裘家人又特特在她房中多布置了一个简陋的净室隔间, 是为方便女子梳洗。
容琛勾了勾唇, 起了身绕过屏风,便就着代之准备的洗沐工具,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代之这房间,容琛从前来过,但每每匆匆,不敢多留, 毕竟那时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而他是外男。
却如今,她已经是他的妻,拜过天地,入过祠堂,还得过大夏万千百姓朝拜。
丈夫在妻子出嫁前的房间里,总是别有一番滋味,想着她从前在这里如何生活,成长,到长成一个女人的模样。
容琛细细密密地回想着两人从前的日子,也回想今日见上代之到眼下细节。
她似乎真的变好了,不管是身子还是心情,瞧着笑容比在皇宫待着那会儿多了许多,甚至比在王府时还更热闹地憧憬着生活。
她真的变好了。
如此,他是否便可于她多索求些,不管是情感上的身体上的还是旁的?
盏茶功夫后,容琛畅达惬意地从代之房间走出,未急于行前,而是立定于门前,昂首四望。
院子里挤满了人,倒不是起先就在祁连轩帮忙做活的长工,而是这次容琛从洛城带来的人马和原本就在河西醴城驻守的地方长官,譬如河西节度使元朗和上回来河西剿匪后便被留在醴城的卞杨。
元朗和卞杨这类驻留河西的旧部还是第一次与新登极为王的容琛相见,便是大家曾有过命的交情,几经出生入死,但地位身份的变化难免叫人生出疏离来。
原还在忙活的元朗和卞杨甫一看见容琛,便立即停下手中活计,立直身往帝王这厢看,欢颜也变作肃然。
其余人当即随之。
尔后,原先热闹的院子便因某人的出现顷刻沉寂下来。
这会子,代之正将珍藏的琉璃酒盏从地窖里取出,倏地察觉气氛诡异,不免怔了怔,才循着众人视线望去。
矮屋前一个高大身影笔挺,随意束着半干湿的发,简单套着件外袍,一副漫不经心又慢条斯理的姿态叠着手袖,便是穿了一身便服也依旧雍容,与这四面土屋格格不入,更与周遭的烟火气息分割两边,叫人陡生距离感,偏生他自己似无有所觉一般,非要立定在那厢,昂着头颅,像是要人发现他从那处出来了一般。
代之不知容琛这是闹得哪样儿。
她蹙了蹙眉,视线迅速转过四周拘谨的人们,继而撇着嘴回瞪容琛看来的眼睛,旋即提步往前,将端着的酒盏放于途经的食桌上后便快步去往容琛那厢。
“你干站着,是等人来朝拜你吗?”
代之拽过容琛臂膀,三两下给他叠歪了袖口,又将他往人群里带。
“今日可说好了,你们主子是来体察民情的,若要将你们那套官僚规矩端上来,麻烦个个出门右拐。”
言外之意,今日帝王要降了身份,与民同乐。
既如此,才做了拱手问礼状的人便不好将那问礼动作做下去了。
可尽管如此,他们面面相觑间,也还不敢就此收却礼仪,毕竟站在他们面前的确确实实便是当今帝王。
代之是为女主人,是皇后,又是容琛的心头肉,她之所言无论如何不会触怒容琛,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却不可张狂。
可幸,容琛很快摆摆手,免去众人礼节。
他起先立在门前,故意摆谱,不过是想彰显他是这地方男主人,他才从代之的房间出来,却如今女主人已牵着他,还代了他发生,那显摆的意义便没了。
容琛脸上难得亲和,说:“就依夫人所言,各位不必拘谨。”
这一声令下,大家可算是真的松了口气。
“坐吧。”代之瞧见众人面色稍松,便忙指挥着人就坐,“都忙得一天了,别净站着。”
代之先引了容琛坐下,也不待再招呼旁人,便先给他盛了汤,又布了菜,还切了好几块乳猪夹到他碗中。
她自己没顾得上吃,倒忙得催促容琛多用些。
他连日赶路已经够累,今日一见面又处处控诉她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听着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及至方才陪他入睡,她又才发觉两三个月不见,他竟清减了整整两圈。
说他念她害他衣带渐宽尚可存疑,但若单论那宫廷那朝事对他的折磨她是确信无疑的。
遂以,她差使祁连轩的工人将门店都关了,整个半日都在捣鼓容琛爱吃的吃食。
后来转念一想,既容琛口口声声说她在醴城享福,落他一人在洛孤苦伶仃,她便干脆将军营里的他的旧部也都请了过来,一并热闹热闹,就当做让他来此休闲一番,等玩够了松懈够了,他也就该安心地回他的洛城皇宫。
容琛倒没想到代之为他做的是“上路饭”,只知她细致体贴,不仅记得他爱吃之物,更特特做了许多他惦记的河西美味,最要紧的还是,她拿捏得当,虽叫他多吃,却也不令过量,让他浅尝辄止,至后,他还能有余量与几位老友小酌几口。
这般惬意的平常人家生活,叫千杯不醉的容琛恍惚间便涌上些许醉意,好似回到十多年前。
当时,他才刚得了河西封地,也还兼着河西节度使一职,虽未坐镇朝堂,锦衣玉食,日日只能在刀口上舔血过生活,但携着心腹镇守大夏北门,不受朝堂束缚,亦快意潇洒,更遇上了代之,一个出身低微却在泥泞里开出太阳花的女子,她刚强大胆更肆意潇洒,与他从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也便是在这个院子里,她答应嫁给他,答应与她过一辈子,随他回京结为连理
“想什么呢?”
代之才将人送走,转身回头见容琛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脸上神色可谓复杂,她便一把夺过容琛手里琉璃盏,嗔他。
容琛盯着代之由远及近,目不转睛,看见她先是挑眉后是嗔怒再到面前露出威严,其实都是她爱在他面前做的扭捏态罢了。
她又会在他面前扭捏了。
容琛会心轻笑,将人拦腰一抱,按坐到他腿上。
“我在想从前我们在这小院子里的日子。”
两人在这座小院子的回忆颇多,可以说是他们相遇的开始,后来又几经波动,这里甚至成为民间抵抗鲜卑族的总部,以致于后来代之身体抱恙,心绪多反复不定时,容琛便在洛城复刻了一座一模一样的祁连轩,只为叫她欢颜。
这里承载了太多,就像醴城、河西于他们而言是故乡一般。
“若我们一直就只生活在这里,该多好。”容琛怅惘,埋首到代之颈间。
代之原还被容琛模棱两可的话搅和得摸不着头脑,眼瞎被容琛灼热的气息一烫,她便知他是喝多了酒。
“不是你同我说人活着都得往前看,不能受过去束缚,不该驻足不前么?”她歪头,尽量看见容琛的脸色,嗔斥他:“如何,是吃醉了酒,说胡话?”
容琛含糊地应了声“没有”,偏头避开代之目光,在她脖颈间蹭了蹭,忽地又转回眼,睁着双上扬的殷红的凤眼,问:“你能往前看了么?”
没有铺垫的一句问话可叫代之微微一怔,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先前老惦记的那五年,于是回说:“自然。”
或许是因太医所言环境疗法起了作用,抑或是因河西广袤无垠的大漠叫她重新认识人之渺小,令她恍觉沧海一粟,实在不必在乎太多。
这是她阿爷教过她的,该想尽办法过好当下的日子,更何况河西本就战乱频发,活下来尚且已经不易,哪里还有得时日精力去怨天尤人?
“如今我心态敞明许多,回头便可回洛城陪你了。”代之推开容琛的脸,与他道:“待办过醴城的事,你也就该早些回洛城,万万莫要在此逗留太久,误了那边正事。”
言罢,代之作势起身推开容琛,意图去收拾今日残羹,容琛却倏地攥住她的手,“当真?”
又是一句没有头尾的问话,代之又是蹙眉看去容琛。
容琛却没有留待代之想明便扬了扬下巴指向早隐去暗处下人,“让他们收拾。”
尔后,他蹭地起身便推搡着代之后腰往她住的那屋走。
木门合上,光亮声音都阻外。
代之还觉莫名其妙便已被容琛抵到门上,他额头挨着她的,唇也挨着她的,灼热的酒气全都扑倒她的脸上,叫她难受得昏沉。
她企图推开他,他却不懂,反是问:“试试?”
试什么?
未待代之应话,他的吻便绵绵密密地落下来。
唇角,眉梢,耳珠
不时,青罗半解,白蕊浅绽,迎着凶猛的青龙,竟也已不见畏缩,浮浮沉沉在浪头将青龙托起又坠下,是回到了从前的稳当又契合。
容琛知道,代之是真的好了,如此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不仅要将克制了大半年的火气都泄了,乃至于十三年的煎熬都想悉数向代之讨要个说法
到后半夜,干燥的河西下起雨来,将夏日暑气携至,混进室内愈发潮热,却又在一次又一次的大水浇灌后,把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这几天被新文灵感攻击,码字速度降下来,迟到了,抱歉呐~
今日份痛定思痛,已经将后面的章纲都理完了,估摸着十章左右就会结束啦,最近这周都会尽量多更一些哦,希望大家捧场收藏订阅呐~
第84章
翌日, 代之醒来时,身子还疲得很,眼皮子抬不起来, 倒叫她以为还是半夜。
却面前人自带一股凌厉气场, 将小小的河西闺女花房撑满充实,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代之身上敏感地乍了乍,前一日前一晚的记忆顷刻如海水倒灌般涌进她之脑海。
她灵台顷刻清明, 忙得掀开眼皮。
日头已经侧过三竿, 斜坠的光线将将好能打进屋内,更加刺眼, 照得代之眼睫颤了颤。
还不待她抬手遮阳,面前人已先支起个胳膊,拿他上半身挡住透过窗牖进来的亮光。
“醒了?”
容琛抬手, 比代之更先将手覆在她眼皮上, 挡住不适。
睫羽在手底下轻颤, 如蝴蝶振翅, 挠的容琛手心发痒, 心口也发痒。
他五指无意识地张了张, 喉结滚动, 上身便跟着俯下, 原按在代之眼皮上的手带过她的眉梢, 迅速捋过她耳边几缕碎发别至耳后。
等代之适应了微光,那个巨大的黑影便又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还没消肿的唇角传来轻微拉扯之意,好似又要被人咬破了一样,但又不觉痛楚,只有酥酥麻麻的痒意牵拉代之神经。
她“嘶”地一声,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手抵容琛肩膀推他, 却被他攥住葇荑,覆在他肩头肌肤上,又被他缓缓带着下移。
他肌肉遒扎,每一处纹理都似火山山脉,搏动而有力量,至紧要是滚烫如火,灼得代之手心发烫,却偏偏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了。
代之想出言阻止,却又叫他扣住脖子覆住唇。
唇舌纠缠津液互换,便是连呼吸都困难,又何谈说话。
代之急得踢他。
——闹了一晚,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
从前代之病着,容琛便是想要多些,也只能忍着,克制着,只怕她伤着了,或者又进梦魇想起些不该想起的事情。
后来她恢复记忆,他便更不敢多求,她每每对他抗拒和回避,要紧时还要拿他和那人对比,他不想激起她的厌恶,更怕听见她说自己坏话。
却昨夜,这些阻隔都消失,即便起初有小别再聚所带来的些许陌生,但不多时,她便可热情回应于他了。
他很欢喜,便是闹了一晚,也不够,也不知足。
如今见她休息尚妥,他当即又起了兴致。
然代之这算得上大病初愈的身子哪里比得上常年习武的容琛?
容琛稍一个翻身,便将代之四肢完全钳制,且才抢了几回她口里的空气,再循着她身上几处一寻,她便就失了身体主导权
等代之能起得来身下得去床,已是临近傍晚时分。
这会,餍足的某人倒是体贴起来,亲自为代之更衣,洗漱,还为她绾发。
黄镜青丝,黛眉粉面,素妆嗔颜。
容琛恍若未见镜中人艳艳之色,更遑论镜中人嗔怪眼色?
他双目专心致志,盘起代之乌发,熟练绾起一个发髻,又就手接过代之递来的木簪,穿入她的髻底。
一切了罢,容琛躬身与代之挨着脑袋看镜,本就上扬的唇角放得更大,“我绾的发更好罢?”
也不知是否真的与死去的兄长、代之的前夫较上了劲,在确定代之已经从容渊带给她的阴影走出后,容琛便不停地同那死人较劲儿——
“他做得有比我更好吗?”
“他到过你这处吗?”
“他能比我更疼你吗?”
代之以为她病好了,容琛却魔怔了。
她反复与他解释、确认,先前在宫中那一次无意间将他与容渊作比,只是单就做身为容氏人作为命定天子时处事的得失合理,与情爱一事绝无关联。
可这人却像着了魔一般,将那点事全搬到床帷间来。
眼下,竟还连绾发这样的小事,他也非要拿出来问她,这不是找茬是什么?
代之横眉侧眼,斜瞪身旁人,“他绾得好。”
言罢,也不看身旁人骤变的脸色,她起身要走。
这是继上一回代之说容琛行事不比容渊果断后,代之第二次用那人将容琛又比下去,容琛哪里受得住?
他眉间一蹙,猛地将人肩膀握住按下。
“他比我绾得好?”
容琛将代之脖子扭来,逼着她的眼睛,总觉着哪里不对劲,些不好念头闪过,他下一句裹上沉怒,“他还与你绾过发?”
在容琛认知里,代之与容渊除却强买强卖的关系再其他,如绾发这样亲密爱人之间的日常举动又怎会发生在他们之间?
但也未必不可能。
曾经的容渊可是一国之君,他那兄长温文儒雅,总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他记得当初满城贵女都抢着要嫁给兄长,却无人惦记过他代之会为他容渊倾倒也无甚可怪,至于昨夜到今她每每夸他容琛,或许仅仅因迫于床帏间的压力,哄人的话罢了。
如此一想,容琛才刚熨帖的心情瞬间起伏。
他攥着人腰肢,一下将人端到台面,“你喜欢过他么?”
代之一番天旋地转,又见面前人横眉竖眼,热气逼近,便知他一定是又醋上了。
他醋上可是要紧的!
代之才刚要气容琛的劲儿收了几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但容琛追着她靠近,鼻尖相蹭,口息交融。
代之忙偏了头,容琛却还不放过,顺势咬住她耳朵,舌尖在耳珠下打了个转。
代之浑身一个激灵,倒吸一口气便奋力推了容琛一把,扭转头来。
“你别闹了。”代之瞪着眼斥他,“我真受不住了。”
整整一个晚上,如今又添几乎一个完整白日,他当她是什么?
代之忽有些怀念容琛谨小慎微的时候,虽偶有放纵,但到底顾着她的病体克制几分,轻退慢拉,浅尝则止,从来不会似这一次般,非要将她吃干抹净。
但这份想作代之是断然不能说出口的,便是当下再挑衅两兄弟对比的底线也已不敢。
怒斥一声后,代之放软了声,但言语依旧咄咄:“你若再闹,我便不止是喜欢过他那般简单了。”
她竖指戳着容琛肩头厚实坚硬的铁板,唬他道:“你再闹我,我也不喜欢你了。”
言罢,她提溜一下裙摆,灵巧错开容琛的身,要逃过他圈住她的怀抱。
说来也巧,若为平常,代之这般耍小动作定然躲不过容琛宽大的臂膀,然她这次身子还没恢复过来,跃下台面时,腿脚一软便猫了下腰,可巧,竟就躲过了容琛伸来的长臂。
代之猝不及防,先是心头一紧尔后又是一松,再就是一下欢腾,干脆猫着腰躲过容琛,大迈几步,推了门,冲出房。
她心道,光天化日之下,他可不能奈她何了罢?
却谁能想,静静悄悄的屋外竟然站坐着好些个人。
元朗跟卞杨坐在石桌上指指点点,似乎在谈说地图,宽大的牛皮纸所覆盖的石桌边沿外,一个半人高的竹篓挨着摆着,里头一些卷筒露出,个个是由朱色的丝带绑就,似乎是奏折。
而那奏折一旁又有几个军士看守,再旁侧则是一个笔挺危立的凌厉木板人与一个同样笔挺但蓄着须冉的儒雅文人。
代之认得出来,这是当下朝中两个得力官将,一是镇国公手下御林军校尉葛康顺,一是原属容琛手下五将之一现为兵部尚书的裴浩。
他们为何在此?又在此待了多久?先前她与容琛在屋里的声音,他们听到否?
……
代之惊愕,一时不知面前这是唱的哪一出,但后腰已在一瞬承住掌力,尔后原或坐或站的几人迅速收去同样惊愕的神色拱手问礼。
“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不待代之回神,容琛先摆手,免了众人礼,又示意众人就坐,尔后才与代之说:“坐罢。”
代之一听更皱眉。
一看几位部将的模样便知他们来此至少是要聊些朝堂正事,因她之故只怕已经耽搁去大半日叫她无敌自容,如今还要她参与些完全不懂之事,这不是说笑么?
代之忙地转头看去容琛那厢,可他竟只勾着唇浅浅地笑。
且莫说容琛上扬的凤眼勾丝,让人遐想,便是他明亮的眼睛里映着的代之焕发的容色——眼皮微肿,眼角微红,面色更是酡红……
这哪里是能坐下来好好同人说话的情况?
代之快速闪闪眸,与容琛使了个眼色。
她没有他那么没脸没皮,能在叫人听见遐想无限的羞人声音后还能若无其事甚至大张旗鼓一般,显摆到人面前去。
况且,她没有想法参政。
可容琛却像没瞧见代之眼神一般,手腕只稍使力,便握着代之腰身,强行将她推坐于圆桌主座上。
“登基与封后大典定下二圣临朝,皇后因身体抱恙虽暂不理政,但洛城事未为不关心。”容琛摊摊手,道:“有何要紧事,但说无妨。”
言外之意,是叫两个千里迢迢从洛城赶来的要员先禀,并且要说远在河西的娘娘所关心的洛城的事情。
可洛城,哪有娘娘关心的事情?
不过,葛康顺捋了捋话头,依照来前上峰镇国公陆鸿振所交代,先开了口:“请皇上、娘娘放心,近年得皇上励精图治,大夏积存已然丰厚,国库充盈,天都洛城繁华通达,便是皇上与娘娘游山玩水些时日,也碍不着朝纲运转,大臣们上值依时,循规蹈矩,近日洛城并无甚要紧事发生,便是有,也只是西街商铺闹事东山佛寺修缮这样的小事,镇国公皆可镇理。”
他拱手但未抬眼头垂愈低,道:“镇国公特唤臣与娘娘说话,叫娘娘莫要劳心朝中事务,安心与皇上一同在河西,理事与休养。”
最后一句话,最是要紧。
陆鸿振对葛康顺这个实心眼儿的下属千叮咛万嘱咐,此番河西之行,务必不能叫娘娘因为皇上出走之事生恼,更不能让两人关系恶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葛康顺起初没悟透上峰的意思,毕竟一国之君不坐镇朝堂已属荒唐,还为了个女人出走于外又更加耐人寻味——难道皇上真的全受了一个女人的驱使不成?
可今日,他们一行风尘仆仆抵达河西醴城,抵达祁连轩,意图将朝中紧要奏折送到皇帝面前,顺道与他报一报朝中事。
可容琛辰时出房续温水时明明发现众人到临,却不管不问,亲自端了一壶热茶就往屋里走,还把门一带,关得严严实实,将洛城来的他们几个完全隔绝于外,且这一晾便是整整的大半天。
葛康顺同是习武之人,耳力也算敏锐,便是河西特色的厚墙阻隔,他也能听见皇上所在房中的轻微声响,猜得里面可能有的动静。
他很是震惊,以为白日贪欢已属荒唐。
可待他悄悄打眼瞧去与他同来的裴浩以及后来的河西主官元朗、卞杨,他们皆若无其事,一个攥着本从礼部库房翻出来的风水手册读了又读,两个按着河西地形图议了又议,全然没有对皇上与娘娘的行径生出异色。
合着,他们都觉得皇帝沉迷声色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这个疑惑,在葛康顺看见忽从房内闯出的皇后娘娘的那一刻,解除了。
葛康顺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代之,是在除夕夜,娘娘想逃脱侄子皇帝的掌控,而他受命要将娘娘擒住。那时的娘娘美则美矣,但清冷病弱,仿似一缕孤魂,随时都会从人前消失,叫人除了可怜可惜,再无他想。
今日,是葛康顺第二次近身见代之,两三个月不见,娘娘竟已全然不同,不仅唇红齿白,容色艳艳,瞧着身形还丰腴健朗了许多,更要紧的是将她身边的皇上都衬得朗朗如日辉,比之从前平易近人百倍不止。
——娘娘得了河西恢复康健,皇上得了娘娘变回了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之联系根本已已超出常人所想……
裴浩倒是没有葛康顺想的这样多,他跟随容琛十数年,对容琛的脾性,对容琛与代之之间的感情,都十分了解,他此一行,只是奉命行事,将紧要奏折送到河西,然后代替镇国公与容琛商量迁都一事罢了。
不过,待裴浩把防洪防涝、军款安置等等五部事项报完将要说起工部所言迁都一事时,容琛忽地挥手,将话打断。
“朝中事既按部就班,你们只管将事情办好便是,不必事无巨细,一一都要同朕说。”容琛扬了扬下巴,示意元朗和卞杨早早摆开的河西地图,道:“匪寇虽已除,但鲜卑人还虎视眈眈,河西多的是事情要处理,朕还需待在河西些许时日,其他的你们听镇国公命令便是。”
裴浩一听便明,皇上已将驻防河西一事与娘娘摆明且取得娘娘认可,皇上留在河西的理由也就充分合理,可一旦裴浩将未有定论的迁都一事说出,那娘娘未必不会以为皇上又是徇私枉法。
毕竟,迁都并非小事,而洛城已经是大夏建朝百年来从未有变之天都。
裴浩朝容琛点点头,应了声是,收住了话。
至此,洛城来的两位要员所报已算完毕,容琛刻意转头看了看代之,“娘娘可还有甚要问?”
自始至终沉默无言的代之忽被唤住,不由一乍,猝然偏头看容琛。
好端端点她做甚?她是可以放下过去与他继续前缘,但不代表她已能轻巧参政议政,要员们说的事情她不清楚也不通窍,她有何可说?
容琛却毫无顾忌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头,“二圣临朝,日后你可得与我分担朝事,总要慢慢适应的。”
他望着代之顷刻涨红的小脸,无声笑了笑,倒也不再逼她说话,转头道:“你们二人先到驿馆休歇,待奏折批阅毕朕自会遣庚庄送还,再由你们带回洛城。”
这是下逐客令了。
可葛康顺与裴浩却没有即时起身告退,裴浩觑了觑葛康顺。
容琛挑眉,“还有何事?”
话音落下,裴浩未动,葛康顺起了身,站到一边,拱手行拜礼,“镇国公有言请臣下向皇上汇禀。”
他说:“皇上既为河西军务驻留河西,要么该落榻军中要么该落榻城主府,一是为此行正名,二是城主府防范周密更可保君主安全,皆为安定民心。”
说到此处,他稍抬起头,看去代之那厢,与代之双目一对,又迅速低下头,将脚尖移向能说得上话的国母这边,“镇国公亦有言令臣下向皇后娘娘禀明,皇上励精图治,千里奔赴河西全为天下安宁,还望娘娘多多体谅,也多多看顾,龙体安康才是百姓福祉。”
这一番寻不出错处来的好话,是将容琛与代之都架起,还堂而皇之地叫代之去劝容琛。
代之怔了怔,脸上酡红稍息退尽,又显出几分从前的清冷来。
倒不是因着自己被架起来不得不作为,而是因为她恍觉身份变化应该有所作为,否则她甚至对不起容琛千里迢迢的这一趟。
起先她怕容琛待她一时兴起,会厌倦,可今,便是他日后可能悔,如今不还是对她能纵即纵吗?
昨夜她便已想着待身子再好些,就随了容琛回天都,如今只是随他去那城主府住去,又有何不可?
她紧忙免去葛康顺礼数,赶在容琛开口训人前说:“镇国公所思所想周到,祁连轩毕竟狭小,又是酒铺店面,人口复杂,到底比不得城主府更适宜皇上落脚。”
她压住容琛才抬起的手,瞥了眼他,道:“劳烦葛将军裴尚书先与皇上移去城主府落脚,我待将祁连轩物件收拾妥当,亦会同去。”
这意思,便是愿意与容琛同住城主府的意思了。
容琛没想到代之如此迅速答应了陆鸿振那老狐狸的要求,一时不敢相信,却见代之又次扬眉看来,“如何?皇上不会不肯答应罢?”
容琛当然不会不愿,他本就厌烦那些男长工与代之同住一个小小屋檐下,如今代之愿意搬离祁连轩,他是求而不得,当即应下。
却此时,那葛康顺竟又说了话:“镇国公还有一事需请皇上与娘娘做主。”
他缓缓抬起头来,不看容琛,只看代之,道:“陆家姑娘宁安郡主在京闹了些不愉快,近来郁郁,镇国公以为娘娘宽宏大量,能安抚人心,遂想问一问娘娘,可否收容宁安郡主一段时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陆宁安来了醴城, 那么代之和容琛便是不想也必须得搬去城主府住了。
祁连轩本就不大,现今又有多个房间腾挪做了酿酒工作坊和长工的住房,能调整给宁安用作卧室的房间便没有了。
代之和容琛只能马上腾挪到城主府去, 与陆宁安一道。
可说来也巧, 便是在代之收拾行囊时,不知为何一阵眩晕上头,她眼前一黑, 险些摔倒, 可把待在屋里的金槐银柳和陆宁安都吓了一跳。
本在外与元朗、卞杨议事的容琛闻声几乎飞奔入内——“怎么了?”
陆宁安正托着代之臂膀扶她坐下,银柳在旁手足无措, 倒是金槐还算淡定,谨记春娘教她话,只要娘娘不适, 当先必要去取那天山紫云来把魂先镇住。
可代之眼看金槐递来紫玉并未接, 摆了摆手先压住心口。
“怎么了?”容琛从旁挤过代之身边的位置, 就着代之的手给她捋气。
代之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 才抬起头来, “我没事。”
她看容琛眉头拧成一团, 眼珠子发亮, 盯着她如要将她洞穿一般看得仔细, 忙扯开唇角笑了笑, “约莫是昨夜没有休息好,一时腿软而已,你莫要担心。”
为何没有休息好,为何腿软,容琛心知肚明,代之寻这理由也算不上借口, 也容易叫容琛信服。
况且,她当真觉得自己的不适与昨夜有关,只她不知她方才艰难露出的笑颜有多难看——
前一刻还唇红齿白容色艳艳的人怎么只一会儿便变了个模样,脸色发白不止,便是唇色也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无?
容琛眸色一沉,长年照顾代之的他知晓,身体上的病理不会叫人在一息间有大变化,唯有心病可以。
他眉骨一压,转头与金槐吩咐,“去城主府,叫陆河把危立人提来。”
先前,容琛将陆河贬为王府护从,由他押送危立人随代之一并返往醴城,一方面是为多一个得力的人在代之身边,另一方面也算暗中给陆河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看好那个心术不正的巫医。
但代之回了河西心情便就大好,梦魇或身冒冷汗一类异象再无发生,她以为自己身上已无甚毛病,自然不想再让什么医官给她问诊,况且,她很不喜欢那个危立人——
先不论那个巫医强行恢复了她的记忆搅乱了她原本已经渐渐恢复平静的生活,单说他助纣为虐,虐杀曾经救过千千万万玄甲军士兵的神医郁华清郁先生,她就无法直视这个罪恶之人。
所以,代之自脱离容琛的管顾,便做下主张,若为些许不适就自行调理,绝不召那危立人,如此,危立人在代之这里便没了用处。
尔后,又为便与看管,陆河与元朗和卞杨相商,将那恶人关在城主府地牢中,如此,他既不会离祁连轩太远以致代之需要时不便寻人,也不会离代之太近碍了她的眼。
容琛从谢枫回往洛城的信件中不是不知代之悄悄所为,但谢枫说代之身上确实并无大碍,那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如今看代之并非好全,他哪里能不气?
可代之一听容琛要传那危立人,虚弱的声音一下中气十足,张口便道,“我说了,我没事。”
甫一想到那恶人,代之只觉作呕,可她见容琛立着眉绷着下颌又知他必不肯轻易让步,眼咕噜一转,只能解释说:“我不想看见他,我一看见他就不舒服,难受。”
待解释过,她又指责容琛,“先前被噬心蛊耗尽气血,我身子很弱,你却又不知进退,昨夜要那么多,否则,我怎会如此?”
先后两番指责,叫容琛怔愣住,代之便掐了时机,一把甩开了容琛的手,转头与金槐道:“去,替我将参茶煮好,端来。”
那金槐听令,看过容琛一眼,见容琛沉默不言,未言其他。
那便是默许了娘娘的话,也不必去什么城主府提那个可恶的巫医了。
金槐心松口气,忙福了福身,紧忙跑出房门去办事。
余下的银柳和陆宁安便没那么幸运了,没有得到离开的指令,又被容琛强大的气场拖住,眼睁睁看着正争吵着的男主人女主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看去可能扭转气氛的女主人身上——
代之手还压着胸口按着方才想起危立人此人带来的作呕不适,倔强地没看容琛,只看向地上某一处。
而容琛则一直盯着她看,观察她神色变化。
代之气息已经由急变缓,脸上血色更是慢慢恢复,比之正常已无太大差异——瞧着,似乎真是一时不适罢了。
可好端端怎会不适?当真是因昨夜他太不顾惜她身子?然昨夜做得最厉害时也没见她有接不上气的情况不是?
容琛不得其解,眉骨又压了压,转头看银柳,“娘娘平日也有这般气紧之状?”
胆小的银柳被点名,先是慌了慌,尔后忙道“是”。
她说:“娘娘还在宫中时就常因气血不足而头晕发昏,后经太医院院守盘出的药方调理已然大好,但不适到底不能根治,来了河西后这情况也不少见,但只要用些参汤就都能好转。”
只是娘娘怕皇上担心,平日里只是差了她们两个小奴婢将参水当做茶汤来熬,没叫红叶和谢枫发现异常,远在洛城的皇上也就没有知道罢了。
银柳没有将原委说全,但容琛也已猜得几分。
他看看代之,又瞪了银柳一眼,再问:“多久能好转?”
银柳:“短则个把时辰,长则一日半天。”
容琛:“多久发作一次?”
银柳:“不定时。”
容琛沉了声,转回眼定看代之,此时代之蹙紧的眉头已然松开,瞧着已然大好,似乎是属短时恢复的发作期。
但将养总不能少了去罢?
容琛瞥一眼外头二更天的天色,心想若此时还要折腾去城主府,只怕于代之只会是奔波。
容琛凝神半息后重重舒了口气,摆摆手。
银柳见状如蒙大赦,忙上前将还木讷站在一边的陆宁安牵了出去。
至此,屋内唯剩下两人。
夏日微风浮动,将屋内两个人影晃得重叠,只有光动,没有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代之心口总算完全松开,她吸入一口全新的空气,惬意得闭了闭眼。
而时刻关注她的容琛瞧见状便知她已彻底恢复,那便是可以好好说话了。
容琛提步上前,在代之面前蹲下,凑到她眼底,“昨夜是我不好,我往后克制些。”
他就着代之前头的控诉忏悔,捏了捏代之虎口手心,对上她垂下来的泛着些水意的眸子,说:“今夜我陪你早些休息,那城主府,明日去不迟。”
代之闻言,眼皮一掀,杏目圆睁,猛地便摇摇头。
小别重逢,她也想和容琛多待会儿,也好弥补先前她忘记回信而容琛千里迢迢的奔赴,但眼下情状显然不允许。
“镇国公说的没有错,你来醴城,不能在一家酒铺下榻,若传了出去,莫说于你帝王名声不好,我这祁连轩的小铺子也无法再好好运作下去。”代之说:“况且现在还有宁安在,祁连轩没有可以多腾挪于她的屋舍,若叫她独自一人去那城主府住,我也不放心。”
容琛挑眉,似乎猜出了代之打算却又不敢明说,反问:“你打算如何?”
代之看住容琛渐渐显出威慑意味的眸子,嗫嚅半息,才道:“今夜,我已不便折腾,你先到城主府下榻,待明日我慢慢收拾停当再腾挪过去不迟。”
她说:“至于宁安,她与我同住一屋便好。”
代之还不完全知晓陆宁安经历过什么,竟能叫一个曾经明媚乃至泼辣的女子变作一朵枯萎的花朵,但听容琛与葛康顺三言两语,代之大约也知道小姑娘是因容祎一事走上了岔路,在花楼里玩脱了头,出了人命。
小姑娘虽然心直口快,见多官场是非,但真正见血的事情大约从未遇到过,先是青梅竹马突然薨逝,后有小倌因她殒命,她一时哪里能承受得来?
代之想着,多陪陪她亦好,也不枉镇国公千里托付。
可容琛却觉得代之天方夜谭。
“你自己身子尚弱,还照看得了旁人?”容琛当下便驳了代之,“我不同意,我今夜照看于你,至于她陆宁安,要么便去城主府,要么便去邻屋和金槐银柳一道睡去。”
代之一听容琛借她之由不去城主府,不把朝臣谏言当一回事儿,当下便垮了脸:“我身上根本无事,历来都有金槐银柳看顾,倒是你一来就惹了我不痛快。”
她嗤道:“今日,我才替你在葛将军与裴尚书面前应下搬迁一诺,如今你是让我食言?抑或非得叫我拖着这病体今夜陪着你同去城主府,你才满意?”
容琛瞧着代之已露愠怒的脸色,还有再现出的急喘征兆,他心口一紧,彻底哑了声。
两人僵持半晌,终究是容琛先败下阵来,但总算约定,明日一早,容琛便来祁连轩接代之同去城主府住下。
容琛食言已是后话,却先说一个曾经因为容氏子受过伤和一个正在因容氏子受伤的女子的卧谈夜话。
洗漱毕,代之熄了灯,和衣与陆宁安同榻而卧。
陆宁安一晚无话,但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代之身后,事事都要代之相伴,现下便是躺在床上,也紧挨着代之,依旧显出强烈的不安。
代之想了许久,还是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
她轻拍陆宁安侧边臂膀,“你还放不下容祎吗?”
好半晌,黑暗中陆宁安一直没有应话,代之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便想着陆宁安是还不愿与她细说心事。
“那便睡吧,待你想说的时候再同我讲,我都愿意听。”代之温声安慰。
有些阴暗需要自己走出,便如她自己所经历一样。
却代之才闭上眼准备入睡时,对面人却悄悄开了声,声音沙哑,这是陆宁安到此后说的第一句话——“娘娘,您很爱皇上罢?”
代之睁眼,有些愕然,半息应道:“嗯。”
对面安静,就在代之以为陆宁安又不打算说话了时,她又开口:“娘娘,您那么爱皇上,您为何能忍受两人分开,您甚至还嫁给了大皇叔,与他有那肌肤之亲,你是将大皇叔将大皇叔当做二皇叔的替身吗?”
大皇叔与二皇叔一母同胞,虽所历不同,但其实极为相似,有人将他们看作彼此替身并不为怪。
可待踌躇的声音落下,陆宁安恍觉出言有误,她忙的坐起身,“娘娘,宁安非是故意提起大皇叔扰你心神,只是只是”
话支支吾吾说到一半,陆宁安倒先哭哑了声,说不出话来。
代之一惊,也连忙坐起身,拢着人肩膀说:“有话好好说,你哭什么呢?”
她不知陆宁安为何忽然提容渊,又为何提什么替身。
她哄不停陆宁安,便先答了她的话,“阿琛是阿琛,容渊是容渊,我从未将他们作比,更遑论替身,你问这个作何?”
可陆宁安听了代之的话竟哭得更凶起来,像是压抑多时的洪水决堤,泛滥成灾。
直到四更天末,陆宁安才算彻底哭累,停当在代之怀里,抽抽噎噎。
代之有些累了,想全陆宁安先歇息,莫要大悲伤身,却终于听见陆宁安断断续续地将心事说出。
“表哥离开,我心中难耐,便随旧友去了花楼,哪知玩了几日便遇上一个神似表哥之人,我以为表哥回来了,日日沉迷,将原先待我极好的小倌晾到一旁。”她噎住声半刻,声音里又夹了哭腔,道:“可我哪能知晓那肖像表哥之人竟是庄家派来的细作,要在我这里骗取爹爹的兵符去救关在南山的表哥”
代之不知宁安这多舛中竟还掺和了朝事。
想来那镇国公定是气得不轻,也对宁安罚得不轻,而宁安自己估摸也自责不浅。
正待代之要安慰陆宁安只要未酿成大祸便可心头先宽慰时,陆宁安转脸埋到代之怀里,继续道:“那待我极好的小倌发现肖像表哥者的阴谋与我说就,我起先不信,还骂了他,却叫那坏人得知还寻了机会,将我的小灵推落楼台,摔死了”
说完这些,陆宁安又见大哭起来。
却原来,陆宁安至终伤怀的,是那个为了她而丢了性命的小倌小灵。
人之性命何其脆弱,可覆水难收,即便此时悔过,逝者也已不可追。
代之低头又触了触陆宁安一颤一颤的肩膀,之后将她拢紧,只能静静陪她苦着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我最近在构思番外啦,大家有没有想看的故事片段呐?
第86章
临近天明, 等陆宁安哭累了,代之也把嘴皮子说破了,小姑娘才堪堪愿意睡下。
代之连着两夜折腾不休, 身子早就熬不住, 但在歇下前还是特地出了房门交代红叶,叫她递个口信到城主府,让容琛晚些再来接她。
至于祈连轩自然是要照常开张的, 连着两日闭门只怕街坊邻居以为这店里出了什么大事, 抑或代之又要罢了不做酒,未免误会太大。
如此将一切安排妥当, 代之才堪堪回去房里躺下。
她给陆宁安掖了掖被角。
小姑娘虽两眼哭得红肿如小灯笼,但眉间郁色倒比白日初见时消退许多,想来是心头郁结已见松快。
陆家乃三朝元老, 且代代出大夏名将, 是功臣亦是权臣, 作为陆家这一代单薄子嗣中的唯一女儿陆宁安之前半生自然活在光辉之中, 顺风顺水, 却如今经此一遭冲击不可谓不大, 偏偏陆家主母又去得早, 陆宁安身边全没个能够说得上体己话的人, 这郁结便存在了心中。
代之眼皮半阖, 想到自己,未尝不是如此不过,她的情况还要糟糕些,所幸容琛不弃,还愿意放她回河西散心,如今轻舟已过万重山, 眼前缭雾渐渐明朗。
她寻思着待下过几日,趁着容琛还未回洛城,她也还不急着走,先领陆宁安在河西走走,换个环境换个心境。
如此想就,不多时代之沉重的眼皮也合上,只这一觉可能因为她本身太累,竟睡得十分不安稳,久违的不好的梦境又出现——
这回梦境所在地倒不是皇城,而是河西,是代之和容琛分开的那五年,她在宫廷里度日如年而他战场上拼勇杀敌的时候。
河西并非一直有如当下这般安宁之象,譬如百姓可开门做生意,譬如孩童可到龄上学堂。在十数年前,朝廷对此地虽管但松,徒有一个新任封地的王爷兼节度使带一支不过万人的玄甲军在驻守。可鲜卑人诡诈又擅骑兵,单薄而稚嫩的中原之师哪里是他们对手?
是以,十数年前,代之所生活的醴城,每半年几月便有或大或小的战役,百姓们谈不上过安稳日子,能保住性命尚且难说,妻离子散之事亦常有,护城河的血也常常染红,与当下不可同日而语。
后,来因容琛与代之相识,两人联手叫军民合作,正面战役和山野游击战结合,才将些祸根植栽河西的鲜卑人赶走。
再至以后,代之就不在醴城了,但玄甲军在河西的战绩她没有停止关注,尤其关于容琛的安危好几回,她冒着被容渊发觉的风险,借陆鸿振的人脉获知边疆战事情况亦悄悄变卖宫中奖赏贴补河西军中。
代之所知最要命的一次,是容琛带人出关探路,遭鲜卑人暗害,腰腹处叫长枪贯穿,一度危急,昏睡整整一个月才捡回性命。
那段时日,她夜夜噩梦,梦见容琛在盘山受人截杀,根本没能撑住回到军营竟就是今夜,代之又梦见了那场景,只不过长枪换做箭矢,直穿容琛心脏,鲜血喷溅,他全无防备,亦从马上直直栽下
代之被梦中容琛发直的眼神骇住,猛然惊醒,坐起身——是梦!
日落已斜,房中昏黄,四周安静,只偶尔有窗外些许鸟雀啼鸣声,清脆悦耳,好不祥和。
原来是梦。
代之再次确认,轻轻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发觉背脊已经汗湿。
好端端怎么又做这梦?难道是因为容琛这两日来了醴城,叫她多心了?
代之睁眼,抬手抹了把汗,转头看向窗外,心想不知容琛是不是来了,不知道有没有等急,为何又没有进来。
她忽地想到什么,忙又收回眼看向身边。
——宁安不在。
代之微讶。
一晚上长谈和陪哭,当真叫陆宁安想开了,不黏人了?
疑惑间,代之掀被起身下榻,屋外守着门的婢女听见响动紧跟着入内,为女主人洗漱穿衣。
代之开口先问:“宁安呢?”
金槐说:“陆姑娘午后醒觉,起身洗漱过便去帮酒房晒谷,后见元大人来,便随着元大人出去,说要去漠上驾马潇洒。”
漠上驾马潇洒散心是代之给陆宁安的建议,看见天地辽阔,看见大漠广袤,什么糟心事就都能放一放。
但代之很古怪:“元朗?”
元朗坐镇军中,非是要事不出来,难道是因前两日与容琛相谈的事情还没定论?
红叶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代之神色,微微颔首接过话:“今日午间,元大人来访,说今日关外忽然发现鲜卑人踪迹,行迹可疑,家主须得亲自去探明,遂特来与夫人相说,待得事情毕了再来接夫人去那城主府,叫夫人不必记挂。”
代之闻言扎髻的动作倏然停下,前头容琛受伏击的梦境一下涌回,她蹙了蹙眉,偏头问:“关外哪里?”
红叶答:“背阴山。”
代之听罢眸光微闪,又观察了红叶几息,再看看金槐银柳,见她们面上确实无甚异色,便如平常一般,只是向她简单汇报一事。
她终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背阴山与梦境中容琛受伏的盘山南辕北辙,盘山再往后是此次匪寇闹祸的根源之地,而背阴山则是玄甲军重兵把守之地,容琛不是去盘山,更不会受伏。
但代之心里头仍有些许怪异滋味,容琛向来不会失约,即使因为公事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容琛已经是一国之主,她不是也总盼着他能够时时处处将家国大事放在第一位吗?
代之心道自己矫情,抿抿唇,倒没再纠结容琛没按约来接她去城主府一事,转而再问:“宁安怎么就想到要随元大人去大漠了?她今日情况可好?”
代之哄了陆宁安一晚上,叫她放下容祎,又让她不要再为着那死去的小倌小灵大悲伤身,事情既已经发生,应该想着如何弥补,若能帮着照看他的家人,或也可叫他在天之灵得。
但代之没想到她才建议陆宁安趁着来了河西,好好享受大漠风情时,小姑娘没等她,自己便先随了元朗出塞。
那元朗忙军务,今日还遇上关外的鲜卑人足迹,能有空暇陪她么?
金槐看出代之关心所在,忙也接了话,“陆姑娘今日起身时虽面容憔悴,但已不似昨日那般魂不守舍,做事情卖力不说,甫一看见元大人来便问了军中与大漠远不远,说是想去策马游玩下。”
她道:“陆姑娘是洛城出了名的急性子,这精气神一寻回来,却哪里还坐得住?”
代之倒忘记了陆宁安在洛城时的口碑形象,当真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子,与她年少时亦不遑多让。
代之不由笑了笑,还是多问了句,“可那元大人既然也答应了?”
她左思右想,心中还是放心不下,“罢了,我们还是去趟军中,我无陪那宁安罢,莫要耽搁了军中正事。”
言语间,代之已经起身要出门,却是红叶连忙伸手拦截,“那宁安郡主出门前便叮嘱咱们做下人得将您拦着,莫让您因记挂她又劳碌,叫您莫要担心,况且那元大人难道没有分寸?不知道能不能将宁安郡主照料妥当?”
红叶还劝说:“夫人昨夜才又气急,身体见有不适,何不好好歇息?否则待下回家主来接,您这厢又有些旁的问题,可不得叫他不爽利?”
红叶平日少言少语,今日一反常态,为了劝说代之竟密集说了番话,可把一屋子人都惊得愣了愣,面面相觑。
代之好笑地将视线从无措的金槐银柳身上收回,又见红叶似乎也有些怔忪,不由噗嗤一笑,“我只是想去看看宁安,怕她在外面生出什么是非,无法同镇国公交代罢,瞧把你紧张得。”
金槐银柳跟了代之多年,总体而言事事处处以代之为先。但红叶是新人,她到今都以容琛命令为主,想来许多事情也更为容琛考虑,即便是关心代之一事。
代之没再多想,她拍拍红叶的手,转身坐回椅上,随手拿起发簪,别在髻间,“听你的,不去就不去罢,不过,红叶你需去与谢枫说一声,差个人去一趟军中,等宁安玩毕,便马上接她回来,到底人生路不熟,军中人未必能做得周全,咱们做东的,自然要周到些。”
红叶依照代之吩咐与谢枫传了令,但后来,谢枫派去的人并没有将陆宁安接回祁连轩,而是把人送去了城主府。
据谢枫所报,因宁安哭了一晚上,觉得叨扰代之甚多,而代之身子骨又还没好全,小姑娘觉得很愧疚,不好再与代之挤一个床榻更不愿意给代之造成负担,遂干脆去了宽敞的城主府落脚。
代之听得古怪,觉得前一日还黏着她的小姑娘第二日便能一个人去城主府落榻了实属变化太快,但转念一想,祁连轩于洛城来的大小姐可算得上是贫苦人家的屋舍,陆宁安住不惯也属正常。
是以,代之没再多言,只差了银柳收拾行囊去那城主府,贴身照料些陆宁安。
只不过,那可怜陆宁安根本不是在城主府,而是被软禁在玄甲军营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玄甲军军营, 上宾客房。
才啃过一块高梁馒头的陆宁安又坐不住了,她将硬邦邦的馒头往食盘一扔,再拍桌案便就起身, 往门外冲。
外头五步一人的看守阵法立即启用, 五十个士兵立即竖戟横刀围成圈,唯恐陆宁安逃了出去。
陆宁安瞧见那尖刀,又不得不气愤止步, 瞪眼看交叉横戟在房门面前的兵器。
——不是没试过, 但真的闯不出去。
陆宁安恨恨闭了闭眼,手握成拳头, 真恨自己近日魂不守舍,竟将最擅用的长鞭落在家中,没带来河西, 否则别说是这五十个壮丁, 便是方才与那元朗相战她也未必落了下风去。
再看自己所在这可谓四壁徒空的房舍, 还说是什么上宾客房, 陆宁安真是要笑掉脑袋了。
“你们可知晓我是谁?我是大夏镇国公陆鸿振唯一的女儿, 是大夏镇南节度使陆威唯一的妹妹, 你们竟敢关我?”陆宁安叉腰竖指, “就你们今个儿这桩, 便是告到皇上那儿, 你们也是全没理由的,莫说你们,便是你们家人,十个脑袋都不够用的,你们便当真不怕死?”
这番威吓之言,陆宁安在关进这间小屋的一个时辰里说了不下十遍, 但看守的士兵油盐不进,面不改色,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真恨啊。
朝中都说玄甲军是大夏最强之师,所向披靡,是金刚铁杵,但这般冷钢冷铁用到陆宁安身上,陆宁安真是受不了了。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敢这样漠视于她,更没有人敢将她扭困起来,便是前段时日因为容祎因小灵的事情,爹爹也至多不过扇了她一巴掌,至后将她带回家便又是好说歹说地哄慰起来,甚至还肯愿将她送来河西,随她寻二婶婶说体己话。
她何时遭过这种冷眼和软禁的罪?
陆宁安越想越气,在房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甩手便掀了才刚送进来的饭食,“我要见你们节度使元朗。”
“陆姑娘要见元某作何?”
陆宁安才刚话落,一道清亮接上,紧跟着,一个时辰前于陆宁安心中还是河西皎皎朗月的人出现在房门前。
宽膀劲腰,头小身长,还有张白净的小脸,行走间如劲松移动,任谁也想不到这会是能接得住当年一人敌万师的容琛的新任节度使元朗,而且他还比容琛更平易近人,能与她在马场上幽默玩笑,叫陆宁安当真以为他是个大好人,谁知转头便将她关了起来。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元朗对陆宁安陡变的态度倒似无所察觉,或说无甚所谓。他对上陆宁安的白眼一息便移开视线,摆摆手。
门前两位看守得令收起长戟,其中一个紧跟元朗身后入内,将地上残羹收拾干净,又退了出去。
而元朗则面无表情,见桌椅被收拾干净,便将手里食盒往台面上一摆,才彬彬有礼地朝陆宁安一拜,“这是祁连轩送来的点心,融汇河西与中原做法,比之军中糙粮,或更符合陆姑娘口味。”
随元朗言罢,陆宁安便见他若无其事一般揭开食盒盖。
淡淡袅袅的食物香气倾向从食盒内飘出——陆宁安果真饿了。
但她忍着吞咽口津的冲动,哽着脖子问:“你别想拿这些东西搪塞我,皇上的事情你同娘娘说了没有?娘娘什么反应?她可有伤心?”
就在一个时辰前,陆宁安本在玄甲军军营的马场驯马,不巧看见有人匆忙来寻元朗,她一时好奇竖耳听了几句。
皇上箭伤危急
陆宁安隐约听见几次词便猜出了个大概,忙是凑近了问询情况还问了句元朗那娘娘可以知晓。
哪知一提娘娘,那元朗便立即下令将陆宁安关到这什么军营上宾客房中,说是为免她将容琛受伤的消息泄露出去。
陆宁安在醴城在河西人生地不熟,能将消息泄露给谁?无非便只有那最关心容琛的代之。
作为妻子完全有权利知悉丈夫生死安危,元朗这番作为不就是剥夺代之的权利吗?
况且,以陆宁安对容琛和代之的了解,她想,娘娘一定更希望无论任何艰难时刻都要陪在皇上身边,而皇上愈是危急更该有娘娘陪伴左右。
娘娘是性情中人,于她而言,皇上的命胜过她自己的命,假若皇上此次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却叫娘娘被蒙在鼓里只能袖手旁观,那事后娘娘必定要愧疚至死
于此,陆宁安与元朗大闹一场,说他不可擅作主张,但元朗哪里会听陆宁安的?
所有容琛旧部都知主公对娘娘情谊深重,此番主公来河西的消息走漏,鲜卑人狡诈竟已先一步潜入醴城伏杀,叫主公现下生死攸关,在情况还没有稳定前任何消息必须封住,尤其不能叫娘娘知晓。
娘娘心病才见好转,若主公还未见好,娘娘这边又发了病,那叫他们这些做臣下的如何是好?
两相意见相左,拥有权力者占据上风。
元朗根本不在意陆宁安如何闹,于他而言,只要陆宁安不受伤也不将主公受伤消息闹到娘娘那里即可。
于此,他见提及代之陆宁安面上稍有缓和,便模棱两可地应她:“皇上的事情元某自有安排,至于点心确是娘娘派人送来的。”
祁连轩除去卖酒,也卖些时兴的有中原风味的食物,为叫军中也能尝鲜,代之特命人每日多做些吃食,再差人送到军中——这糕点是娘娘差人送来的,但并非特地送给陆宁安的,不过,这并不重要,只要陆宁安受用即可。
元朗避去陆宁安的问题,继续将代之搬出,道:“娘娘关心陆姑娘,还派了自己贴身侍女银柳来照看姑娘,算算时辰,不及盏茶功夫那小婢女便该抵达,军中简陋,回头若有何需求,陆姑娘尽管叫守卫与元某通传一声便是。”
他道:“陆姑娘当先还是照顾好自己,否则那娘娘要担心的可就不止一人了。”
言罢,元朗无视陆宁安还在追问的代之是否已经知晓容琛情况,不再多逗留,便告辞退去。
至于容琛旧部绝不会在未得令的情况下将主公伤势告知代之这个不成文的规定,是银柳抵达玄甲军军营时与陆宁安说的。
“你是说,你也完全不知皇上遇刺一事?”陆宁安惊讶。
银柳点点头,“奴婢原想着奇怪,谢统领的人明明说要将奴婢送到城主府,但那路却是来军营的方向,若非方才郡主相告,奴婢也不知晓内里实情。”
陆宁安大惊:原来那谢枫也是与皇上一条心的,那娘娘身边不就连个能信得过的自己人都没有了?
银柳看见陆宁安拧紧的眉头,转头又担心起这位陆姑娘。
临来之前,娘娘特地交代,叫她好生侍候这位天都来的大小姐,千万莫要叫她再陷情伤,白费了娘娘一晚上的口舌和不休。
至于皇上那厢既然元大人决计将事情按下,便说明他对皇上康复有七八分的把握,个中厉害,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外人的可分不清楚。
念及此,银柳忙安慰陆宁安,道:“陆姑娘不必担心,家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渡过难关,况且”
银柳踟蹰几下,又说:“家主与夫人心有灵犀,家主受伤,元大人和谢统领只怕也瞒不过多久,夫人很快便会知道了。”
照从前,容琛外出有个什么擦伤破皮,代之总像未卜先知一般,夜里睡不好,白日更吃不下,偏要等到见着人安全归来,才能安下心,且依银柳看来,夫人那未卜先知的神通无有不准,这不是心有灵犀又是什么?
却说代之这边竟果然如银柳所料,将陆宁安送走的第二夜,她也没有睡好。
这一晚上,她倒没有说再做什么噩梦,但觉浅,反反复复地醒来,反反复复地察觉身边没有个人,心里空空落落的。
是以,翌日清晨,她干脆起了个大早,寻了谢枫来问询,“军中可有消息传来?”
谢枫面无表情,摇头说:“没有。”
代之心想也是,才过一天,若能这样快将鲜卑人底细摸清,也就用不上容琛亲自出马出关了。
但她心中又总有忐忑,若那关外是为小事,一天还处理不完?
代之左思右想,又看看天色,至终与谢枫道:“劳烦谢统领安排一下,我们便不等家主了,先行搬迁到城主府罢。”
若可以,代之真想马上见着容琛,搬迁到军中等他未免不合礼规,但先行搬去城主府倒无甚所谓。
况且,虽无人与她说明,但瞧着自容琛抵达洛城后,她这祁连轩里里外外多了不少暗哨。
此番变动短时尚好,时间长了总有人会发现端倪——好好的一个平民酒家忽然多了这么些个打手守门,谁人不会多想作一些?
但代之没想到,她一开口,谢枫便矢口否决了她的建议,“家主既说要来接夫人,那夫人又何必做主提前去那城主府呢?”
他说:“搬迁并非小事,属下以为,夫人还是等家主回来再定不迟。”
代之闻言惊讶。
且不说代之搬迁到城主府不过是取个行囊带上些梳妆用品这样的小事罢了,便是从祁连轩到城主府不过两刻钟脚程,大抵不过是出门采购酒料一般细小的事情,哪里能算得上大事?还非要等容琛回来才能定夺?
再者,若按往常,谢枫即便是代之的护从统领,但他心中最大的主子还是容琛,而代之肯自行搬家前往城主府,明明是容琛所求所盼,谢枫又怎会不支持?
代之终于嗅出其中猫腻,她倏然沉眸沉声,“谢枫,你可是有事情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
一日前。
容琛一晚上没有睡好, 干脆起了个大早。
他特特从洛城赶来,是为和代之团聚,如今两人才在一处待着不到两日, 便被人“鸠占鹊巢”, 他心中郁郁,更是满心只想早些回祁连轩接人。
说来也巧,他才洗漱毕出门, 便见红叶来报, 将主公不在祁连轩这一晚上的事情细细道来。
“那丫头缠了代之一晚?”容琛沉眉扼要地重复了红叶的话,见红叶点点头, 他鼻息间狠狠嗤了一口气,“胡闹!”
甫一想到前夜代之面苍齿白呼吸急促的模样,容琛便心揪忐忑, 对自己前头所行愧疚暗悔, 却那陆宁安还是个不识分寸的, 陆鸿振让她来散心, 可是叫她来害代之的么?
容琛越想越气, 一息倏然甩袖, 旋即绕过红叶, 一边吩咐庚庄传陆河将危立人提出来备用, 一边先行取马赶往祁连轩。
天刚破晓, 但勤劳的河西人民已经开始劳作。
不少门面店铺已经启开,稀稀落落的人流往来不断,但宽敞的街道仍算不上拥挤,是以容琛驾马疾行亦无有阻碍。
他一心想快些到祁连轩,却一时不妨,竟听见急速的马蹄哒哒声中混进如风般飞檐走壁的声响。
他历来敏锐, 耳尖一竖,听声辨位,身形一侧。
果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长箭从他身前飞过,堪堪擦破衣料皮子。
他猛地抬头,只见几座偏高的土墙屋顶上,三五个黑衣人举弓待射。
容琛心中一嗤:光天化日,是想找死。
他一拍马背,站立鞍上,一个旋身,轻巧躲过飞来箭矢。
或许是来者仓促,只有堪堪几人埋伏,抑或来者过于自信,以为多年不上战场的容琛已经怠惰不能应敌,总之,两轮箭雨攻击,容琛毫发无损,却是那应援的玄甲军士兵已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容琛看见立于高位者仓皇无措相觑的动作,唇角一勾,已躬身从马鞍两侧的袋子中掏出石子。
从前玄甲军军营清贫,并非样样兵器都能齐足,是以,容琛便要求每个士兵能够以石作器,随时反击伏杀,这个本领他从未丢弃,今日出门着急身上未有趁手的武器,倒叫这些常备于马袋里的石子都派上了用场。
随容琛大手一挥,两个黑衣人已经从高台上滚落。
这下,伏杀的黑衣人更为惶恐清早的行人亦然——就在箭矢横飞之时,于容琛周遭的行人已经开始横蹿,这会子还从高楼上掉下个死人,平常百姓要说不怕那也是假的。
正待容琛脱了马,打算予那独剩的两个黑衣人以最后一击时,却有一声妇女惊叫。
容琛眉间一蹙,余光带过,他才脱开的马竟因中了箭矢受惊,癫狂一般往路旁冲,将好一个妇人在侧抱着个孩童吓傻了一般僵在原地。
容琛眉目一沉,鬼使神差一般,收却起跳的劲儿,直侧身往旁去救那对母子。
腰间长剑抽出劈去马身,马头一歪彻底到底,同一时刻,容琛耳边“噗呲”一声响,牵拉感从心脏处传来,他低头一看,葵花似的鲜红箭头从心口长出,抓住人的眼球,他呼吸一凝,直身栽倒了下去。
他记得,闭眼之前,已经能看见祁连轩门面上那块写着店名的飘扬的红色布帆
*
代之赶到城主府容琛的房间时,一屋子的血腥味儿差点没将她呛晕。
红叶紧忙在旁将代之发颤要倒下的身子扶稳,正待要叫传医官,下一秒就要倒下的人又直起了身,夺步入内。
代之等不得,她要立刻见到容琛,即便谢枫已再三劝阻,便是见上了也无甚意义,因为他还昏迷着,后续如何还需看造化。
代之脚下不稳,但速度没慢下来,三两步便拐过屏风,直奔往里。
守在容琛身边的庚庄本听见外面脚步匆匆又未闻通传,心想谁人竟还在主子重伤时不识抬举,却是他才刚要起身出去叫停,便见女主子闯了进来。
至于容琛的伤情,他之下属包括元朗卞杨等旧部乃至常年跟从容琛身边的庚庄本人,都认为不能如实相告于代之至少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便必定要等到容琛醒来再做定夺,要是醒不来那只能另说。
代之的身体人人清楚,经不得大悲大痛,若是主子醒来瞧见要发疯了的女主人,那不得一下疯去两个?
是以,当庚庄看见代之满眼通红地行来,下意识便侧身退后几步,企图拿单薄的身板遮挡身后主子。
但站着的人怎么挡得住躺着的人?
庚庄局促站在床沿中间时,代之已经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床榻。
就在代之抬眼看来,凌凌目光直逼人时,庚庄心底泄了气,惭愧垂首,默默退到了一边。
夫人如此关心家主,家主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她心中也会悔恨不已罢?可他们却成了那个递刀的刽子手。
代之这厢倒是已经不再留意庚庄情绪变化,她的注意已全给了横躺在榻上那人。
他睡得不舒服,但却很安静。
被衾盖住了谢枫说的他身上的可怕的伤痕处,只露出个脸,但见眉间紧蹙,双目紧合,连熟睡中的侧脸线条都是紧绷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还泛着些青色,若非他鼻尖还有细微气息流动,只怕没人知道这还是一个大活人。
代之摸着床沿,挨着床边坐下,又窸窸窣窣摸索着探到被底,覆住容琛的手。
一片冰凉。
代之眼角的泪滑落。
“夫人,家主他”
“传随行太医来与本宫说话。”
庚庄才想着出言安慰,可代之头也不转,发颤的声音出口便是打断,还自称为“本宫”。
代之素来平和,早前平民王妃的头衔非是假的,后来荣登皇后之位也从未以皇后之位自居便已出走河西,如今她忽然端起当家主母不,是一国主母的气势,倒叫人一时不能适应。
庚庄先是愣了愣,不妨代之忽地侧来半边脸,殷红的杏眸半压,细眉却高高扬起,露出些阴森寒意来。
庚庄忙不迭脚底一寒,连忙点头应是,随后慌慌张张绕过屏风往外奔去,要请这回容琛的主治太医院院守。
太医院院守苏怀,与代之有些交情。
早前,代之还是容渊的贵妃,她相中同为寒微出身且没有倚仗的苏怀为她做夺储之争的大局。苏怀尽心尽力照顾代之,自然获得当时为帝王的容渊和后来少帝容祎的青睐,加之他于代之胎死一事也没少私下与容琛解说更帮着治疗代之头疾。
是以,苏怀可算借代之之势,平步青云。
至于后来,容祎有意做局要迎代之回主中宫,苏怀作为昔日老友虽已被代之忘记却也没有耽于帝王之威,也曾三番几次言明代之恢复记忆的危害,只是收效甚微罢。
如今守得云开,苏怀以为娘娘总算可以过上些安稳日子,却不曾想皇上竟又经此一遭,他不免为代之怅怀心焦却也从没想过隐瞒。
是以,同样被关了一整日的苏怀甫一被代之传召,入内当先就行去一个跪拜大礼。
“苏大人快快请起。”
代之坐于高座,已经起不来身,便摆手示意庚庄,后者会意,忙得上前将苏怀扶起。
“昨日有劳苏大人为皇上救治看顾。”代之没说太多敞亮话,直入主题:“皇上情况到底如何,还望苏太医如实相告。”
苏怀闻言忙道是份内之事,待对上代之焦灼却凌厉的目光后,他原先还与其他人一般对代之或可受容琛受伤而打击的担忧烟消云散——以当年娘娘能为还远在河西的皇上以身作饵的狠辣劲儿,如今越是危急她比越是能沉的住心气。
苏怀未理周遭人使劲扔来的眼色,只拱手再朝代之一揖,如实相告:“刺伤皇上的细箭锐利,虽未伤及心脏,但穿过半边肺部,本已凶多吉少,便那箭头还淬了剧毒万枯草,叫皇上受伤时败血极其严重。”
他说:“所幸军中及时送来万枯草的解药,但毒虽已解,皇上肺腑出血已过多,臣用穿针法护住表面,却待如何,已只能再看皇上造化看明日一早可否醒来”
代之听到苏怀的话,两眼猛地一闭——苏怀不会与她撒谎,那他说的便是实情了。
要看造化,要看明日一早可否醒来,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呵,可笑。
若非她来了河西,他便不会来河西,也就不会遭到暗杀,不会躺在这张窄榻上
——“娘娘可需臣为您号个脉?”
代之脸上不适惊得庚庄与红叶无措,还是苏怀先出口问了一句,打破屋内窒息。
正待庚庄与红叶要附和于苏怀时,代之忽地摆手睁开眼,眼底蓄了些泪花,眸中却是如深水冰潭一样的宁静。
她说:“那便有劳苏大人在这儿随传随到了,若有所需,可尽管提。”
言罢,她又转头与庚庄道:“还请庚庄到军中走一趟,叫元大人明日黎明前必到城主府一趟,便说本宫传召,有事与他相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翌日, 容琛没有如所有人期盼那般奇迹地醒来。
但元朗和卞杨比代之所邀地来得更早,且陪在城主府主屋外候了半夜,直到天明时分。
“娘娘, 您要不还是先歇一歇?”
红叶扶代之内卧行出外间, 庚庄便在红叶外围一圈虚护着,嘴里不停念叨。
夫人守了家主一晚,半刻没有合眼, 眼泪没停过地流, 便像个木头人一样,不声不响, 瞧着十分骇人,人人都怕她突然倒下,但又无人敢劝。
方才灯烛燃尽, 天光初现, 夫人便像还了魂一样, 忽然惊叫, 传同样候在外厅的苏怀来诊脉不是最好的结果, 但也不是最坏的结局, 人虽未醒但到底吊着一口气, 等待时机但看苏怀的脸色, 庚庄不敢多想, 他希望夫人也莫多想,先歇一歇,待心神养回来,再谋定后事不迟。
可代之是一句劝也听不进去。
眼下当下,她怎么合得上眼?
她想了一晚,事情为何突发变故, 又为何发展至此。
容琛在她心里似乎永远不会倒下,即便擦伤碰伤,总能逢凶化吉,这一次怎么就不行呢?
是她任性的报应吗?若是,那她便该赎罪了
代之行到外厅,先免了元朗和卞杨的礼节便请他们上座。
“细作背后的线索查得如何?”这话代之是问的元朗。
容琛受伏击经过代之已听庚庄细说,见过事发现场的人太多,容琛受伤的消息决然包不住,若事后之人还知晓容琛昏迷不醒,已成一国之主的镇西之魂暂歇,鲜卑人下步盘算可想而知。
这个道理元朗与卞杨未必不懂,但上一回容琛在盘山遭遇伏击,当时他伤得不算重,他一定主意大家便采取放任不管诱蛇出动的计策,如今容琛重伤还昏迷且还不知何时能醒来,这回又该如何把握细作如何谋取下一步,大家一下没了主心骨。
卞杨沉默,元朗作为河西节度使,即便心无底气,但看去熬红了眼的代之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五个细作死的死自杀的自杀,线索断了头。”
代之瞧着元朗秉公汇报的模样,少去平日在容琛面前的自在自得,心中倏然一沉。
一是没了容琛在玄甲军便如没了主心骨,二是她到底不能代替容琛
但这并不重要。
代之收敛一瞬的情绪,再问:“循着暗箭线索也寻不到头吗?”
卞杨闻言一拍桌案,粗着嗓子吼:“那鲜卑人狡猾,上回他们便闹过了,说这些箭矢是盘山匪寇私采,所有事情皆为盘山匪寇所为,鲜卑人并不知情,此番主公中箭,他们必然也死不认账。”
匪寇明明是鲜卑人纵容出来的,那所为“私采”也就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那鲜卑人却是死不认账,叫人拿捏他们不得,毕竟边关交易素来难以把控,更何况关外的公用之地。
代之却倏然沉了声,说:“没有线索便制造线索。”
她目光在元朗与卞杨之间来回,“鲜卑人那厢没有线索,便劳请两位送他们一些,真假并不重要,为我们所用,才是紧要。”
屈打成招这一计在暗黑的宫廷之内屡试不爽,边关直爽的大老爷们似乎没有想到。
代之落到一句,已是命令,“请元大人与卞将军务必要在三个之内寻到发兵鲜卑的理由,是由皇上挂帅亲征。”
元朗与卞杨听得是一愣一愣,先不说容琛还未醒转,便是他们直接听凭代之号令发兵出征,便有越俎代庖之嫌。
代之一看两位大将面面相觑的神色,便也猜得他们心中所想七八分。
她勾唇笑了笑,“前日皇上才与两位说就二圣临朝,如今皇上不在,二位便不将皇上的话放在心上了?”
威慑之言落下,代之起了身,朝面前二位行了军中抱拳礼,一时将两位大将惊站起。
代之虽着女装,面上还是憔悴的容颜,但巍然屹立却叫人蓦地想起十三年前在盘山高立的民间女将。
她说:“皇上醒或不醒,在或不在,失守于鲜卑人手中的地要夺回,死在鲜卑人手上的玄甲军同僚的仇要报,还请两位将军不要耽搁。”
若非宫中巨变令容琛不得不赶着回往天都,上一回剿匪容琛便已打算将鲜卑人彻底驱逐,如今只是时间推后,却哪里是要放弃?
元朗先行品出代之话中意味,心下凛神,旋即肃然,“臣尊皇后娘娘命。”
*
元朗办事得力,不到一日,便将盘山匪寇头目抓住,尔后还将其与盘山匪寇跟鲜卑皇族私下往来的信件一并送去鲜卑,当然,还暗暗附上了前任皇帝容祎借沂州节度使窦回与鲜卑通敌的旧证。
鲜卑内部当即乱作一团。
“你不是说容琛必死无疑吗?”鲜卑可汗拓跋耶律一脚踹翻幢将统领宇文苍,将大夏使者送来的战书甩他脸上,“如今是何意,他是活过来了?要跟我讨债来了?”
宇文苍,鲜卑皇族幢将统领,他年过花甲,且已为两代可汗近身侍卫统领,既在鲜卑皇族面前得脸,也已鲜少带刀真上战场,时常只作为皇族内阁幕僚,指将点兵,鲜有疏漏。
却是这一次,甫一得知那容琛为了嫂嫂千里奔赴河西,他便就按捺不住报那杀儿之仇——宇文苍的儿子便正是早前派出大夏谋以与大夏共养战马的使者之一,宇文周。
他可怜的儿子才过而立之年,儿女也才刚刚成双,却因容琛为杀鸡儆猴而残忍杀害,他如何能忍?
是以,确认重新开张的祁连轩老板娘正正就是如今的大夏皇后后,宇文苍便劝说可汗步步为营,只要拿下那大夏皇后,便可与大夏皇帝斡旋,甚至拿下整个大夏疆域。
谁知,上天眷顾,潜入醴城的死士还没有将大夏皇后谋得,那大夏皇帝也跟着送上门来。
宇文苍喜不自胜,当即劝说拓跋耶律:容琛狂傲自大,必与当节度使一般粗枝大叶,只要死士能找到一个他落单的机会,将他杀死,大夏自会乱去,而鲜卑即可趁虚而入,中原便唾手可得。
拓跋耶律苦不能南下久矣。
他父兄在位时,无不将铁蹄踏平中原沃地,却是到了他被容琛花了十三年打回北方老家,他恨啊。
可容琛太强,更历经多年战事磨炼,便是鲜卑最强的骑兵也已无法与玄甲军正面对决,所以宇文苍甫一提出非用战事方式就能先解决容琛这个大难题,拓跋耶律犹豫不过一刻便就采纳。
却谁知,结果不尽如人意?
拓跋耶律重重闭了闭眼,脑子翻滚半刻,却仍想不出解决法子。
如若那容琛真的活了,还借着势头带着战书来,依照鲜卑现下的备粮备军情况,很难与玄甲军平分秋色,但若装作龟孙,他拓跋耶律又实属不愿。
念及此,拓跋耶律又猛地睁开眼,压着眉骨看地上跪趴之人,“哑巴了?”
宇文苍不是哑巴了,而是等着拓跋耶律问他——可汗心怀天下却无甚大智,兵法战事乃至治国朝纲都多问询他这个老练的幢将统领,只要可汗还愿意问他计策便是愿意听他谏言,是以,他要等,等可汗伸手。
宇文苍作谦恭状,颤颤巍巍抬起老态容颜,朝拓跋耶律拱手,“臣以为,汉人狡诈,最擅玩弄人心,窦回与我们通信是真,那盘山草寇与我皇族的信件却绝对是假,民间所传的大夏皇帝大难却无恙也必定是虚张声势,无非骗我鲜卑入瓮,拱手让出土地和百姓罢了。”
依照宇文苍看,即使容琛福大命大,以这一次受伤的程度看,他也绝不会再有如上一回在盘山受伏那次那般好运道。
他以为,容琛这次必已凶多吉少,既如此,他们鲜卑族人如何还能放过这次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
“臣叩请可汗。”宇文苍朝拓跋耶律行去叩头大礼,“请可汗即刻发兵,趁汉人不备之时,先发制人,将其打个措手不及,好还我鲜卑大好河山。”
*
前线战事焦灼已有半月,但醴城城主府一片安宁。
除却晨间洛城送来宫中急奏,傍晚军中送来前线急报,城主府里安详得如同战乱中世外之家,每日还能闻到些酒糕香气飘出。
任谁也想不到大夏的一国之主正伤重昏迷于内,只当是新帝新后分别多时,难能相聚遂恩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府上处置朝事与军务。
但城主府的这份安宁到底没能让瞒着万千士兵的元朗也沉稳下心来。
这日又与鲜卑铁蹄连轴大战两日,虽是大胜却也伤亡不少,加之先前重伤的容琛一直未曾露面已叫军中生出疑心,元朗心中便也跟着忐忑,遂亲自来城主府与代之言说前线战况。
然代之听完并未对元朗前线战事有所评说,只道:“元大人若觉有所需求,本宫可写信与朝中,令镇国公调派兵力支援。”
元朗闻言一愣,旋即一蹙眉,“娘娘,臣并非是要增援,而是皇上受伤一事只怕再瞒不下去,届时军心必会大乱。”
代之闻言也是一愣,且不由停了手里熬药的活计,侧目看去元朗。
好半晌,她才反问元朗说:“元大人以为,如今谁才是玄甲军主帅?”
她问:“没有了皇上,玄甲军便不是玄甲军了么?就不是那支战无不胜的百万雄师了么?”
作者有话说:
皇上他下一章醒啦!我要把他救醒!
第90章
代之一连三问, 可叫元朗哑口无言。
他今日特地前来,除却汇报军情,更多的是想排解心中烦闷。
从前, 即便他身处河西, 是河西节度使,是地方之首,但历来行事听命容琛, 至少在进与退方面, 少有孤战之时。
却如今,少了最仰仗的主公, 即使有多年行军打仗经验,在明显有优势的情况下他仍心有不安。
没有主公,他也没底气了或说, 他不明白, 赢了又能如何
代之又哪里会看不出元朗乃至卞杨、裴浩等等的迷茫?
可她不是容琛, 也代替不了容琛, 她没有与他们出生入死十三载的情谊, 当不了他们心中的战神, 唯一能做的, 是与昏迷的容琛一并站在玄甲大军身后, 从朝廷调粮调器, 以民众声势推涨士气,告诉玄甲军,他们守的是大夏的国土,是万千黎民的安宁——他们要守的是容琛曾经要守住的江山
代之看元朗几番反复的面上情绪,便知她刚才的话击中他心中软处,更多的犀利言语已不必再说。
容琛不是神, 陪不了他们走至永远,元首更迭,对大夏的忠心与信仰,才是他们的归途。
代之收了凌凌视线,继续倒腾手中药汤,转而道:“宁安还是个丫头,更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娇蛮任性些难免,军中又是粗人多的地方,她在军中还劳烦元大人多担待多照看,她若当真碍了军务,元大人便将她送到我”
代之原想说可以将陆宁安送到城主府来安置,但转念一想眼下容琛和自己这光景,又改了口:“便劳元大人还是多担待担待,将她留在军中,便是上些手段也不打紧。”
先前得知陆宁安为给代之告信而和元朗大吵一番,还被元朗软禁军中三日,代之实属愧疚。
甫一得知内情,代之便就匆匆忙忙差红叶将人从军中接来城主府,陆宁安见代之已知悉容琛情况也未见不适总算安了心,还陪在代之身边多说好话。
但没过两日,战事焦灼起来,将门出身的女子到底按捺不住,她甫听得军中几次来报,摩拳擦掌地说要亲自上阵杀敌。
代之原先不肯,但那几日她已自觉身子似乎有些不对劲,为免陆宁安近身在侧担心,她便干脆遂了陆宁安的愿,将人送到元朗那处。
代之日日有听军中来报陆宁安的消息,小姑宁没在太危险的岗位上,只做个火头兵,听闻也是风生水起的,她便就都放心了。
只代之所听未必是为全貌罢了——甫一提到陆宁安,元朗渐渐却下的不安几乎消尽,蹭蹭涌上来的是一股烦躁。
倒不是如代之说的陆宁安在军中闹事,而是这姑娘太
元朗紧忙压下烦躁,将才泄出的心绪收起,与代之伏首作揖,“听娘娘一番话胜读十年兵书,臣不胜惶恐。”
娘娘所言确实没错,兄弟伙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家国太平,这是主公在位是便立下的定海神针,不因任何人的更替有所变化,他却成了最先动摇之人,最是惭愧。
至于那陆宁安
元朗道:“宁安郡主很能吃苦,在军中建树不少,还是不劳娘娘费心了,便叫她留在军营里罢。”
所谓陆宁安的建树,便是以伙头兵的身份做了斥候军的活计,虽有立功,但确实叫军中几位大将心惊肉跳——河西军与镇南军虽然井水不犯河水,但镇国公将女儿送来河西,是寻娘娘宽慰的,若在玄甲军营中.出个什么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况且还是皇上危重只剩娘娘一人独挡之时?
元朗没将这份糟心事与代之细说,省得她也闹心。
眼瞧着娘娘虽然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但半月不见,她身形已见消受不少,听闻是日日照料主公寝食难安再看那双从来顾盼生辉的杏眸蒙住阴翳已仿若死灰……
元朗不禁眉头蹙紧:娘娘怕不会想不开罢?
他虽未随主公回洛八年,但主公与娘娘的过往他到底知悉不少,娘娘撑着副身体忙前忙后,既要压着主公危重的消息,又要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可承受得住?
元朗踟蹰几息,试探问了句:“皇上那厢还不见有何动静么?”
代之端着药壶的手一顿,出神失焦的瞳孔骤聚,凝了凝神才轻轻摇头。
苏怀每日都为容琛诊脉,但自苏怀所预料的时间中容琛没有醒来后,他身上便再无起色,不好亦不坏,醒不过来,也去不了。
依照苏怀所言,容琛当时失血过多,五脏六腑已现衰竭之象,虽强行挽回,但结果如何却已不能再强求,如今既还吊着一口气,便只能以药物温养滋补,看看可否待血脉恢复再见醒转
可是,大半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
代之抿了抿唇,霍地抬眼朝元朗笑了笑,“元大人不必担心,无论如何,只要有本宫一日在,必替皇上守好这天下,也替大人守好这后方,大人不必忧心。”
模棱两可的答复,乍然强作的欢喜,元朗一下一咯噔。
他忙又垂下头,将担忧的异色藏起,应了声“娘娘辛苦”,又叫代之保重凤体,尔后再无多言而告退。
代之望着元朗的背影,又呆了一会儿,是面前汤药滚开,金槐唤了她一声,她才回得过神来。
代之抿抿唇,收了心神,朝金槐银柳点头轻笑,示意自己没事,尔后便转了头,将熬好的汤药倒出,往内屋走。
早前主屋里的血腥气味散尽,如今只剩下浑浊的苦药味道,兼之河西夏日炎炎,屋子里都是热烘烘的烦躁味儿,可偏偏四周安静,叫人一点怒意都牵不起来。
代之习惯了,拐过屏风,将汤药放在床头,瞥一眼床上人,便去接过床尾春娘手中蒲扇放置一旁,再给她盖上轻薄被子,将她身下摇椅转去背光向,令她好睡些。
先前春娘因水土不服,在城主府养着,但身体还不见好转,容琛也伤倒了,她放心不下,不敢让代之粗着身子一人照看容琛,又不好事事让些年轻婢女亲自经手,遂拖着病体来帮衬,只是能做的也是极少。
代之不怪春娘,还劝春娘不必多劳,但春娘不听,代之便也只能随她去了。
代之轻叹摇头,转身挨着床边坐下,探身端起碗,一下一下地搅动汤勺,待汤药再摊凉些,她再喂给容琛。
这半个月来,皆如此,只要是近身照料容琛之事,代之皆亲力亲为,无论熬药、喂药、擦身但再过些时日,只怕她也做不来了
代之望着黑乎乎的汤水面才出了会儿神,那股子近日越来越频繁的恶心劲儿又忽然窜起,直涌到喉咙,叫她忍不住作呕。
她下意识抬手往嘴边捂,可手上动作太快,一时竟忘了还有汤药在手,等反应过来时,手中瓷碗已被打翻,随后瓷碗“哐啷”一声落地,她的手上也跟着一片火辣传来。
“呀——”
代之惊呼一声,本能急急往后退要避开飞溅的汤液。
她身后的春娘被惊醒,紧跟着也惊叫一声:“哎哟——娘娘——”
春娘忙地起身,但因摇椅底下是为圆弧形滚轮,她是不妨,一起身便被晃动摇摆的座椅拌了一脚,上身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好不容易抬手撑住了床沿没跌落下去,又急急忙忙抬头去看已经站稳的代之那厢,“早说了娘娘您现下两个人的身子,当不得这些粗重累活,您”
“两个人的身子?”粗哑低沉的男声猝然在屋内响起,切断春娘的话。
春娘一愣,猛地将头抬得更高,便见躺了半月有余的容琛已经从床上起身,单膝支床,半臂揽住代之肩膀,将她护住。
这这皇上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春娘有此疑惑,代之亦然。
方才,她没有瞧见容琛睁眼吧?
容琛却像没看见代之疑惑乃至愣讷住的神色般,重复了一遍,“两个人的身子?”
这厢代之也没听进容琛的问话,她盯着容琛熠熠亮亮的眸子,眨巴眨巴眼睛,甚至还揉了揉眼,确认面前不是梦境——容琛真的醒了!
紧绷了多日的心弦像被人勾得颤动,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到五官口鼻,代之唇角发颤,眼角发酸。
不到一息,她才揉清明的眼睛变作模糊,她听见自己说:“你怎么才醒过来?”
她猛地扑向容琛,环住他的脖子,“你怎么才醒过来!”
代之哭哭嘤嘤抽噎起来,眼泪不到一刻便染湿容琛肩头布料,将悲伤情绪传给容琛,容琛愣了愣,急于求证的话语噎在喉头,喜悦被担忧掩盖。
那日他急于去寻她,犯了疏忽遭人伏杀,后不省人事,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方才他似乎听见代之与元朗对话,说的是前线的事,还有朝堂的事
这段时日,是代之独自撑着?
容琛紧了紧眉心,看向恍恍惚惚从地上站起来的春娘,又四下打量屋内,闻见浓重的苦药味儿后,再低头看回怀中人。
他只能看见代之因哭泣而一耸一耸不停颤动的肩膀。
代之心脉损伤,从来当不得大悲大痛,如此哭作早已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
容琛越瞧越心惊,越想越害怕,忙得开始哄人,却因这些年来从未做过这般严重的叫代之伤心的事情,开口一句宽慰便是“我该死”。
代之一听乍然直起身,“不许说死。”
眼下代之是一点儿也听不得一个“死”字,她一下止住了哭,瞪眼看容琛,“你要是敢死,我非把你这江山拱手让了人,把你那些玄甲军通通送去给你陪葬。”
她气势汹汹地说着狠毒话,但涕泪悉数挂在脸上,一双眼睛红红通通,唇角又是止不住地下压委屈模样,叫她说出来的话已全无杀伤力,只叫人觉得我见犹怜,又觉被她珍而重之。
容琛蓦地笑了。
“你还笑!”
代之泪眼婆娑,却还是看得清容琛唇角的弧度:这人怎地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她心下一脑,小拳头猛地捶到容琛心口。
容琛心口处的伤口早因方才动作开裂,如今又被代之拳头一锤,不免闷哼一声。
代之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一愣之后,忙得撇了眼角泪水,往下看去,只见容琛心口原先的箭伤处已经渗出血红色,在纯白色的中衣上晕开。
代之眉头一皱,心道自己莽撞更沉浸喜悦之中竟忘了容琛是个危重初醒之人。
她忙地转头去寻春娘,“嬷嬷,快去请苏大人。”
她一边要推开容琛,要起身。
但容琛却没放她,将她压着在自己身前,看着她说:“春娘去便好。”
言外之意,代之可以留下,陪他。
他还注意到代之手上的烫伤,与春娘一并道:“叫那苏怀把烫伤的药膏也带来。”
春娘那厢既顾不得惊喜容琛醒来,也顾不得叫代之莫要再大悲大痛,甫一得令,便像失了魂魄的人找回主心骨,急急忙忙地给代之和容琛行了个东倒八歪的礼后,忙地绕过屏风往屋外走去,那仓促背影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代之见状,眉心不禁骤得更紧,唯恐春娘那病弱的身体撑不到见上苏怀,更不要提将苏怀请来。
可容琛却不然,他视线根本不在春娘身上,只盯着代之发愁的小脸上下打量。
比之他刚到醴城与代之见面时,眼下的代之还要长肉不少,连下颌线条都模糊了许多,若非为他心忧烦闷给脸上添了憔悴和浮肿,他倒更喜欢她现在这种比之从前更丰腴的健康姿态。
如若她真的怀了身子,却还要为他身体劳累,更要为前线为朝堂之事奔走,那他果真该死。
想到这儿,已落到容琛嘴边的还要再确认“两个人的身子”的话噎住,变成一句“你辛苦了。”
代之被容琛的声音唤得转回头,对上的是他渐渐将炯炯利光变作温暖的目光。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容琛重复道,一边瞥了眼地上已经被打碎泼洒的汤药,尔后托起代之烫伤的一只手,替她轻轻哈气。
温温软软的风吹到手背上,如有实质,代之冷了半个月的心又暖起来,眼眶再次湿润,却不像方才那样大泣,而是任由眼泪自眼角滑落,而她自睁着眼定定看着面前人,像是怕看不够一般。
容琛对代之的目光不避不闪,一边不住地为她拭泪,一边沉默相对,直到春娘与庚庄急急忙忙领着苏怀赶到主屋房中。
据后苏怀诊治结果看,代之连日来为容琛蓄养心脉有了效果,加之容琛自身身体底子好,这一回,算是彻底化险为夷,只需好生调养便能恢复常人生活,但那刺穿的肺腔算是不能再做修复,往后于些惊险的武力活动,估摸是无缘了。
代之以为,这样也未必不好。
容琛不好再厉厉动武,那便更少又机会再上那战场了,如此,便更少有地能有机会遇上这些凶杀事件,那性命便算无虞了。
代之只当自己是自私了,且将苏怀和照看的下人都送走后,代之便当即与容琛提及回往洛城一事。
容琛卧床这段时日,代之已想得清楚,容琛此番受伏正正就是因为她任性要来河西醴城才叫鲜卑人有了可乘之机,是以,她立誓,只要容琛醒来,他去哪她便去哪,便是即刻回往洛城也无妨,只要他安好便可。
然容琛开口便推脱了代之的提议,“我们倒也不必急着回洛城。”
代之闻言愣住,以为容琛还想在边关逗留,当即拔高了音量,“你不回洛城,难道还想以现下这个身体上阵杀敌?”
容琛被代之如惊蛰一般的反应吓了一跳,一下愣住。
他没想到有一日会是代之紧赶着要与他一道回洛城。
但他的这个迟疑的反应又让代之以为自己所猜无误,是他果真要留在醴城,与他的玄甲大军一道共生死存亡。
代之急得从床榻边上起身,居高与容琛道:“我不同意,眼下于玄甲军中,元朗卞杨那厢,我都是说得上话的,你先前说过二圣临朝,我的意见,你需得听,他们也需得听,我不会同意你再上阵杀敌。”
容琛可算听明白代之真正担忧所在,她是真的被他这次受伤吓坏了。
容琛心中高兴又心疼。
他掀了被,要从床上起身,代之见状,便忙地上前扶他一把,他便就顺势将代之揽入怀中。
“听你的,都听你的。”容琛看着怀中人儿气鼓鼓的小脸,笑道:“我不上阵杀敌。”
他说:“元朗和卞杨他们早该独当一面了,这次是极好的历练机会,我又怎会轻易放过?”
代之听得将信将疑,一股子倔强劲儿还没消沉下去,只嗔问:“那你怎么不愿回洛城?”
且不说容琛要不要上战场,单论对一国之主的护卫而言,醴城也远远比不上洛城,他该回去的。
可容琛却说:“往后,我们可以长长久久地留待醴城。”
正待代之蹙眉疑惑之际,容琛将先前与陆鸿振商量的关于迁都的细节一一与代之说清,包括如何选址,何时迁都,于当今朝堂文武百官如何安排,等等
代之听得云里雾里,至后只剩惊讶,“陆老竟能答应?”
虽说北迁都城为大夏守北国门的理由叫人无可驳斥,但迁都是乃天下大事,可涉及千千万万民众,更要满朝文武点头答应,稍有不慎,可能动摇国之根基。
此事那是一个帝王一言可定之的小事?
可容琛捏了捏代之的手,又为她烫手的手背哈了几口气,说:“此事你便放心罢,陆老他比我还要更想将都城迁至醴城。”
只要将大夏都城从洛城转到醴城,那么陆鸿振便能顺理成章地将他陆府一并搬迁至醴城,而那陆宁安也便再不用回去洛城,也就不可能有机会再与那个关在南山的容祎相见。
不过,陆鸿振赞同迁都的这个缘由,容琛未同代之细说。
容祎此人已经在代之生命中消失,不管是死是活,都已不再重要,更无需再次提起。
倒是另一事情,容琛想与代之再细说一番。
“你是何时知晓的?”
容琛忽然话锋一转,代之还没明白过来他说的何事,而他却先将手按到她肚腹上。
傍晚时分,苏怀来给容琛诊过脉后,容琛便将人留下来,也叫他给代之诊了脉,亲自过问了其中细节。
却原来,代之已有身孕四个月,算下来,应是登基封后大典那前后几日怀上的,只是代之来了河西后忙前忙后,对自己身子不甚关注,竟是把怀了身孕这样的大事都糊涂了过去。
于此,代之也有些惭愧,她偏了头,嗫嚅道:“就是来城主府照顾你后那几日。”
那时代之已经连着好些日子没有好生歇息,原本就还有些虚弱的身体哪里支撑得了,就在一次她起身要去传人给容琛备水擦身时,忽然便晕了过去。
所幸当时红叶就在身边,她人没摔到地上,没伤着哪里,尔后又匆匆将那苏怀请来诊脉施针。
这一诊可不得了,竟是诊出了龙嗣之象,可叫整个城主府欢欣不已,除了代之
当时容琛重伤,代之已经心无余力,要是前线战事摆平,镇国公那厢也选得了可以继位的宗室子,她便想着随容琛去了算了,却偏偏又不合时宜地来了这么个孩子,她心里踌躇,定了随容琛而去的心后她不想还有任何负累,但若叫她再害一个孩子,还是和容琛的孩子,她又很难下得去决心所幸,容琛醒过来了。
代之转回头,看容琛,“你欢喜吗?”
她记得,从前容琛总是左右搪塞,不想要她怀上。
容琛听代之这问一愣,蹙眉凝神一息,才觉出代之是想着她先前伤病时他对待她想要孩子的态度。
他蓦地笑了,弯指勾了勾代之的鼻头,“我自然是欢喜的。”
他解释说:“从前我是怕你身子弱承受不住怀胎十月与分娩之苦,才处处阻塞,如今你所求所得,我自然与你一样地高兴。”
他又次轻缓抚住代之肚腹,“只是,你这小皮猴可得乖些,莫要叫你娘亲吃苦头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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