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 卷起院中落叶,先孟越年一步落到他脚下, 被踩了个结结实实,响起轻微的咔嚓声。
姜令玥手腕上的齿痕倏地莫名跳动了一下,传来刺骨的痛楚。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捂住,心口起伏一瞬,她没有抬眸,只斟了杯茶推到了对面。
“允湛, 你来了。”
孟越年并未显露出前两晚偷偷潜入的病态神情,反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就像多年不见的老友,将门合拢, 转身走向矮榻边, 一撩衣摆施施然坐下。
他轻启薄唇, 柔声细语:“阿玥,好久不见。”
姜令玥睫羽轻抬,清隽身姿满满落入眼底,霎时心尖一颤。眉眼很是熟悉,是那种一眼便好像相识一生之感。
只是,他眸底的光太冷了, 冷得像冬夜霜雪, 极地寒冰,甚至目光极为放肆,将她上下打量不说, 最后视线落向她藏起的手腕,不轻不重嗤笑一声。
“阿玥,可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姜令玥呼吸微乱, 硬生生攥紧衣袖,她面上无风无浪,安之若素:“不知孟大公子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她没想过一见面便同他套近乎,更没打算与他哭诉委屈。一声孟大公子,是眼下最适合的称呼。
毕竟她已为他人妻,她骨血里流淌的风骨也不容许她轻易低头哀求。
果然,这句称呼令孟越年眸光更沉了几分,他唇角笑意凝滞一瞬,倏地倾身靠近,鼻尖动了动,好像品评眼前的美物。
转瞬又坐直身体,端起茶盏在手中慢条斯理转着:“听闻三弟娶了一房媳妇,身为长兄,自是要来贺喜的,你说是吧,弟妹。”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姜令玥眉心微凝,一字一顿想点醒他:“有劳兄长挂念,想来兄长也打听过阿临不在府中,夜深人静,兄长身为君子表率,当恪守己身,不该也不适合出现在这间屋里。”
“呵,姜令玥,我不适合出现在这儿?那谁能?还是说孟越临不在,你夜里寂寞,还招了旁人来?”孟越年冷笑反唇,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说出的话也刻薄不堪。
“你!”姜令玥指节攥得发白,朱唇半咬别开眼去,“不论如何,我与你已和离,天高海阔,我再如何行事都与你再无半分干系!”
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意欲划清两人界限,同时也提醒孟越年。她眼下是他的弟妹,为了双方名声清白,他都不该再纠缠于她。
话虽轻巧,哪知孟越年听不进去半点。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撑起身子隔着案几探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正视面对他,冷冷道:“阿玥,要是他没了呢?”
刺骨凉意瞬间爬上姜令玥脊背,因她不知孟越年何时到的临海,要是他早就来了,又在孟越临所搭商船动了手脚,此番他怕是会当真一去不复返。
想到孟越临对她和阿宁心甘情愿的付出,她心口一麻。
“你,你对阿临做了什么?”情急之下,她唤错了名字。
捏住下颌的手指蓦地用力,好像要捏碎她的骨头,姜令玥泪凝于睫却硬生生忍住。
“怎么,你心疼了?我瞧瞧,都哭了。阿玥,你怎么能因为别的男人哭呢?”
孟越年手指一松,她瞬间软了半个身子,差点歪倒下去,偏孟越年还不放过她,他越过小几,将她堵在墙壁之间。姜令玥唇上咬出一道血痕,偏过头去。
“姜令玥,看着我!”孟越年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拇指指腹用力擦过她的眼尾,将泪水抹去,“不许为他流泪,他凭什么!阿玥,我可以不计较你曾委身于他,只要你收拾东西立马跟我回去,我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放开我!”姜令玥挣扎着想推开他,奈何不知他清瘦的身子怎么会有那般大的力气,纹丝不动。
“阿玥!我都原谅你了,我都原谅你背叛我了!”孟越年一声怒吼,姜令玥全身僵住,唇角泛起苦笑。
果不其然,她猜对了,孟越年打心底已经认定她背叛了他,与孟越临无谋苟且,步步为营,才有了和离之事。
她满眼裹着泪花,颓然放弃了挣扎身子瘫软,双手捂脸泣不成声:“孟越年,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饶是心知他误会,她也辨不出半个不字。
因为,她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安稳美好的梦境里爱上了孟越临。
孟越年怒极反笑:“哈哈哈哈哈,回不去?你告诉我回不去哪里?你口口声声爱我,却不顾我的颜面丢下一封和离书就走,姜令玥,你可知晓那些日夜我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为了你,连亲生母亲都不要了。”
“什么?”这下轮到姜令玥诧异抬眸,她记得青禾提过,和离的导火索便是卢氏做的好事,然则彼时,孟越年并未相信她,她心灰意冷不愿此生永远委屈自己,这才留书归家。
“不相信?”孟越年双臂再次掐住她娇柔的肩膀,愤然作色。
“卢氏被我关了起来,此生都不许再踏出她的院子,你满意了吗?我为了你,不敬尊长,不孝父母,你呢?你好端端躺在孟越临怀里,与他缠绵悱恻,姜令玥,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置我的真心于何地!”
姜令玥苍白的唇瓣动了动,声音却像堵在了喉咙里,她惨然失笑。
原来如此,怪不得孟越年这般恨她,他们之间的误会早已不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层,而是沉在深海,盘根错节的整座冰山。
以孟越年温润如玉的君子处事之道,能令他做出这么多违逆之举,不知抗着多少来自家中和外界的压力。而这些压力,仅仅只因她闹的那一场,她留下的那封决绝书信。
她想,孟越年是当真爱极了她。
然而,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日夜相隔垒起的高墙,墙上的每一块砖都写着猜忌、旁证和自以为是的“铁证”。
她站在墙这边,无声嘶喊,他站在墙那边,充耳不闻。
她抬眸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对不起,允湛……”
他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眸中寒霜更重。他猛地拽着她手腕把她拖起来,姜令玥跌跌撞撞被拽到桌案前,孟越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是喜欢写和离书吗?现在就写!”
姜令玥衣襟在拉扯下松开大半,露出半片雪肤,然她顾不得拉拢,像是没听清般反问道:“你今夜来此,是为了逼我和孟越临和离?”
孟越年连着做那么多恐吓她的事,就只是为了逼她和离吗?
当然不,孟越年蹲下身平视她,讥诮道:“你觉得会那么简单吗?阿玥。”他忽地贴近她耳畔,轻声耳语,“你不与那厮和离,难不成当真要顶着弟妹的身份与我厮混?”
姜令玥浑身一抖,下意识拉紧衣襟,颤声问:“孟越年你胡说什么,我与你……我们不可能了!”
烛火摇曳,映得孟越年神色莫名。
他缓缓抬手抚上她几无血色的脸颊,倏地扣住她的后颈,五指深深陷入她后颈的发丝之中。
他的唇狠狠碾过她的,带着惩罚的意味,毫无温柔可言,姜令玥想偏头躲过,奈何他力道太大。
呼吸灼热而粗重,喷在她脸上,却带着冰冷的怒意。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顾礼俗?背德刺激?啊——”
一声闷哼,孟越年忽地松开了她,唇瓣传来刺痛感,他抬手抹了抹,掌心是刺眼的红色。
姜令玥趁这个间隙想逃离他的桎梏,然而刚迈进内室的门,他很快恍过神来,又追过来猛然把她压在榻上,不顾一切去扯她的衣襟,布料很快传来嘶啦声。
姜令玥不敢大声呵斥,唯有瞪大了眼睛怒目相斥:“孟越年,你放开我,你不能这么做!”
她惊恐的吐字被他狠狠堵了回去,头颅被迫仰起,再次承受他的口齿掠夺,带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凛冽味道。
姜令玥脸颊簌簌滚落泪珠,难道她就要这样沦为他的玩物,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突然,门扉轻叩,响起青禾小心试探的声音:“大娘子,你可还好?”
姜令玥能感受到身上伏着的身躯僵硬了一瞬,孟越年抬手捂住她嘴巴,附在她耳侧,轻声道,“嘘!别出声!”
料想是青禾还是放心不下她,故而来看她是否安好。可是孟越年眼下分明疯了一样,要是让青禾进来,不过平白再添伤害。
姜令玥眼含热泪,娇躯抖得不成样子,迫于无奈,只好颔首答应。
“乖,告诉她,你没事。”孟越年伏低身子,凑近她耳边,如情人窃窃私语。
“好。”姜令玥深吸口气,试图让嗓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她扬声回复,“青禾,我睡下了,今夜无事,你放心退下便是。”
娘子声音听起来很正常,青禾悬着的心松了些,她又贴近门扉:“那娘子早点安歇,奴婢回去了。”
“你去吧。”
青禾提着灯笼转身,故意大着胆子在院子里绕了半圈,想借此再查看一番。片刻后,脚步声终于消失在屋外。
许是青禾这一打岔,孟越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似失去兴致般从她身上爬起来,不疾不徐理了理衣襟,斜睨了眼骤然缩进床榻里侧的姜令玥。
“阿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姜令玥下颌线绷紧,半晌未语。她眼下斗不过他,还只会激怒他让他彻底疯魔。孟越年早已不是细碎记忆里的温润良人了。
她心底酸涩,苦笑一声,与其现下同他斗个你死我活,不若先假意顺从,才有余地再周旋一二。
思忖至此,姜令玥强撑着拢好衣襟,起身下榻,经过他身边时淡淡出声:“好,我应你。”
一刻钟后,一封简短而又措辞决绝的和离书便呈在书案上,孟越年从她身后靠近,贴着她耳廓低语:“阿玥好乖,今晚就不罚你了。”
说罢,他抽走和离书,吹干墨迹,折好放入怀中。临出门前,他又倏然回眸,死死盯着她。
“阿玥,你逃不掉的。”
房门被轻轻掩上的“咔哒”声,直至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静谧的屋外,姜令玥绷紧的神经忽地断裂了。
方才强压下的惊惧颤抖,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席卷全身。
她这才惊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肌肤上,冰冷而厚重,就像孟越年遗留在她身上的呼吸,带着强势的怒意和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姜令玥狠狠咬了一下唇,刺痛感支撑着她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向床榻挪去。一挨到床沿,她就像受伤的幼兽般蜷缩起来,扯过锦被,连头带脚严严实实地蒙住。
她咬紧牙关:姜令玥,你只能再哭这一次,明日,你必须振作起来,否则,未来的你恐将不复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把我自己都要写自闭了……宝宝们别骂我啊,要骂就骂前夫哥
第62章 余地 他究竟为何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 青禾便避开众人先行一步来到寂静的待月轩。虽则昨夜她来看过一次,心底也总是踟蹰不安, 生怕孟越年下半夜来扰。
幸而,正屋的门关得好好的,她敲了敲门扉,还未出声,门扉已由内敞开。
姜令玥一袭青衣,穿戴整齐, 冲她展颜一笑:“青禾,早,让你担忧了。”
青禾上下打量她一番,见毫无异样, 正欲放下提着的心, 忽地又觉哪里不对劲, 她微怔:“娘子,您怎么上了厚厚脂粉?”
宁州之地常年潮湿闷热,姜令玥自幼皮肤白皙娇嫩,吹弹可破,平素别说厚重妆容,略上薄薄一层脂粉也是少见的。
青禾心细, 姜令玥自知不可能完全瞒过她, 不过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她视线往院里巡视一眼,压低声音:“孟越年昨夜还是来了,不过他并未对我做什么, 你也知我记不得从前,听他娓娓道来过往,忍不住哭了许久, 只得上些脂粉勉强盖住颜色,正好你来了,帮我看看是否还行。”
她甚少自己亲自动手上妆,说罢微微转动脖颈,似乎只是展示妆容。
青禾信任她,暗舒口气,仔细瞧过:“娘子手艺不错,奴婢看不出什么差错。”
“那便好,阿宁昨夜可有闹腾?”姜令玥迈步往外行去。
青禾紧紧跟着,一面回话,“亥时初闹腾了约一刻钟,不过太太他们很尽心,奴婢在门外听着,没多会便又传来阿宁的笑声,娘子,您这便要出门吗?还未用早膳呢,您昨日不是还说要在院里躲几日,还有大公子他后面可有说什么?”
孟越年昨夜那样对她,躲起来完全没有必要了,姜令玥容色淡淡,斜睨她一眼:“没什么大事,青禾,这事儿你得瞒紧了。”
青禾心神一凛,她大意了,眼下不是在房里说悄悄话,她怎么能直接说出大公子,她窘迫低头:“奴婢知错。”
姜令玥忽地顿足,一声长叹未语先融在唇边,只剩眼底未尽的叹息。
她低声道:“青禾,就像孟家人将这事瞒得死死的,他们既怕我知晓,更怕外人知晓,流言可怖,他的事,我自有成算,还是同昨日说好的那般,你帮我护好阿宁方可。”
“娘子,他还会再来……”青禾浑身一僵,一时目瞪口呆。
“我和他之间岂是几句话便能拉扯明白的。”姜令玥目光虚虚看向某一处,唇角似乎极为艰难往上牵了一点弧度。
青禾眼眶一酸,刚要启齿,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呼。
“嫂嫂?”远远的,孟娴冉还以为看错了,笑着快步绕过回廊,站定后和青禾一样,上下打量她几息,明晃晃的松了口气。
“昨夜听青禾向阿娘禀报,你身子有些抱恙,连阿宁都送去了阿娘院里,我便琢磨着早一些来你院里探望,不巧这里碰上了,嫂嫂可还好?”
望着她眼底关切的神情,姜令玥心头一暖:“睡了一觉便好了许多,多谢妹妹关心。”
“我们是一家人,嫂嫂说什么谢,咦,一大早的,嫂嫂是要去哪里?”孟娴冉狐疑,她都算是这几日勤勉才起这么早。
姜令玥不着痕迹递给青禾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莞尔道:“记挂着仓库那批货,正打算赶早去看看。你也知晓重要性。”
孟娴冉眉眼弯了弯,拍着□□保证:“嫂嫂放心,那批货我昨日亲自去看过,好着呢。我也是能为嫂嫂做些杂事了。”
“小冉长大了,懂事了。”
姜令玥心感宽慰,孟娴冉并非早慧的女子,不过用心跟着学了几日倒也有模有样。话说回来,兄妹三人性情迥异不说,行事风格几乎没有相同的。
孟越临原本就乖张顽劣,万没想到他对待感情一事大胆炽热,毫不保留展示对她的爱意,不惜枉顾礼法也要和她成为眷属。
反观孟越年,原本自持庄重,乃公认的谦和君子,与她情投意合,曾是她一心认定的良人。
然而面对她和他父母之间的龃龉,自私懦弱犹豫不决,居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站在她身边守护她。
想来,曾经的她便是看透了这一切。
只是没想到,经此一事他性情大变,昨夜那样的动静,但凡传出去一丝半点,毁掉的都不止她一个人的名声。
也不知接下来他还会做出什么样悖逆的事来,在他心里,三房所有人怕都是孟越临的帮凶,眼下孟越临不在,她更不能乱了阵脚,免得害了三房。
心念百转,于面上不过几息,姜令玥听着孟娴冉叽叽喳喳汇报她不解的账本难题,眼见快走到府门口了,她停下脚步,淡笑回应:“妹妹不急,你已然学得很快了。今日就先到这里,等我回来再与你祥谈。”
“啊,我不用去吗?”孟娴冉还以为要跟着她一道出门。
“不必,最多晌午我便回来了,届时还要考校你一番。”
一听要考校,孟娴冉不禁背脊挺直,其余想法瞬间抛诸脑后,正色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登上马车,姜令玥吩咐:“去钱庄。”
青禾神情诧异,不过想到娘子方才叮嘱,她没敢贸然再问。
到了钱庄门口,姜令玥示意只她一人进去便可,不过一刻钟她便出来了,又吩咐道:“肚子有点饿,去张记汤饼吧。”
青禾这才想起她们出来那般早,娘子早膳都没用,懊恼地轻拍额头:“瞧奴婢的榆木脑袋,一点不得用。”
姜令玥浅笑:“是我馋那口汤面了。”
马车悠悠驶过街巷,在张记汤饼门口停下,这会儿不是用餐高峰期,大堂寥寥坐着几位客人。
姜令玥选了一处靠窗位置,要了两碗臊子面。这家店经营的是宁州风味,自姜令玥偶然发现后,隔三岔五要来吃一次。
臊子面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姜令玥执起筷子小口吃着,青禾早上也没来得及吃东西,不一会半碗面便进了肚子。
少顷,她抬头却见姜令玥碗里汤面几乎未动,而她歪着头,眼神怔怔看着窗外出神。
青禾狐疑顺着视线看过去,不远处街角正对着临海县衙大门,行人来来往往,一时不清她看的何处。
“娘子,您在看什么?”
姜令玥悄然回神,垂眸挑起一缕面条,淡淡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自失忆后,姜令玥便没再留意过官府大事,只专注过自己的小日子。
昨夜孟越年突然找上门,她后来细想,听闻他是京官,确有才干,料想一年过去若是政务勤勉又得上官看重,现下又升官了也说不定。
既然他是官身,不应无故离京,昨夜也不会还有所顾忌非要看她亲手写下和离书,今晨也不见来闹,定然还有其余要事缠身。
她便想着来县衙门口观望一番,看能否有点额外收获。
委实是她对孟越年这一年多际遇所知甚少,而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她不能全然任他牵着鼻子走。
吃完面,又坐了一刻钟,姜令玥以为此行要无功而返,不料青禾低呼一声,拉着她赶紧背过身去。
“娘子,别往外看,有大公子的人。”
姜令玥心惊,居然还当真被她等到了。她不着痕迹微微偏头,低声道:“哪个?”
“衙门口刚出来,一身玄衣,叫魏平,是大公子身边得用能人。”
姜令玥眸光微动,定睛看向那人,翻身上马,后头跟着几名侍从模样的人,哒哒哒从她们窗前而过。
“这是要去哪?”青禾也听到马蹄声,小心回眸往窗外探了探,不禁有些忧心,“娘子,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不曾想,姜令玥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塞给进她手中,叮嘱道:“青禾,你速去寻几个帮闲汉子或者看上去机灵的乞丐,让他们跟上去看看,魏平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青禾大惊:“娘子!”
“别声张,我自有谋划,你快去。”姜令玥眉眼沉稳,斩钉截铁道。
青禾咬牙:“好,娘子稍等,我去去便回。”
不多会,青禾折身回来,她们便立即离开了面店,回了家中。
申时末,被雇去跟踪的乞丐寻到孟宅,按青禾给他的说法悄然递了信息进府,不多会,青禾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有旁人,这才靠近说话。
乞丐把他看到的听到的都交代得很清楚,青禾按娘子吩咐,又塞了一块碎银,要他必然保守秘密。
之后,青禾回转待月轩,姜令玥刚从太太屋里回来。她夜里带不了阿宁,不得已只能趁白日去多陪陪她。
“怎么说?”姜令玥故意放慢脚步,等青禾跟上。
“娘子所料不错,魏平果真是来办差的。”青禾娓娓道来,眉心微蹙,“不过很奇怪,他带着人租那么大一艘船,还去了几家商行采买,怎么一副要登船出航的样子。”
姜令玥微怔,大抵是自幼受祖父培养见识和敏锐,她心思电转,灵光一闪间握住青禾手腕:“青禾,你马上换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出门一趟,不论花多少银子,使人誊抄几份最近的官邸小报来。”
“娘子,要小报做什么?”青禾诧异,毕竟出自孟尚书府,她也有点见识,在大雍,官邸小报仅作为各州县衙和京城各司通报联络大事所用,寻常百姓并不可见。
姜令玥抿唇:“孟越年怕是误打误撞找到的我,在临海他必然还有公务缠身,我若是能知晓他所为何来,便有了更多余地与之周旋。”
青禾一听这么紧要,眸光一沉:“奴婢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周旋 一步错,步
几番周折, 青禾终于拿到最近一月的官邸小报回到府中。
匆匆迈过垂花门,屋里已经点了烛火, 姜令玥的玲珑倩影投在窗纸上,宛如岁月静好般美满。
她心神刚松,正欲穿过中庭直接过去,岂料窗纸上突然多了一道黑影缓缓靠近姜令玥,那人头戴冠宇,轮廓清晰可见。
青禾浑身僵住, 唇瓣抖个不停。
他又来了,他怎么又来了。
青禾很想鼓起勇气进去打断他们,可她又想到娘子千叮万嘱,她的责任是护好阿宁。
娘子……泪水在眼底打了几个旋, 青禾咬紧牙关背身退出院子, 她又四下查看一番, 确认所有下人都回房歇息了,这才往曲氏院里去。
至于屋里的氛围,今夜到没那么剑拔弩张。
姜令玥好像一点也不惧他,毫不露怯。她颇为自然取了针线缝着一件赤色小衣,看大小样式,大抵是给阿宁备的秋衣。
孟越年也未扰她, 只静静坐在矮榻旁, 甚至亲手烹茶沏茶,只不过眸光沉沉,一直不曾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她微垂着头, 露出优雅修长的脖颈,如珍珠般温润内敛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盈盈光泽, 孟越年看得入神。
两人好像又回到刚成亲那会,他还未因为姜家助力谋得好差事,新婚燕尔,彼时他们也是夜夜这般相对而坐,相拥而眠。
年华已逝,岁月易变。一想到她消失的日夜里,都和孟越临在这间屋里耳鬓厮磨,他便恨不得将两人都抓住关起来,狠狠折磨。
垂在袖中的指腹倏地扣进掌心,孟越年倾身靠近,灼热气息拂过耳尖,姜令玥下意识侧首避了避,不料被他捏住下颌生硬地扭过来。
“躲什么,怎么,当真要为孟越临守身如玉了?你忘了昨日你亲手写的和离书,我已经帮你呈递到官府盖印定论了,阿玥,你现下是自由身。”
孟越年嗤笑一声,故意一口咬住她耳垂。
姜令玥躲也不是,只好咬唇僵着身子愣在那里。孟越年又改咬为添,舌尖有意轻扫她的耳廓,弄得她心尖一阵酥麻,耳尖瞬间染上绯色。
“不论如何,我眼下住在孟宅。”她侧首低眉,避开他的索吻。
“姜令玥,你听清楚了!”孟越年倏地掐住她雪白脖颈,咬牙切齿,“你现下是自由身,你不再是孟越临的娘子!不许你再提他!”
蓦地,就在姜令玥差点喘不上气时,他又松开她,转而温柔抚上她的唇瓣,暧昧而又着迷地摩挲着,“阿玥,你可知这一年我有多想你,我这里之所以还在跳动,只因念着你。”
他一手拉着她手腕抵在心口上,嗓音低柔:“阿玥,你感受到了吗?眼前陪着你的人是我孟越年,不是孟越临,你怎么能在我身边的时候还提起他的名字,你就不怕我一不做二不休,派人直接毁了这座宅子和所有人?”
姜令玥气息骤乱,她指尖微滞,颤声问:“你到底想怎样?”
“我?我还能想什么,你是我的妻子,我想与你亲近,缠绵悱恻。嗯?”最后一个尾音,消失在他贴上她的唇角。
姜令玥僵硬不动,也不回应他的痴缠,她闭了眼,耳畔传来更清晰的衣料摩擦声。
孟越年性情再怎么改变,他对她的执着只会比从前更甚,那么便不会在这间屋要了她。毕竟这里有孟越临的痕迹,他既然恨她,恨他们,哪还会愿意让她再沾上他的气息。
所以她强撑着没有回避。
果不其然,半盏茶后,孟越年微喘着气与她额头相抵,嗓音夹杂着不知是哭还是笑意。
“阿玥,你果然一眼就能猜透我,知我者莫若你也。你放心,再过不久,我便带你离开这里,回到只属于我们的家。”
只属于他们的家?难道他并非要带她回京城孟府?
姜令玥眼底掠过一丝错愕,然而还没等她想清楚,孟越年忽地又含上她唇瓣,重重吮吸,力道大得令她唇瓣酥麻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他贴近她耳边,轻声哀求:“阿玥,今夜容我睡在你旁边可好,不要再想他了,不要再想了。”
还未等她开口拒绝,孟越年已将她抱起,大步走进内室,略有些嫌弃皱了皱眉,然后小心翼翼把她放到床上,又宽去自己外衫躺了上去,仿佛怕她逃跑般,贴向她的身子紧扣住她的腰肢。
躺了一阵,他居然再没有下一步动作,姜令玥才敢微睁眸子,她垂眸扫了眼身前凌乱衣襟,眸中泛起雾气,她把衣襟拉了拉,又侧首看去。
未曾想到,孟越年整个人蜷缩在她身侧,竟隐隐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姜令玥容色微妙,她轻轻动了动身子,欲往后缩一点拉开两人距离,不料腰间的手倏地攥紧,孟越年眼也未睁,好似睡中呢喃。
“阿玥,别动,好久没抱着你入睡了,这样便好。”
她再次僵住不敢动。今夜孟越年还算正常,她还是不要再触怒于他。只是……
她偏过头,孟越年面容清晰入眼,重逢以来,她好像还没有好好看过他。
兄弟俩眉眼很像,只是阿临更显英气蓬勃,而孟越年下颌线清减得过分,皮肤贴着骨面薄薄一层,连睫羽投下的阴影都显得过分浓重。
眉心似笼着一层散不去的忧愁,饶是睡着也拧成一股。
他侧身躺着,松垮的领口间隐约可见颈侧脉络如藤蔓般凸起。
他瘦了。
姜令玥脑海里突兀升起这个结论。他不过逾冠之年,何以有这么多忧愁,是因为她吗?
姜令玥眸光微滞,唇角泛起苦笑。她刚刚知晓真相时,也不是没起过念头回去寻他,然世事难料,她已再嫁他人,转念便放下了这心思。
错过了终究是错过了,又何必再去纠缠于他。
只是没想到,他竟对她念念不忘至此。若她察觉不对后能果断撇清与孟越临的关系,又当会如何?
允湛,我们都回不了头了了。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姜令玥眼睫轻颤,缓缓阖上双眸。
大抵是这一年多都未睡过一场舒畅的好觉,孟越年竟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才醒来。他有些迷茫地撑坐起来,隔着浅绯幔帐,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轻拧眉心,拂开幔帐起身下榻,眸光动了动,只见昨夜随手丢置的外衫并腰带等物挂在一侧衣桁上,熨烫平整,一丝不苟。
“醒了?”
姜令玥绕过屏风,唇角挂着浅笑,先一步抬手取下外衫,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弯了眉眼:“早膳待会送来,我陪你一道用些。”
孟越年未语,沉默抬起双臂,唯有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的举动,替他穿衣,亲昵地环过他的腰身扣好玉带,又把他按坐在铜镜前,给他通了墨发再重新束好,戴上玉冠。
镜面里,姜令玥始终露出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好像她从不曾离开过,亦如初婚之时。
她俯身靠近,眉眼盈盈带笑:“看着精神多了,净房备了热水,还有干净崭新的棉巾,去洗把脸。”
还备好崭新棉巾,她当真把他当成入室偷香的姘头吗?
蓦地,孟越年将她拽至身前,姜令玥腰背磕在案几上,她微蹙眉心忍着痛楚,不解道:“怎么?”
“你又想耍什么把戏,故作仪态,是想惹我怜惜你吗?”孟越年手指抚上她的朱唇,指腹上瞬间染上赤色口脂,鲜艳夺目。
姜令玥并未推开他,反而抬臂揽住他的脖颈,往下压了压,一缕幽香沁人心脾。
“我对你温柔一点,不好吗?”
孟越年顺着她的力道好像要去吻她,又在即将贴上时止住势头,他冷笑一声,掐着她的脖颈抵在案几上,迫使她仰起头,低头咬开她领口,狠狠吸吮一口,直至留下深绯印记。
“你以为对我好一点点,我就会既往不咎吗?姜令玥,你给我听好了,你欠我的,下半辈子都还不清!”
一刻钟后,青禾一手端着早膳,一手叩响门扉,姜令玥开了门,她换了一件领口更高的衣裙,将痕迹遮掩得严严实实。
青禾第一眼便打量她的神色,暗舒口气,今日娘子脂粉明显没有昨日厚重,看来昨夜睡得还算安稳,她又小心掠过一遍屋内,陈设都摆得整整齐齐,并无异样。
“进来罢。”许是见着信任的人,姜令玥心神微松,她拖着略感疲惫的身躯坐回圆桌旁。
青禾搁下托盘,上面盛放着一盅桂花红枣甜粥,碗碟里盛着包子并几样小菜,很明显份量仅够一人食用。
姜令玥弯了弯唇角,她方才小意温柔与故意提那句话,不过是想试探孟越年的态度,若他当真愿意同她共食,说明他还念着旧情,一切尚有回旋余地,若他不愿……
她只能尽早做好最坏的打算。
青禾见她安静用膳,径直走向内室铺床叠被,来到榻边,见两个枕头都有凹陷下去的痕迹,瞳孔骤然一缩。昨夜大公子留宿了?
这一发现让她紧张无比,她飞快睨了眼外间的人影,又探手摸向软衾各处,并没有发现特殊的湿痕,心跳又刹那间回落。
姜令玥侧耳听着里间窸窸窣窣的动静,很清楚青禾在担忧什么。
她又何尝不是。诚然她亲手写下了与孟越临的和离书,还被送去官府盖印投牒,成为板上钉钉的和离事实。
可让她这就又落入孟越年身下承欢,是无论如何也不甘愿的。她不允许自己轻易妥协。
也不容许他们兄弟俩一错再错,永无回头之时。
作者有话说:
这里要说明,为何女主对男二态度如此,因为她失忆了啊,对哥哥的感情目前是没有对弟弟那般热烈的,所以她在知晓真相后可以接受与弟弟缠绵,但一时不能接受哥哥。黑化哥哥后期会得到应有惩罚
第64章 困住 不入虎穴焉
情分这东西, 不是靠规矩礼数堆起来的,而是年复一年, 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夜里,用真心一寸寸焐热。
青禾收拾好内室出来,见姜令玥几乎把早膳都用完了,眼底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喜悦。
被困在高墙里的日子,唯有青禾,是见她多吃一点饭食都会流露出欣喜的人。姜令玥心头乍暖, 又陡然泛起酸涩。
她实在亏欠青禾良多,甚至现下连一个自由身都许诺不了她。
“青禾,来坐下说说,昨日你都打听到些什么。”
青禾心神一凛, 先合上房门, 这才回来坐下, 她自怀中取出那叠小抄,姜令玥一一过目,眉心微微蹙起。
“娘子,奴婢瞧着,他们看上去也要出海的样子,莫非大公子知晓三公子出海, 要去追他回来?可大海茫茫, 他能上哪去追?”
小抄青禾也是看过的,奈何以她的见识,参不透部分咬文嚼字的官文概述, 唯有按小乞丐打听到的消息猜测。
“不是。”姜令玥反复咀嚼数遍,沉思近两刻来钟,这才把其中一张小抄放在最上面, 长舒口气,“我大概猜到了,这里,大抵便是孟越年此行任务。”
青禾凑近细看,上面标题所书:海疆匪患猖獗。下面洋洋洒洒一大段文字,皆在阐述海匪如何猖獗,劫掠船只,甚至偶有上岸肆虐。
青禾不解,满脸不可思议:“娘子此话何意?大公子身为文官,他哪有剿匪的本事,更何况是海上。”
姜令玥闭目沉思。论行兵打仗的本事孟越年自然没有,然则她笃定此处,是因此处檄文中有一点提到,海匪狡诈无比,定海军屡次追击都寻不到对方主岛巢穴。
她记得,定海军乃是大雍朝最勇猛的水军,能人无数,连他们都束手无策,求援朝廷,可见想寻这窝海匪巢穴必是困难重重。
兵法有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既然取胜关键在于如何潜入对方主岛,那么派人实施苦肉计,故意伪装被俘来消除敌方戒心,此后里应外合是最为行之有效的法子。
她脑中飞速旋转起来。
此人不能是定海军的人,毕竟海匪与定海军接触太多,怕是早已摸清所有人的模样。也不能是有武功傍身的人,海匪能和朝廷缠斗这般久,里面定然也有能人。
这个人形象得弱,又要足够聪明,还要意志坚定,耐得住海匪折磨。
孟越年身为孟家嫡长子,近年在京城步步为营,又深受陛下信任。京城离海疆数千里之遥,料想海匪再怎么猜测,也断然猜不到他身上。
反之,这事要是成了,孟越年立下的何止大功,甚至有可能拉拢定海军的势力,对于孟家来说,此番可能一箭双雕的好事定是要牢牢握住的。
思绪有了开头,姜令玥以敏锐的直觉把事情来龙去脉猜出七七八八。
她指尖不禁颤抖起来,一来她觉得此行太过冒险。她都能猜到的计策,海匪不可能猜不到。甚至有可能,之前已施行过此计,然派去岛上的人都没了消息。
而况檄文上说了,海匪残忍弑杀,不论如何,孟越年也是阿宁的亲生父亲,他要是因此落难,将来阿宁总有知晓真相的一天,她如何解释?
二来,先前青禾便提过,自她成婚后,孟家借姜家之势在京城崛起更快,祖父更是亲手把姜家在京城的旧故交情都交到孟越年手上。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她从前沉溺情爱,诚然心底知晓他们的婚姻同样是两族交易,也义无反顾嫁给孟越年。可她没想到,孟越年对权势的在意居然到了不顾性命的地步。
她不禁深想,是否他们的婚事,从一开始便是孟越年的筹谋算计,包括她被卢氏所害,迟迟不能孕育子嗣,也不过是孟家人困住她的手段。
因为在他们心底,她不过是获取权利的工具,一个只要听话便可的工具。
姜令玥细思极恐,脸上血色褪尽。
“娘子,您脸色很差,您别多想,不过一段檄文,当不得真。”青禾也跟着心焦,伸手覆在她略有颤抖的双手。
不承想,姜令玥似乎又想到什么,反手握住她,急切道:“青禾,你还记得孟越临提过,三房为何从京城搬走吗?”
青禾微怔:“奴婢不清楚三公子私下如何与娘子说的,不过奴婢偶然从喜莲等旧仆口中探听过几句,依稀是三房和大房在我们走后闹得不可开交,就此分家而居。而且。”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好像是三公子闹了场什么祸事。”
“祸事?”
“对了,奴婢想起一事,我们走的前一天晚上。”青禾觑了眼她的神色,咬牙一口气说完,“就是您当面揭露卢夫人害您的事,彼时三公子也来了,好像提到大房欠了他许多银子,来要债的。奴婢那时候一心在您身上,后来见您什么都忘了,便没提起。”
“大房居然欠三房的钱。”姜令玥更觉疑窦丛生,也不知这事和她有没有关系,对了,为何当时她受伤,孟越临恰好救了她?
青禾挠了挠后脑,为难道:“这事奴婢也不清楚,那会三公子救了我们,对您又百依百顺,奴婢便没深思他为何恰好出现。”
往事追忆起来愈发云里雾里,姜令玥好像走进了迷,困住她的过往。刚拆解一段线头,又陷入另一段杂乱无章的困惑。
不过,纵然过往要寻,眼下更重要的还是怎么迈过孟越年这一关。
总不能当真任他每夜留宿在这间屋里,且不说她能藏他多久,院里总有下仆来往,哪怕被一人瞧见一眼,于她而言都是天大的祸事。
思忖至此,姜令玥长舒口气:“青禾,我今日所言你万不可对旁人提起半个字,还有,夜幕降临后,便不要再来院里。”
“娘子。”青禾欲言又止。
姜令玥浅笑,她明白青禾担忧,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已想好怎么与他周旋,你只要帮我拦住外面的人。”
“好,奴婢相信您。”青禾鼻头微翕,勉强扯了扯嘴角。
娘子说的简单,可要真能周旋得当,又为何要支开她。娘子不过是为了护住她的安危罢了。
江南的水色到了秋末,敛了沉碧翠色,晕染成一匹好似褪了色的绸缎,沉甸甸的。就连日光都像萎靡不振,照在人身上也没有多少暖意。
姜令玥从商行出来,拢了拢披风,身后跟着的秦管事看着她登上马车,这才笑道:“大娘子辛苦了,您放心,您说的我都记下了,定办得妥当。”
姜令玥拂着一半帘子,再次叮嘱:“有劳秦管事费心,此事务必按我说的做。”
“一定,一定。”
秦管事微弓着腰,腆着笑脸见马车走远,这才直起身子折回屋里。立即围过来四五个管事,七嘴八舌问起来。
“秦管事,当真要按大娘子的法子来?太冒险了。”
“是啊,虽说前面一个月确实挣了不少银子,可这次一口气全部赌进去,我实在惶恐得很。”
“对啊,我听完都觉得匪夷所思,做生意何曾听过这般冒进的。”
秦管事也不急于打断他们讨论,坐回主位喝下半盏茶,这才慢悠悠巡视一圈,几人渐渐息了声音,都听他说话。
“我们都只是商行雇来的,主家发话哪有不听的道理,再说,大娘子之前承诺每人给一份干股,就算这笔生意赔了,于我们而言,不过是少了些分红,月俸可是提前支取三个月发给各位,诸位还有何惧?”
几人面面相觑,秦管事说的有几分道理,要赔也是商行赔,干不着他们自身利益。他们交头接耳又谈论一阵,终于咬牙应下。
秦管事心底嗤笑,一群蠢货,别看大娘子是个女子,可胆量和主意比一般人有见识得太多了,他只恨没有早一点让大娘子接手商行,不然他也得是个身价不菲的大掌柜了!
遥远的不知名海域,即便是晴朗的日子,这片海面上依然笼着一层终年散不开的雾气,白而厚重,像被海水泡烂了的棉布,沉甸甸压在礁石与海水相接的地方。
偶有海风拂过,雾气涌动,露出海岛上的山脊轮廓,隐约似有房宇,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从山腰处蜿蜒而上,最上面的崖顶,檐角尖锐,尚未看清,海风又绕了回来,转瞬便消失无踪。
铁链擦过礁石的声响在崖底一处洞穴里回荡,每一寸都拖得足够长,长到让喘息声在岩壁上撞出连绵不绝的哐当回响。
潮气从石缝里渗出来,空气是腥的,海浪不知疲倦从洞外翻涌进来,带进来的水汽混着鱼鳞,腐肉,海藻,裹在礁石上,腐烂,就像角落里煎熬的人影。
孟越临掌心握着一块尖锐石头,徒劳地在洞壁又划出一道刻痕。
二十天了,从他被像垃圾一样丢到这里遗弃,已经二十天了。也不知宋凛还有没有活着。
一开始,还有人间或从上方洞顶丢下几个馒头并一壶水,渐渐的,馒头也没了,只每三天丢一壶水下来。他只能趁着涨潮时,抓一些螃蟹果腹,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捕到一条活鱼。
脚上的铁链不长不短,恰好足够他攀着洞壁踮起脚尖,躲过涨潮时漫到胸口的海水。
还剩十天。那个女人说过,只要他能在这里熬过三十天还活着,就放他一条活路。
孟越临数着潮声,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痛楚难捱的日子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把感官放出去,鼻腔里都是海水腥味的时候,他便想阿玥做好的菜肴,黑夜降临的时候,他便抱紧双臂,强迫自己幻想,怀里的阿玥还在声声呼唤他,等他回去。
一切灾难始于出海后第七天,掌舵人告知他,他们的船只已经驶离大雍海域,接下来的三五日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尽管船队有好几趟出海经验,左右两翼船上搭乘的都是雇佣军,可也难免会遇到一些穷凶极恶的海匪。只希望他们能顺利通过这片海域。
海面无风无雨,风平浪静,仅凭肉眼都能望出去几十海里。
不料到了第十天半夜,海匪悄无声息来了。等他们的人发现时,甚至有大半船工已经无声无息倒在血泊里。
昏暗的海船上,厮杀声响彻天际,船舷、甲板到处都是累累尸体。眼见事态落入不可控的地步,孟越临尚有宋凛护着,只带了随身最重要的物什,挑了艘小船打算趁乱逃走。
孟越临和宋凛飞快解开绳索,撑起船桨远离。他很清楚他救不了船上的人,何况他还要留着命回去见阿玥,怎么能死在这里。
只能自认倒霉这趟出海一无所获,保住小命足矣。
海面雾气弥漫,他们实在摸不清方向,只能拼命向前划。万没想到,前面突然出现一艘黑沉沉的大船,宋凛惊骇出声:“要撞上了,公子快跳船!”
孟越临来不及思考,便被宋凛推了一把,落入黝黑的海水里。
孰料,他还没来得及拨水,脚踝一紧,整个人刹那间被牢牢束缚住,随着水声哗啦和震天嘲笑声,孟越临与宋凛一同被渔网吊在了半空。
大船上次第亮起风灯,影影绰绰映在孟越临脸上,他眸光一沉。
“两条杂鱼,要不丟回海里去?”有人大笑着提议。
“瞧着细皮嫩肉的,就这么丢了岂不可惜。”另有海匪大胆挪到他们脚底,仰着头打量片刻,露出猥琐笑容,举起手中风灯,晃在孟越临脸上。
“哎哟,还真是个俊俏的,快快快,放下来。”围观的海匪起哄,好似一点不怕他们闹事,当真去解绳索。
“慢着。”突然,一声令下,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海匪们束手束脚飞快站直身体。
“女人?”宋凛瞳孔一缩。
孟越临眯了眯眼,只见人群后的船舱里,一道红衣身影缓步越过人群,海匪们就像老鼠见了猫,瑟缩着让出中间的道来。
红衣女人绾着精致发髻,头上琳琅满翠,和这群海匪站在一起,就像混入野狗群的锦鸡,高昂着头颅,慢条斯理梳理着身上羽毛。
孟越临心念电转,虽说对方是女人,却很明显是个有分量的,他略低眉眼,试探着沟通。
“这位……小姐,我不过一普通客商,现已身无分文,若你们求财,大可上主船去寻,可否饶我等一命。”
那女子仰起脸来,莞尔一笑:“好呀,俏郎君说的话,我最喜欢听了。”
她摆摆手,海匪们争抢着放下渔网,红衣女子上前,素白手指间灵活转着把匕首,她上前一挑,轻轻松松便划破渔网。
孟越临不敢放松心神,和宋凛从渔网里脱身出来,他顿了顿,冲那女子拱手,“孟某多谢小姐,小姐大善。”
背脊还未站直,红衣女子忽地靠近,手中握着的匕首泛着冷光,挑起孟越临的下颌,痴痴笑起来:“确实好模样,郎君,我叫赤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第十八房侍夫,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孟越临猛然抬头。
作者有话说:
不急,排着队,一个个虐
第65章 掠夺 他半伏在她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檐角上的最后一点残光也被黑夜吞噬殆尽,万籁俱寂, 只剩下廊下每隔几丈远挂着的风灯。
孟越年轻车熟路翻过院墙,避开主道,踏着满地碎影,远远的,便见主屋那扇木窗里透出一团暖黄的光。
不大,也不亮, 偏偏在黑沉的夜里,把周遭的冷都逼退干净。
屋里的身影清晰映在窗扇上,轻简窈窕,依旧是孤冷冷的独自一人。孟越年隐在暗处阴影里, 觉得心口处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姜令玥当真胆大, 明知他目的不纯, 居然敢明目张胆支走所有下人。反之,若是她每日招三五个婢女相陪,他反倒束手束脚,靠近不了她。
她就这样安静守在房里,等他归来。一如曾经相爱的无数个日夜,她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依然为他留灯。
孟越年十指缓缓攥紧, 直至掌心传来清晰刺痛。他自嘲一笑,难不成走到这一步,还在奢望回到过去吗?
他夜探她的屋, 究竟是想背德忘礼强行占有她,还是心底留恋眼前片刻温柔小意。
孟越年自己都没想明白。
不过,不妨碍他伸手推开门, 径直迈步进去。
姜令玥今夜一反常态,没正襟危坐,反而斜斜倚在窗前贵妃榻上,手上执着本书,专注地看着。
听到推门声,她头也不抬,淡定如常:“净房备了热水。”
孟越年脚步一顿,眸底闪过一道墨色。这才合了门,往她那边走去。黑影笼罩在书页上,遮住大半烛光。
姜令玥眉心微蹙,生了恼意,她抬眸嗔他一眼:“你挡着我的光了。”
似嗔似喜,宛如他们还是夫妻般,从没有过芥蒂。
“你就这么不怕我?”孟越年嗓音低哑冰冷,目光直勾勾盯着她。
姜令玥居然翻个身背过去,懒洋洋道:“左右都被你困住了,怕有何用,我怕你你便不会来了吗?”
孟越年一时沉默不语,片刻后,脚步声远离,进了净房。
听着里头传来水声,姜令玥蓦地转过身来,半撑起身子,她眸子微眯,她不相信一个人的本性会一朝一夕彻底改变。
曾经的孟越年温润如玉,端方自持,有松柏之姿。眼下他会因恼恨言辞激烈,甚至举止行为上对她有越界行为,然而,她相信他还有良知的底线。
她赌的,便是他对她还有一丝善意,不至于强加道德枷锁在她身上。果然,她故作轻松之态,他反而没再粗暴对她。
一刻钟后,孟越年裹着湿气从净房出来,身上还穿着外衫,并未宽去。
姜令玥眼珠轻转,朱唇轻启:“那套里衣是新的,并未穿过,你为何不换上?”
孟越年清清冷冷扫了她一眼,径直到床榻闭目躺下,语气简短生硬:“不习惯。”
不习惯她备的新衣,还是不习惯在他人寝室宽衣解带。虽则姜令玥收拾过,净房里还是留有几样孟越临的物什,都是她刻意摆在不显眼的角落,暗暗提醒他,此处,是他弟弟的卧房。
“过来。”孟越年忽地抬眸看向她。
姜令玥明知不妥,也只得强撑着走向他。她坐于床头,犹豫了一瞬,还是探手触及他的额角,柔声道:“瞧你一身疲惫样子,白日都忙什么去了?我给你揉揉。”
孟越年再次闭目,言简意赅:“公务在身。”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姜令玥继续揉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自从她离开后,孟越年再没让女子亲近过,更没人再如此温柔伺候过他。
烛火把她的侧颜投在幔帐上,柔柔的,像隔了一层纱。
孟越年没有动,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就这样睡着了。
“手不累么?”
他声音有些低,不知何时睁开眸子望着她。姜令玥微微一怔,视线恰好撞进他的瞳仁里,里面映着她。
她倏地觉得耳根有些烫,猛地欲抽回手,偏偏被他捉住手腕,好巧不巧按在唇边。袖口滑开,那处齿痕早荡然无存,而眼下,仿佛只要他微微张口,便能再次留下印记。
孟越年轻轻笑了一下,温热呼吸熨烫在她肌肤上:“躲什么,我看你今夜不是乖巧的很。”
姜令玥双颊升起两朵霞云,略有些不自在。她想打探他的虚实,很难做到不被他占去些便宜。
何况孟越年到现在也不知晓她失忆一事。
她很快镇定下来,没有挣开手腕,而是不动声色道:“你从京城来到江南府,定是很重要的公务吧,还要耽误多久?”
孟越年眸光晦暗一瞬,放了根手指在唇边沾了些许湿意,一面观察她的神情:“怎么,想知晓我何时走。你放心,等我回京那日,定会带上你和阿宁。”
姜令玥指尖微蜷,侧首低眉:“你既已让我和孟越临和离,又要带我和阿宁走,何故这些日子,不把我们一并带出府去。”
“现下还有些不便。”孟越年一语带过,他撑起一半身子,一手探向她脑后,将她鬓发间的银簪顺手拔去,瞬间青丝垂腰。
他眸光愈发晦暗,倾身咬向她的樱唇,唇齿间辗转呢喃,“阿玥,我喜欢你乖巧的样子,日后,不要再任性了,好不好?”
姜令玥眼睫轻颤,今夜目的还未达到,她没有推开他,亦没有张口回应。
见她乖巧顺从,孟越年喉咙有些紧,略一用力就将人带到榻上,姜令玥紧闭双眸,身前衣襟被拨开,丝丝凉意袭来,又有一股湿热的气息,不停在她心口肌肤掠夺。
一手往下探去,手指灵活解开月要间系带,钻进曾经爱极了的秘地。
孟越年半伏在她身上,喘息声愈发明显,指腹染上了很明显的湿热,他低低笑了。
“阿玥,你还是爱我的。”
姜令玥唇瓣上咬出细细齿痕,她克制着不发出声音,脑中飞快转动,要怎么才能阻止他继续下去。
“阿玥,不要睁眼。”孟越年薄唇愈发往下,停在心口打着圈。
姜令玥不知为何他让她别睁眼,又怕触怒他,唯有听话的闭上,窸窸窣窣声音传来,他一手依然覆着她的脆弱,然而,却没再进一步,只余耳畔响起愈发粗重的喘息。
几息后,姜令玥明白过来他在做什么,眼神陡然定住,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他怎么能……
良久,一声闷哼结束一切。孟越年坐起来,随手束好散乱衣带,便想弯腰来抱她,姜令玥这次很用力地抿唇拒绝:“不必。”
孟越年微僵,抚了抚她微湿的鬓发:“好。”
见他迈入净房,姜令玥没有一丝迟疑,手忙脚乱拢好衣襟,遮掩住痕迹,又挪下榻去,到衣橱里翻出干净清爽的贴身衣物飞快换好。
刚舒一口气,她眸光微闪,又折身收拾床铺,软衾间有几滴暗色,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太出来。幸好早有准备,衣橱里有备好的新被褥。
不料刚铺到一半,院落里传来说话声并孩子奶声奶气的叫唤。
姜令玥全身一僵,凉意顿时爬上脊背。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来不及去净房提醒一声,慌忙把所有脏了的被褥塞回柜里,刚关好门,门外响起曲氏不高不低的声音。
“玥娘,你睡了吗?阿宁淘气,非闹着要寻你。”
姜令玥顾不得旁的,略拔高了几分嗓音:“母亲,我这就来。”
净房里的孟越年刚解开裤头,闻声默默拉上,避到净房门后,悄悄窥视外面。
房门打开,曲氏抱着阿宁站在门口,青禾一脸焦急冲她眨眼:我拦不住太太。
曲氏打量她几眼,见她鬓角微湿,蹙眉:“青禾说你身子虚弱,看样子果真是的,怎么大晚上还出汗了,要不阿宁还是我抱回去吧。”
姜令玥稳住心神,伸手抱过阿宁,浅笑道:“有劳母亲照应,不妨事。”
曲氏不一定是起了疑心,然而她要是一口应下不照顾阿宁,怕才是适得其反。
曲氏果然更放心了,也总不好夜夜占着孙儿,拍了拍阿宁小手,笑着道:“阿宁其实夜里也乖,看她落你怀里就这般乖巧安静,你也不要强撑,当真顾不得,让青禾夜里多警醒些便是。”
青禾刚要应声,抬眸间恰见内室地板上,从净房的方向落了半个人影,霎时吓得魂飞天外。
她白着脸越前半步,不着痕迹挡住曲氏视线,语速急切:“太太放心,奴婢就算夜里不睡,也会照顾好大娘子的。”
青禾是姜家家生子,很少有这般逾矩的时候,姜令玥心神一凛,忙补充道:“母亲说的是,时候不早,您快些回去吧。”
饶是笃定孟越年不至于正面露脸人前,姜令玥也战战兢兢的。
目送曲氏走后,青禾自然留下来,却也只敢站在门口不进去,她唇瓣微颤:“娘子,这……我带阿宁去隔壁睡吧?”
姜令玥贴了贴阿宁的脸颊,余光扫到地上的影子,她转念一想,阿宁可是他的骨肉。
“阿宁才刚哭闹过,一时半会认生是常有的,还是和我睡吧,你且下去,明早再来。”
青禾张了张口,无奈垂首:“是,奴婢这便退下。”
关好屋门,姜令玥抱着阿宁绕过屏风,低头逗弄着放回床榻上,她没有回头,也能察觉身后那人的靠近。
孟越年看着床榻上的小人儿,迟疑不定:“她今晚睡这?”
“不然呢。她自小便是我亲自哺育,夜里黏人些喜欢挨着我睡。”姜令玥起身寻了干净寝衣回来,摆弄着阿宁手臂给她换上。
“你亲自?”孟越年微怔,似乎想起什么咬牙道,“孟越临就是这般对你和阿宁的?他都不多请几个婢女婆子照看。”
孰料,姜令玥意有所指般睨了他一眼:“三房哪来余钱请许多下人,你来去这么多天,没发现家中人很少么。”
离京前,三房与大房之间究竟生了什么龃龉嫌隙,她到现下都不清楚。
阿宁许是对突然出现的男人有些好奇,她砸吧两下小嘴巴,又抬起湿漉漉的手指头,冲孟越年叫唤。
“咿呀咿呀,爹,呀!”
姜令玥和孟越年同时一怔。
余音有些模糊,其实阿宁还小,尚不会清楚喊娘亲。可她口中冒出来那个音,在眼下这般情景,着实让人惊奇。
姜令玥忽地莞尔:“都说孩子与父母血脉相通,心有灵犀,看来一点没错。”
言毕,她俯身抱起阿宁,孟越年尚未回过神来,怀中便被塞进一团软糯糯的宝贝。
“总归是你的骨肉,你抱抱她吧。”
他脊背瞬间僵直,垂眸与阿宁大眼瞪小眼,一时相顾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被迫 阿玥,你是
翌日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青禾实在放心不下, 早早就守在垂花门口,小心盯着正屋房门。
卯时末,一道青影从屋里出来,似有所悟看了这边一眼,之后绕到另一侧。
青禾探头看了会,亲眼看着那人爬上院墙, 翻过去,这才小跑进院子。
只是到了门口,她抬起的手反而没敢敲,青禾抿了抿唇, 侧耳贴在门框上, 几息后, 里面好像也没什么动静。悬着的心适才放下几分,看来昨夜一切无恙。
青禾眉眼舒展,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厨房去。娘子近来操持大,得喝点大补汤才是。
辰正,院里伺候的小丫鬟们回来开始打扫,姜令玥听见动静悠悠醒转, 她清眸微动, 唯有阿宁睡在床榻中间,床沿处软衾留有凹陷痕迹,触手发凉, 看来早就不声不响走了。
她唇角微弯,低头亲了亲阿宁额发:阿宁,多亏有你, 那人才不再发疯。
虽说她也不确定这样假装安稳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也罢,很多事情,不能真等到临到抉择才做筹谋,算着账上的数目,她心底也有些底气。
日子还得过,姜令玥沉浸在平静无波的琐事里,偶尔目光掠过屋里陈设,也不禁会想,算着时日,孟越临此行顺利的话,怕是早到了佛陀国。那里盛产黄金珠宝,又极爱大雍的绸缎茶香。
孟越临提过,要是在佛陀国有所收获,他便不再往前行了,早日搭船归来,他们也心安。
一阵秋风卷过,门帘微动,她眸光看向窗外。阿临,海上风雨多变,你还好吗?
临海码头,一辆普通玄帷马车停在港口,孟越年撩起车帘望了会码头上的货船,招手唤来随侍耳语几句。
不多会,魏平满头大汗来到面前回话:“启禀大人,一切准备妥当,明日便可行船。”
未料,马车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张手帕,孟越年淡淡道:“先擦汗。”
魏平微愣,接过帕子擦拭额角,讪笑道:“多谢大人关心。”
“人手都到齐了吗?”
魏平眉眼微动,又靠近半步,压低声音:“按大人安排,前后三十名暗卫都分批到了,如今已乔装打扮混入商队,只是,三十人,够吗?”
毕竟是要提着脑袋去干那样的大事,三十人,指不定都护不住主子。
“定海军数万水军,不也拿对方没办法,人再多有些时候也是无用。记住,这三十人只能听我号令再行事,不论是谁若敢擅作主张,一切以军规论处!”说到最后一句,孟越年眸底寒光一闪。
这三十人,是他向陛下要来的,几乎从未露于人前。定海军此行甚险,他也只有五六成把握。然而要是成了,别说姜家,就是他爹孟宗扬,日后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届时,孟家话语权牢牢握在他掌中,他要娶谁,谁还敢说句不字。
不过,饶是孟越年心里再不舍,他也仅剩一夜。
暮光尚余一丝光亮时,角门处有人送了一篮栗子糕来,指明送给大娘子的。
守门的婆子不敢擅动,提着往待月轩去,恰好在回廊处遇到青禾。
“青禾姑娘,这篮栗子糕说是送给大娘子的,您看奴婢手粗,就不往里送了。”
青禾目光一顿,姜令玥食用栗子会过敏之事,她早前就提醒过三公子孟越临,不过有关吃食紧要问题,倒不便同其他人言,因此府中应该没人知晓,更别提外面的人了。
又有谁偏偏送栗子糕来。
青禾顺手接过食篮,敛了眸底心思,笑道:“商行的秦管事也真是客气,非说要感谢大娘子帮了他一个小忙。”
“那是,大娘子人美心善,谁见了不夸。”婆子跟着夸了几句,并没有起疑。
见人走后,青禾折身回到主屋,放好食篮,不着痕迹遣走其他人,这才上前俯身对姜令玥耳语。
姜令玥皱眉喃喃:“偏送我不会吃的点心,不像不熟悉的人偶然为之,倒像是故意的。”
“奴婢也这么觉得,要不奴婢悄悄拿去扔了吧?”青禾提心吊胆,说罢就要提起往外走。
“等等,你还未打开看过?”姜令玥忽地想起。
“没打开过,娘子又不能吃。”青禾一时怔神,主子的东西,她很少擅作主张。
“先打开看看再说。”
看看倒也不妨事,青禾故意提远了一点,生怕娘子闻到栗子糕的气味,只是食篮有两层,上面一层确实放了一叠码得整齐的栗子糕,下面一层却是空空如也。
“这……还有人东西送一半的?”青禾摸不着头脑。
姜令玥心念微动,起身过来,指节叩响食篮底层,传来清晰“咚咚”声响,她又用指腹往侧边摸了一圈,果然在一处不起眼角落触到一处暗扣,微微用力,底层盖板便被掀起。露出薄薄一张白纸。
青禾目瞪口呆,声音发紧:“谁递个消息要藏得这般紧。”
姜令玥捻起那张纸,里面没有一点墨迹,她心底已有了计较:“没什么大事,青禾,今夜……”她顿了顿,有些犹豫,“不论如何,也别让阿宁过来了。”
青禾刚想问为何,心中冒出一个答案:这是孟越年送来的。
她局促不安,连说话都带了颤音:“大娘子,还是避不开吗?”
姜令玥闭了闭眸子,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她不怕孟越年对她做什么,他能递来这样一封信,便是告诉她,他等了许久,今夜势在必得。
若她不从,便如那盘栗子糕,他对她太过熟悉,熟知她所有软肋,她的娘家,亦还有身边的孟家三房,都逃不脱。
原想着昨夜有阿宁那一闹,能激起他心底对她一丝怜惜,看来他对她最大的怜惜,便是提前告知她,让她做好充足心理准备。
不过,料想过了今夜,他的公务也拖不得了。
她指节紧扣白纸,在掌心捏成一团,嗓音清冷,如散空庭:“该来的,总会来的。”
日落西山,万物朦胧。
临海不像京城,一更天梆声响起,开始宵禁,戌正时分,街面上只余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拐进金粟巷尾。
魏平抬头看了眼黑黝黝的院墙,踟蹰道:“大公子,少夫人爬木梯怕是不安全,要不属下去接?”
孟越年像看傻子一样,冷冷瞥他一眼:“待会留意角门处。”
啊?魏平有些错愕。
等了约莫一刻钟,角门处果真有了动静,“吱呀”一声轻响,魏平警惕的心刚提起,只见一道全身罩在玄色斗篷里的人影闪了出来。
那人一眼便见黑雾中的马车,迟疑了一瞬,终是提裙走近。
马车前挂着一盏风灯,火光堪堪照亮周围半丈距离。随着来人走近,魏平揉了揉眼睛,蹭地跳下车缘,搓着手赔笑:“少夫人,您来了。”
纵然少夫人是从别人屋里走出来,然只要大公子承认,她便还是少夫人。
少夫人?
姜令玥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她微抬眉眼,看清眼前侍从模样。青禾提过,此人应叫魏平。
孟越年至今不知她失忆一事,她也没想让他知晓。她淡淡颔首:“魏平,许久不见。”
魏平刚要应声,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提醒:“还不请少夫人上车。”
“是。”魏平忙放下马凳,“夜里黑,少夫人仔细脚下。”
姜令玥掌心紧了紧,垂眸敛裙,一步步登上马车。
车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甫一进去身后车门合拢,发出沉闷声响,姜令玥就像落入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马车很快驶离。她深吸口气,手指往前摸索,想寻地方坐稳,不料指尖触到一片温软,那人反手一拽,她瞬间落入孟越年怀中。
环在腰间的手蓦地攥紧,好像要把她生生箍死在他怀中。姜令玥一时有些喘不上气,冷声道:“孟越年,你松开些,你这样勒得我不舒服。”
身后那人低低笑了笑,手倒是松了些,薄唇又好似若有若无擦过她的后颈,激起一阵颤栗:“阿玥,你为了那一家子,倒是真听话,不过他们值得吗?”
姜令玥抿唇,没有回答他这句,而是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明早最多辰末,阿宁定然要来我院里的。”
“阿玥,现下到辰末,可还有将近六个时辰,你说,我们可以做多少事呢?”孟越年捏着她下颌偏过头,在暗色中吻上她的唇,说到“做”字时故意咬了她一下。
姜令玥攥紧衣摆,她不是不懂他言下何意,唇瓣被堵住,她想开口提醒他适可而止,却反被撬开齿关,舌尖滑进来与她纠缠在一起。
“阿玥,今夜你还是我的妻子,让我们忘记中间那段不愉快的插曲,好么?”
孟越年捏着她的下颌,稍稍拉开距离,喘息着问她。
说是问,然而,他根本不容她留有拒绝的余地。
姜令玥借着昏暗光线,不偏不倚盯着他看了许久,她很清楚的知晓,她不能说一个不字,孟越年今夜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仅此一夜,只要她能熬过去,便还有机会不再让他寻到。
她好像放下戒备,柔顺地倚进他怀里,长长叹了口气,嗓音幽幽。
“允湛,即便我已和离,之后呢,难不成我再随你回京?且不论世人如何看你,孟越临他……也会同你一样,不会松手的。”
孟越年半晌未语,忽地打开车窗,让她看向外面,“阿玥,黑夜如墨,吞噬万物,总有白日光明照不到的地方,孟越临……等我这趟归来,自有办法,让他从此消失。”
他低头再次咬向她的唇瓣,深深吮吸,好像要碾碎她最后一点余念。
“阿玥,你是我的,今夜往后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别过 他卑微恳求
马车不紧不慢行了两刻多钟, 临海城本就不大,姜令玥一直被困在孟越年怀里, 估摸着这会怕是到了城外。
果然,等车子停稳,孟越年牵着她下去时,四周漆黑一片,不见半户人家光亮,好像身处茫茫荒野之地。
“别看了, 你不会知晓这是哪的。”
相牵的手紧了紧,姜令玥回过神来,心下了然,左右看清了四周她也不一定知晓。
孟越年接过魏平手中灯笼, 牵着她往前走了十几丈, 推开一处小院的门。他终于松开手, 把灯笼挂起,推开正屋的门,这才笑着回身看向她。
“阿玥,来看看,我布置得如何。”
没有后退的余地,姜令玥背脊挺直, 缓步走近。孟越年已先一步进屋, 点燃里面的烛火,光亮瞬间驱散黑暗带来的冷意。
入目所见,姜令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切都异常熟悉, 她手指拂过屋里桌案,矮榻,竟和青山村时孟越临布置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
阿临, 彼时居然是按她和孟越年的寝室布置的。思及此,她心头一软。那时她尚未爱上阿临,阿临大概也是逢场作戏,只为保全她和腹中骨肉。
可他好像从未介怀过她与孟越年之间的过往,他爱她宠她,给予他能做到最好的一切。
可今夜,她就要背叛他。
她心尖酸楚得难受,眼尾不自禁湿了一片。
孟越年一直盯着她的反应,见她神情怔然,还当她念起旧情,上前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嗓音低哑,好像当真尊重她:“阿玥,热水备好了。”
姜令玥缓了口气,眸光清清冷冷看向他,终是忍不住说出今晚第一个“不”字。
“允湛,我不会再嫁给你了。”
话音刚落,孟越年眸底肉眼可见染上墨色,他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抬手轻抚她的脸颊,笑意凉薄:“阿玥,别再考验我的耐心。”
他倏地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往前踉跄半步,贴在她耳畔低语:“你别以为我明日走了,便可高枕无忧,阿玥,你逃不掉的。”
“孟越年,你疯了吗?我这样纠缠于我究竟有何意义,且不说我和阿临已经……”
“你叫他什么?”孟越年听到她口中“阿临”两字,突然暴怒,另一只扣紧她的腰,往上一托,就将人抵在圆桌上。
姜令玥想躲,却只能被迫后仰,避开他如雨般落下的细密亲吻。她咬着唇瓣,徒劳地捶了几次他的肩膀,奈何孟越年看着清瘦,眼下却仿佛着了魔般,推不动分毫,唯有如玉手指紧紧揪住他衣襟。
男女之间力气的差别显而易见。衣襟被扯开,姜令玥眼尾泛着水光,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贝齿紧咬唇瓣,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不甘咽下去。
未料,孟越年蓦地松开了她。姜令玥身子一软,差点滑落下去,又被他掐住腰肢扶住。
手腕处好像有什么水珠滴下,姜令玥迟疑一瞬,眼睫颤抖着睁开,孟越年居然在哭。泪珠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尚还揪着他衣襟的手腕上。
姜令玥坐在圆桌上,他缓缓半蹲下身,跪伏在她膝间,泪眼朦胧仰起头望向她,那双先前还锐利刻薄的眸子,像是坚冰骤然融化,露出底下汹涌而脆弱的水流。
从最初的倔强、强势,到逐渐软化,溃败得一塌糊涂,只剩下全然放低的哀求。
“阿玥,你当真不要我了吗?”孟越年紧抿的唇瓣微微颤抖,他抬手拂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力道很轻,仿佛怕碰碎了她。
“我求你,再怜惜我一次,好不好?”
姜令玥垂眸对上他水雾迷蒙的眼睛,浮动着愧疚,不舍,缱绻。她指尖微滞,很想推开他,又在这一刻迟疑。
她不是早忘了他吗?忘了他们曾经的海誓山盟,她怎么能在这一刻迟疑,若是她回答不要他了,他是不是就可以放过她,她也不会对不起阿临。
可是,心尖为何莫名有一丝疼痛?难道在她想不起的记忆深处,她还爱着孟越年?
可是,她怎么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不,她不能。
姜令玥别开眼,不去回应他的目光。然而,她眼底流露的一丝迟疑还是被孟越年捕捉到了,他心头乍喜,小心翼翼捉着她的手捧起自己苍白的脸颊。
“阿玥,你还爱我对不对?”
姜令玥很想否认,可话到嘴边,触及他湿漉漉的眸子,她又不知怎地说不出口。
他不是命令,也不是交易,而是一个灵魂敞开来向她露出全部的脆弱和依恋。所有的算计都抛下,只剩下赤裸裸近乎卑微的哀恳。
孟越年爱着她,同样爱得不顾礼法,不顾尊严。
她没有回答,孟越年却当她默认了。他试探着吻上她的手腕,这一回,她没有抽手,孟越年欣喜若狂,顺着她的手腕到锁骨、颈间,他缓缓起身,直至颤抖着覆上她的柔软唇边。
这时候,姜令玥再想反驳也开不了口了。
孟越年从她口中不断汲取蜜意,断断续续低喃哀求:“阿玥,我求你,这一晚,只爱我,只想我,好不好?”
热意向周身蔓延,姜令玥身子软了大半。
她逃不开的,而况三房所有人的安危都系在他一念之间。她索性把眼一闭,也不管他是否同意,颤声道:“就一晚。”
孟越年眼睫极快地扇动了一下,眸底骤然迸发出一闪而过的光亮,然姜令玥闭着眼没有看见。
他抱起她,走进内室,如珍似宝的轻轻放在床榻上,他解了外衫覆下来,好像答应了,又好像没答应。
“阿玥,我要你。”
喘息声和刻意压低的浅吟声时轻时重,后来,烛火好像也承受不住时辰太久,倏地熄灭。
暗色蓦地笼罩,却也止不住情潮涌动的滚滚热浪。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三次还是四次,姜令玥香汗淋漓,扯过锦被盖住发软的身子,往榻里缩了缩。
孟越年终于抽身离去,套了裤子起身,先点亮烛火。光亮骤起的刹那,姜令玥抬手捂住一半眉眼。
“阿玥,我抱你去洗。”
孟越年俯身便要触及她,姜令玥倏地后缩,目光一片澄明:“别碰我。”
闻言,孟越年低笑一声,倾身在她潮湿的额前落下一吻:“好,那我去给你备热水,你先擦擦。”
他取来干净的锦帕递给她,之后便赤着半身往后面净房而去。
事已至此,姜令玥沉默一会,擦拭过腿间,又寻了里衣套上,刚穿好,孟越年回来了。
他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安静看她挪动身子到床边,起身走进净房。里面传来水声,他又挪动脚步,候在帘外,隐约可见她脱去衣物,沉到浴桶里,大概一刻钟不到,她便起身擦干。
不消片刻,她已收拾清爽妥当,除了发尾有些湿漉漉,脸颊绯红,彰显着之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孟越年一改先前的强势,小心翼翼触碰她的指尖,见她没有反抗,这才浅笑着握紧。
“阿玥,夜色不早,我们睡吧。”
“好。”姜令玥没再说什么,顺从的和他一道躺回榻上。
然而过了一阵,耳畔呼吸有些闷,孟越年察觉哪里不对,他偏头看去,姜令玥侧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
阿玥……
指尖堪堪触及她的发丝,又滑向她的腰肢,他贴上她的背脊,不顾她的颤栗搂紧她。
“阿玥,睡吧,明日,或许以后,你都见不到我了,就当给我最后的念想。”
姜令玥抬手捂住双眼,任凭眼泪从指尖滑落。
她明白的,孟越年此去凶险,与孟越临所担风险相差无几。他们两兄弟,皆都可能葬身他乡,魂不归故里。
次日。
窗棂间漏尽的天光落在眼皮上,姜令玥侧枕而卧,几缕发丝濡湿一般贴在颈侧。屋外好像有人声走动,昨夜疲乏极了,她神思还有些混沌,睁眼看了看,散乱的目光落在头顶缠枝纹样的纱帐上,眸光骤然一紧,蹭地撑坐起来。
视线所及之处,分明是她在待月轩的寝室。指腹蹭过被衾上的水波纹,触感熟悉,是她熟悉的花样。
昨夜难道是场梦境吗?
她蓦地想起什么,颤着指尖拉开身前衣襟,心口处的暧昧痕迹尚未完全消退,她猛地又拢上。
不是梦境,亦不是幻觉。应是孟越年燃了安神香之类,趁她熟睡再送回来。
她朱唇抿紧,坐了片刻,又歪倒回床上,拉过锦被盖住头顶。
阿临,你到底何时回来。
大海是活的,昼夜不息翻涌不停。
白日里看不出边界,天际与水混成一片铅灰色。到了黄昏,迎面吹来的风就像变硬了一样,吹在脸上刮得生疼。
魏平在甲板上眺望一阵,返回船舱,对着屋中正襟危坐一副富家子弟打扮的孟越年劝说。
“大人,今日是第六夜,按陈将军估计,约莫便是今夜了,您的护身甲还是穿上吧。”
孟越年抬眉,眸底闪过一道墨色:“不必,既是要被俘,对方定然会搜身,护身甲太惹眼了。”
“可是,刀剑无眼。”
“呵,我要是怕刀剑,也不必走这趟了,魏平,放平心态,入夜后,只要不危及我的性命,切不可冒进,记住了。”
孟越年眼神极静,静得像深潭下经年不动的水。魏平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孟越年轻轻转动腕间镯子,起身走近拍了拍魏平的肩:“他们即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你也要记住,我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贪生怕死的纨绔子弟。”
“属下记住了。”魏平咬牙,都到这儿了,生他陪公子一道,死他也要死在公子前面。
“去吧。”魏平挺直脊背,推门出去时,海风好像卷起孟越年的低语。
我们都会活着回去。
入夜后的汪洋最是诡谲多变。月升高挂时,把整片海面照得如同银箔微漾,藏着无数个月亮。然而,海雾升起来时,双目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一片。
海风是咸的,裹着淡淡腥味。按着行船规矩,辨不清方向时未免触礁,停了橹桨划动,只凭海水缓缓推着前行。
孟越年也跟着上了甲板,不知商船被海水推向了哪片海域,有那么一瞬间,海面上突然静了。太静了,透着诡异的反常。
他攥紧腕间镯子,从袖中摸出一块锦帕,包裹住镯子微微转动,几息后,锦帕随风落在海面,顺着潮水远去,隐隐泛着蓝光。
镯子里有工部特制药粉,粉末入水不沉,覆在锦帕或者浮木等物上可三日不散,最妙的是在月夜会泛起微光,像有人随意在海面撒了一把碎星。①
定海军的战船比他们晚两日出海,不紧不慢跟随,只要月光不坠,便可寻着印记找到海匪最后的主岛。
孟越年要做的,便是在被俘后保住性命,还要周旋于海匪间,不间断撒下粉末。
当然,他不会蠢到只有自己握着药粉,除了魏平,另还有五名暗卫,或藏身于木簪,或藏身于竹管等身上不起眼的小物件里。
他们此行,凭的是胆识过人,更需要上天赋予的运气。
撒下药粉不过一刻多钟,四面八方突然响起震天鼓声和呐喊声,魏平下意识把孟越年拉到身后。
“公子,不论如何,你还是先躲一躲。”
海匪登船,必有一场厮杀,不可能毫不流血。孟越年自知帮不上忙,避到船舱中,他眸光微动,刻意把事先准备的金玉都藏在身上。
不久后,外面怒吼声惨叫声四起。只是,他千算万算,强忍屈辱被海匪掳走后,还是差点破了伪装。
只因海匪间的二头目,一名身材曼妙的红衣女子,当着众多海匪的面,轻佻地扯出他藏在颈间的金链,放在手心拽了拽,痴笑道:“哎哟,好俊俏的郎君,做我的十八房侍夫如何?”
孟越年下唇紧抿,正迟疑该如何应对,是与其周旋,还是不堪受辱早日了断,不想大堂门口,传来铁链镣铐声。
顿时哄笑声四起,一名浑身脏污,头发凌乱不堪,辨不清面目,瘦骨嶙峋的男子被推倒在他面前。
赤羽捂鼻后退,一脸嫌恶道:“臭死了,别脏了我的裙摆。”
男子半伏在地上,挣扎了几次才勉强抬起头来,他好像许久不曾说过话,嗓音低哑沉闷,听在耳中就像被粗糙石砾摩擦的沙哑。
“你说过,我活着,就放我离开。”
毕竟是自幼相伴的兄弟,这声音即便沙哑得不同往昔,孟越年也听了分明,他瞳孔骤然一缩看向脚边。
他是,孟越临?
作者有话说:
①剧情私设,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②下章为新的一卷,主要为雄竞,部分情节以双男主视角展开。PS:兄弟相争,究竟是你死还是我活!
第68章 险境(上) 巴不得对方
相比起孟越年的震惊失语, 苟延残喘的孟越临眼下只想得到上首女人的点头。
他在赤羽身上吃了太多的亏,从一开始的试探和仗着几分聪明, 以为能与之周旋一二,全身而退。
万想不到,赤羽比他预料中还要狠辣百倍,他亲眼见过赤羽把同为海匪的几名大汉丢到海里喂了鲨鱼。
同样,他也无比清楚她在海匪间的威信,只要她点头同意, 他立即可以脱离这个海岛。就算要他在无边无际海域漫无目的漂浮而去,他也毫无怨言。
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洞窟,他渴望着回陆地上去, 回到临海, 回到阿玥身边。
赤羽裸足踩着厚实地毯走到孟越临面前, 马上有海匪殷勤在她身后置好宽椅,她慢条斯理用脚尖勾住孟越临的下颌,嘻笑出声。
“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儿了,小哥哥,你确实引起我的一丝丝喜欢了呢。可是,为什么你还是执着回去呢?”
她嘟着红唇, 佯装委屈。一旁五大三粗的海匪们哪有什么规矩, 当即就有一人挥着皮鞭抽到孟越临身上。
“二当家叫你留下,还不快应下!”
孟越临闷哼一声,好不容易积攒的一丝力气又卸了干净, 软绵绵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孟越年不禁后退半步,他眸光微凝, 这才注意到,孟越临脚踝处套的镣铐不知有多久,几乎把他皮肉磨得绽开,混着淋漓鲜血和脓包,散发着难闻的腥味。
他的脚,要是再不施救,多半要废了。
孟越年袖中手指攥得发白,嘴唇抿得死紧。论血缘,他们是一族同胞,隔房堂兄弟;论情谊,若是阿玥将来知晓,他对孟越临见死不救,恐怕会恨死他。
可是,他身负重任,自己尚不能保命,又谈何救他。
孟越年怎么说也是皇帝身边得用的人,心中思量片刻,面上几无变化。他心底刚有了定论,抬眸刹那,突然撞上赤羽看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有考量,有兴趣,唯独没有情爱。
赤羽眼珠一转,素手点向他:“本小姐今日心情好,一个两个都喜欢得紧,可是大哥说过,一次只准我留一人,满打满算十八房侍夫,不能再多了。怎么办呢……有了!”
她双手一拍,喜笑颜开:“怎么说也要分个先来后到,你是后来的。”指尖从孟越年身上划向孟越临,“他是先来的。只能先让地上这个当我的侍夫,至于你嘛,委屈几日,先做他的小厮,把他照顾好了,等我玩尽兴了,再轮到你。”
“大家说,这主意怎么样?”赤羽眼波流转。
海匪们顿时跟着起哄,“太好了,我们还可以摆两次喜酒,恭喜二当家,贺喜二当家。”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都带下去,小心伺候着。”赤羽素手一挥,两名粗壮的海匪上前要去拖孟越临,她又皱眉呵斥道,“笨手笨脚,你们再拖,他哪还有半条命留给我,抬,给我抬!”
“是,是。”
孟越年眸底闪过异色,见没人拦他,索性垂着头不声不响跟在后面退了出去。
殊不知等人散尽,赤羽端坐大堂主座,晃着雪足轻哼:“一个,两个,一筐,两筐,兄弟俩一起丢鲨鱼嘴里,会先咬谁呢。”
这座海岛终年云雾缭绕,饶是孟越年记性绝佳,方才来时和现在出来看到的,也因云雾遮目的缘故,看不清全貌。
押送的海匪察觉他越走越慢,毫不客气推搡了他一把:“诶!你别打鬼主意了,我们鬼岛哪是轻易被看清的,就算是我,来了一年多,也没窥见过全貌,快跟上,别磨磨唧唧的。”
鬼岛?倒是挺贴切。
孟越年忍下脾气没敢回嘴,快走两步跟上骂骂咧咧的海匪们,当先两人抬着步担子,孟越临紧闭双眸仰躺,从赤羽定过二人下场后,他便不言不语,也不再挣扎。
他旁观片刻,发现这群海匪虽然话多,然大多都是吃什么喝什么,涉及海岛环境和出去劫掠之事一字不提,他琢磨一瞬便想明白,看来岛主怕是下了封口令的。
赤羽都这么难缠,大岛主又该是何许人也。
海匪们寻了处干净的屋子,似乎很随意将孟越临挪到床上,解了脚铐,拍拍手就要走人。
孟越年拧眉,拦住他们:“你们这就走了?他伤得很重,至少得先处理伤口。”
领头的海匪沉思片刻,咧嘴笑道:“也是,要是人还没送上二当家的床榻就先凉了,你我不好交代,你等着。”
他们好像也不怕他们逃走,竟然大咧咧的没派人守着。
这间屋子建在大概山腰的位置,相隔十几丈的距离有人进出,不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关上屋门。
孟越年左右查看片刻,没见着魏平等人身影,也不知被带到了何处。
身后传来咳嗽声,他迟疑片刻,转身进了屋子。
没想到,孟越临早就醒了,他面容憔悴不堪,最可怖的是右侧眉骨处,一道深可见骨划痕,似乎愈合不佳,他睁眼望来时,颇为狰狞可怖。
孟越临无声咧嘴,边咳边压抑着笑:“方才我还以为眼花了,咳咳,我的好大哥,你怎么也被抓来了,咳咳咳——”
毕竟长时间受伤,数日米粒未尽,一句话未说完,孟越临又闭眼躺回去,喘着粗气。
孟越年喉结微滚,眼底翻涌的恨意尚未褪尽,硬生生凝成寒霜。
少顷,他攥紧的拳头松开,扫视一圈屋里,桌上有茶壶,他上前晃了晃,里面有水。也不管这水放了多久,他用粗瓷碗随便冲洗了一下,倒了半碗,到榻边把孟越临撑起来,喂进去。
孟越临喝完水,唇角水渍未干,偏还张扬地笑着道谢:“多谢大哥。”
孟越年唇角露出讥笑,故意瞬间撒开手,任凭他嘭得倒下去,孟越临疼得龇牙咧嘴。
“孟越临。”三个字从齿缝间碾出来,尾音却倏地拔高,孟越年下颌紧绷,“你是不是以为我还不知晓你干的好事!”
孟越临喘息声一顿,又嗤嗤笑起来:“大哥聪明绝顶,弟弟我本就没想过瞒你一辈子,怎么,大哥是为了杀我,甚至不惜来到这绝地要我性命?”
他做了也就罢了,居然还堂而皇之耀武扬威,孟越年实在忍不了,上前揪住他衣襟,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我不敢亲手杀了你!”
“呵,不用你杀,眼下我都快残了,你随便丢着,隔不了两日,自有人把我丢海里喂鱼。”
“你——”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孟越年立即松开他的衣襟,垂手盯着门外。
一道有些矮小黑黢黢的身影停在门口,来人摘下兜帽,露出稀疏头发和一口黄牙:“老身钱婆,略懂点医术,哪位郎君要看伤啊?”
孟越年还未搭话,身后的孟越临抢着哀嚎出声:“快来,我要疼死了,我可是你们二当家的十八侍夫,你得救活我!”
孟越年眉心一跳,侧身让开。
钱婆走近几步,撂着眼皮打量片刻,枯瘦手指打开腰间竹篓翻捡一阵,摸出几根银针,并一些辩不清颜色的草药。
她微抬眼皮,指挥起孟越年:“你,去打点干净的清水,烧开送来。”
孟越年僵了僵,硬着头皮道:“不知何处有清水?”
“哟,你也新来的?”钱婆浑浊的眼珠转动,嘿嘿一笑,“都是面皮白净的后生,怪不得二当家喜欢,你出门右转,走个三十丈,白墙屋子,可以取水。”
孟越年沉吟片刻,决定先忍耐着听命行事。
半个时辰后,钱婆施了针,又用黑漆漆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只说明日会来换药就走了。
疼痛稍减,饥饿感又飞快占据感官。可孟越临眼下躺着不能动,只能将主意打到另一人身上。
他清楚孟越年心底恨不得掐死他,又不得不留在此地。他方才胡诌那几句,当然不相信他只是为了杀他而来,孟越年可不会蠢到不顾自己境地。
反之,孟越年身为朝堂官员,又得陛下信任,无端沦陷海匪窝子,不可能没半点谋算,所以,他先前在大堂认出孟越年后,便没再求饶要走。
只要继续再忍忍,搭上孟越年的船,料想便能安然无恙离去。何苦自己再去折腾受罪。
孟越临躺在僵硬的木板床上,忽而拖长声调叹气:“唉,被困了三十日,苟且保住一条命,没想到最后却要饿死。”
尾音说得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当真要断气般。
孟越年倚在门框处看着外面,闻言视线移过去,不经意扫过一双沾满污泥的手,四下漏风,卷着起起伏伏的海浪声充斥着耳膜。
三十日,他怎么还没被折磨死。
“我给你寻吃的去。”孟越年沉默半晌,终于挤出这句话。
在此地遇到孟越临,实属意料之外。不过当务之急他还得以任务为重,不能节外生枝。
不止要给他寻吃的,自己也要吃。无论如何,先活下去才最重要。
折腾许久,天也黑了。
孟越年刚来,也不敢乱走,只好去了先前取水的屋子,那里值守的海匪打量他片刻,目光阴恻恻道:“吃的?好,你们等着。”
回去的路上,他假装走路不稳,不小心踢了块木头到海里。
又等了一阵,有人送来一大碗海鲜粥,并几个馍馍。海岛最不缺的就是海鲜,孟越临许久不曾进食,倒是不敢多吃,只喝了小半碗粥。
孟越年看着剩下的吃食,眸光微动,他撕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料包裹住馍馍,塞到床头,冷冷道:“你饿久了,一次不宜吃多,饿了再吃。”
兄弟俩都巴不得对方去死,再也回不到阿玥身边,又不得不挤在一间狭小的屋里谋求生路。偏生屋子只有一张木床,孟越临受伤躺着,孟越年也做不到把人拖到地上给他让位。
孟越年把牙一咬,干脆抬了两根长凳并在一起,将就着躺上去。
这一夜,勉强相安无事。
寅时三刻的海天之间,墨色正一点点褪去,鬼岛上云雾升腾,目视之处,几乎看不到两丈远。
木门破旧,饶是孟越年轻手轻脚,推开时仍然发出“吱呀”声响。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木板床上,孟越临呼吸依旧沉重。
他到睡得香甜!
孟越年咬着后槽牙,这才勉强压下心底浮躁,一刻钟前,小屋门前有人走过,不像偶然,大概是海匪巡逻,他本就睡得不沉,听到动静后默数片刻,这才悄悄起身。
屋里角落堆着一些杂物,正合他心意。他挑选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残缺木料,拨动镯子,将粉末均匀撒在上面,打开门的刹那,手臂使劲往外一甩,木料往云雾中飞去。
他也不管有没有丢到海里,迅速关上门,折回木凳上躺好。
纵然精心谋算,他期盼的结果,也不过更凭运气。
迷迷糊糊又躺了半个时辰,孟越年在咳嗽声中醒来,他皱眉坐起身,看向角落木床。
孟越临面色潮红,侧躺着面向他的方向,额角可见细密汗水,嘴唇不停开合,无助冲他的方向抬起一根手指,隐约可闻他在唤“水”。
海风从木门缝隙钻进来,孟越年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一片。
他发烧了。料想也是,伤成这幅样子,还能活着已经算命大。
大抵是昨夜他心弦松了些,这才再也抵抗不住伤势暗藏的汹涌折磨。
呵,可笑,孟越临定然一样恨不得他去死,结果呢,他们关在一块,他反而下意识感觉到安全了。
鬼使神差的,孟越年的指节已经移到孟越临颈侧,甚至能感受到他皮肉下滚烫的脉搏。只要再用力一点,他可以轻易结束他的生命。
五指微动,一寸寸收拢。掌心下的喉结又滚了滚,耳畔清晰传来两个字。
“阿玥……”
孟越年猛地松了手,仿佛被灼烧般缩回袖中,他转身去倒水,目光冷得像冰霜。
他粗暴地扳开孟越临的牙关,将粗瓷碗硬塞到他唇边灌进去,水从唇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滑进衣领,混合了他身前伤口上的一些干涸血痕。
孟越临皱眉呻吟,孟越年心底愈发烦躁,指腹用力擦去水痕,粗瓷碗也丢回桌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悬在桌子边缘,居然没掉下去。
天光越来越亮,将孟越年独坐的影子拉得很长。外面开始有人声走动,不远处的角落,是愈发粗重的喘息。
良久,他深吸口气起身拉开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最好梦见的是阿玥替你收尸!”
孟越年从没有这般低声下气过,面对海匪调笑和鄙夷,还是一遍遍强撑着,总算又寻到昨日那位钱婆。
钱婆脾气古怪,医术倒还过得去,几针下去,又过了一刻来钟,孟越临额头都没先前烫了。
钱婆左右看看,略有些嫌弃:“老胳膊老腿,还要给你们年轻人忙活,你这熬不了药,晚点我使人熬好送来。你要当真想他好,好歹给他擦擦洗洗,寻身干净衣裳换上,继续这么裹着,不病死也要臭死。”
说罢钱婆头也不回走了。
孟越年长长吐了口气,指节攥得咔嚓响:“我真是欠了你!”
这一日,孟越年几乎都在照顾孟越临的时间中度过,甚至连打探消息都没空。
崭新的衣物没处买,倒是钱婆派来送药的小丫头给他指了明路,岛上有专门发放物资的屋子,他寻路而去,狐假虎威搬出二当家的身份,守屋的海匪一面嗤笑一面随手翻捡了几件衣物给他。
他眸光微动,见对方也没有想象中难以沟通,干脆狮子大开口,又要了许多生活必需品。
暮光降临,退了烧的孟越临悠悠醒转,眼睫颤了几次终于睁开定住不动。
屋内明亮,和昨夜不同而语。鼻尖翕动,能闻到食物香气,不远处的小桌上,摆着碗碟等物,烛火随风而动,晃动在孟越年脸上。
他冷哼一声,也不知目不转睛盯了多久:“总算醒了,自己试着坐起来,给你盛粥。”
言毕,孟越年自顾取来早已冲刷干净的粗瓷碗,盛了半碗粥,想了想,又扳了半个馍馍并半碗水一起放到床边。
孟越临其实更多是皮外伤,以及久饿虚弱,也亏得他早年底子好,这才勉强吊住小命熬到现在。脚腕处敷了草药,还缠了纱布,凉凉的透过肌肤沁进血肉。
他低眸轻扫,身上不再是破烂衣物,就连手掌里的污垢也清理得七七八八,手指裹了几道纱布,包得像粽子一样,转念一想,便明白都是谁做的。
海匪可不会这般好心细致照料,就算有,那估摸也是打算把他洗干净了好下锅。
“大哥,谢谢,我真心的。”孟越临笑着表达谢意,不巧扯到额角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孟越年嗓音却冷得像淬了冰,似笑非笑:“快吃你的,养好了,我才好把你献给二当家。”
孟越临一噎,用掌心捧起碗,垂眸砸吧两口海鲜粥。有点咸,还有股糊味,他大哥果然没做过饭。
殊不知,这还是孟越年折腾半日熬出来的第三锅粥,勉强能入口。他看着孟越临大口喝完,这才端起自己的碗。
吃饱喝足,孟越临终于有力气说话了,他倚着石砌墙壁,视线透过木板缝隙往外打量,试探道:“外面没人守着?”
孟越年知晓他在担心什么,摇摇头,又颔首:“确实没人,左右十丈范围都没有。”
孟越临这才松了口气,音量不自觉高了几分:“大哥,事已至此,不必藏着掖着了吧,说说你们外面有多少人手,打算几时?”
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孰料,孟越年目光清清冷冷扫过来,笑意凉薄:“若是抹你的脖子,我眼下就可以帮你实现。”
话音落下,孟越临半晌没动,仿佛被那句话震慑住了,他垂着眼帘,忽地低低笑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极傲慢的气音。
“大哥要杀便杀,左右阿玥心里现在只有我,没有你了。哈哈哈!”
大笑扯到身上伤口,孟越临疼得弯下腰去,然而,眼底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孟越年再将他一军。
“阿玥已经和你和离了。”
孟越年语气平淡,仿佛在阐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孟越临指腹倏地扣紧床板,指尖钻心得疼,他眼神一凝,笃定道:“不可能!你休要诓我!”
“怎么不可能,阿玥见了我,自是回心转意,愿意回到我身边来,她怎么还要你,不怕告诉你,来此地之前,阿玥与我缠绵了一夜,你在她心底,一丁点位置都没有了。”
孟越年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胜券在握般娓娓道来。
孟越临有片刻失神,唇瓣翕动,喃喃自语:“阿玥爱我,阿玥明明是爱我的,怎么会回心转意,不对!”
他突然怒吼:“你个骗子,阿玥何来回心转意,她都不记得你了!有关你的一切,她全都忘了!”
孟越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他眨眨眼反问道:“你在胡说什么,阿玥哪里忘记我了……”
与姜令玥重逢的一幕幕画面倒转回眼前,她眼神澄澈,神智清醒,眼底好似当真没有对他的一丝眷恋情谊。
不可能,孟越临定然在骗他,阿玥要是忘了他,又怎么会口口声声唤他“允湛”,她分明还记得。
孟越年气笑了:“你当真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我才不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
不过,孟越临一直盯着他,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丝疑惑,愈发笃定对方先前说的都是假话,他咬着后槽牙,后面那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阿玥不但失忆了,她怀着你的骨肉,险些一尸两命,要不是有我,哪还有现在的她。孟越年,你早就失去她了,早在一年多前,你就彻底失去她了!”
作者有话说:
俗话说,出来混迟早要还,这会哥哥照顾弟弟,后面有弟弟还的时候,嘿嘿。感情为主,剧情为辅,这一段剧情四五章!虽然女主戏份不多,但我写的挺爽的,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第69章 险境(中) 又不得不联
小屋里响起一阵杂沓碰撞声响, 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到地上。
孟越年眼眶瞪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孟越临的衣襟, 压在地上,险些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阿玥才没有忘记我,没有!没有!”
孟越临眼角多了一抹淤青,不过没有一丝惊慌,反而笑得无比畅快, 水光从眼角溢出来,他咧口露出白牙,不知是疼得,还是炫耀。
“大哥, 你错了, 你居然从头错到尾,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又响起,孟越临自知力气不如他,干脆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眶咳得通红, 衬得脸色愈发寡淡。
然而他偏偏毫不示弱, 眼底尽是怜悯,反唇相讥:“大哥,你见到阿玥了吧?你是不是被阿玥骗了, 她那么聪明,宁愿骗你,也不愿告诉你真相, 枉你一腔深情,大哥,你还是醒醒罢!”
“阿玥不爱你了!不会再爱你了!”这句话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吼出来,喊完后,孟越临几乎背过气去,虚弱地闭上眼。
过了几息,孟越年倏地松开双手,他缓缓站直脊背,眼神阴鸷如刀般居高临下审视他,一字一顿清晰吐出:“孟越临,就算阿玥忘了,你也休想回去,你就等着葬身鱼腹吧!”
木门被推开,孟越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地上又躺了一阵,直至寒意浸透全身,孟越临喘着粗气努力了数次,这才爬上木床,木板被压得嘎吱嘎吱,他颓然躺下,嘴角开始向上扯动,像是要笑,可那弧度僵在半途,变得比哭还难看。
眼尾水光不知不觉积累决堤,汹涌而下,孟越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有胸膛剧烈起伏着,笑容支离破碎,他抬手想要擦拭眼泪,然而手指上缠着层层纱布,反倒抹得指尖更加钻心的疼。
诚然他自觉容貌不输孟越年,可他也十分清楚姜令玥是当真与之有过海誓山盟。孟越年光风霁月,在京城素有美名,有官身又能干,比起他一介白身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阿玥那般美好,合该与那样的人相配……
“不,不会的,我与阿玥的一切也不是假的,她一定还在等我,阿玥,我信你。”
冲出屋子的孟越年被冰冷的海风一吹,很快就清醒了,他茫然自顾,甚至不知身在何地,前方悬崖峭壁,他就像孤零零悬在半空,想跨过去寻她,好像千难万难。
忽地前方有说话声传来,孟越年心神一凛,眼下时候未到,不能让海匪发现他乱逛,声音越来越近,他正欲寻地暂时躲藏,身后衣角突然被扯了扯。
“大哥哥,你要去哪?”
孟越年僵硬着转过身来,看清身后的人才舒了口气,是白日钱婆派来送药的小丫头,约莫七八岁,衣衫单薄,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他手指在唇边作势“嘘”了一下,拉着小丫头贴着石壁站定,几息后,四名海匪嬉笑着走过这条路,夜色下雾蒙蒙的,他们没细察,径直走了过去。
等到听不见对方声响,他这才定了定神,蹲下身来,迟疑道:“小妹妹,你怎么大晚上还敢在外面逛?”
小丫头眼珠转了转,声音清脆:“为何不敢,又没怪物。”
海匪可比怪物残忍多了。
孟越年心底默念,却也没拆穿,只当小丫头不知海匪险恶,他眸光微动,试探着打听:“你叫什么,几岁了,还有,你可知,像我这般被抓来的人都关到哪里去了。”
本只是随口一问,也不期盼对方知晓,毕竟还是个不晓事的小丫头。
不承想,小丫头瞳仁滴溜溜转动,扯着他衣袖往下拽了拽:“我叫钱宝儿,你说的那些人,都在底下关着修船呢。”
底下?孟越年顺着她手指落在脚下,灵机一动:“你说的是在岛肚子里?”
钱宝儿点头:“是呀,很多人呢,天天修船,造船,吵得很,我不爱去。”
孟越年容色微妙,怪不得山腰往上都不见俘虏,只有海匪露面,原来抓来的人都藏到下面了,难不成这岛还是个空心的?
知晓这个消息已经很难得,他唇角轻扯,放柔声音:“多谢你,不过你怎么小小年纪就生活在这个岛上,你爹娘呢?”
钱宝儿头一歪,脆生生道:“死了。”
孟越年怔住,她父母双亡,怎么说得这样干脆。莫非是她年龄小,旁人并未多提。他略一沉吟,抿唇道:“钱宝儿,我与你说的这些话,你不许与旁人提。”
“好。”钱宝儿很乖的样子,没问为什么。
孟越年蓦地想起阿宁,那样娇小乖巧,软糯糯一团,若是他和孟越临都葬身这里,阿宁岂不是也要自幼失去父亲。
等她长大后,阿玥又是否会告知她,她的父亲究竟叫孟越临还是孟越年……
思忖至此,他猛地晃动脑袋,抛开遐想。
钱宝儿疑惑道:“大哥哥,你摇头做什么,有虫子吗?”
“没有。”孟越年压下纷杂心绪,又下意识叮嘱,“宝儿,最近都少出来玩,特别是晚上,记住了吗?”
目送钱宝儿蹦蹦跳跳离开,孟越年独自站在崖边又好一阵出神,之后才晃荡着回到小屋。
屋内烛火依旧明亮,孟越临休息了一阵,恢复不少力气,自顾换了脚腕处的药,现下正用牙齿咬着纱布,一圈又一圈往手指头上缠,奈何本就没这门技术,又不够灵活,十根手指头缠得比之先前更丑了。
他略有嫌弃地撇嘴,正欲放下打算眼不见心不烦,木门被推开了。他看向来人,挑衅地扬了扬眉:“哟,舍不得我?”
孟越年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蹭地又升上来,礼仪也不顾了,一脚把门踢上,直撞得整个木门哐当作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孟越临面前,虎得孟越临抬臂挡在身前,往后一缩,还以为他又要打人。
毕竟他身体不便,尚处于劣势,才不是怕他。
不曾想,孟越年忽地顿足,指尖紧紧蜷在掌心,孟越临从指缝中偷瞄几眼,见他唇角压成一道薄刃,垂在两侧的手背青筋凸起略有平复。
孟越临眼珠一转,瞳仁里有什么亮了一下。他使劲往下压住唇角,伸出食指在眼前晃了晃:“大哥,有话我们好好说。”
蓦地,孟越年松了拳头,眼底沉色稍霁,嗓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孟越临,你要想活着离开,往后几日,就都听我的安排。”
孟越临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慢慢品完这句话,唇角扬起一半,又很快弯下去。
“好,我听你的。”
——
临海县城,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在金粟巷尾,寒风掺着冷意轻拂起发丝。
青禾在家门口守着有一会了,赶忙上前支好马凳,搀扶姜令玥下车,顺手塞了个手炉到她怀里。
姜令玥接过手炉贴在小腹的位置,莞尔:“又不算太冷。”
青禾扶着她一面往回走,一面解释:“娘子本就体弱,又恰逢这等时候,还是多些保暖为好。”
姜令玥失笑,指腹不经意摩挲着手炉,拢进袖中。
那夜过后,翌日她便让青禾私下去寻避子药,不想药还未喝下,她便来了月事。
自从生下阿宁后,她已经有大半年未有过月事,也曾问过诊,大夫说她一切都好,有妇人产后一年月事才至,也有产后一月就恢复正常的,皆是正常生理。
不过没想到,恰好这时候来了,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至于青禾,对没护住她的事自责不已,这几日跟出跟进,贴身照料,险些累病了,要不是她以阿宁为借口,今日怕也要强撑着随她出门。
跨过月洞门,姜令玥姗姗而行,循着回廊往曲氏的院子去。
“你也是,身体不舒服就在屋里歇着,何故还要去大门外坚守,左右不过走几步,你也放心不下。”
青禾弯了弯眉眼:“奴婢睡了大半日,歇够了。娘子今日的事体可办成了?”
“成了。”姜令玥眉头舒展,唇边泛起笑意。
“太好了,这样估摸着,就算三公子不回来,日后也不用为银钱太过发愁……”
话音未落,姜令玥顿足,她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青禾,我盼着他回来。”
青禾眸光一滞,垂眸认错:“奴婢口误,三公子定会平安无事。”
姜令玥侧首,怔怔望着萧索的庭院和空荡寂寥的天际。
你……你们都会平安归来的,对吧?
——
得以稍作休养不过三日,就在兄弟二人以为海匪多事,暂时不会寻他们麻烦时,第四日清晨,小屋门口便来了四个五大三粗的海匪,二话不说把孟越临挪到担架上就要抬走。
孟越年旁观片刻,见他们毫无交代,拧眉伸手拦住他们:“你们要带他去哪里?”
相依为命几日时间,姑且不论前嫌仇怨,孟越临好歹是他亲兄弟,身边多个同伴总比独自一人更为有利。
领头的海匪双手环胸,冷笑道:“怎么,你还想替他抢着先去伺候二当家?”
那个女人派来的。
孟越年垂眸和担架上的人对视一眼,孟越临飞快挤了下右眼:先前可是说好了,我想办法拖住那女人,打探消息,你趁此机会尽快联络你的人。
攥起的拳头稍稍松开,孟越年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情绪,他沉默着缓步后退让开路来。
海匪间嗤笑声响起,走到门口时故意偏头呸了一口,隐隐传来一句:“孬种!”
一群人消失片刻,孟越年很快调整好情绪,他探头往外看了几眼,果然如他们所想,既是二当家召唤,想来有不少人会跟着去凑热闹,就连相隔十几丈屋子的人听见动静,也随着吆喝着跟去了。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望向人流方向,心底默念:孟越临,你最好活着。
之后,他闪身出去,寻着这几日不间断寻到的路线,先摸到那间发放物资的屋子,果然走得只剩一个人守着,趁人不备,挤进屋后一个黑黝黝的洞穴。
此处连着岛内腹地,洞内两侧石壁湿漉漉的,隔几丈远有一盏油灯,他不敢另起灯火,唯有用手摸索着石壁慢慢往下钻去。
据他观察,海匪间监管并不严苛,许是因为鬼岛四周常年有天然迷雾,近处又有数不清的暗礁,若是不熟悉这片水域的船只靠近只会触礁而亡。
看他们垒起的石头房子和搭建的木屋,海匪们盘踞此处估计不止两三年了。他们又不是正规军,全靠利用海域优势东躲西藏,劫掠夺来富贵,这样一群亡命之徒,躺在金银窝里,警惕性逐渐消弭,想见真正有头脑的不会有多少。
凭定海军的实力,若不是一直苦于无法顺利登岛,早把他们一网打尽。
走了约莫有两刻钟,前方突然出现脚步声和瓮声瓮气的咒骂。
“天杀的,一群龟孙子,老子好不容易今日得空消遣,非得闹事。”
“大哥消气,消气,闹事的那几个都丢海里了,这会怕都成骨头渣子了,嘿嘿,听说今日二当家摆酒吃,大哥尽管去,这里我们守着。”
“呸,你们守个屁,没有老子,你们早被钻空子了,都给我警醒些!”
“是是,大哥说的是。”
谄媚声低了下去,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通道只有那么宽,孟越年连个藏身之地都没有,危急时刻,他陡然拔下头上桃木簪,左手握住青色纶巾,也不管黑发垂落,两手飞快转动,拔掉簪子其中一头,昏暗中闪过一抹银光。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也是他提前练过数次的成果。
纶巾拢进左手袖中,右手指缝间堪堪露出尖锐尾部,通道本就昏暗难明,只要他先发制人,就有一定胜算。
孟越年看上去像个清瘦书生,然而因幼年体弱,常年也养成锻体的习惯,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其实对上普通男子,力气上也不一定趋于劣势。
他贴着石壁尽量隐住身形,屏气凝神,心底默数:一,二,三,四,五……
数到七的时候,那人恰好露出半个隐约身形,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人相貌,猛地上去,左手用纶巾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用力对准颈部猛扎下去。
那人能在海匪间被人称呼一声“大哥”,自是有些能耐。颈间汩汩冒出血水,离得太近,孟越年甚至清晰看见海匪瞪得滚圆的眼睛,用力推搡他。
然孟越年是拿命赌命,这一会爆发的力气愣是硬生生将他压在墙壁之间动弹不得。
海匪可不想莫名其妙就死,他忍着剧痛张口咬在孟越年手掌上,孟越年吃痛下不得已松开他寸许。
然而,生死存亡之际,不论是谁都会奋力反扑。
海匪骤然推开他,孟越年脚下不稳,后背撞在石壁上,硌得生疼。好在方才那一刺恰好扎到对方喉咙处,只是扎得太深,簪子卡在喉咙里没有拔出来。
海匪一手捂颈,哼哧几声,踉跄着欲撑着石壁逃走。
不能让他走!
容不得细思,孟越年再次冲上去,死死箍住对方腰身,受了那么重的伤,只要再限制他片刻,料想他撑不了多久。
想那海匪也知晓眼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对,就算他活不了,他也要喊人来宰了这王八羔子。
海匪心底怒骂,左手不敢松开颈部,右手又扳不开腰间的手,他灵机一动,索性身子蹭地往后撞去。
孟越年被当做垫背,再次撞上石壁,他口中涌起腥甜,闷哼出声,手中力道却更紧了几分。
嘭——嘭——嘭,一声比一声还沉闷的奇怪声音在石道内响起,五六次后,声音低了下去,直至彻底安静。
过了约莫半盏茶后,孟越年喘息稍定,咬牙推开身上压着的躯体,昏暗视线下,他摸索着拔出簪子,随手在那人身上抹了抹擦去血迹,又捡起纶巾,不过没再往头上缠,而是揣进怀中。
随手绾了个发髻,用重新变回普通的桃木簪固定住,这才摇摇晃晃撑着石壁站起来。
若是此时有光,便能瞧清楚他的狼狈模样。
几缕鬓发混着汗水黏在颊侧,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襟被扯破,下唇因为太用力被咬出斑斑血迹,吐息间带着轻咳,每吸一口气好像都能带动胸腔剧烈刺痛。
他垂眸看了眼腰腹,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真不是容易的差事。”
性命攸关,现下可顾不得疗伤。他扶着石壁继续摸索向前,脚步也愈发稳健。
——
饶是孟越临做足了被二当家揩油的心理准备,也没料到对方居然想玩得更大。
山顶的房屋盖得比山腰处可富贵多了,雕龙画栋,回廊环绕,花木繁盛,与陆地上大户人家相差无几。
先前被抓来时,孟越临只略过几眼,并未放在心上,这会琢磨着如何逃走,便收敛心神暗暗观察。
要说这座海岛从海岸处上来,道路狭窄陡峭,设置了七八座关卡,每处都有十多名海匪守卫,也只有这座山顶还稍微平整一些。
可在这样一座孤岛上,要建造四五进的宅邸,料想也得花费极大的人力财力和经年累月的时间。
海匪盘踞此处有那么多年了吗?
他眉心微蹙,眼神不经意留心走过的路线,一一记下。
到了一处垂花门,院子里迎出来四位模样俏丽的婢女,当先一人摆摆手,海匪们立马把他放下,点头哈腰就走了。
那婢女略有嫌弃地捂了口鼻,招手让另三人围过来:“也不知大人看上他哪点,瘦骨嶙峋,瞧脸上的颧骨,都突得吓死人了。”
虽说不及兄长儒雅温润的气质,孟越临一贯也是自诩玉树临风,何曾被人这样嫌弃过。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咧嘴笑着,装作听不懂她们话中鄙夷,讨好道:“各位貌若天仙的姐姐们,小弟我也不想成这样,这不遭遇有点坎坷,也不知姐姐们能不能怜惜我点,好歹让我收拾得体面些,再去见二当家。”
说罢,他硬憋得脸颊微红,一副小媳妇娇羞模样。
那婢女飞了个白眼给他,点了两个稍微壮实一些的婢女:“快快快,抬去洗干净,大人最讨厌不爱干净的人了。”
孟越临这才暗舒口气。他的任务是拖住二当家,顺便摸出几乎未曾露过面的大当家所在,给孟越年留出时间来联络暗卫。
他们这几日相互合作,好歹又丢了十几次漂浮物到海中,只要定海军能够避开暗礁,或者派人先行潜到岛上,里应外合,定能一举击破。
因此,被丢进一间宽敞的净房后,孟越临故意找茬,一会嚷嚷伤口抹了澡豆辣得疼,要治伤,一会又装虚弱要吃饭,如此几个回合下来,愣是硬生生拖延到日光西斜。
孟越临被换上一身月白大袖宽衫,里面空荡荡的没穿里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头戴玉冠,就连鞋头也镶了颗硕大的南海珍珠。
行头换了也便罢了,那婢女嫌他气色太差,硬是让人压着给他涂脂抹粉。原就在洞窟中被关了许久,皮肤久不见日光,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婢女用粉扑给他细细匀面,指尖蘸了胭脂,从颧骨往耳际晕开,螺子黛微微一扫,让他那张本是英挺的脸,忽然生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孟越临看清镜子里的人,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眼珠一转,故意掐着嗓子同侍弄的婢女柔声细语。
“哎哟,我怎么从来没发现我这么好看?”
不承想,婢女们纷纷露出嫌恶眼神,互相看看后,仅留下一句:“你好好待着吧,吉时到了,大人自会过来。”
之后再不理会他,瞬间退个干净。
孟越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确认屋里再没人后,他飞快起身从窗缝间扫了一眼外面,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口有两名婢女留守。
这么放心我跑不掉?
他眉梢微动,故意对着窗户大喊:“哎呀,我扭到脚了!”
未料,只一名婢女偏头看了眼,之后目不斜视继续站着。
他缓缓退回屋里矮榻坐下,细思起来。
就算门口只有两名婢女,再往外出去,定然还有其他人守卫,且不论他眼下伤势未愈,就算体魄强健,也不一定一口气跑得出去。
更何况,鬼岛上来不易,下去更难。他不能冲动行事,否则要是孟越年反悔不带他走,他还要留出力气保住性命。
牺牲点男色算什么,只要能回去……
正思忖间,孟越临忽地拉拢衣襟,不对,男色还是不能随意牺牲,阿玥以后嫌他脏了怎么办。
琢磨着,不知不觉暮色一点点降下来,那位二当家还未露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险境(下) 弟弟我先走
先前有听到通道尽头有人说话, 因此看见亮光后,孟越年非但没急着出去, 反而更加小心翼翼放慢脚步。
越接近洞口,隐约有热浪滚滚袭来,还夹着一片嗡嗡轰鸣,辨不清具体是什么声音。
幸而洞口并没人守着,许是如他之前猜想,此处海匪占据地势久矣, 警惕性早已松懈,这才疏忽职守。
刚钻出洞口,他来不及细看四周,迅速找了一处掩体遮掩身形, 这才偷眼打量。
孟越年瞳孔骤然一缩。这鬼岛腹地竟空得骇人, 穹顶高悬, 四壁如削,像是天工鬼斧凿出的巨大倒瓮。
火光自底下层层叠叠的炉灶腾起,映得满洞通红。他现下所处位置大约是一处洞壁口,不远处有石梯往下蜿蜒,离底部倒是只有几丈距离。
他矮身伏在一处凸岩后面,目光扫下去。
洞底地势平阔, 被人为凿出数个平台, 密密麻麻的赤膊男子正围着火炉敲敲打打,动作迟缓而麻木,粗略估算怕是有数百名。
数十个海匪模样的人手持皮鞭来回踱步, 偶尔甩出一鞭打在人身上,鞭声在空气中炸响。
更远一点的凹洞里,可见成堆的桐油桶, 木料,铁块堆积成山,洞口倒是有人守着,腰挂弯刀,泛着刺目冷光。
更令他惊骇的是,洞窟最深处,也是隐隐传来海浪声的地方,清晰可见三艘硕大的战船,那头还有不少人在忙碌打造,搬卸。
孟越年缩回凸岩后,倚着石壁喘息。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魏平等人在哪,而且怪不得这窝海匪这般猖獗,竟然懂自己造船。
他沉思片刻,不得已扯开衣襟,双手沾满地上黑泥往脸上身上涂抹,之后褪下上衫,学着下面那些人的样子挂在腰间。只要不细看,他和那群被迫劳作的人没什么两样。
久等肯定不行,因为他摸不准海匪何时会往通道来,只能冒险了。
孟越年看准机会,趁近处几个海匪背身的同时,飞速从石梯上冲下,也不管身边是谁,学着旁人弯腰去抱铁料。
万没想到,那人微微一愣,本已麻木的目光骤然一亮,也跟着弯下腰去,声音压得极低:“大公子?”
那人面上脏污,孟越年诧异抬眸,定睛看了数息才辨认清楚:“宋凛?”
——
戌时都快到了,也不见有人来屋里点个灯。
孟越临从一开始的筹谋紧张,到现下颇有些意兴阑珊,无聊到大着胆子在屋里走了好几遍,好歹找到一个孩童玩的九连环,翻来覆去拨弄许久,拆了又解,解了又拆。
他恹恹地靠在窗边,窗户被他推开了寸许,风中隐约传来歌舞笙箫。
不是,二当家莫非把他忘了?还是打算多喝几杯再来寻欢?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他在想什么,着急侍寝吗?
对方不来更好,他最好毫发无损的避过今夜。而况这么好的机会,孟越年那厮和定海军要是都抓不住,就不怪他要吐槽他们是废物了。
然而,事与愿违。
戌时正,环佩轻响,前后各四名婢女掌着灯,簇拥着二当家赤羽款款而来。
远远地,赤羽如月移花影,步伐迈得极轻,又像怕踩碎月光,唇角噙着一抹似嗔非嗔的笑意,还未走近,就先冲他抛了个如丝媚眼。
“哎呀,瞧郎君的模样,都望眼欲穿了。”她声音娇滴滴的,与那日在大堂一模一样,丝毫看不出她的狠厉面目。
随侍的婢女也跟着嬉笑起来,孟越临面皮一僵,下意识砰得关上窗。
外面的揶揄笑声更大了,他这才觉得自己做了傻事,关窗岂不是变相承认他在羞恼么?
论面皮厚度,孟越临自诩比常人要厚那么一丝丝。他砰得又推开窗,双手叉腰气势如虹:“怎么,没见过美男啊!”
刚走至门口的赤羽等人果然全被震住一瞬,几名婢女更是咬着银牙,都恨不得冲上来一人给他一巴掌。
赤羽咯咯咯笑起来,莲步轻移,也不进屋,而是上前隔着窗扇上下打量他几眼,忽地捂嘴窃笑:“谁给郎君画的面皮,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看的五官。”
饶是孟越临做好了被调戏的准备,也不禁耳根微热。
天杀的,又不是他要画的,整的跟猴子屁股没两样,他也要承担很重的心里负担好么。还以为是赤羽的喜好,他不得不强忍着应付一二。
眼见赤羽打趣不似作伪,孟越临总觉得被耍了,气愤之余也不管面前的人是谁,他背过身倒了桌上一盏茶在手帕上,胡乱往面上一通抹,洁白手帕瞬间染成嫣红颜色。
直抹得面皮生疼这才罢休,神清气爽甩了甩额间碎发,折身冲赤羽一抬下颌:“这下能看了吧?”
赤羽眼波流传,葱葱玉指就要抚上他面皮,孟越临屏气凝神,心底不停默念:就当被狗舔了,被狗舔了!
未料,赤羽蓦地又缩回手指,好像突然失了兴致:“强扭的瓜何止不甜,还是苦的。”
说罢,赤羽柳腰轻摆,折身从门口绕进来,婢女们自然也跟着进了屋,霎时莺莺燕燕,掌灯的掌灯,拨弦的拨弦,还有婢女不知从哪里突然变出来水灵灵的鲜果,倚在赤羽腿边亲手剥了喂她。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一屋子人竟都没给他半个眼神,好似他不存在般。
孟越临依旧倚在窗前,眯了眯眼眸,看着群婢环绕的赤羽,心底突兀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好像当真对我没半点兴趣。
这一结论出来,他又不禁冒出另一个念头。
那她非把我困在这里,意欲何为?
——
话说回岛内腹地。
孟越年和宋凛不着痕迹交流片刻后,得知魏平确实在此处,只是因他叮嘱,这才强忍着没去寻他。
有了宋凛帮衬,孟越年很快如鱼得水,悄无声息轻易混进了工匠群。俘虏本就众多,偶然多少一两个,海匪还当真没察觉。
不过离开前,孟越年视线停在宋凛右腿几息,他方才就发现,宋凛右腿好像有些不对劲。
宋凛没意外他看出来了,苦涩一笑:“一开始想着去寻公子,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这腿……怕是废了。”
孟越年眉心轻拧,他清楚宋凛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的轻功,腿废了一条,几乎相当于废了他半个人,怪不得孟越临被折磨成那样,凭宋凛的身手也没能去救他。
他心底喟叹一声,拍了拍宋凛的肩:“你放心,孟越临还活得好好的,这次你帮我,我定会安然带你们回去。”
宋凛眸底冒起光亮,可刹那间他脑海里闪过一道倩影,又很快熄灭下去,嗓音低落:“只要三公子能平安回去即可。”
魏平煎熬了几日,总算见到孟越年本人,见他毫发无伤,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两人不经意避开人群,低声交流几句,孟越年很快摸清了现状。
跟着来到岛上的暗卫失踪了三名,不清楚是落海了还是死了,不过其余廿七人都在这个洞里,这就好办了。
“大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四天过去,料想定海军也该顺着漂浮物找到岛屿了。”
孟越年视线扫过洞中热气蒸腾的上百个火炉,眸光一闪,当下有了主意。
“你这样,分别……以我们信号为先。”孟越年低声交代完,魏平凭借这几日在此地浑水摸鱼的经历,很快潜入人群去传递消息。
大约半个时辰后,从洞口透进来的暮光消失殆尽,只余黑沉沉的夜色随着海水翻涌着灌进洞里,那三艘半成品的战船随着海浪晃荡不停。不时有海匪吆喝着让工匠停下手中动静。
孟越年听魏平提过,大约戌时正,因为涨潮的缘故,他们会被陆续赶进一处洞窟挤着睡一觉,翌日潮水退了才会出来继续干活。海匪看管不严,往日他们也是趁此机会偷溜出去释放信号。
而他掐准的,便是海匪这会即将停工,最容易松懈的机会。
魏平悄无声息摸了回来,两人互视一眼,用袖口裹着掌心,拿起铁锹,一左一右咬牙撬动火炉,哐当哐当,近处的海匪尚未反应过来,火炉被他们一鼓作气推翻倒地。
人群瞬间四散,有被火星烫到的哀嚎着跑开。
“谁干的!都别跑!给我站住!”
海匪声音再大,奈何这处腹地本就空旷,回音吵闹声瞬间盖过他的喊声。这也就罢了,四散在各处的暗卫两两合作,半炷香不到,十几个火炉相继被推到地上。
有那机灵的俘虏霎时明白过来,这是有人想趁机作乱逃跑,有样学样,又连番推倒几个火炉,场面顿时更加热闹起来。叫嚷声,呼喊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而孟越年等人,趁乱悄然聚集在了一处。
“照先前安排,分出五人跟我,剩余的全部摸出去,两人一组,不论用什么法子,找机会给定海军传递消息,生死存亡仅此一次,都听清楚了吗?”
明白。二十几人并没说话,而是默声点头,之后又迅速散开。
宋凛也趁机跟到孟越年身边,孟越年顿了一下,还是不忍提点道:“我来之前,孟越临被二当家派人带走了,眼下不知如何……”
宋凛骤然血色褪尽,三公子就是因为初来就拒绝二当家,才会被单独丢到海窟窿里,他攥紧拳头:“多谢大公子告知,我先去寻我家公子了。”
言毕,他拖着不太灵便的右腿,一瘸一拐避开人群,朝先前指明的通道而去。
“大人,就不怕他贸然坏了我们的事?况且,孟越临若是回不去,少夫人那……”魏平看了眼他的背影,皱眉道。
他方才听孟越年简短提过这几日经历,知晓兄弟俩不得不互相忍让合作之事。
孟越年眸光沉沉,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正事要紧。”
——
殊不知,孟越临此刻好吃好喝,美酒佳肴好不惬意。不过他没敢喝酒,顶多轻抿几口,又悄悄倒到窗外。
装模作样,好似在享受,又好像格格不入。
对,就是格格不入!
那群婢女全围着赤羽,一会夹菜,一会添酒,一会跳舞,一会唱曲儿。要不是也给他支了个小几摆了几样小菜,孟越临都差点以为他是个鬼魂来着。
她们全看不见他。
时间迁移,越琢磨越不对劲。特别是亲眼见着赤羽拉着一名娇俏婢女的手揣入怀中,还摸了把婢女的柔嫩脸颊,那婢女瞬间羞红了脸。
额……他好像发现真相了,为何赤羽对他毫无兴趣的真相。
酒足饭饱,角落的滴漏不知何时落到了亥时一刻。
孟越临养足力气,就连脚腕处的伤口好似都没那么疼了。
只是,继续这么下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正琢磨着要不要主动出击时,外面传来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然而,人还没到门前就被拦下了。只听外面婢女娇声呵斥:“站住,不知晓二当家正在里面吗,乱闯什么?”
那人许是太心急,又惧怕赤羽喜怒无常的脾气,只好扬声叫唤:“二当家,请恕小的无礼,实在是底下不知怎地乱起来了,大当家那我们进不去,只好来寻二当家做主。”
赤羽懒洋洋躺在婢女怀里,缓缓转动手中琉璃杯,轻笑一声:“老三呢?在干什么。”
“底下人闹起来,烧了三当家的尚未打造好的战船,这会气急败坏四处见人就砍,已经没人敢靠近他了。”
“哈哈哈哈,老三那个疯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赤羽笑了一阵,素手一指门外,“去,把门关了,别扰了我的好兴致。”
这下连孟越临都震惊了,瞳仁一眨不眨盯着婢女毫不客气将那人驱逐出院子,关了门,继续寻欢作乐。
赤羽,就这么不关心鬼岛死活?还是说,她喜怒无常已经到了对周身毫不在乎的地步了。
不对,越是性格怪癖的人,越可能做出令人捉摸不透的举动。
孟越临眼帘低垂,目光虚虚落在某一处,手中无意识摩挲着酒杯。
蓦地,眼前出现一根修长白嫩手指晃了晃,赤羽不知何时移到他面前,冲他莞尔一笑:“郎君,可要随我去看出好戏。”
孟越临眸光一闪,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乐意之至。”
须臾,孟越临跟在赤羽后面,绕到隔壁一间类似书房的空房间中,只见赤羽当着他面转动角落一处灯台,他瞳孔一缩,直勾勾看向缓慢露出的幽暗地道。
赤羽笑着回眸:“敢去吗?”
孟越临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开,眉梢微挑:“有何不敢。”
说罢,他接过身后婢女备好的火把,举着率先走了进去。
赤羽笑笑,又回身道:“你们该准备的都备好,到地方等我。”
婢女们有些不安,纷纷流露出不舍神情。
赤羽轻轻摇头:“放心,说好带你们去过好日子的。”
当先的婢女深吸口气,领着其余人躬身福礼:“我们静等大人消息。”
之后,也不再恋恋不舍,赤羽举着一个稍小些的火把,也进了通道。
往前几丈远,孟越临倚着石壁还在等她。他方才摸了摸石壁,发觉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也不知赤羽多久前准备的。
赤羽瞥他一眼,走到前头,慢悠悠道:“跟我来吧,你眼底的好奇都摆明面上了。”
孟越临一僵,尴尬地揉揉鼻尖,紧跟上去。
通道崎岖,有些地方狭窄得得侧身而过,走了快两刻钟,孟越临脚腕处又隐隐作痛,前面的赤羽这才停下脚步。
“到了?”孟越临实在有点撑不住,靠着石壁略作休息。
“是看你走不动了。”赤羽眉眼弯了弯,也靠着石壁,目光澄澈。
“啊?”孟越临再次赧然,想来是他步伐越来越拖沓被察觉了。
先前走动着,两人也不说话,还不觉得异常,眼下火把明亮映着对方容颜,孟越临被她幽幽目光盯着,反倒不自在起来。
他略一沉吟,打算寻点不那么“刺激”的话题聊聊。
“二……赤羽姑娘,看起来你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何以和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海匪盘踞在此?”
“杀人不眨眼?”赤羽嗤笑,“你不也见过我杀人不眨眼的样子,我与他们并无不同。”
那倒也不是。孟越临心底默念,总觉得今日见到的赤羽和先前的不一样。
大抵是只他们两人,孟越临自觉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柔弱女子,说话胆子也大了些。
思忖间,他试探道:“我看你对那群婢女就很好。”
“她们都是和我一样的可怜人罢了。”赤羽好似不愿多提自己,“你呢,和你那个兄弟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孟越临如遭雷击,怔立在当场,强撑笑笑:“什么兄弟,我怎么不知道。”
“呵呵,你们俩的眉眼很像,视线不经意交汇又避开,我可没看错,怎么,就容你们算计我,我不能看穿你们?”赤羽掩唇轻笑,这一笑映在火光里,好像当真就是个心思纯净的少女。
孟越临呆了呆,干脆心一横,把话摆在明面上:“你既看出来了,怎么还放心把我们关到一起。”
话音刚落,他好像明悟般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脱口而出:“你故意的?”
赤羽笑而不语,转身姗姗往前:“走吧,迟了就看不了了。”
都到这份上了,孟越临明知不妥也只得跟上她的脚步,只是看向赤羽的目光不再有非常深的戒备。
好在这次没走多久,通道前方涌来阵阵海风,孟越临眸光一亮,要到头了!
他快走几步,和赤羽几乎并肩一同到达出口,他猛地又顿住脚步,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白光,耳畔所有声音都褪去,只剩下心底如擂鼓般的巨响。
不,还有外面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真的战鼓声!
他们不知不觉居然走到海岛一处悬空峭壁口,脚下是万丈海渊,目光可及处,是一艘艘大雍水军战船,燃着不灭的风灯,在茫茫海域留下一道道坚实的船影,随着震耳鼓声不停向鬼岛逼近。
孟越临不可置信地张了几次口,这才发出声音:“你,居然带我来看这?”
赤羽噗嗤一笑,任凭海风吹得衣袖鼓动不停,她樱唇微启,娓娓道:“海阔天空,这是灭亡,亦是新生。”
“灭亡?新生?”
两个截然相反的词从赤羽口中轻巧道出,孟越临只觉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爬上脊背,他尽量稳住声音不颤,追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
“为何?哈哈哈哈,我也想问为何。”赤羽的笑声很清脆,随风传出很远,她好像说给他听,又好像喃喃自语。
“姬家,只剩我了。这些杂碎,一个个都给我去陪葬吧!”
此处石台不过丈许宽,两人本就站得挺近,孟越临还处于怔神中,赤羽倏地贴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本能的他猛地反手推了一把。
反作用力下,孟越临踉跄着后退几步,身后是黑不见底的海渊,几粒石子从脚旁咕噜噜掉了下去,无声无息。
孟越临回头怒吼:“你疯了吗?”
话音未落,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净,又猛扑过去,不想赤羽似乎早做好了准备,他的指尖堪堪触到她的一片衣袖,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眼睁睁看着她从石台上掉了下去。
转瞬之间,就没了身影。
他下唇不受控制地轻轻哆嗦,软倒在石台边缘,想说什么,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几次,像是艰难咽下了什么,苦涩无比。
“我可不是故意推你的……”
良久,海风一吹,他这才惊觉后背上全是冷汗。
他不由自主起身,正欲从通道折回去,眼尾不经意扫到什么一闪而逝的光亮。
不对,下面,好像还有什么?
他再次蹲下身,趴在石台边缘往下探头,脚下约五六尺距离的崖壁上,居然还有一个石窟窿,而且隐隐透出微光。
他眸底骤然一亮。这会折回崖顶,且不说还有一群莺莺燕燕等着她们二当家,要是发现就他一人回去,可说不准会如何对他。
他捡起尚未熄灭的火把查探一番,抽出腰间系带拴在洞口凸石上扯了扯,确认不会松脱,另一头绕在手臂上,先把火把甩了下去,这才咬紧牙关,半吊着一跃而下。
孟越临捡起火把,小心翼翼先往石窟窿里丢了个石头,等了片刻没有其他动静,他弯腰钻了进去。
石道也是往下,又走了大约一刻来钟,豁然开朗。
孟越临顺手打开脚边踢到的第一个箱子,瞳仁里倏地燃起两簇金光,他停顿一瞬,又着急忙慌掀开近处五六个箱子,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忽然,他笑了,那笑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在石洞中不停回响。
“哈哈哈哈哈哈,孟越年,你就安心厮杀吧,弟弟我,先回去享福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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