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拭泪


    “什、什么?”宁欢颜彻底被击懵, 脚下一顿愣了许久才转身。


    柳珠忙跑来牵过已木然的公主,两人又坐到凉亭之下。


    柳珠见误会越深,干脆吐了个干净:“道长当年批的是姻缘签, 娘解了许多年,猜测是这段姻缘可以减轻阿野身上的杀业。”


    “这段日子,我瞧着公主的确是宅心仁厚之人,正与阿野互为滋补,阿野和公主在一起,动怒的次数也少了许多,或许这便是那道士所说的解法?”


    是么?命数是何等神秘莫测之事, 仅凭着两人脾性互补,便能减轻杀业?


    宁欢颜疑窦丛生, 还未来得及发问,柳珠又道:“所以娘便寄希望与公主与阿野的这段姻缘,甚至将那谶纬牌与喜帕供在一处, 日夜祈祷。”


    原来那日她在佛堂看见的喜帕,是出于姻缘签批命的原因。


    她越发迷茫:“那后山的佛窟?”


    柳珠不知她忽然问起佛窟是何意味, 此时却也不能再做隐瞒, 说道:“自从爹走后,娘越发信神佛了, 苍哥哥为了哄娘开心,花了许久才找来南朝的工匠, 比着佛窟打造神像, 让她求个心安。”


    “只是这样……”宁欢颜喃喃道,念及自己来了北凉终日提心吊胆,些许风吹草动便会引得自己胡思乱想,以至误会重重。


    她思绪一时全乱了:“那说到底, 他不也只是因为那道谶纬才娶我。”


    柳珠见公主神色不复方才紧张瑟缩,舒了口气,替弟弟分辩:“那倒不是,若真计较起来,一开始阿野还因为那道谶纬厌恶过公主。”


    “厌恶?他!厌恶我?!”


    柳珠笑出声,这一点就炸的脾性,与阿野还有三分相似。


    她继续说:“阿野觉得不过是道江湖术士的谶语罢了,把你们二人命数相绑实在不公平,他呀,一身反骨,道长越是批命你们是良配,他便越是不信。”


    宁欢颜越听越生气,一身逆反的劲儿也上来了:“良配?鬼才和他是良配!”


    柳珠含笑:“不过我瞧着,阿野倒是开始信了?”


    这惊雷一扔下来,将还在愤恼的宁欢颜炸了个措手不及,惊慌道:“你、你说什么呢?我可不信!”


    柳珠不答,却是将目光移向她背后的小梢弓:“我还从未见过握把能与每根手指完全贴合的弓呢。”


    宁欢颜闻言背后一热,仿佛背着的不是一张梢弓,而是一筐炭火。


    柳珠笑道:“不如哪日有机会问问阿野,这种事情,问当事人才说得清呢。”


    宁欢颜顿时垮了脸,闷声道:“问不了。”


    “怎么?”


    “他都不理我了。”


    柳珠思量片刻,安抚道:“不会的。阿野的一场气,再大也生不过七日,说不定早没事了,只是等着个台阶下呢。”


    “真的?”陈平一事本就是她理亏,加之才得知谶纬真相,想起自己提出学习游猎之术其实是为了对他痛下杀手,更是生出满心愧疚。


    “可是我刚刚碰到他,也主动同他说话了,但他还是当作没看到我。”


    柳珠其实很想说“烈女怕缠郎,那烈郎也可以怕缠女嘛”,可顾及公主身份和性子,还是将这些俗话咽了回去,只道:“我有个法子能让他乖乖听你说话。”


    宁欢颜双眼一亮:“什么法子?”


    柳珠笑笑,附在她耳边悄声说起了话-


    又是三日,除了去东暖阁窗边时能瞧见他躺在窗台晒太阳,偶尔会给她施舍一个眼神,两人再无交集。


    宁欢颜倒是不急了,再也没主动在他面前出现过,依旧每日辰时背着梢弓前往校场,习练半日又回暖阁,往返两点之间。


    她的准头越发好了,校场因建在府内,占地不大,练到如今几乎一抬弓便能射中,练到后来,百无聊赖。


    箭靶红心已被密密麻麻的羽箭遮挡,宁欢颜将梢弓搁在石台上,慢吞吞地解腕带。


    身边忽然闪过一个身影,抓起台上一把弓转身便走。


    “咦?少将军今日怎么挪动贵步,进了校场?”


    身影很快一顿,却没有转过身来。


    宁欢颜隐去笑意,压着脾气走上前,与他面对面。他脸上的擦伤已好了,覆着一层薄薄的痂,果然是武将,身体素质顶好。


    “你要把这弓送给谁?”宁欢颜着意提起送弓二字,让他留步。


    邬弋野额角一跳,没说话。


    宁欢颜又道:“难怪少将军这几日都不见踪影,原来是在外面收了别的徒弟,分身乏术。”


    她凑上前去,歪头看他:“怎么?新徒弟比我聪明?比我伶俐?臂力比我大?准头比我好?”


    邬弋野额角突突直跳,她一双挑衅的眼睛在他面庞来回打转,一张嘴叭叭不停。


    他垂下目光,冷言道:“比你识相!”


    宁欢颜一愣,惊诧道:“你真的在外面有人了?”


    她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一双雾气氤氲的眼睛盯着他,他浑身不自在,怎么被她说得像是他在外行什么下作之事一样。


    他强压下想与她辩解的欲望,此人迟钝又挑衅的话简直让他心内火烧得更旺,逼着他沉不住气,不能再在此地久留,无情抬步就走。


    宁欢颜脸色僵住了。


    “邬弋野!”


    邬弋野脚下一顿,而后走得更快了。


    “邬彘奴!”


    余音在空旷的校场回荡,宁欢颜高喊完,心脏突突直跳,输入不能输阵仗,喊都喊了,哪还有时间留得她反悔害怕。


    见邬弋野好似一块风化许久的石头,硬戳戳长在地上,一动不动,宁欢颜攒足了劲,又要开口:“邬——唔唔……唔唔!”


    “闭嘴!”邬弋野恶狠狠地瞪着她。


    “唔唔!”宁欢颜被他遒劲有力的双手捂得喘不过气来,拼命呼吸,吸进一大口清冽的皂荚味,直冲天灵盖,鼻息全乱了,胡乱喷在他滚烫的手心。


    邬弋野被刺到般撤回了手,走上前一步,用身形加以压迫,警告她别乱喊乱叫。


    “谁告诉你的!”


    宁欢颜拍拍胸口,昂起脸:“你难道不叫邬彘奴?你知道我的小字,我如今也知道你的,不是很公平?”


    柳珠说的果然不错,他总算开口说话了,一旦开口,憋闷之气便有了宣泄的出口,事后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她光是缄口不言是从哪处探知,足以让面前这人抓心挠肝了。


    她眼观面前这人,窘迫早已盖住了愤怒,继而讽笑道:“没想到战场上威风凛凛的邬少将军,原来是是只小猪崽出身?”


    “那你又好到哪去?”邬弋野忍不住冷不丁刺一句:“堂堂安寿公主,也不过是匹人人可欺的小马驹而已。”


    啪——一声脆响回荡在空旷的校场中。


    “谁敢!”宁欢颜怒目圆睁,刚狠狠扇完耳光的右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她今日练习弓弩,膂力有所长进,一巴掌下去力道不小,扇得邬弋野怔懵一瞬,脸颊鲜红一片。可还未来得及生气,却见对面女子浑身气红了眼睛。


    宁欢颜全然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呛声。


    此乳名由父皇所赐,意在愿女儿强健、恣意如骏马,再一联想到如今父母双亡,独立无援来和亲的境地,一时红了眼眶。


    又在与这张烂嘴的较量中落了下风,宁欢颜又是丧气,又是不甘,源源不断地涌出委屈来。


    “明明从头到尾只有你在欺负我!!”


    她扔了梢弓,用力推开他,跑到石台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抹起眼睛来,只徒留一个背影给立在风中凌乱的邬弋野。


    哭声很低,细细碎碎,能听出是在尽力压制,时而还透着愤怒的低哼,却比悲痛大哭还要让人揪心。


    他的话真的说重了?方才怎么一瞬涨昏了头,居然如此口不择言。再结合她的话,难不成他真的给了她那么大的委屈受?


    这一番落泪,倒叫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因陈平一事所受的屈辱,远远不及他曾经带给她的伤心。


    他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捡起那张被她扔下的梢弓,也走到石台前坐下,试探着将弓放在她视线之内。


    没被撇断。


    很好,还有转圜余地。


    他喉头滚动,七上八下,好容易问出:“我……哪里欺负你了?”


    “怎么没有!”宁欢颜见他冥顽不灵,委屈恼怒,拍案而起。


    邬弋野仿佛看到议事时一掌将案几拍成两半的自己,他也算体会到帐中其他将士瑟缩的滋味了。


    “你放鹰扑我!还放狗咬我!我一靠近连你的马都喷我!”她将压抑许久的控诉一股脑尽数倒出:“我现在完完整整地站在你面前,是我命大!你还说哪里欺负我了!你每日每夜都在欺负我!”


    她回想起自己之前成日提心吊胆,难以安寝的时候,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眼泪和控诉齐齐涌出。


    “你……”


    面前人眼泪珠子连串地掉,教他着急忙慌地想伸手去接,却又想起醉酒那日的她,手在半空伸伸缩缩了半晌。


    只得弱弱地插进去句:“我没有……”


    “不是我本意……”


    “我……你……”


    “祖宗能不能先别哭了。”


    眼见她不知为何哭得更凶,他一时间手忙脚乱,想起山洞那一夜,伸手快速在她背上轻拍两下。


    “你还动手动脚!”宁欢颜怒起,噙着泪狠狠地打了他的手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不十分疼,但邬弋野被打懵了,怎么这方法不起效用了?


    “你还!你还在我的簪子里下药!”


    “我没有!”邬弋野当即否认。


    宁欢颜逼问道:“那我的簪子怎么在你手里!”


    “那是我帮你从崖下捡回的!宝石裂了故而我用铜丝穿线固定,本想找只野狗叼了还给你,我哪知道你被那畜生追得够呛!还掉进了陷阱里!”


    空气突然安静。


    邬弋野瞧着那张挂着珠泪的脸,心中忐忑,不知下一瞬她是要哇得大哭出声,还是扭头不再同他说话。


    无论是什么结果,都是他不想的。


    他感觉自己此刻简直就像是犯了死罪的甲士,提心吊胆地在等上头的审判。


    “呜……”宁欢颜嘴角一撇,原来是这样,原来只是这样。


    脑中绷了许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她只觉四肢轻盈无力,脚下发软,看着眼前人,心想若他是父亲或是兄长便好了,此刻能扑倒怀中大哭一场。


    邬弋野心中惴惴,她一会看他,一会又不看他,一会扁嘴似要掉泪,一会咬牙不让泪落下,简直在折磨他的身心,全然将她如何得知珠花在他手中,如何得知簪中藏药的事情抛诸脑后。


    明明是自己一腔怨气,特意来校场在她面前晃悠一圈,看能不能找到个台阶下,现在反倒七上八下地担心起,她会不会彻底伤了心再也不理他了。


    他一时眼眶发红,乍一看去,仿佛要跟着面前的女子一起掉泪。


    欲言又止,才小心翼翼问道:“你……还愿意跟我学游猎吗?”


    过了许久,宁欢颜哭累了,才幽幽抬起头:“那你还欺负我吗?”


    作者有话说:


    隐藏彩蛋之“男主角色卡为什么是只猪”以及境况开始调转jpg.


    第32章 喜悲


    少女红着眼眶, 眉梢眼角尽是压闷了许久的委屈伤心,本身是意气飞扬、贵不可言的凤眼,此刻却更像是耷拉着脑袋, 伤心地用鸟喙给自己梳理翎羽的凤凰。


    邬弋野喉间发紧,他的确曾万般嫌弃这个被硬塞进怀里的公主,他因为谶纬厌恶她,却似乎又不由自主地放在心上。


    可他不愿承认不愿认输,于是这般矛盾重重的心理便慢慢扭曲成了戏弄、挑衅,明明因厌恶而起,每次得逞时想的却是:


    从喜欢看她惊慌失措, 看她隐而不发,到喜欢看她不甘示弱, 再到喜欢看她怒目圆睁,顾盼生辉……


    她是一本他向来不屑一顾的书典,可等他真正翻开时却发现, 这本书里满本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喜欢。


    可现在,他居然发现了一样不喜欢的事, 他不喜欢看她落泪, 舍不得看她伤心。


    邬弋野心中发软,语气是从来未有过的柔和, 怕自己答得不好便真的要走到回天乏力的境地,当即举起两根指头来:“我发誓, 绝不再欺辱你了。”


    宁欢颜泪眼朦胧巴巴望着他:“那我们和平相处了, 是不是?”


    “是。”邬弋野点头答应。


    “你从来没有厌恶到想让我死,是不是?”


    “是!”


    宁欢颜顿感曙光乍现,暗暗求证许久的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云开雾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石骤然撤走, 顿时脚下一软,却见邬弋野右手一动。


    上次在他面前脚软跪地时,他用长刀刀鞘直怼胸口的痛感仍让她记忆犹新,哪还敢再来一次。


    当即躲开他,硬是支着打颤的双腿,艰难地挪到石凳上坐下。


    邬弋野右手滞在空中动了动,亦步亦趋跟着绕一圈,也去对面的石凳坐下,颇为沉寂地盯着她。


    宁欢颜还不适应他如此平和的模样,揉着腿问道:“冤枉你的事你不生气了?”


    邬弋野乍然回神,自己怀着一腔怨气过来,谁知被她的眼泪冲得荡然无存,难怪兄长说女子的眼泪是最为厉害的兵器。


    他握紧了长弓,挤出三个字:“我大度。”


    宁欢颜擦去脸上泪痕,又揉了会腿。


    身心总算全然放松下来,只是说话还残存着鼻音,瓮声瓮气:“这里的靶子太近了,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射中。”


    她话锋转得还真快,邬弋野一时笑了:“再大点的射场得去我营里了,你要去?”


    宁欢颜点头。


    虽说得知邬家并没有想用她换命的意图,自然而然也暂时放下了对他痛下杀手的念头。


    可一来这些日子射箭属实快意飒爽,二来被当金枝玉叶捧在手心的日子早已过去,日后若是遇到危险,最能倚赖的人还是自己。


    此人虽说暂时承诺与她休战,可谁还不知道,男人的话最不可信,尤其是她们这等毫无往日情分的和亲夫妻。


    “方便吗?”宁欢颜轻着声音问。


    邬弋野却又笑了,笑她就算气恼,她还是扔不掉骨子里的得体与礼数,看着看着,倒叫他自惭形秽。


    “方便。”他沉声应下:“不过营里乱,得我带着你去。”


    宁欢颜啄米似地点头:“那是自然,你对军营熟悉,我也愿意跟着你。”


    邬弋野嘴角忍不住勾起,被他咳了一声强压下去,起身拍拍袍角,“那明日去?”


    宁欢颜道:“好,明日院子里见。”


    “嗯,明日见。”他应下,抬步便走,只觉心中欣喜,行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邬弋野,”背后传来她的声音,邬弋野闻之转身,正要问何事,见公主提着那张巨大的角弓,茫然问道:“你不是来取弓的?不要了?”


    “我……”他一时无言。


    宁欢颜双手提着弓走上前,见他岿然不动,不明所以,干脆踮脚将角弓直接套在他身上。


    陈平一事她还未正式向他道过歉,此番举动算是补上示好了。


    堪堪将角弓斜套在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整理,此人忽然撤步,拔腿就走,快得衣角翻飞,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宁欢颜双手僵在空中,皱了皱眉,不解但是随他去罢,反正这个好她是示了,此后心中也松快些。


    邬弋野奔逃出门,步子缓下,心脏却仿佛还在啸叫狂跳。


    已近夏日,练习时又燥热,她早已将外袍脱去,只余一层薄如蝉翼的单衣,虽掩遮的十分好,可当她靠近时,身上那丝丝缕缕的馥郁香气却无孔不入得钻进他的身体。


    垂下目光,甚至能顺着她露出的一截脖颈隐约窥视到衣料下玉脂一般的肌肤,他心头一烫,想起那夜在山洞中失手撕裂她衣裳时,身体里涌动的那股陌生而强烈的反应。


    原来不是愤怒时的气血逆行,而是难以启齿的躁动。


    邪念暗生,而她却是一副坦荡无畏的模样,他顿觉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即跳到府里暗无天日的冰窖里去。


    “少主——哎哟!”


    晋叔一出院子便看见闷头直走的少主,正巧领了命便急急追在身后,一边跑一边喊,可少主充耳不闻,急的他巴不得多添两条腿在肚下。


    好容易等到人顿足,他凑上去喊了几声,少主依旧置若罔闻,嘴角时扬时平,双眼迷散,像是中了邪,他慌忙一拍他的背,少主身子猛地一抖,险些把他这把老骨头吓得魂归西天。


    邬弋野乍然回神,见到是晋叔,身子顿时凉下许多,只是满面红光还一时难以褪去。


    晋叔一瞧,急了,伸手便要去探:“少主,您可是烧糊涂了?哎哟,少主哟,发热了您就别乱走了,要是像上次——”


    邬弋野打掉他的手,“我没烧。”


    又深吸吐纳数次,心绪才慢慢得以平复,问:“找我什么事?”


    见他脸色恢复正常,晋叔这才放下心来:“大公子让您去一趟督军府。”


    “现在?”邬弋野皱眉:“我现在要去准备明日去军营的事。”


    晋叔暗自腹诽:什么时候去军营还得特意准备了?嘴上却还维持着多年做工的经验自觉,只传达上头的话:“大公子特意让录事来传的话,人还在外头等着,怕是有急事。”


    邬弋野想了想只好作罢,明日去军营寸步不离地陪着就是了,现下还是去往督军府一趟。


    录事的马车候在府外,他三两步上了车,车夫一喝,马车便飞也似地朝督军府奔去。


    他本想在车上问问兄长急召所谓何事,可这州府录事顾及礼仪,硬是分了两驾马车,坚持要他的车马前行。


    他懒得多加推辞争辩,一到督军府便阔步往里走,去往正堂寻邬弋苍。


    甫一跨入正堂,便见邬弋苍坐于上首,堂下正跪着一人,双手反缚在身后,低垂着头颅,周围沁湿一片,想来是他出的汗。


    只是平日审理案犯多交由下属部司,即使是兄长亲自审问,周围也必得有长史、录事、司马等官员在场。


    今日只有兄长一人坐镇,实在奇怪。


    他走近,就着兄长身边的高椅坐下,等待兄长下一步动作。


    “抬起头来。”邬弋苍威严持重的声音在堂中回响。


    堂下所跪之人一颤,抖抖瑟瑟地硬架起脖子来,半露出侧颈的黑云纹身。


    “黑云寨的人?”邬弋野拧眉,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周身顿时散发出压迫至极的戾气。


    “督军府正在处置上回受降的黑云寨匪徒,”邬弋苍用下巴点点:“他是一个。”


    “你把方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邬弋苍沉声命道。


    那匪徒五体投地,瑟缩在堂下,颤颤巍巍说不出话来。


    “让你说你就说!我没那么好的耐心。”邬弋野厉声道。


    “是是是,”匪徒打了个嘴绊,声音抖个不停:“夫夫夫人说说,她可以帮帮着杀杀杀您。”


    邬弋野眉头拧得更深:“什么夫人?哪个夫人?”


    匪徒吓得魂都要出窍,拼着最后一口气说道:“您您您您的夫人。”说罢,仿佛一只死老鼠般蜷缩在地,不敢动弹。


    “我劈了你!岂敢胡言乱语!”


    眼见长刀当头劈下,匪徒哭叫道:“少主!少主!我我我我说得都是实实实话!众兄弟都都都听到了!”


    “你还敢信口雌黄!污蔑她的清白!”


    邬弋野眼眶发红,一双兽眼直直瞪视堂下之人,仿若要将他撕成渣滓,生啖血肉。


    那匪徒浑身剧烈抖动,已被逼得发疯,干脆鱼死网破:“说假话也不成,说实话也不成!那你不如把所有人都抓来受一遍刑,看他们是不是与我说一样的话!”


    “对了!那个女人呢!那个女人呢!她听到了!就是因为她!她可对你一片痴心!不会说假话!对,她不会说假话!”


    邬弋苍道:“你是说棉香?”


    “对对对!就那个女人,听到她跟寨主密谋杀你的时候,冲上去甩了她两嘴巴子!你有种去问啊!要不要——”


    颈部的皮肉被一刀剥开,翻出里面血红的生肉来,暗红腥湿的血源源不断地从脖颈流出,匪徒瞪眼狂笑,脸上还残留着最后的疯狂和挑衅。


    “拖下去罢。”邬弋苍扬起声音,外头立刻进来几个甲士,拖死狗一般将尸体拎了出去。


    邬弋野大喘着粗气,滔天的愤怒在全身上下涌动澎湃,这狗东西岂敢!岂敢当着他的面诬陷公主!?


    他忽然转头,瞪视邬弋苍:“哥!你什么意思!”


    邬弋苍缓声道:“事情毕竟关系到你自己,你难道愿意我瞒着你?”


    邬弋野怔然,兄长的确了解他。


    脑中空白了片刻,突然跨步就要往外走。


    “牢里其他人我也问过了。”邬弋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再去一趟只会多几具死尸。”


    邬弋野顿足,提着刀孤身站在门框中。


    “棉香死前,的确也曾提到过公主,你可还记得?”


    女人狰狞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濒死时的哭叫仿佛在耳边回响:


    “少主,您知道那个贱人怎么对您的吗!!她亲口说,她要——”


    “再者,陈平藏毒陷害一事安排缜密,且在府中来去自如,难道真是他一人所能及?”


    邬弋野咬牙:“一定是那狗皇帝和恭王下的手,将她害死在北凉,不就有了出师的由头?”


    “的确不错。”邬弋苍缜密思索道:“可此事公主是否真的不知情,还是她本身就是恭王放入这场珍珑局的棋子?”


    “再退一步,旧时不是没有因夫婿身死或反目成仇而返还故土的公主。”


    邬弋野扶住门框,手上青筋暴起,艰难地挤出声音:“你说的不也只是凭空猜测?”


    “是。”邬弋苍微微颔首,语气温缓:“故而我今日唤你前来,并非意在离间你与公主,只是此事关乎你自身安危,总得让你心里有个底。何况母亲向来悬心于你,你的生死安危,她始终是放在心上的。”


    邬弋野立在门中,微凉的穿堂风掠过耳尖,让人如坠冰窖。


    原来,她心中已将他剐了千遍万遍。


    是他太过混蛋,伤透了她的心,才让她恨透了他,逼得她铤而走险?


    眼前一幕幕掠过她微红的眼睛、珍贵的眼泪、破涕为笑的面容……


    明明只是一个时辰以前,悲喜一瞬。


    那夜那把杀穿棉香的银枪仿佛穿破时空,直往他的心口捅来。


    他仿佛已被杀死了一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解围


    翌日清晨。


    宁欢颜更衣整仪, 心情舒畅,头一次在出府前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早早的便用完朝食, 按照约定的时辰候在院内。


    等了一刻,没等到主屋门开,倒是等到从院门走进来的晋叔,言车马已备好,请公主乘车前往军营。


    宁欢颜奇道:“他先去了?可是有急报?”


    晋叔回想一番少主今晨的脸色,属实不大好,不敢擅自揣测, 只道:“少主只交代让车马送您去,别的我就不知了。”


    “哦……”宁欢颜心不在焉地应着, 没了他作陪前去军营,还真失了两分底气。


    她携弓上车,没有能说话的人, 便也沉默一路,偶尔无事可干, 便在车中端详起他送的这把梢弓来。


    弓骨流畅优美, 用得是上等牛皮,弓稍饰银, 平添几分飒沓之气,握把特意贴合手指做出起伏, 更属难得。


    她忽然生出几分尴尬, 忆起成婚以来两人似乎还从未有过肌肤接触,不禁暗自感叹他有一双利眼,居然能靠目视测出她每根手指的围度。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虎旗营门外。


    她提着弓, 左右张望几眼,一张相熟的脸都没瞧见。


    虽是第二次来营地,可与第一次也没什么分别,别说盼着邬弋野此刻能出现在眼前,就是蒙广在,她都能踏实不少。


    远处跑来一年轻的甲士,到了她面前露出清爽一笑:“拜见公主。”他浅浅揖了一道,直起身颇为热情:“少主交代您今日要来射场,现下正是操练完毕,众人歇息的时辰,我带您去?”


    宁欢颜颔首,一路穿过虎骑营,见军备齐整、甲士健壮,心中感慨:邬氏能以雷霆之势横扫千军,并非浪得虚名,大颐日渐倾颓,风纪涣散,便是从军中而始。


    年轻甲士将公主带到场内便先行告退,军营射场足有府中的十倍之大,箭靶设隔更远,宁欢颜仔细衡量半晌,决定循序渐进。


    她放下角弓箭筒,正往腕上绑系带时,忽然闯进一阵哄闹。


    目光相接,哄闹声止住一瞬。她好奇地打量来人,那一伙勾肩搭背的士兵也纷纷打量起她。


    在宫中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时还不曾察觉,原来她身边时刻藏着这样多轻挑凝视的目光。


    宁欢颜顿生厌恶,撇过头去不愿再与这些令人作呕的目光接触。


    一声轻挑的呼哨从来人口中划出,毫不客气地刺入她的双耳。


    “哪里来的雉山鸡?”


    羽箭飞啸而过,本勾肩搭背凑成一团的人迅速散开,躲过那盛满怒意的一箭。


    “脾气还挺大,新来的?”


    不知何时,那为首之人一个转身,阔步已压步前来,与公主不过咫尺之近,作势便要夺她的角弓。


    “这弓看上去不错,给爷试试?”这人手往弓上伸,眼睛却往她身上凑。


    宁欢颜顿时惊恼,便要抽箭搭弓,却被近身之人反手按住箭筒,动弹不得。


    “校场重地,岂容喧哗!”


    一声高喝划破空气,宁欢颜转头,见门外正巧路过一队兵士,为首的乃是一名高挑女将,束冠挂袍,英气十足。


    那一团吊儿郎当的兵士只僵立一瞬,待看清来人不过轻蔑一笑,又恢复成斗鸡走狗的纨绔模样。


    “秦队正 有何见教啊?”


    女子冷冷瞥了他一眼:“还需我再说一遍?”


    “哎哟哟哟,我记性不好,秦队正方才说什么来着?”为首那人涎皮赖脸,笑嘻嘻地故意扬声:“校——场——重——地——岂——容——喧——哗——”


    哄堂大笑。


    那人忽然沉下脸色,警告道:“别以为你升了校正便可以骑在爷头上!什么都没有的女人而已,我告诉你,我爹可是跟着少主一路打出来的!要是少主哪天当了皇帝,爷——”


    话音未落,两道箭影相对杀来,一道擦过为首之人的面颊,一道直接将他发冠射落,双箭交错,钉入身后木桩,箭尾剧颤!


    宁欢颜举弓怒目而视,再抬头看时,邬弋野不知何时已立于高台,金甲披身,紫冠束发,手握亦握着角弓,目光凌厉。


    看到他的瞬间,她忽然放下心来,没来得及细想周围人会作何反应,朝他挥了挥胳膊,告诉他自己已经练上了。


    这一挥手,场中众人登时变了脸色,那群勾肩搭背的军士大惊失色,纷纷惶恐跪地,不敢再多一句言语。


    邬弋野立于高台,只是淡淡地扫一眼,开口对身侧文官模样的人道:“何为军中第五禁?”


    文官扬声陈道:“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之。”


    喝令回荡,跪了一地的军士皆是一抖,却无一人敢出声求告,哆哆嗦嗦,惶恐之至。


    射场死寂若坟场。


    高台之上再无声响,跪了一地的人却仍身子抖个不停。


    时间若千斤秤砣压人,忽然间为首那人身子一翻,口吐白沫,竟将自己折磨得肝胆俱裂,硬生生厥死过去。


    这时,那文官终于幽幽开口:“校场饮酒,滋扰操练,辱及贵人,每人鞭百三十,降职二等,再有犯者,斩之。”


    众士兵跪立在地,死寂领命。宁欢颜再一抬头时,高台上的人已匆匆转身而去,徒留背影。


    她横了地上那口吐白沫的将士一眼,他正被同伴半抗半拖着,离开射场时不曾发出一丝声音。


    方才替她解围的女将还在,宁欢颜正想道谢,却见她定定地看向一处,神情动容。


    她顺着女将的目光看去,正是邬弋野方才所立的高台,背影堪堪消失其后。


    她认得这样的眼神。


    如当初棉香看他时一样倾羡,但却少了几分据为已有的疯狂,反倒掺杂着了然。


    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她回过神来,将自己暗暗责怪了一遭。


    就算这女将真的存了和棉香一样的心思,与她又有何相关?就算见到对他有意的女人,又何必要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她走上前,微微朝她颔首:“多谢将军方才替我解围。”


    女将醒神,一瞬间颇为局促,忙抱拳作揖:“言重了,公……夫人叫我秦英便好。”


    “你认得我?”宁欢颜微讶。


    秦英摇头:“末将不认得。只是您的脸生,方才又见到少主维护之举,想来您便是少主夫人了。”


    她低着头,说话时看不清神色,只是宁欢颜在宫中察言观色惯了,听出她音调低沉,难掩失落。


    她撇开话头:“我今日是来射场练箭的。秦将军既升队正,想来实力过人,若是无事,可愿指点一二?”


    “秦英不敢。”女将抱拳抬头,见公主笑意融融,一副虚心期待之意,松了口气:“只是相陪倒是无妨。”


    “甚好。”宁欢颜也跟着松了口气。


    在军营处处被大汗淋漓的男子围着,突然出现的女将简直就像一抹清风,况且她身姿挺拔,眉眼英气,一看便是个刚正可靠的女子,将军中的将军。


    秦英取来弓,两人一左一右立于箭靶前。


    秦英本想打样,却发现公主早已掌握腰腹发力要领,问道:“夫人并非第一次?”


    “嗯。”宁欢颜拉弓瞄准:“之前他教过一段时间,我——”


    她忽然止住声,颇为懊恼,方才说的话听上去像是故意在秦英面前炫耀提点一般。


    秦英看上去并未在意,依旧平稳无波道:“腰腹发力自然是基石。相较于男子,女人射箭更有后发优势。”


    宁欢颜好奇道:“怎么说?”


    “男子挽弓,多靠肩背手臂瞬间爆发的张力,而女子却能灵活将部分力量分与胸背骨骼,因此耐力更好。”


    秦英说话时并未放下角弓,可双手平稳如桥,举了一刻都不见有丝毫颤动。


    宁欢颜依她所言,将肩背手臂的力量匀一些到前胸及下肢,果然轻松许多,亮着眼惊喜道了声“多谢”,数箭齐发,竟能射到最远处的箭靶。


    “难怪你能当上队正!”宁欢颜回头一笑:“真刀实枪的,可比方才那些男人强多了!”


    秦英站在原地,赧然地挠了挠脖子,道:“他们倚仗父荫,自然没什么顾虑,每日浪来浪去的,也就过去了,不过我瞧着他们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宁欢颜赞同点头:“军中最忌风纪不严,毕竟父辈之功也难延子孙数代,他们如此不知收敛,被清算也只是早晚的事。只是我没想到,你能光明正大地以女子之身从军,而非做木兰之举。”


    秦英顿了顿,忽然轻声说:“少主是个好人。”


    闻言,宁欢颜微怔。


    秦英坦然道:“我年少时家乡遭马匪,是少主带兵剿匪,救了全村子的人。后来我投军,也是想成为他那样……护得住一方百姓的将领。”


    她说话时眸光闪动,熠熠生辉,是谈及憧憬之人时才有的美好与悸动。


    宁欢颜缓缓放下弓,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试探问:“你……喜欢他?”


    她屏起呼吸,盯着秦英。


    秦英垂下目光,半晌轻轻“嗯”了一声:“喜欢。”


    听到答案的一瞬间,宁欢颜既觉松了一口气,又有几分沉重,她从未体会过如此矛盾至极的滋味,一时脑中空白,茫然说不出话来。


    秦英忽然抬头一笑,目光清澈:“我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能在他麾下效力,看季州百姓安居,已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的,埋在心里就好。”


    她长舒一口气,缓缓转向蔫在原地的公主:“可少主待您,是真心不同的。”


    宁欢颜本愣愣出神,闻此愈发愕然。


    “方才少主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在看他,”秦英定定看向她:“而他在回头看您,看了很久。”


    “我?”宁欢颜回想一番,邬弋野转身的时候,她应当在看那群纨绔子弟。


    秦英继续道:“那一刻,我便知道您于少主而言是不同的。”


    “爱人与不爱的眼睛,也是不同的。”秦英坦言:“是我观察自己得出的结论。少主看您的眼神,比我看他更甚,更为……复杂。”


    她忽然朝她伸出手:“可否借弓一看。”


    宁欢颜被她轮番直言轰炸弄得耳鸣目眩,心脏鼓动不休,想也没想便将梢弓递去。


    秦英接过看了半晌,释然一笑:“你瞧,少主为你打了虎面银纹。”


    宁欢颜知晓弓梢处有一兽头,面上饰有银纹,但并不解其意,问道:“这是很特殊的花纹?”


    秦英摇头:“不是。只是军中以得到少主亲手所绘虎面纹为荣,仅有少数功勋卓著之人才能得此殊荣。”


    她盯着那纹饰笑道:“听上去虽不十分文雅,但您在少主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宁欢颜心中鼓噪不停,接回银弓,紧紧握在身前。


    她不理解。


    明明从头到尾摆出的都是一副或冷淡或恶劣的模样,虽非有意,可这些日子这些日子以来她所受之苦都与他脱不了干系,连允诺不再欺负她,都只是昨日她眼泪涟涟好不容易求来的。


    于他而言,她怎会是个不一样的人?


    他的爱恨来得太过强烈突然,直白却又别扭,野性难驯,茹毛饮血,她无法理解,也难以接受,更不喜欢。


    那未曾见过的一面被秦英坦然剖开,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她一时乱了方寸,茫然不知所措。


    她蓦然抬头,对秦英道:“抱歉,我要先走一步。”


    秦英冲她微微一笑,宁欢颜背起银弓,大步迈出射场栅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夜雨


    她想去找邬弋野, 可并不知道他在哪里。


    军营甚大,她不了解他平日常去何处,爱去何处, 宛如茫然的林间鹿一般,穿梭广阔的营地之间。


    宁欢颜这才意识到,她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金日隐于密云之后,沉闷的阴云压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将雨未雨的潮湿水汽。


    平素枕戈待旦的士兵们通晓天气,纷纷收起帐外兵器、木架等用具,营地上人来人往, 纷繁忙碌。


    宁欢颜穿过人群,左顾右盼, 仍未找到一张相熟的脸,心中越发急乱,脚下生风, 走过数十座营帐。


    终于在路过某一处时听见帐中传出熟悉的怒喝声,接着是沉重的拍案声, 最后伴着一声清脆的木料咔嚓声, 人影从帐中鱼贯而出,落荒而逃。


    寻了许久, 宁欢颜终于见到一张熟悉的脸,紧忙冲上去叫住:“蒙广, 他在里面吗?”


    蒙广猛然回头, 见是公主,稍稍放缓步子对她点点头:“刚议完事,少主在气头上呢。”


    “他为什么气成这样?”


    蒙广对着空气翻了翻眼睛:“谁知道呢?少主今早脸色就不大好,底下人还没脑子往刀口上撞, 连给百姓分军田打起来的事都闹到少主那去了,又得我给他们擦屁股!不说了不说了,我先走了。”


    蒙广苦着脸举起双手,一副没招的模样,朝她吐了几大口苦水,忙不迭地又跑了。


    宁欢颜站在帐外,脚下生根,回想起他盛怒时的模样,喉间一动,她的身体居然还对他有残存的畏惧。


    她沉默片刻,鼓起勇气,静悄悄地挪动步子,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


    “邬——”


    还未来得及开口,一粒黑影飞来,得益于这段时日的弓弩教习,在昏暗军帐能亦能保持不错的眼力,侧身一躲。


    可那粒旗标劲道非常,割出的风擦着她颈侧而过,惊魂未定,又从黑暗中探出一只骨节遒劲的手,带着瞬间的杀戮之意。


    看清来人,那手停滞一瞬,举在她的脖颈前,既下不了手又不甘心收回。


    宁欢颜得以喘息,一双熟悉的眼睛映入眼帘。


    她瞬间全身寒透,她已经许久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直白露骨的杀意。


    邬弋野僵立半晌,认输似的撤回手,转身背对她冷冷问:“练完了?”


    宁欢颜惊魂未定,不知他又哪根筋搭错了,起身委屈道:“你只同我说这个?”


    邬弋野一顿,蓦地回身,死死盯住她,言语森然:“那你还想我问什么?”


    “我……”宁欢颜话噎到嘴边,盯着地上那颗断裂的旗标说不出话来。


    她想让他问什么呢,又想同他说什么呢?


    明明昨日才应下的再也不欺负人,原来又只是在戏弄她……


    委屈、不解、愤恨齐齐涌上心头,她紧紧咬着唇,绞着手越想越气,临走前狠狠往他最为脆弱的腿窝处猛踹一道。


    “既然没话讲,那就再也不见,一刀两断,趁早和离来得干净!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说罢抓起地上银弓,恼怒心酸不已,怒气冲冲地提住裙摆,径直往帐门走,狠狠将帐帘一甩,阔步离去了。


    若是现在手边有箭,她定要一箭射穿这混蛋的膝盖!


    左右大颐已是有家难回,在北凉又孤立无援,大不了鱼死网破,他以为他还能用性命来威胁她?


    宁欢颜带着一脸怒容,路上遇到蒙广、秦英等人也不曾停下,只当作没看见,一路穿过数不胜数的营帐,回到虎骑营外。


    “回去!”她一头钻进车厢,怒声喝道。


    车夫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密布,似有沉闷雷声隐而未发,多嘴问了一句话:“公主可要等少主一并回府?”


    宁欢颜怒气上头:“我来的时候是孤身一人,如何回去便要等他!?”


    “是、是。”车夫忙不迭应声,套马上车,不敢再妄自多一句言语,甩鞭驾马往府里去了。


    到了府外,宁欢颜甚至没等车夫摆好轿登,干脆地从车上一跃而下,负弓闷头走回栖阳院。


    一进暖阁,铛的将那梢弓狠狠往地上一摔,弓梢出的兽头银饰被摔得一晃。


    “什么破弓!我才不稀罕!”她恨恨骂道。


    回想起昨日他发过的誓,更是怒上心头,连自己也骂起来:“怎么人家一松口,你就心软轻信了!都这么久了,还看不出他只是想戏弄你罢了!真是天下第一大糊涂蛋!”


    怒后却又有无尽的悲凉羞赧袭上心头,明知此人顽劣不堪,却听了几句话便巴巴地找上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特殊的人物。


    她瞪着地上那把银弓,霍然站起,腾腾走到银弓旁边,抬脚便要踩成两段,可终究脚抬到半空又狠狠地往空地跺了一下。


    这把弓跟了她不少时日,用得趁手无比,日后恐怕也难得寻得此等良弓,一下跺烂还真有些暴殄天物。


    她眼不见为净,勃然走到房中另一侧,怒气滔天地闷头坐下。


    东暖阁的门被人推开,成荫和苏嬷嬷各挽着一挎篮进来,一眼便瞧见被无情甩在地上的小梢弓,再一瞧,公主鼓腮皱眉,满面怒容坐得远远的。


    成荫放下竹篮,捡起那银弓,仔细检查半晌才帮着骂道:“你这把不识好歹的破弓惹公主生气,真是坏透了!”


    说罢,她用余光瞥了瞥公主,见她依旧岿然不动,抱着双腿坐在窗下出气,看来不只是练箭不顺,怕是又与送箭之人有关。


    苏嬷嬷放下篮后,先去瞧公主,才一走近便惊得“喝呀”一声,将一屋里其他二人都惊得一动。


    “公主,您脖子上怎么有一道红痕?”她连忙坐到宁欢颜身边,十分惊恐,仔仔细细检验半晌:“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对公主下此毒手!”


    宁欢颜愕然一瞬,起身走到铜镜前,对镜左瞧右瞧,一道叶片型红痕赫然露在脖颈侧,刺眼无比。


    方才被气得脑袋发昏,连身体上的痛感都不曾意识到,此刻真切瞧见了,方觉得又痛又痒,直让人喘不过气。


    她又气又恨,抓起胡粉边往脖子就怼,意图盖住那触目惊心的红痕,却不想动作过于粗莽,微小粉尘弥散在鼻前,大吸一口,呛得直咳,光明正大地涌出许多眼泪来。


    苏嬷嬷忙半接半夺下粉盒,待公主安静下来,才让成荫寻了些活血化淤的药膏,细心替她抹上。


    宁欢颜闷发了一通脾气,心情稍舒,见眼前也都是可倚赖之人,于是安安静静地由着二人替她抹药。


    药膏抹完,她一转头,这才看见桌上的两个竹篮,放的都是黄表纸钱,问道:“从哪里拿来这么多纸钱?”


    成荫答道:“听说邬家老将军的忌日要到了,府里备置了不少纸钱。我和嬷嬷想着公主日后也要用些,便也取了些来自己收着,省得日后急急忙忙地支取。”


    宁欢颜默然,神色黯淡道:“是啊,再过不久也是兄长的忌日了。”


    她却也只能孤身一人在这异乡遥祭了,她垂下头,兀自坐了半晌。


    已近黄昏,阴了一下午的天,随着四合的暮色开始刮起大风来,刮得院中呼呼作响,可天上那瓢泼的大雨就是下不下来,四周空气越发闷湿。


    半个时辰后,阁里已摆上饭,宁欢颜恹恹没胃口,翻翻捡捡吃了两口便让人撤了,先行去耳房沐浴,换上一身轻薄的月白寝衣便早早上了榻。


    惯常来说,公主安寝通常有侍女在屋里陪伴上值,在宫中多是成荫或雁回守在脚榻边,便于夜里照料。


    可自从来了北凉,心腹服侍之人本就不多,且没了宫内礼数规制束缚,邬府宵禁甚是严苛,宁欢颜便让她们不必夜夜守在榻前,还是顾着身子要紧。


    今夜更是如此,她本就辗转难眠,屋里哪怕有一丝呼吸声,都会让她更为烦闷,于是早早便上了榻,支使成荫她们各自安寝去,只留榻边一盏微黄小灯烛。


    夏日的雨夜宛如蒸笼,潮湿溽热,屋内温度持续攀升,宁欢颜只觉身体燥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窗扇紧闭,隆隆未发的闷雷声却无孔不入地传进屋中。


    宁欢颜并不害怕雷雨天气,可这闷雷蓄势许久,却不见一丝雨漏下来,着实让人心烦。


    又翻了几转,榻下仿佛烘了炭,她左右睡不着,起身走到窗边,支起东边最大的那扇窗户,见主屋也还点着灯,似是也没入眠。


    外头风声呼呼,树影婆娑摇摆,不见一丝月色。


    隆隆的闷雷声在厚重云层中一刻不停地翻涌,一切都笼罩在将雨未雨的沉闷压抑之中。


    夏日连夜风都是热的,吹得她一头丰密的长发飘乱,四散拢住肩头,烘得身体越发燥热。


    她深长呼吸,吹了片刻,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榻上,将寝被抱到一旁,准备和衣仰躺到榻上。


    还未躺下,屋内紫电一闪,映亮了她半张脸,紧接着一道惊雷轰隆劈下,那扇大开的窗户啪的一响,烈风呼呼——


    下一瞬,她被一道力量严严实实地压在榻沿。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那盏留下的小灯,惶惶映亮来人盛怒又委屈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窒息


    宁欢颜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来不及反应, 下意识便要高声尖叫!下一刻嘴便被蒙上,她惊魂未定,狠狠一咬, 腥湿的血气迅速在嘴里漫开。


    邬弋野闷哼一声,淋漓鲜血顺着掌腹流到手腕上,顺流滴在宁欢颜脖颈上。


    风雨大作,本就摇摇晃晃的烛火扑地被狂风吹灭,阁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宁欢颜“唔唔嗯嗯”地想要扭头逃走,双手胡乱在空中乱甩,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她结结实实地打在某样东西上。


    触手生温。她的手在空中僵了僵,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心中顿时慌乱, 此人夜半闯入,怒火中烧,这一耳光下去, 怕不是打他的脸,而是给自己送葬。


    她在榻边扭动挣扎着要逃, 下一瞬, 双手手腕被一道巨大的力量狠狠锢住,径直往头顶一压。


    “别动。”


    黑暗中传来邬弋野冷峻的声音。宁欢颜浑身一颤, 消停一瞬,而后更大的恐惧和怒气席卷全身。


    在军营又是甩旗标又是甩脸色, 现在居然还厚颜无耻夜闯暖阁, 将人审问似的压在榻边。


    双手被他紧紧禁锢不能动弹,于是扑腾双腿,胡踢乱造,恨不能一脚把他踢断了根才好!


    她踢得毫无章法, 邬弋野本就是虚虚跪立在上,躲闪不及,被她一脚踢中小腹靠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腾出一只手压在她胡乱踢的腿上。


    “呜——”一声痛叫,宁欢颜险些痛得仰卧起身,又像是动弹不得栽了下去,连叫疼的声音都像林中受伤的小鹿。


    邬弋野一听,顿时慌乱卸了防备,立时松开,他明明没用力气,只是借力圈住。


    连着筋骨的疼痛让宁欢颜彻底败下阵来,清泪涌出,淌到榻沿上,一片濡湿。


    “你腿有旧伤?”邬弋野很快找到原因。


    宁欢颜转过头去,一言不发。


    邬弋野也沉默不语,过了半刻才又换上凶狠狠的语气:“我松开,你别叫。”似是觉得不够,又补一句:“你也不想把人都引来看见我们这样。”


    “唔唔唔唔!”宁欢颜怒目骂道。


    邬弋野先松了手,顺势一瞧她,像是筋骨旧伤,可想着自己才下定决心来此的目的,暂且按下不表。


    他松开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她果然没有高声叫喊。


    窗外恰巧划过一道闪电,映亮了她烧着火的雪亮双眸,狠狠地、沉默地瞪着他。


    邬弋野心中一痛,怜悯疼惜的神色迅速消退,披上了平日惯用的恶劣暴戾,身子下压,朝她逼视。


    黑暗中,两道暗影对峙。


    “你想杀我?”


    冷峻瘆人的声音在风雨交加的黑夜中更显压抑鬼气,宁欢颜骤然从他口中听见自己的盘算,浑身一寒。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从哪里听到的风声?还是她哪里漏了馅?学得太快练得太狠被他瞧出来了?可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她练习游猎的真实目的啊?


    她无声地咽了咽口水,心想:要是现在承认就真的完了。


    大脑飞迅旋转,她压下惶急的心跳,硬着头皮反问:“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过杀我?”森然如兵戈的声音再度逼近。


    宁欢颜昂头怒目,反将一军:“你既然认定了我要杀你,那还有什么话好说!我说你难道信?!”


    “我信。”


    “你说,我就信!”


    宁欢颜怔然,按她所想,在她反将一军后,他会咬牙切齿地与她呛声,会勃然大怒地掐上她的脖子,会骂骂咧咧地拂袖而去……就是不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我信”。


    虽不愿扯谎,可现下情势危急,她略有愧色,声音飘飘荡荡:“我没有。”


    “真的?”


    “你不是说你信!”宁欢颜扬声,一咬牙占领道德高地:“我都说了我没有!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浑话来污蔑我!”


    邬弋野被她突然起的气势吼得一顿,脱口而出:“那黑云寨的人说你和寨主密谋要——”


    “你是蠢猪吗?我若不那样说,如何能保下命?!”宁欢颜也脱口而出,脸不红心不跳。


    她说的是实话,当初与那寨主周旋,自然是想尽了办法,才能在他手中多活一段时间。


    不提便罢,一提当日那满脸横肉的匪贼,瑟瑟发抖的女人孩子,还有邬弋野枪指自己时淡漠的神情,种种屈辱,她何曾遭遇过?


    她恨恨地瞪他一眼,涌出泪来:“要不是你放狗咬我,我怎会被掳上山,怎会受这样大的屈辱!你还全然不在乎我的性命!把我交到那匪贼手里!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她一边哭一边挣扎,眼泪四飞,甩在身上之人的脸上、手上,烫得刺痛,邬弋野也跟着红了眼眶。


    他年少便四方征战,为军马、将士、家人红过眼眶,可都与今日不一样。


    为他们红了眼眶时,他心中多是沉痛,而非愧疚懊悔。可今夜,他恨不得想把过去每一日的自己都狠狠揍一遍,千百个耳光都不足以弥补他的过错!


    窗外雷声大作,淹没了少女的痛哭与控诉,可她的声音、话里的痛恨却在耳边翻涌不止。


    他忽然撑离几寸,颤手拂上她的鬓间。


    那夜亲眼所见有被掳女子不堪其辱,拔剑自刎,鲜血溅到了他的袍角,而他的妻子离去时的背影也是那般形销骨立,万念俱灰。


    他不敢问她,只得去督军府的大牢中,一遍一遍折磨那些匪贼,一遍一遍逼问他们有没有管好自己的爪子,审得天昏地暗、发上指冠。


    他悔得牙都要咬碎了:“你受了哪些委屈?他们碰了你?打了你?碰了你哪里?打了你哪里?”


    一滴滚烫的液体正正好落在宁欢颜脸上,她的身体本因宣泄愤怒而颤栗不止,此刻却像被这滴液体冻住。


    这是血……还是泪?


    宁欢颜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可四周一片黑黢黢,她全然看不见他的神情,可他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哽咽和酸楚。


    她甚至能隔着几寸的距离,感受到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栗。


    “我……”宁欢颜眼睛一酸,提到受辱,此刻她想到的却是被剁成肉块的彩云、倒在血泊里的韩梅。


    又是一道闪电惊雷,泪水决堤涌出。


    “彩云……我的彩云死了!还有韩梅,她本来是要带大家逃出寨子的!”


    她声音嘶哑,哭得近乎撕心裂肺,当夜浓重的血腥之气铺天盖地袭来,令她窒息,她倏然起身,伏在榻边急促呼吸。


    邬弋野只觉心中更痛,为她的伤心而伤心,跟着挪到榻边,伸出手却又收回。


    宁欢颜忽然起身,怒目瞪着他,而后眉目一低,哇得一声当着他掩面恸哭起来。


    “你究竟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孤身一人远嫁而来又犯了什么错,让你这样戏弄我!把我当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阿猫阿狗!明明昨日发了誓,再也不欺辱我!结果全是骗我的!骗得我轻信了你!骗我满足你的恶劣顽心!全然不在乎我的感受、我的性命!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眼见宁欢颜人已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身子便要蜷缩起来,邬弋野不顾她的挣扎踢打,突然紧紧拥住她,任凭她一掌一掌用力扇在脸、胸、背上,锤得他骨头发痛,他沉默地受着,喉间酸哽。


    宁欢颜自不愿被他所锢,用尽全身力气朝他下腹踢去。


    难以忍受的疼痛迅速袭遍全身,邬弋野弓着身子垂首捂着痛处,冷汗如雨下,模糊的视线中女子的怒容似乎也在跟着急促颤抖。


    他呢喃道:


    “我怎么会不在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明白自己或许万死都难得到原谅,可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疯狂,除了让她狠狠鞭打自己出气,他别无他法。


    若是她此刻拿把银枪捅了他,他也甘之如饴,只要她不再说出那个字——


    “你不要恨我,你不要讨厌我,求你……求你了。”


    他撑起身拥住宁欢颜,而宁欢颜又是怒喝又是痛哭,此刻早已脱力。


    他毫无理由地恨她,又突入其来地求她,转变之快,让她茫然恐惧不知所措,像一抹软柳被他锢在怀中,听着他的忏悔,听着他的恳求。


    自父母崩逝后半年多压抑在心中的憋愤和恐惧尽数发泄,不必再提着口心气硬撑,宁欢颜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空虚乏力,却又由内而外地感到释然。


    她被箍在他滚烫坚硬的怀中,泪快流尽了,木木地挪动几寸脖子,忽然贴上他近在咫尺的耳朵,堪堪醒神。


    她后知后觉,他今日突然的反常,甚至焦躁难安到夜闯闺阁,原来也是以为她要杀他。


    只是与她不同,他并未误会。她的确存了杀他的心思,不过昨日之后她便暂且放下了杀心,可偏偏这时他却得知了黑云寨一事,态度这才骤然翻天覆地。


    她张了张嘴,喉中滞涩,什么也没说出。


    世间机缘就是这般不凑巧。


    润了许久,泪意隐退几分,她才带着委屈怨狠狠道:“我脖子上被你扔的旗标划出血痕了。”


    “我……”邬弋野觉得自己今日真是疯了,就算她真的要杀他,明明也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可他竟还会怪她。


    他没有与心悦之人相处的经历,不知如何才算赔罪,如何才能让她出气。只能凭着从前在母亲面前请罪的经验:“你打回来,掐回来,好不好?”


    宁欢颜眉头一沉:“我就算拼了命,手中之力也不及你三分,算什么公平?”


    邬弋野闻言,松开她,又握住她的手钳住自己的脖颈,又将自己的手覆在其上,用同等甚至更为窒息的力量狠狠掐上喉咙。


    喀一声下了狠手,呼吸越发急促。


    “这样呢?”他忍着上下的疼痛,喘息着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宁欢颜怔愣一瞬,咬咬牙:“还能说出话,不够。”


    手上的蛮力继续加强,带着她的手似铁钳一般,似要将对面之人的脖颈剪断。


    闪电劈下,白光乍现。


    邬弋野说不出话,只睁着血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恳求、悔意、自怨、痛苦、心甘情愿……无数复杂的情绪在眼中翻滚,比这夜的狂风骤雨更为猛烈。


    宁欢颜被他看得心惊肉跳,勉强定下心神,闭上双眼,直到他窒息到眼睛红肿涣散,真的快要掐死了,才猛地打开他的手。


    “你想让人发现你死在我房里吗?”她仍是皱眉,凭着残存的理智撤回自己的手。


    邬弋野强忍着没有咳出声,只是急促剧烈地呼吸,与雷声同作。


    他顾不上,只想抬头去看她,可胸中缺氧剧痛像要裂开,不得不垂着头缓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她终于愿意看他了。


    宁欢颜盯着他的脖颈,就着狂闪不止的雷电看了许久,忽然指使道:“我腿疼,你去掌灯来。”


    邬弋野立刻起身,先将她扶到榻上,因头还有些晕,眼前发黑,险些踏空,凭着武将对身体的掌控才勉强立身,按照她所命点好了灯,带到她身前。


    毛绒绒的鹅黄映在少女的侧脸,丰密长发披散在身后,柔和祥宁,仿佛狂风暴雨已然结束,只有颊边还残存着记录愠色的泪痕。


    邬弋野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难看的恶鬼样子,待在她身边只看了一眼,惶惶垂头不敢再看。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坐许久。


    想起他夺窗而入的模样,宁欢颜仍是心惊,训斥道:“以后不准翻我窗?”


    “为什么?”邬弋野抬头。


    宁欢颜皱眉:“太野蛮太吓人了。我不喜欢。”


    邬弋野无法无天自由来去惯了,今夜也只是想讨个说法,听她说不喜欢,点点头承诺道:“知道了,以后走门。”


    宁欢颜就着灯火,揉了会腿才下榻,在旁边一处柜中翻翻寻寻,取出两只小盒来,将其中一只递给他:“喏,你自己抹脖子。别让人看出来,省得来找我麻烦。”


    邬弋野接了,没问这东西是什么,也没动,紧紧盯着她,看得她浑身发毛,心生警惕,也不敢松手抹药。


    “你、你又想捉弄我?”


    “不!我没想。”邬弋野急忙辩解,握紧了那只小盒:“我想问、我想问……”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道:“我想问你恨不恨我,讨不讨厌我?”


    说罢垂头不语,过一会又像是视死如归般抬起头:“有多恨我?有多讨厌我?”


    豆大的烛火在他瞳孔里不安跳跃,紧紧盯着宁欢颜。


    宁欢颜喉中一噎。


    一想到曾经受过的侮辱与伤痛,她还是十分厌他,可若 是要在北凉生活,稳住面前这爱恨无常之人最为紧要,若能暂时维持和平自然是好。


    和亲公主向来便是一条死路,故国非家,异国非乡,是个被所有人扔弃的弃子,她又能不能走出一条全身而退的路?


    她想了一会,胡乱用两掌画了个圈:“现在,有这么多。”


    “这是多还是少?”邬弋野有些急了。


    宁欢颜瞟了一眼:“不多不少。”说得云里雾里,正好留给他琢磨。


    邬弋野握紧了拳头,撇过头轻声道:“那……还会减少吗?”


    “那得看你日后还欺不欺负我。”


    “绝对不会了!”邬弋野猛然转头,一双眼睛被电光映得彻亮:“我发誓!”


    “你昨日也是这么发誓的!”宁欢颜忿忿不平。


    “我,”邬弋野被呛得说不出话,只能将举起的两指并得再高些:“我日后都信你!那怕你哪一日拿着箭往我心口捅,把我射穿了射成半死不活的刺猬,我也信你!”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宁欢颜心口一跳,这人真是上了头,什么话也说得出口,毫不避谶。


    她蓦地回神,岔开话题:“药还抹不抹了?不然明日顶着一道红圈去军营,又得被问东问西。”


    邬弋野点头,按照吩咐立马拧开盖子,剜出一小块药膏,随便在颈上抹开。再一抬头便见暗黄灯光下,那张略带苍白的脸上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


    他握住药盒,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何事,却听见她说:“柜中有药棉,去拿来。”


    邬弋野点头,去柜中翻找出药棉,捧在手上,十分听话地递给她,又在身边坐了下来。


    宁欢颜接过药棉,沾上盒中药膏,往他脖颈上的淤痕上盖去。


    邬弋野一抖,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不可置信地垂下眼,看向仔细替他敷药的女子。


    “你这样胡乱涂药是起不了效用的,”宁欢颜认真解释:“药浸不进去,自然治不了伤,得仔细打圈按摩才行。还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这点治伤的道理都不知道?”


    被她责训,邬弋野心中却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酸甜兴味,正想开口,突然喉间一涩。


    灯火幽暗,为看得真切,宁欢颜凑得极近。他垂下眼便能看见女子带着嗔怪的面容,眉头轻蹙,双眼炯炯,聚精会神地扫过他的皮肤,樱唇轻动,不知还在说些什么。


    雷声隆隆滚动,烛火隐隐跳跃,他只觉心脏、喉间都跟着越动越快,比方才的窒息感还要另他头晕目眩。


    盛怒之时,什么男女有别、肌肤相亲全都不做数!直到此刻,她的指尖仿佛隔着那团棉花,在他脖颈间的肌肤轻轻游走。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距离一寸一寸缩短,呼吸声越发急促沉重。


    忽然,脸颊被人恼怒一扇——


    膂力极重,足以让他醒神,捂嘴掩面的公主便瞬间撞入眼帘。


    “登徒子……”宁欢颜睁着滚圆的眼,面色勃然,被冒犯以极:“我还是讨厌死你了!不准靠近我!”


    “我……”邬弋野顿感懊恼,想不通自己怎会突然像是中了邪,在她面前把持不住,让她觉得他太过轻浮,进而更加厌弃他。


    宁欢颜见他不动了,这才敢将药棉扔进他怀里,没好气道:“自己上。”


    邬弋野一言不发地盯着怀中的药物,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


    她并没有再提下午所说的和离一事,是不是意味着——


    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盘旋:


    或许她还愿意给予他机会?!


    本黯淡下的目光重新亮起,目不转睛地灼灼盯着她。


    心脏鼓噪得厉害,全身的血液反复都在沸腾,他很想冲到雨幕中让大雨浇个透,可想到宁欢颜方才的嘱咐,只得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安安静静地自己上完药。


    “公主——”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两人皆是一抖,宁欢颜手中的药棉还险些脱手掉在地上。


    来人是苏嬷嬷,话里话外透着焦急与关切:“我见您房里还点着灯,可是有什么吩咐?是否需要我进来瞧一眼?”


    作者有话说:


    这章情绪波动有点大,写的时候也是(吸氧jpg.暂时和平几章缓缓最近在疯狂加班,错别字什么的之后统一慢慢修


    第36章 旧伤


    宁欢颜顿时急道:“不、不必!我只是点灯起来喝口茶罢了。”


    门外静了一静, 苏嬷嬷道:“还是得有上值的人守在公主身边才好。”


    宁欢颜扬声道:“嬷嬷不必替我忧心,喝口水罢了,我这便要歇下了。”说罢, 推了推身边的邬弋野。


    邬弋野心领神会,立刻将灯烛吹灭,东暖阁又沉入一片黑暗。


    两人各自局促地待在原地,像是行了坏事忽然被人抓住一般,提着颗心静听门外的动静。


    “好罢。”苏嬷嬷叹了口气,“公主好生歇着,我守在门外, 有什么吩咐叫老奴便好了。”


    “不必了嬷嬷!”宁欢颜忙道,若是她一直守在门外, 邬弋野可就真得在屋里待上一夜了:“今夜雨大,恐湿邪侵了体,嬷嬷还是回去安睡吧, 若是嬷嬷身子也倒了,我身边可真没有可心的人了。”


    苏嬷嬷沉默片刻说:“多谢公主。那我便回去了。”


    “回去罢。”宁欢颜回道。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屋内两人都松了口气, 对视一眼。


    “这窗户怎的没关?”屋外传来惊急的呼叫:“要是雨水进屋了怎生得了。公主,我替您关了再走罢。”


    脚步声越发急促, 浅浅对视的两人顿时面面相觑,下一瞬, 都如惊炸毛的猫, 惊慌地左顾右盼。苏嬷嬷关窗时要是正好打个闪电,一眼就能看到房中有两人。


    宁欢颜低声飞速说:“你快躲起来!”


    话音未落,一道利声直奔窗去,咻的打在木撑上, 窗扇失去支撑啪的合上,身影接着闪身往下,伏在脚榻边。


    宁欢颜立马沉声道:“既然木撑被风刮掉了,嬷嬷不必费心,先歇息去吧。”


    苏嬷嬷立在门外,本被那关窗声吓了一跳,听见公主的声音总算放下些心来,又在窗外叮嘱几句,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邬弋野看见窗上的人影渐渐远去消失,轻呼一口气,准备撑地起身,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压不出的偷笑。


    “你蹲在地上做什么?”宁欢颜笑他。


    邬弋野有些尴尬,却不敢贸然起身:“我担心窗上映出人影。”


    宁欢颜恍然大悟,想着他还的确谨慎,只是以他的体格即使蹲在地上还是十分显眼,像只黑暗丛林中伺机蹲守的大猫。


    于是恼道:“闯进来时不担心,现在担心?”


    邬弋野浅浅横她一眼,小声自言自语:“不问清楚今夜都要睡不着了……”


    “起来吧,蹲在脚榻边不合适。”宁欢颜指了桌边一处椅子:“坐在那。等她走远了你再出去。”


    邬弋野没动,在脚榻边盘腿坐下,仰头看她:“那里远,话说大声一些会被听见。”


    他的声音从低处传来,更显低沉,说话时鼻息喷在小腿肚上,宁欢颜颊上生红,将腿收回榻上,用被子盖好。


    邬弋野注意到她的动作,皱眉问:“你腿上有旧伤?怎么来的?”


    房中一静,半晌才传来宁欢颜略带赧然的声音:“幼时发脾气踢人扭到了。”


    踢人?邬弋野先是觉得这样荒诞的回答是在说笑,可想到她隐藏在乖巧得礼皮囊下骄纵热烈的脾性,应当是从前在宫中众星捧月时养出来的,不由得来了兴味。


    “踢谁?”


    宁欢颜垂下头,轻声说:“宁无恙。”


    “宁无恙?”邬弋野问道:“新帝?你和他关系不好?也对,宫里的人生母不同,关系能好到哪去。所以他怀恨在心,把你送来和亲?”


    “嗯……”宁欢颜纠正道:“开始关系的确不好,阿恙他性子阴沉沉的,我很不喜欢。后来倒是缓和不少,和亲一事,”她犹豫片刻:“也是他的无奈之举。”


    “阿恙?”邬弋野忽然拧眉:“你们宫里这么称呼亲弟弟?”


    宁欢颜理所当然地点头:“大颐民间都这么叫,宫中也不是时时都得绷着弦,一本正经的。”


    邬弋野欲言又止,又问:“你说你踢他把腿踢伤了,是什么事?”


    宁欢颜坦诚道:“阿恙十岁的时候……”


    “等等等,”邬弋野打断:“直接叫宁无恙,我听不得肉麻的称呼。”


    宁欢颜不服:“那柳珠不也叫你阿野?”


    “这不一样!”


    宁欢颜莫名其妙,懒得拌嘴,继续道:“他不知出了什么事,突然从他母妃殿中冲出,撞倒了不少侍女,最后被几个贴身近侍拦住,他平日都阴沉沉的连话都不愿意多说,那天被拦住后居然反手拔出匕首,朝最近的小内侍捅去,当场就把人捅死了!”


    “我正好带着宫人路过,听见动静大声喝止,他疯了似的不管不顾,眼睛都充血了,瞪着我。”宁欢颜顿了顿,哼了一声:“跟你想杀我眼神一样!”


    “我……”邬弋野听着故事,忽然被提点,坐在脚榻上垂头丧气,岔开话道:“后来呢?”


    宁欢颜道:“我当然不能容忍他在内庭如此放肆,便命侍卫按住他,谁知这些鼠辈忌惮阿恙是皇子,他母亲刘贵妃又是个跋扈狠辣的人,都不敢上前将他按倒,我生了大气,趁众人与他纠缠到荷花池边时,猛地一脚把他踹进池塘。”


    宁欢颜颇为不好意思:“结果太用力了我也扭到了。当时还是寒冬腊月,阿恙本身水性也不好,被我一脚踹下去拼命挣扎,真的险些溺死,见他冷静许多我才命众人将他捞上来,带回了自己殿里。”


    “御医在帮他治疗伤口时,他硬是将自己的嘴巴咬烂了都不曾吭声。”她回忆着,又哼了一声:“这人是个极其别扭的性子,明明不想死,还做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邬弋野沉默片刻,追问:“再后来呢?”


    宁欢颜道:“没什么,就是和他的关系缓和了些,他偶尔会多跟我说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寡言少语的模样。”


    “被你感化了?”邬弋野冷不丁开口。


    “什么叫感化?”宁欢颜横了他一眼:“阿恙除了那日突然失心疯,平日还是很听父皇和他母亲的话的。况且,他还救过我的命。”


    邬弋野额角一跳:“又是什么往事?”


    宁欢颜思考片刻,轻轻摇头:“此事牵扯太多太复杂,还是先不说了。总之,我欠他一刀。”


    “一刀而已……”邬弋野小声自语,而后扬声冷哼:“能坐上皇帝那个位子的人,能是个什么简单的人物?再说,把你送来的不终究还是他?”


    宁欢颜一愣,没有反驳,此事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有无奈,宁无恙也有无奈,怪不得谁。


    况且来此约莫半年,宁无恙来信已有二十多封,封封都以“望盼迎得皇姐归朝”为结,有恭王在他在宫中的日子也不好过,还能挂念她已实属难得。


    她沉默着低下头,却与邬弋野抬头看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把你送来了……”邬弋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还想回去吗?”


    他的眼中满是真诚,没有丝毫作弄之意。宁欢颜犹豫一会儿,说了实话:“想还是想的。说到底,北凉并不是我的家。”


    “怎么不是?你都嫁给我了!”


    宁欢颜:“……”


    邬弋野:“……”


    宁欢颜偏过头去,面色发红。他二人虽拜了天地,可周公之礼未行便也不算礼成。况且,他二人针锋相对,或许从来也未曾从心底将对方视为要共度一生之人。


    邬弋野忽然开口:“那如果我留你,你会留在北凉吗?”


    宁欢颜定定地望着他,没说话,许久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留你?”


    “嗯。”


    邬弋野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崽子,深深皱眉:“你还看不出来?还是故意装作不知?”


    他忽然激昂起身,握住她的肩,深吸一口气:“不知我今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是为谁?不知我冒着暴雨,夜闯暖阁是为谁?不知我悔恨难当、情难自己又是为谁?”


    他问得又快又急,让人插不进嘴:“如果你不知道,那么我说得再明白些:是为你,为你,为大颐安寿公主宁欢颜,为三书六礼与我结亲的宁欢颜,我——”


    他握紧了拳头,忽然弯下身平视她的眼睛:“我喜欢你。我从前的作弄、顽劣、烦闷,每一样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从前太过混蛋,惹得你伤心,可若是能求得你原谅,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闯一闯!所以,你不要走,先不要走好不好?”


    他从前看不上情情爱爱的心思,更耻于宣之于口,动不动为了个女人或男人要死要活,毫无将风!


    可今日,他仿佛也要被面前这个女子折腾的半死不活,堪称回光返照,就这样毫无保留、慷慨激昂地地将压抑、否认许久的爱意宣之于口。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看情才无眼,让人盲了眼睛、失了心智。


    宁欢颜的双肩背他握在手里,源源不断的热度从他的手心蔓延全身,她甚至能从他的手心感受到急促的脉搏跳动。


    她的呼吸跟着急促了,慌神地偏过头去,与他灼热扑面的气息错开。


    “你曾经干的事那叫喜欢?”想起自己受过的委屈,宁欢颜就气不打一出来:“那要是喜欢,那全天下伤害别人的人都能为自己开脱!”


    “我……”邬弋野哑口无言,心中悔恨浪潮似地翻涌不休。


    她所遭遇的一切,回回虽非他本意,可次次皆因他而起,无从辩驳。


    “是我对不起你。”他沉声道,他猛地抬头:“可是,你再多留些时日,再……”


    他没脸再求她多给一次机会,只重复着:“再多留些时日,好不好?”


    宁欢颜垂下眼睫,带着几分低落轻声道:“我本来也回不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邬弋野一时读不懂,她愿意留在他身边,还是被迫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他张口欲问,可就着夜色模糊看清了她粉白的面颊,他忽然觉得,也不一定要让她给一个准确无误的答案。


    如今在她身边的终究还是他,只要她还在他身边,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便还有机会。


    邬弋野的双眼倒映着雪亮的紫电,被这样越加炽热的眼神紧盯,宁欢颜只觉难安,不敢对视。


    正躲避间,忽然听见邬弋野问:“你的腿伤不抹药?”


    宁欢颜回神,轻声道:“等你走了我再抹。”


    “为何?”邬弋野拧眉,目光转向她寝衣覆盖下的两条腿:“受了伤要及时涂药,况且现在也没有服侍的人。药在哪里?我替你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若不喜欢,我只替你拿过来,你自己上。”


    宁欢颜坐在榻上道:“在刚刚那个柜子里,有只六角方盒。”


    阁中无灯,邬弋野摸了好久才摸出那只六角方盒,来到榻前递给宁欢颜。


    宁欢颜接过药盒,攥在手心没动。


    “怎么不抹?”邬弋野问。


    宁欢颜道:“你怎么还不走?”


    这下纯属赶客了,邬弋野赖在榻边:“等看着你抹了我再走,你不动我可真的动手了?”


    他眉头一挑,宁欢颜浑身一颤,忍着烧红的脸,欲说还休地解释:“我的伤……在大腿根……”


    邬弋野突然小腹一紧,腾地起身在房里转了几圈才站定,望着她喉头上下滚动。


    他是怎么了?怎的只凭一句话就能引得他躁动难安,甚至躯体又不受控地再度出现那怪异的变化,猛烈、快速。


    邬弋野甚至靠近都不敢靠近了,夏衣本就轻薄,唯恐她眼尖看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我、我现在走。你自己涂。”轻哑着嗓子说完,他便转回目光,慌不择路地又打开东窗,翻窗跳了出去。


    “等——”


    话音未落,人早已没了影。宁欢颜叹了口气,此刻外头还下着大雨,他突然冲出去定被浇了个透。


    她握着那只药盒,屋中仿佛还缠绕着两人的气息。直到今夜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宁欢颜这才意识到,他身上并非是征衣常有的血腥和汗渍的味道,而是清爽的皂角味,甚至因为每日常吃牛乳酪浆,还透着浅淡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阻止脑中的呼吸乱想,可方才他那番突如其来、荡气回肠的剖白却怎么也抹不去,在耳边反复吟响,直白、热烈、霸道得仿佛他还在身边,她都不敢褪下寝衣抹药,索性将药盒放在一旁便躺下了。


    邬弋野一翻出窗便被倾盆大雨浇了个透,可夏日的雨水却好似浇不灭身体的欲望。


    他胸中烧着火,在雨中狂奔,即快意又羞耻,欲望在身体中搅动不休,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在泼天雨幕中长喝,但终究没被尽数磨了理智。


    他冲出栖阳院,也不管府中值更人的目光,疯了一般在府中青石板路上来回奔跑。


    值更人本还打着梆子,一见到他便转身面墙,不敢再看。


    可只那一眼,这值更人心中却生出不敢言说的大逆之言:他们的少主,好像一条雨天里在泥坑中到处撒欢的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生病


    邬弋野病倒了。


    原本没多大事, 府里人也并未放在心上,从前少主也不是没生过病。当年与氐军决战时,烧得一只眼几乎都瞎了, 可愣是给全军将士立了军令状,短短三日便攻破城门,登临城楼,斩获敌首。


    可这次不同,少主居然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每日巡营也不去,督军府也不去, 时笑时肃,双目呆睁。


    结合前几日的异状, 晋叔担心他真是中邪了,没敢告诉老夫人,只请示柳珠便让郎中道士前都进去看看, 结果被连人带药的踹飞出来,屁滚尿流地落荒而逃。


    晋叔这才长舒一口气, 知道邬弋野还没烧傻, 回禀柳珠:“少主无事。”


    柳珠大约能料到,清清淡淡地点了头, 交代道:“爹的忌日快到了,后山佛窟里的大尊佛也得妆金, 阿野便交给你照看了, 別闯出惊天动地的大祸就行。”


    晋叔弯着身子,“诶”了一声告退,走出门的时候,一张脸拉得比窝瓜还要惨, 深吸几大口气,视死如归地走到药房,端上煎煮好的药便赴刑场似的前去栖阳院。


    到了正屋跟前,犹犹豫豫不敢进去,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最后一抬头,往左拐到东暖阁门前去了。


    几声叩门后,东暖阁的门被人打开,开门的正是成荫,他又松一大口气,问道:“可否让我进去说话?”


    成荫眨眨眼,请示公主后便将他迎了进来。


    宁欢颜才用过早膳,本想再去射场与秦英练几发,收到驿使消息,言今日又有颐京来信,她挂念乐平近况,便在阁中等信来了放下心再去练箭,没想到晋叔倒是比驿使先到。


    “见过公主。”晋叔将药盘放在几上伏地请安。


    “请起。”宁欢颜瞧了一瞧几上之物,疑惑道:“为何忽然送药?我并无不适。”


    晋叔恭敬道:“回公主,这药是替少主准备的。”


    “他病了?”宁欢颜半是吃惊,半是羞赧,那夜明明还好好的,现在却躺在病榻上,只能是因为冒雨突闯暖阁。


    “是的。少主病重,躺在榻上连人唤都没反应,又闷着不肯吃药。我不敢惊动老夫人,夫人又忙于祭祀妆佛大事,分身乏术,因而只得来请公主。”晋叔七分假三分真地极尽渲染,大有今天这药不喂下去,他们家少主就要一命归西的架势。


    宁欢颜听得眉头紧锁,心想:就算那夜淋透了,可回程就这么一小段路,怎的便病来如山倒了?堂堂一个少将军,体格比她还差?


    “我去了也没什么用……”她小声道,可看着面前脸比苦瓜还绿的晋叔,叹了口气,体谅他一大把年纪:“走吧,我去瞧瞧。”


    晋叔连忙开了门,端起药盘,一个箭步便冲到宁欢颜身后:“请。”


    “……”宁欢颜由两人陪着,来到正屋门前,欲敲门,晋叔却一下推开了门,而后迅速回撤到她身后,一副赶鸭子上架的架势。


    “又请哪路神仙道人来给我看病?”


    屋内传出声音,话虽说得糊里糊涂令人发笑,但中气还算足,不像是病重之人。


    宁欢颜奇怪地横了一眼晋叔,晋叔满脸无辜的笑,做工几十年,最重要的就是装糊涂,等上面的人真问了,办个惊讶的样子就行。


    宁欢颜疑惑地走进屋里,顿时大吃一惊,这么大的堂屋竟然没有一张榻,只有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一看便叫人肌骨发寒,小腹胀痛,邬弋野却直愣愣地躺在上面,难怪害病。


    “你做什么?修仙?”宁欢颜皱眉问。


    邬弋野闭着的双腿顿时睁开,盘着的二郎腿也立时放下,回光返照似地从石床上弹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


    宁欢颜这才明白自己大约又是被这对主仆戏耍了,有些恼:“这叫病重?”


    晋叔忙道:“许是少主休息了一晚,精神头好了些,只不过这病势汹汹,指不定什么时辰人又不行了。”


    邬弋野听见晋叔满口荒唐说他被这病害得不行,气性又上来了,却又瞥见宁欢颜脸上阴云密布,这才恍然大悟,颇为赞许地朝晋叔望了一眼。


    而后,掀起被子将自己裹紧,翻身面墙,闷闷道:“我本来就没病!”


    这下宁欢颜相信他是真病了,恼色稍退轻声询问晋叔这几日的情况。


    原来前几日已有了咳嗽的苗头,却不知怎么精神头反倒更好,没能及时发现,结果昨夜病势突然加重高烧不退,醒来就怔怔望天,一口药都没吃。


    宁欢颜还有话要问他,涉及那夜之事不便让其余人知晓,于是让晋叔将药盘放下退了出去。


    主屋的门被关上,宁欢颜这才走到石床边,没有凳子没有榻沿,只有一张冷硬的青石板愣愣铺在那里,无处下脚,她只好站着问:“是那夜淋了雨?”


    邬弋野听见她没走,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用被子捂住口鼻,闷声道:“跟雨没关系。”


    “那怎么病成这样?”


    邬弋野盯着她不说话。


    宁欢颜被他看得不自在,埋怨道:“别说是因为我啊?”


    邬弋野欲言又止,憋了半天,自言自语道:“多少还是有些关系的。”


    被雨淋倒的确还好,可那夜心绪起起伏伏,一会跌到谷底,一会冲上青天,短时间内大悲大喜,就算他是副真火打出的身子也扛不住。


    他见宁欢颜一直站着,邀请道:“你坐,就坐在榻沿上,与我说说话兴许我就好了。”


    宁欢颜有点嫌弃:“我不坐。”而后又补了一句:“我体寒,受不住。”


    “体寒?我怎么没瞧出?”邬弋野好奇问。


    宁欢颜知道他没有与女子打过交道,对女子体质、身子可谓是丝毫不通,她又不能毫无顾忌地说来癸水时如何如何,冬日如何如何,于是含糊道:“我自幼被十几个太医供着,怎会不知自己体质?”


    邬弋野若有所思,将她上下打量一眼问:“借外力能暖吗?”


    “兴许吧。我每次都命人烧好银炭,烤一会儿就不疼了。”宁欢颜顺嘴接。


    “疼?”邬弋野皱眉:“怎么会疼?哪里疼?”


    宁欢颜说漏了嘴,大为窘迫,对上他一本正经的担忧神色,更为羞赧,“没有哪里疼。你、你药还喝不喝了?马上就凉了!”


    她忽然扬声,邬弋野心觉奇怪,可见她颊上忽然晕起一层薄红,反应过来他应当是问到了私密之事,虽不十分清楚,可还是暂且打住嘴,日后有机会再问问柳珠。


    他坐起,先没接药,从柜中抽出几条厚实的羊毯,在榻角铺了一层又一层:“现在可以坐了,你的腿还有旧伤,一直站着怪累的。”


    宁欢颜有些不习惯,看着他生出一种错觉,像是曾经将她粗暴地拖进穴中的恶狼,有朝一日忽然咬着猎物、摇着尾巴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得撇过头去,硬邦邦地说:“你快喝药,喝完我好走。”


    “我不爱喝药。”邬弋野说。


    宁欢颜道:“喝药哪还由得你爱不爱的,又不是在战场上,还能全凭你喜好做事?”


    邬弋野盯着她的侧脸,忽地勾唇笑了。


    他真是爱极了她每次气恼训人的模样,无论是从前他的挑衅,还是如今他的拒绝,都像是能准确触及她的敏感点。只不过有一点:她训的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想入非非时,却听见宁欢颜冷不丁来一句:“你笑什么啊?真中邪了?”


    “没什么。”邬弋野敛起笑,却见宁欢颜开始认真打量起他来。


    “你看什么?”他问。


    “我在想……”宁欢颜严肃道:“你不喜喝药,难道是怕苦?”


    “笑话!”邬弋野变了神色,“我怎么会怕苦?”


    反应这般大,看来她说对了。宁欢颜端详半晌又问:“我瞧蒙广和军营里的甲士耳上都带着青铜环,你怎么没有?难道是怕疼?”


    “胡说!我刀劈斧砍都不怕!”邬弋野脸色更坏,闷声解释:“是我娘说怕把福气打掉,我才没打的。”


    宁欢颜不置可否,淡声道:“也挺好的,清清爽爽。”


    邬弋野心高气傲,这两个问题一出,他已全然坐起身来,宁欢颜正好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道:“喝吧。”


    “……”邬弋野低头盯着那只海碗里的黑色液体,神色复杂,一时无言,本想浅浅戏弄戏弄她,却被她抓了把柄。


    宁欢颜又催促道:“快些喝,你不好起来怎么教我游猎?”


    邬弋野眉头一动,下一刻,举起药碗豪气干云地喝了下去,面容皱得比晋叔得命时那窝瓜脸还要难看,连宁欢颜都忍不住跟着皱鼻。


    邬弋野缓了会,糊哑着声音问道:“你这些时日练得如何?”


    宁欢颜来了兴致,得意道:“练得不错,如今军营射场那种距离的箭靶,我十之八九都能命中呢!”


    邬弋野略有惊异:“学得这么快?”


    宁欢颜兴致勃勃道:“自然。对了,你手下的队正秦英真是个很厉害的将军,这几日都是她陪我练箭,在旁提点!”


    邬弋野回忆半晌,想起军中的确有几位出色的女兵,秦英是其中最为突出之人,前不久刚晋升队正。


    “她陪你的?”邬弋野挑眉。


    “是……”宁欢颜忽然顿住,记起秦英对面前这人深埋心底的心思,涌出许多复杂的心绪,缓缓开口:“她是个好人。”


    见她在为她开脱,邬弋野心中不是滋味,从前有个韩野还不够,前几日又来个宁无恙,今日连女人都被她放进心里去了,她心上到底站了多少人?


    “你没有……”


    “没有什么?”


    邬弋野犹豫半晌,终是将磨镜之好咽到肚里去,只说:“我不会为难她,只是军中鱼龙混杂,你日后练箭只能叫我陪。”


    宁欢颜本想反驳,后来想想,还是没必要当场与他对呛,只应道:“知道了,少将军。”


    药喂下去了,她也算如释重负,不必再看晋书那张苦瓜脸了,便交代道:“你好生睡下,我把药碗送出去。”


    邬弋野:“那你还回来么?你这几日可都没来看过我。”


    宁欢颜心中微动,略有惭愧,却不正面答,“等你好全了,射场上不也能日日见?”


    “那你这几日先别去,或者让蒙广跟着你,別有人抛出个枝,你就跟着去了。”


    “知道啦!”宁欢颜嫌他啰嗦,大声应下便端着药盘出去了。


    晋叔立刻凑上来接过,喜上眉梢,“多谢公主多谢公主。”他打心眼里高兴,看来这府里除了老夫人又要多一个能管得住少主的人,他日后的工可谓前途一片坦荡。


    这时,苏嬷嬷从东暖阁快步走来,行了礼便道:“驿使已将家书送到。”


    “好。”宁欢颜微微颔首,与晋叔道了别,转身回了东暖阁。


    桌上正摆着一封用蜜蜡钤印齐整的书信,旁边还有一只小巧药瓶。宁欢颜迫不及待地拆开,取出信件,却从夹层中另掉出一张白纸。


    “奇怪。这回怎么多了张纸?”她自言自语,按照习惯浅浅略过宁无恙的问安,直接翻到最后一张写有乐平近况的信纸。


    只看一眼,她便颤了手,信纸飘飘荡荡落在地下,上面写着四个字:


    阿姐救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相拥


    成荫忙捡起信纸铺在桌上, 她不敢窥探家书,可只看公主顿时苍白无血色的脸,便知定是乐平公主出了事。


    宁欢颜双目无神定了许久, 忽然急迫地翻找前页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却只是宁无恙的问安,全然不知晓乐平究竟出了什么事才会写下“阿姐救我”四个字。


    翻找无果,宁欢颜忽然记起掉落的那张白纸。


    “成荫,取药棉来。”她命道。


    成荫哎哎的点头,急忙找来, 宁欢颜捏起一团药棉,将桌上拿瓶药液倒上几滴, 又在那张白纸上涂涂抹抹,很快便显出字来。


    “吾侄安好。自汝和亲邬氏,倏忽半载。朝中事, 汝或有所闻。


    北凉邬氏扼大颐、西月诸国商道要塞,税赋尽入私囊, 而今我朝国库空悬, 斗米万钱。今西月遣使前来,以万金为聘, 求娶乐平公主,实乃解国库亏空燃眉之急。


    然乐平年幼, 若远嫁西月, 此生不复见矣,本王思之,夜不能寐,故而去信。救乐平非不可为, 关隘易主、邬氏去位,则军心大崩,我朝可尽数夺回关隘。


    汝自幼聪慧,当知叔父此信何来。叔父老矣,家国两难,孰能独全?”


    她一字一句地往下读,读到信末已是脸色苍白——这全然是一封通牒信。


    她的好叔父恭王说得冠冕堂皇 、字字恳切,究其根本不过是以乐平为质,逼她在亲妹妹和邬氏之间做选择。


    领将指的是谁,自不必说。


    她攥紧纸张,指尖捏得发白。


    恭王说是要夺回失地关隘,杀死邬弋野便可引得镇守兵将军心大乱。


    可她清楚的很,就算杀死邬弋野引得边境一片混乱,以大颐如今的国力兵力岂能夺回?况且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乐平和亲只是一个托辞,没有了这个借口,他可以找到千千万万的借口,直到如他所愿,将刀对准邬弋野。


    该怎么办?


    宁欢颜死咬着唇,眉头紧皱,从前遇到难事,总还有父亲兄长可说,从他们处得到些提点,可如今她身处异乡,进退两难。


    她想救乐平,可……


    窗外突然传来细碎的登登声,宁欢颜心中有事,没做理会,可那恼人的声音竟也不消停,她便命成荫开窗一看。


    成荫小跑过去,才一开窗,眸色一亮,颇为惊喜转头对宁欢颜道:“是少主。”


    宁欢颜觉得奇怪,他不是还在病中,怎的还有闲心投石叩窗?


    暂且收好信笺,快步走到窗边,见那主屋大开的明亮窗扇后正立着那少年将军。


    懒散地用束带将头发系了个大概,堪堪披件薄袍,因病气脸色稍显疲惫苍白,少了平日为将的肃杀之气,眸子却依然彻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宁欢颜忽然有几分愧疚,轻声问道:“怎么不躺着?叩我的窗子做什么?”


    邬弋野半是调侃地笑道:“我刚刚在榻上躺着,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不适,起身走走看到你房里窗户紧闭,想着说不定是你心中有烦心事传染与我。”


    宁欢颜脸色一红,目光躲闪:“我哪有烦心事?”又有些惊异:“你当真觉得不舒服?”


    “本来是有点,”邬弋野人懒懒的,侧头靠在窗沿上,仍抱胸看着她:“现在好多了。”


    成荫插嘴笑道:“公主天人之姿,任谁看了都神光照身,哪还能有病痛呢!”


    宁欢颜被她说得有些羞赧,一抬眼又正好撞上对面人笑而不语的眼睛,转头躲道:“属你的嘴最灵光。”


    成荫眨眨眼,见公主终于松了紧缩的眉头,也笑道:“那我先退下,不打扰公主和少主说话。”


    她喜气洋洋地跑走,宁欢颜慢慢转过脸,听见对面人笑语:“你的侍女在调侃你。”


    “我听出来啦。”宁欢颜道。


    等到成荫彻底消失,邬弋野才反推支起身,稍有严肃:“连她都看出你有烦心事了,你还说没有。”


    宁欢颜话噎在嘴中,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


    邬弋野不知是病中没力气,还是不知如何开口,也许久没开口。


    窗扇将两人分别框住,静默地对站着。


    邬弋野还是先开了口:“你屋里的窗子长久闭着,容易把人闷坏——”


    “邬弋野。”


    她第一次这样喊他的名字,邬弋野浑身一颤,即刻绷紧,不敢挪动一步,仿佛阵前被点名的将士。


    宁欢颜缓缓抬头,眼中含泪:“我想家了。”


    飘飘荡荡的微风将她极轻的话语送入对面大开的窗扇,下一瞬,那静止的窗扇中突然跳出一个人影,披袍掉落,他身着单薄里衣出现在她的窗外。


    宁欢颜更想哭了,若是失去的所有人只需她轻轻一唤就能出现在眼前,该有多好。


    邬弋野不语,站在窗前,伸手擦掉她将落未落的泪,随后撑手翻进了暖阁中,见桌上信纸被堂风吹得翩跹翻飞,便知她是被家书勾动了情肠。


    宁欢颜眼角挂泪,被他温热的长指拂去,心中越发难受,见他目光落在长几上,顿时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几边将信纸都收好塞进封中。


    “你想回大颐?”邬弋野站在原地没动。


    宁欢颜被问住了,过一会儿轻轻摇头。


    邬弋野皱眉认真道:“终有一日我会南下一路打到大颐。”


    “不。”宁欢颜急忙否认,大颐毕竟是她的故国,她不能容忍他将灭国之举说得如此轻而易举,大军南下,生灵涂炭,大颐本就才在父皇手上喘回口气,根本无力再阻挡北凉铁骑。


    她解释道:“说是回大颐,其实想回的是双亲和兄长还在的时候。”


    她领着邬弋野坐下,回忆道:“那时候兄长还未赴北境抵抗氐族军队,乐平也还年幼,我们兄妹三人成日黏在一处,兄长和乐平的身子骨都不太好,我便成了每次做坏事的领头羊,闹完了也不管事后如何如何,后来才知道每次都是兄长赔着笑,左一个赔罪,右一个贿赂。”


    邬弋野本来想问她都闹了些什么事,可与她半年相处下来,看穿她虽然底色骄纵,可对人对事都还有分寸把控,就算闹了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否则她的兄长必然也不会替她兜着。


    宁欢颜看着几上的信,神色黯然:“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半亲人了。”


    邬弋野问:“你妹妹乐平,还有谁?”他想了一会,嫌弃道:“宁无恙?”


    宁欢颜点点头:“毕竟他的名字是我阿娘取的……”


    邬弋野抿着嘴,半晌才道:“你若是想她,不如把她也接过来。”


    宁欢颜噗嗤笑出声,可笑着笑着忽然认真打量起邬弋野来。


    邬弋野眸色越发凝聚,盯着她说:“我是认真的。恭王和新帝上位必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和物。你被送来和亲,你妹妹必定也逃不过,或许一年后,或许三年后。若你想她,我帮你抢她过来不好吗?”


    宁欢颜心中被狠狠一撞,凝视着面前人说不出话。


    邬弋野缓了缓,用手擦去她愕然掉落的泪,眉眼之间锋芒之气顿时毕露:“别的我可能不会,可攻城、略地、抢人,神仙来了也拦不住我!”


    说罢,又觉自己说的不好,她现在正伤心,可自己却又拐到战事上,心中一慌,正想找个补救的说法,忽见宁欢颜紧抿的双唇向下一撇,委屈的泪便连珠串私的掉,他伸手去接,突然肩头一沉。


    宁欢颜伏在了他的肩头,哭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明显,到最后几乎是不加任何掩饰,连带双手也攀上了他的背。


    邬弋野全身都被冻住了,只有下腹出与身子背道而驰,那异样的热烈感瞬间又席卷上来,可此时他不能躲!


    躲了,她必定更加伤心,他发过誓的,他不能再让她伤心,不能再走错一步。


    他微微弓身,尽量让下半躯体远离怀中软躯,她的哭声落在耳中,仿若一刀一刀的凌迟,他不敢放开;小腹的翻涌又让他快意又痛苦,他也不愿放开。


    于是,他整个人呈现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下半身往后弓,双臂却紧紧抱住怀中痛哭的女子。


    身心皆煎熬。


    渐渐的,宁欢颜的哭声低了下来,邬弋野也已经强撑到了极限。


    他长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至于喑哑,故作轻松道:“只不过,你另外半个家人接不过来了。”


    宁欢颜松开他,脸上带着泪,尽是茫然地望向他,那张脸上露出了熟悉的顽劣坏笑。


    “若是宁无恙,那就不叫接来,而是叫易主了。”


    “又说诨话!”


    宁欢颜破涕为笑,扳起一张怒容,在他胸前轻轻打了一下,邬弋野只觉气血直冲顶门,险些闷哼出声。


    宁欢颜定定地看了那封信许久,她没想到,两难之路他竟然能给出另一种解法。


    “谢谢你。”她轻声道。


    邬弋野喉间动了半晌,才将冲动强压而下,正经道:“谢什么?等真的接过来那日,你再言谢吧。”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突然出声制止,面前女子泪光莹莹,泫然欲泣,若是再哭一场,能将他哭死在这房里。


    谁能想到,他毕竟还是个病人。


    他又坐了一会,身上潮动退去,才有开口道:“作为回报,我想托你一件事。”


    宁欢颜涩着开口:“什么?”


    邬弋野正色道:“过几日是我爹的忌日,我……”


    “我想在灵前……把你介绍给他。我知道你们宫中可能有忌讳,可是那毕竟是我爹,我还小的时候他就成日念叨,我将来会娶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才能治得——”


    “嗯。”宁欢颜轻声说:“我答应你。”


    邬弋野顿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心中无尽的欣喜似蜜般地涌出。


    在他行了无数混蛋事后,她还愿意给予他机会,愿意在双亲面前承认她是他的妻子,他是世上最为恶劣之人,而他的妻子却是世上最为美好的珍宝。


    他后悔、羞愧,甚至还生出了无尽的卑劣,这是遇到她以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感,一瞬间神魂颠倒,仿若脱胎换骨。


    见邬弋野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宁欢颜这才忆起他还病着,甚至如晋叔所言:怕是中了邪。


    她连忙唤他的名字,又急又惊,举起五指在他眼前晃个不停,好不容易才让眼前人眼神慢慢聚焦。


    她松了一口气,连忙催促着他回房躺着,见他依旧岿然不动,便伸手拉他。


    “公主。”门外忽然传来冷静的女声。


    她伸手拉他的样子尽数落在雁回眼中。


    宁欢颜没闲心与她解释,在雁回越发冰冷的眼神中将人拉出东暖阁,又牵进了主堂屋。


    哄着他睡下,正要离开,手心却被人拉住。


    邬弋野睁着迷离的双眼,突然开口:“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宁欢颜脸红欲滴血,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了。


    怎么忽然表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祭拜


    宁欢颜撇过莹红的脸快步回屋, 雁回还杵在房中,冷冷闷闷的,像根冰柱。


    “雁回找我有什么事?”她问。


    雁回面无表情:“成荫跟我说, 您和少主好上了。”


    话说得如此粗鲁直白,宁欢颜大为赧然,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默不作声地坐到几前坐下。


    “您不打算回大颐了?”雁回走上前,百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急迫。


    宁欢颜叹了口气:“我以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回去?”


    “陛下的姊妹,大颐安寿长公主。”


    雁回说完,宁欢颜更是一言不发, 双目盯着桌上横放的家书。


    雁回站了会,终于看明白, 公主是真被那邬氏蛊惑,决心留在北凉了。


    “我懂了。”她冷冷转身,走了一会又转回来:“雁回今日请出府一趟。”


    “去做什么?”


    雁回没答。宁欢颜知道, 这丫头应该是生气了,她平日虽沉默寡言, 但有问还是会答, 每每等到连话也不回了,面上虽看不出, 心中可能已生了大气。


    然碰得多了,她也就懒得计较, 毕竟是贴身侍女, 况且她和成荫脾性虽天差地别,可有一样却是不谋而合:但凡生气,不出一日便自行消了。


    她没再追问,只交代:“顺路让驿使再来一趟府里。”


    “好。”雁回领命, 背身一顿说:“我去买白菜。”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暖阁。


    阁中终于静下来,宁欢颜重新拆出那封家书,默读片刻,取来笔墨纸张。


    恭王咄咄相逼,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她自然不能烈性一起,顺着刀刃把自己脖子抹了。


    即便真如邬弋野所言,她要将乐平夺来,此刻也不可厉言驳斥拒绝。兄长和父亲都曾教导过,权术之中最讲究过刚易折,事缓则圆。


    “叔父所言,事关重大,非敢轻举。此事须应天时、顺地利、得人和,方有可为之机。乞叔父宽假时日,容安寿徐图良策。乐平年幼,万望叔父善护之,勿使忧惧。”


    写完回信,她以封束好,将恭王来信引火烧掉。又候等近一个时辰,门房来传驿使已到,她便将家书回信与其余物事交与驿使,送回大颐。


    心中大石落地,宁欢颜终于得以喘息,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神情紧绷,终于享了几日的清净祥和。


    转眼便至六月二十,邬父忌日。


    因答应邬弋野要陪同他一起去祭拜邬父,因此前夜沐浴熏香,今晨早起换上一身素衣素钗,用完早膳便等他来接。


    辰牌时分,等来的不只邬弋野,邬母、邬弋苍夫妇均出现在栖阳院院门口。


    宁欢颜没料到这么多人一起来接,略有惶恐,忙起身下阶,悄悄横了邬弋野一眼。


    邬母将二人来往尽数收在眼里,并未点破,只是稳声道:“走吧。”


    侍女搀扶邬母行于前,身后紧跟邬弋苍夫妇,邬弋野缀在最后,宁欢颜自然走到他身边,嗔怪道:“你怎么不提前与我言说?”


    邬弋野笑道:“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去看爹当然是一起去。”


    宁欢颜见他们并不往府门走,反倒往后院,问道:“我们去哪里祭拜。”


    “后山。”


    “后山不是佛窟么?”


    邬弋野摇头:“你太小瞧我邬家的产业了,后山可不止一座。”


    宁欢颜大为吃惊,以为自己将邬府摸得还算熟悉,岂知连后院有几座山都不知晓。


    众人穿过南望楼,与佛窟相反的方向行出约莫二里,便见一苍翠葱郁的山头,林涛阵阵,似一方避世之处,清净自然,山水交错,确为丧葬之风水宝地。


    行至灰白泥浆砖瓦砌成的墓前,宁欢颜看见中书墨笔“故考邬公寿之墓”,右侧写上生卒年岁,堪堪一算,不过三十又九,心中惊异又动容。


    摆好祭食,燃起香烛,又在坟前放好化纸盆,众人纷纷跪在灵前,取黄纸焚化前,邬母柳白转头对宁欢颜道:“公主不必屈尊,既是皇家贵人便是君,没有君跪臣的道理。”


    宁欢颜本已放平架子,既然答应了邬弋野便不得食言,再者墓中躺着的是她的长辈,跪上一跪也是理所应当。


    可柳白这样一说,她忽然有几分好奇,她与邬家从无交集,她怎会是她口中的君,而邬家又怎会是臣?


    被柳白制止,宁欢颜便只拿来三根线香,走到邬弋野身边,轻声道:“可以了。”


    邬弋野手中还烧着黄纸,见公主手持线香举在胸前,已闭上了眼躬身祭拜,于是放下黄纸,深深叩头,心中默念早已预备好的介绍。


    宁欢颜垂眼拜了三拜,邬弋野也跟着叩了三个响头,她将线香插到坟前香炉中,回身对上邬弋野的眼神,两人默不作声地便开了头。


    一种奇异的礼成感不约而同地在胸中漾开。


    烧化黄纸后,众人站远了,由小厮在坟前挂上炮竹点燃,完成祭拜的最后一礼。


    炮竹声落,柳白却往墓前走,并不与众人说话。四人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柳白在墓前弓身坐下。


    宁欢颜很快明白:“娘每年都要陪着爹说说话么?”


    柳珠点头:“从前爹在的时候,娘每日都有说不完的话,爹走后就闷了许多。只有来看爹的时候才会多说些,我们做小辈的自然不会打扰。”


    邬弋苍附和点头,温润地说:“让母亲与父亲好好说会话罢。”


    几人先行离开,邬、柳二人行于前,宁欢颜主动行于后,离二人有一段距离。


    对于这个大哥,她心中既有尊敬又有疏远。


    邬弋苍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常着青衫,远望去宛如一尊玉佛。可眸色深沉,威仪慈悲中又常常透着哀伤忧郁,看久了让人心中发怵。


    此外,她还有些疑问,当着邬柳夫妇的面总有些不好意思,只有对着邬弋野才略略放心。


    她用胳膊搡了搡一旁的邬弋野,问道:“你娘刚才说的君臣是何意?说起来你还从未同我讲过你们邬家的往事呢。”


    邬弋野慢着步子走在她身边,面色有些沉痛发,尤其在她提及往事二字时,更是下意识地皱起双眉。


    “我知道那段过往关系到你父亲的生死,提及定然痛苦,可作为新妇哪有对夫家一无所知的道理?”宁欢颜说得很慢,但极具说服力。


    邬弋野眸色一动,“若是细究,邬家的确是你宁家之臣。”


    他看向身边素衣难掩华贵气度的女子,顿了顿,:“我爹和娘都是并州人士,在县里做小本生意勉强糊口。”


    宁欢颜讶道:“原来你们并非外族?”


    并州乃大颐北部州郡之一,与北境外族接壤,远离京城天子居所,势力纷杂,尾大不掉,州节度使手握一州实权,与朝廷直属职官分庭抗礼,势力纷争下动乱不止,氐族趁机动军出袭,两方拉锯十数年之久。


    “嗯。”邬弋野点头:“说起来,我活了快二十年,有十多年是在并州度过的。”


    宁欢颜心中微震,不知怎的,听他说起活了快二十年,她竟想起道士所批“他活不过弱冠之龄”的谶语来。


    邬弋野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讲:“你估计也看出来了,比起将军,我哥更像个文士。”


    宁欢颜有些黯然地“嗯”了一声。


    邬弋野:“我爹娘虽没读过什么书,幼时家里也不富,但从没亏待过我哥的学堂之事。我哥自小就爱读书,其实他对行军打仗没兴趣,他从前一直辅佐贤明之主治世挂在嘴边,再不济退隐山林,终身与故纸堆作伴。”


    说到贤明之主时,宁欢颜生出几分愧疚。她虽未曾去过并州,但陪伴父皇是也偶尔听过北境之事,用的都是诸如千疮百孔、民不聊生之类的用词。


    “并州嘛,各方混战,大大小小的割据的势力也不少,除了那些史书里记载的冠冕堂皇的王道,他也常常研究些兵书、地理志什么的。”


    他提起长兄时颇为骄傲,宁欢颜微微蹙眉:“怎么不说你自己?”


    邬弋野难得好脾气道:“待会儿就到。你既想听,我得从头讲起,邬家发迹离不开我哥。”


    他继续说:“我哥十四岁就与州里学府博士辩论北境用兵啊、士族啊、屯垦之类的,人人都说我们邬家出了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谋士。”


    “十六岁的时候,他被刺史收为幕僚。当时并州那些上官斗得正狠,氐族趁势举兵,”邬弋野冷哼一声:“打到门口了,这些官才想起御敌。我爹当时正值壮年,刚勇无双,被我哥举荐上了战场,大败氐族,斩敌首逾百,我家就这么起势了。”


    “他今岁几何?”宁欢颜问。


    “二十四。”


    那便是八年前,兴德十年。


    宁欢颜隐约记起当时言北境动乱的奏折雪花似地飘进父皇的殿中,父皇眉头日日紧皱,后来连年十七的太子宁厦都被遣派北地安抚人心,平衡势力,兄长驻守北境五年,直到他鞠躬尽瘁,病死凉州,她再未能与他见上一面。


    她问:“既然起势,为何我从未听过并州有邬氏一族?”


    邬弋野道:“我爹花了四年,从无名小卒一步步坐至将军之位,我邬家军功盛极一时,兵符虽在那些上官手中,人心却不在。那些老东西担心我家锋芒过盛,终有一日能摘了他们的乌纱帽。”


    党同伐异,在军中也是如此。宁欢颜了然问:“故而他们设计杀害了你爹?”


    邬弋野神情沉痛:“是,也不是。是因为一场兴德十四年的一场洪水。”


    兴德十四年的洪灾……宁欢颜在记忆中搜寻一番,似乎确有其事,只是递上的奏折言说清晰,受灾州县少,在朝中并未引起重视。


    “北地苦寒,农田本来就少,可那些人可不管百姓手里的土地是多是少,只关心这土地能不能纳到自己的兜里。于是那年春汛,他们秘密炸毁了堤坝,雪水涌向各县,冲毁大批农田。”


    “然后让城中富商用粮低价收购,私下分成?”宁欢颜惊怒交加,一下扬起声音,引来前行的邬柳夫妇注目。


    她轻下声音,疑惑问:“那与你爹有何相干?你爹不是军方?”


    邬弋野知道她养在深宫,对底下腌臢事并非知之甚详,耐心解释:“百姓的田没了,他们还能安静在家里待着?这些官自己不出面,就派我爹去领兵镇压。”


    事后再以残害百姓治罪,真是好一出一石二鸟。


    “不过我爹没去。”


    宁欢颜瞪大双眼,“那他去了哪里?”


    邬弋野严肃道:“他领兵去了堤坝。数以万计的泥沙石袋投进水中,汛势凶猛,到最后数千兵士甚至以肉身堵住堤坝缺口,终于暂且止住汛势,保住治下几个县。”


    宁欢颜闻言油然生出一腔敬意,半晌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呆立许久才问:“那他们还能找到什么名头治你爹的罪?”


    邬弋野脸色阴沉,恨怒交加:“他们没治罪,而是设了一场庆功宴。”


    “鸿门宴。”


    邬弋野点头:“他们言辞恳切,我爹不好推辞,可当时在临州的兄长得知,百里加急赶回府里,清点府兵。”他回忆道:“那是我第一次披甲,也是我第一次号令亲兵冲到刺史府,将我爹抢了出来,逃至州北时府兵只剩十几人,兄长决心壮士断腕,渡江往青州去。”


    他停了许久,才用简单地一句说定了结局:“我爹在渡江时被射杀,尸首落入江中,再不见踪迹,我哥便被推上了家主一位。”


    此段过往实在太过惊天动地,在他讲完后宁欢颜久未回神,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邬弋野才开口:“所以,想要活下去,就得打,打到他们抱头鼠窜,没时间动歪心思,才能保全想保全的人。”


    说完,他也缄口不语,全身却因愤怒在轻颤,忽然手心一凉,贴上一道滑腻轻盈的触感。


    “再用力些,”宁欢颜低头斜过视线轻声道:“你的指头就要断了。”


    邬弋野充斥着怒恨的胸膛忽然宁静了一瞬,连同头脑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动了动手指,手心微凉的触感还在,已是第二次握她的手了,但心跳声却更重,仿佛在他耳边一刻不停地鼓动。


    “我……”


    前方忽然传来声音:


    “佛堂今日妆金,请了寺中方丈,公主可有意去请个牌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姻缘


    柳珠的声音传来, 在她完全回过头的前一瞬,宁欢颜迅速抽回了手,尴尬地交叠回小腹前。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是怎么回事?


    邬弋野茫然地看向骤空的手,徒劳地握了握,握住的只有空气,连空气都不及她的肌肤轻盈。


    宁欢颜连忙回道:“去、我去。”


    邬弋苍颔首:“那阿珠你陪公主去,我和阿野先行回府。”


    “我也要去。”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邬弋野。


    柳珠讶然:“你要去?你不是说,看到佛像就想砸烂,那些和尚方士更是罪大恶极, 见一个便要将人脑袋拧下一个?”


    邬弋野:“……”


    邬弋苍含笑道:“你别促狭他了。他能转变想法也是好事,让他一起去吧。”


    “不是促狭。”柳珠笑道:“只是这家里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瞧个新鲜。”


    在兄嫂的调笑中,邬弋野默默走到最前,径直往后山佛窟走, 宁欢颜也不愿成为众矢之的,埋头跟上。


    佛窟纳神佛千百, 由于工期较短, 并不是全部的佛像都要妆金,三人走到窟中正堂, 见一方宽大的灰白洞窟,窟中设有石砌高台, 高台上正是妆金的大佛。


    柳珠一一参拜, 这时从侧门中走出一长眉方丈,朝几人拜了声“阿弥陀佛”,和蔼道:“夫人,妆金事毕, 老衲携众弟子也已诵毕经文。”


    柳珠道:“多谢天元大师。”她瞧了身后低头默不作声的两人,请求道:“我等想求几个签牌,不知可否?”


    天元方丈合掌:“自然。不知众檀越想求何种缘签护符?”


    柳珠道:“我与平素一样,家宅安宁便好。”


    “善。”


    宁欢颜想了一想:“我想求个超度往人,佑身平安的护身符。”


    “善。”


    方丈合掌又静静等了许久,没听见第三人说话,于是缓缓开口:“不知这位施主所求为何?”


    邬弋野避而不答,反而问:“牌子是什么材质?”


    天元道:“木制。”


    “青铜的、铁的不行?”邬弋野表示怀疑:“木头质软且极易侵湿生霉,信众把祈愿写在上面,断了碎了湿了,该当如何?”


    “阿野!”柳珠厉声制止:“别胡闹!”


    方丈依旧笑得温和,“施主所言有礼,如若喜铜铁等制艺,我等也可置备,只是今日不便。”


    邬弋野收起些锐气,极为难得地礼貌点头:“大师上刹何处?我改日登门去取。”


    “慈恩寺。”天元又问:“不知邬檀越所求为何?”


    邬弋野道:“等过几日我登门一趟,将要求当面写明。”


    他故弄玄虚,宁、柳二人当着外人也不好追问,各自拿了签,道过谢便一同打道回府了-


    第二日,宁欢颜破例没让人摆早膳,一早趁人不多悄悄进了院子主屋。


    屋中已摆上一方食案,那鲜衣常服的少主正大刀金马坐在食案后。


    见到她,邬弋野急忙起身:“你来了,快坐快坐。”


    宁欢颜扫一眼,桌上摆得都是些朝食,略略不快撅嘴:“用膳就用膳,还值得你大半夜扔个石子进来,让我早些来一趟?”


    他大可光明正大地邀请她用早膳,至于她要不要当着成荫她们的面接受,是另一个问题。此等偷偷摸摸,总让她生出几分窘迫赧然。


    邬弋野没听出她的责备,催促她赶快坐下,才揭开正摆在她面前的碗盘,一道焦香四溢、红瘦相间的菜肴便出现在眼前。


    他正想得意介绍,宁欢颜忽然亮着一双眼睛:“霜峰肉?”


    “你知道?”邬弋野刚起的话头便被打住。


    宁欢颜昂头哼了一声:“在宫里,什么珍馔佳肴我没吃过?”


    “那你怎么……”邬弋野盯着她微动的喉咙,欲言又止。


    宁欢颜红了脸,按下饥馋之感,转话头问:“你从哪里弄来的。”


    邬弋野来了劲:“我昨夜去月牙川猎的。”


    霜峰肉,取自一种野生白骆驼颈下最为肥嫩的部位。其脂肉分布均匀细密,如同霜降,故而得名。


    宁欢颜问:“月牙川有白骆驼?”


    邬弋野:“白骆驼本就是月牙川独产,那里水草油润丰密,以此为食的骆驼自然口感滑而不腻。”


    宁欢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此物曾作为贡品送入宫中,因其风味独特、数量稀少,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为此还特意命御厨仿制,但终不得其味,原是此地盛产一种独特水草。


    邬弋野替她夹了一块,这才开始解释深夜扔石子一事:“白骆驼习性特殊,我昨日等了许久才猎到一只,回来时已是大半夜了。”


    宁欢颜明白方才心中恼他是误会,颇为不好意思,哦了一声,将他的好意塞进了嘴里。


    一块、又一块好意、再一块好意接连被她塞进嘴里,闲话之间,大半盘霜峰肉都进了肚子。


    满口生香,她虽还想再吃,可宫中向来讲究食不过三,她已大大破戒,于是放下银箸不吃了。


    “今日要上马射弓,”邬弋野直接将盘子摆在她面前:“吃完才有力气。”


    宁欢颜只挣扎了一瞬,点头:“的确是。”


    能让人顾及礼仪的膳食,就说明这道膳食不够美味,霜峰肉不同,此乃天上地下第一绝品。


    她又夹了三块,将剩下为数不多的肉片推回去:“你猎到大半夜,也得吃上才行。”


    不容拒绝的话语,邬弋野笑笑,甘之如饴地将剩下的肉一扫而空。


    宁欢颜吃得心满意足。自从嫁到北凉以来,因心中忧虑,吃睡均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前些日子与他和解,今日又吃到这绝世珍馐,恍惚间觉得从前幸福的时日又回来了。


    饭毕,时辰还早,宁欢颜吃得饱,趁着前往射场前起身走动克化克化食物。


    屋中布置简单,临窗一方青石板榻,正中一张厚重的实木长案,上置布置详尽的沙盘和几颗代表兵马的旗标,上方墙上悬挂一副笔力遒劲、意境开阔的书法,书有“气吞万里”。


    从简肃穆的摆设中最为显眼的是西侧角落的大型青铜架,架案上摆满了奇形怪状的物什,宁欢颜走进才看清,这规模并不算巨大的青铜架上摆放的东西倒是琳琅满目。


    造型各异的箭镞、矿石,堆叠成山的志怪、英雄传记等等,宁欢颜的目光落在最高处角落中各式印信、兽角,看形制十分精致讲究


    “你喜欢刻章?”宁欢颜问。


    邬弋野正风卷残云地处理她剩下的饭菜,回头看了一眼,说:“我没那种闲情雅致,都是打下一个地方,从他们老大屋里搜出来的,所以你看,南朝的印信、北氐的兽牙,应有尽有。”


    他忽地顿止,没什么底气:“你喜欢那种雅致的啊?”


    宁欢颜好奇地拿起印信瞧,随口回道:“谦谦君子,芝兰玉树,有谁会不喜欢吗?”


    邬弋野放下碗筷,有些食之无味,正想继续追问,忽然听见宁欢颜问:“这是从哪里得到的?”


    邬弋野闷闷地回头瞧了瞧,是只小巧的金印章,无甚特点,回道:“记不得了,估计也是用谁的人头换的吧。”


    宁欢颜忽然抓起那只印章,冲到他面前,迫切问:“你好好想想!”


    邬弋野愕然一瞬,不知她为何神情骤变,接过那印章左瞧右瞧,普通的形制,底部雕着他看不懂的花纹,似乎是龙?还是蛇?还是鸟?


    他看了许久,时不时偷瞄一眼宁欢颜,见她焦急万分,只得逼着自己想。


    沉默了大半刻,他颇为忐忑地小声说:“我真记不清了,你认得?”


    宁欢颜握着那只印信,久久未说话,半晌才问:“这只能暂且给我吗?”


    邬弋野点头,又反问:“是谁的印信?”


    宁欢颜紧闭双唇,不愿说话,只握着那只小巧精致的印信,握得很紧。


    邬弋野诘问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半天,没有得到回答,心中有几分沉重。


    他虽不记得这印信究竟来源何处,可他很确信,他从不曾在城破后闯进女子闺房,这印信的 主人一定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身份不凡的男人。


    邬弋野喉间动了动,一垂首却见宁欢颜目光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悲伤的往事,他满腹的烦闷和不解忽然就化成了一滩水,被他咽了下去。


    “先别看这个了,”他垂眸看她,尽量掩饰失落,“我还有东西要送你。”


    宁欢颜慢慢抬头,紧盯着他许久,眼神复杂,松口问道:“什么?”


    邬弋野从颈上取下一条黑色长链,链子中间缀着一个钥匙模样的东西,他取下那东西,递到宁欢颜面前。


    宁欢颜茫然问:“这是什么?”


    邬弋野道:“是我们邬家的传家宝。我哥也有一只,送给珠姐姐了,我……”


    他又往她眼前伸了伸。


    宁欢颜觉得有些奇怪,这钥匙模样的物什平平无奇,既没使用名贵料材,也不是大匠手笔,居然是邬家的传家宝?


    “你送礼还挺有巧思。”


    邬弋野得意:“那是。”


    宁欢颜又问:“你一共给我送了三次礼。短刀、银弓、钥匙,是何意?”


    “短刀?”邬弋野拧眉:“什么短刀?我几时给你送过短刀?”


    宁欢颜翻旧帐似地学着他此前的模样:“新房那夜。你一副跟我结仇的模样,扔过来一柄短刀,‘送你。’而且还是那柄在巷中要了我眼睛的刀!”


    “那是簪子!”邬弋野突然扬声,再也坐不住了,腾然而起继而又颇为窘迫地僵立在原地。


    宁欢颜:“……?”


    邬弋野目光偏移到别处,十分快速地说:“当日我娘让我去挑给新妇的贽礼,我去街上逛了逛一眼就相中这只刀形簪,威武利落。”


    长久的沉默。


    宁欢颜忽然噗嗤一笑,“原来是簪子啊。”


    邬弋野被她笑得更为窘迫,可一偏眼便看见女子蹙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凤眼弯弯,他忽然觉得这误会也没什么要紧了。


    等她笑够了,邬弋野才问:“今日还去不去猎场了?”


    “猎场?”宁欢颜奇道:“什么时候有了猎场?”


    邬弋野扬眉:“新修的,我家的。没完全修好,但练游猎骑术差不多了。今日匠人休息,我正好带你去瞧瞧?”


    宁欢颜紧握印信的手松了几分力道,点头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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