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撒粗盐动用了太多人, 淮明禾并几个同级的司稽在满家食肆这里定了夜宵,算是犒劳大家,有数十坛好酒已经搬了过来。
官府的补贴不少, 圜钱自然不是问题,就是想吃点新鲜又管饱的。
淮明禾还和温元容说, 若是小满娘子回来的晚,也不必麻烦, 照常给他们做暖锅、上炒菜便行。
满未楹看了看天色还早, 而且既然都这么说了,也并没有给满未楹躲懒的余地。
满未楹看了眼厨房,冬季蔬菜确实少, 她的目光落在木盆里那几尾才送来的鱼上,今早做酸菜猪肉包子的酸菜缸还摆在台上。
那晚上就做一道酸菜鱼,放进暖锅里, 也一样可以放别的肉菜进去煮。
酸菜鱼酸辣开胃,另外配米饭或者锅中下面条, 都很下饭也管饱。
盆里是尤婶子女婿陪上峰在上峰家鱼塘钓来的草鱼, 自家养殖,个个都有十斤往上,去鳞去内脏后也有八九斤。
这几日大雪,上峰闲来无事便邀请府衙中人钓鱼饮茶。
尤家女婿钓技了得, 从不空军,给尤婶子家送的吃都吃不完、也没处养, 干脆便宜卖给了满未楹。
一条才一圜钱。原本尤婶子还不肯收,满未楹硬塞才收下。
做酸菜鱼用什么鱼一直都有争论,草鱼刺多,但是肉嫩, 适合水煮;鲈鱼多为蒜瓣肉,清蒸和烧烤均佳;黑鱼肉质紧实且刺少,但是腥味大,而且培养成本高。
满未楹倒是有什么就用什么,送到她手上的食材,她都能料理好。
初步料理好之后,沿着鱼头下一两公分的位置,将草鱼筋扯出,这条筋不去会有土腥味。而后将鱼一拆两半,压着鱼骨从背部下滑,一整条肉全部割下,动作快速地把肉连着大刺都拔出,而后便能看见草鱼鱼肉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小刺,下刀手法基本和前面类似,都是把那一块带着刺的肉全拔出。
这部分肉即便是做酸菜鱼也不好吃,只光顾着挑刺了,不如单独割下来一起煎底汤。
最后把鱼大骨和鱼头都拆下,放到另一边备用。剩下的鱼肉都片成薄薄鱼片,这样等下烫熟时便会卷出好看的形状。
也许是自小习武的原因,温元容在刀工上,稍微练练都能和满未楹不相上下,只是看了一遍满未楹拆鱼,她用一条鱼自己练了下便能上手。
世人重口腹之欲,但是看不起庖厨之事,却不知道庖厨一项也大有学问,联系起来同样要花上经年累月时间。
鱼片先用盐、淀粉和葱姜蒜水腌一下,帮助去腥和嫩滑,但是鱼片的淀粉不能放太多,不然鱼片会有种“假滑”的口感,反而失了本味。
酸菜鱼的酸菜最好用长茎菜,发酵成棕酱色,弯弯曲曲一长条,在鱼汤中爆香后浸满汤汁,拌一大口米饭,汤汁和米饭的甜香完美融合,最是好吃不过。
不过满未楹腌酸菜用的是白菘,用白菘也是一样,本质都是用酸菜的酸香和内里成分与鱼肉混合激发。白菘难免菜根部分多一些,菜叶虽不长,但宽宽大大,是美中不足但也是特色。
酸菜切开,不用切太碎,但是不能太大,不然汤汁水分难以融合。
热锅冷油,而后以此加入酸菜、蒜末、葱花、姜片,以及先前的大鱼骨一起大火翻炒,等厨房空气中弥漫着酸菜酸香时,撒入一把干辣椒,可多可少,看口味调节;满未楹没有放太多,因为等下出锅后还要浇一把油再爆香一下辣椒。
辣椒一加这气味顿时就变得呛人起来。
满未楹加入清水,盖锅盖直到汤煮开,加入生抽、盐、味精等调味品,先把蔬菜烫熟——蔬菜虽然价贵,但是淮明禾让满未楹不必考虑圜钱的事,官府都付得起——烫熟后垫到锅底;接着加入鱼片,煮到鱼片自然卷曲、从薄薄的生粉色变成紧实的白色后便捞出,分别加进几个暖锅中。
在鱼片顶部撒上干辣椒、蒜末、一点香油和小葱,油烧热冒烟后一把泼下,“呲啦”一声冒出白烟,浓香溢出。
刚泼完油,衙役们已经咋咋呼呼地涌进来第一批,口中喊冷喊累。
“别看外面冷,这身上全是汗,冷津津的凝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其中一人恨不得当众脱下外衣擦一遍身子才舒服。
只是厨房内,满未楹和温元容同时抬头看他们,她们衣衫干净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地扎着双髻,神情淡定温和,看得这些五大三粗的衙役们都自惭形秽起来,一时间竟齐齐噤了声、屏住呼吸。
昭娘捧着茶壶给几人倒茶水,只是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时,可爱地皱了皱鼻子,看得他们都是笑。
温元容先端了一锅送到桌上让他们开吃,而后送了一锅给后院满珣,把昭娘也带到后院去先用晚饭。
和酸菜鱼一起上的还有满满一一个宽竹筒的蒸饭。
“各位先用,需要加菜与我说便行。”满未楹把各类烫菜端上桌后,门外又进来了另一批人。
司稽们上了楼,不与普通衙役一起坐大堂。
当满未楹把锅端上后,有一人注视着她下楼后,突然提起前几日在门口闹起来的那桩事:“这满家母女气性挺烈,说是只招赘不上门,招赘能得什么好男儿?多是些油头粉面无用之人。”
“姑娘家还是得好好找个人家嫁了,孤儿寡母的能撑起什么门户?也就是我们云梦城民风开放,要是放到别国城池,十六不嫁便要罚款了。”
淮明禾端茶的手顿了顿。
“话也不能这样说,我们城里当家做主的娘子也不少,连府尹都是娘子,人家还是正经从王宫当差出来的。云梦山从公学招生每年二十个份额,符合资质的女孩子一大半,男孩挑不出几个。你可别瞧不起人。”说话这人正是家里有个女儿被招进云梦山读书的,儿子没能进得去,但平日最是自豪。
“哼,那你倒是说说。”一开始便唱反调那人斜眼瞪了一下,“你是情愿你女儿嫁高门入王庭,还是在这自己开个小店没准就朝不保夕了?”
“嫁高门、入王庭又是什么好事么?”桌旁一直没说话那人悠悠然开了口,那人高眉深眼,男生女相,笑着说话时嘴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王庭动荡都屡见不鲜,高门覆灭更是稀松平常。老郑公死后,新郑公即位不过短短一月便被人投毒暴毙,兄弟子侄时至今日还为王位打得不可开交。这王公贵胄的争斗之下,诸位又可曾听闻后宫诸夫人的一丝一毫消息?我等国君的二位王姬出身显贵,又有公子汲舍命相救,这才得以回归母国、被我等得知,其余人呢?”
说话这人名为洛攸,平日里鲜少和府衙众人往来,个性相当奇怪。今日淮明禾礼貌相邀,没想到他居然同意过来了。
洛攸似笑非笑:“君是觉得,君比公子汲和晋王室更有能力,能在爱女陷于囹圄时救她出生天?还是享受着爱女带来的荣华富贵,等到毫无价值时果断抛弃?”
这话把那人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倒是让淮明禾多看了他几眼。
淮明禾记得这人是一年多“空降”到府衙之中的,据说也刚从云梦山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敲鱼面 小满另有打
满未楹并不知晓楼上几人的争论, 即便知道了她也懒得理会。
世人之言大多无益,不必入心。她把食肆里的生意料理妥帖后交给温元容打理,而后便回到后院和满珣、元娘一起用晚食。
天气虽然冷了下来, 但是小孩子爱跑爱跳的脾气不会因为天气而改变。
元娘每次回后院后背都湿透了,进屋安静下来, 再被地龙一烘,汗还没来得蒸发就变冷, 湿哒哒黏在身上。
元娘闹了几次小感冒之后, 满珣便拘着她不许乱跑了。
这时候小感冒也容易致命,小孩难养活便是因为各种各样难以医治的病症。
虽说元娘不过是寄住在满家,温元容一个人养活她俩。但是满珣心善又怜爱小女孩, 愣是把元娘养得像是家里的女儿一般。
前面食肆因为下雪天的缘故客人本就少,对此满未楹也没说什么。
满珣照旧很爱吃辣,她单独用一个小碗放了一碗底的辣椒酱, 拌着酸菜和鱼肉一起吃,酸菜酸香开胃, 混着米饭吃还别有一股甜味。
饭间便聊起了那一大盆鱼。
“鱼都吃完了吗?”
满未楹摇头, “还有四五条呢,尤婶子女婿这也太能钓了。而且说是这几日天天送。”
“这些贵人在自家养鱼,竟也能养出这许多来,怕是要耗费不少米粮, 也舍得就这般送人。”满珣随口感慨,想到城外许多农户, 劳碌终日也不过图个温饱罢了。
“那些鱼本还不是用来吃的。”满未楹回答道,“听说这些鱼本来是专门养着,大了之后便去放生。近来气温骤降,又降大雪。贵人们懒得出门, 但放生不在现场好像又结不到这份善缘,这才轮到下属们。”
说来也讽刺,现下进了平民百姓和下属的下属的肚子,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善缘呢。
满未楹只是一笑。
“剩下的鱼就明天再做了?”
“不,等下我就去做完。尤婶子那明天肯定还要送鱼过来,最近食客少,别积压一堆鱼,我也不想养着。等下我便去做成敲鱼面,好存放。”
而且满家食客目前还少有点包厢大菜的,大多还是以米面为主、再配一到两份菜。
满未楹对自家客群很清楚。
吃完晚食后她便和温元容一起动手,将剩下的几条鱼全刮鳞去腮、剔出鱼肉。
不得不说这鱼养得确实不错,肉质细腻洁白,在经过葱姜蒜水的腌制后,鱼腥气几不可闻。
满未楹取出红薯淀粉,这是专门请尤婶子家的驴来拉的磨,经过和玉米淀粉差不多的工序,赶在大雪落下之前便晒好的粉。
红薯淀粉不易勾芡,而且很容易结成块,但是它吸水性好,能和鱼肉最大程度混合。
满未楹放在操作台上,铺开一把后又用擀面杖将块全部碾开,直至操作台上都是细密的粉,这才把一团鱼肉放到淀粉上翻滚,直到鱼肉被淀粉均匀包裹,这才拿出一根细细的、更好发力的棍子不停敲打这团鱼肉,在敲打过程中还要不断撒上红薯淀粉,尽量和每一寸鱼肉充分混合,避免鱼肉粘连在一起。
不好说这个过程需要持续多长时间,每种鱼肉的含水量各不相同。当一团鱼肉变成一张又大又薄、但是拎起来不会破洞的“鱼饼”时,这一步便算是完成了。
铁锅烧热后转小火,把鱼饼放进锅中两面烘烤,把水分蒸发掉,鱼饼变得稍硬、稍脆之后便能放到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篮子中,剩下的也如法炮制。
属于鱼肉那种带有一点点水腥的肉香缓缓飘散,但是一点也不刺鼻。
很快篮中便堆起了厚厚一沓,像是报纸一般露出鲜明的堆叠边缘。
大堂中正在用餐的衙役们都投来好奇又想吃的目光。
他们面前的酸菜鱼还没吃完,锅底炭还未烧完,心思已经飘向了满未楹新做的美食上。
比他们更快的则是另一道飘来的声音——
“小满娘子又在做什么新奇好吃的呢?我在楼上都听到了敲桌子的声音。”楼上缓缓走下一人,带着好奇的神情笑眯眯的看向厨房内。
满未楹循声望去,那是和淮明禾一起上楼的其中一人,她虽然不认识,但是能猜出大概也是司稽一类的官职角色。
对此满未楹只是礼貌一笑:“敲鱼面。把鱼肉混进面中,比吃普通面条还有滋味。这位大人腹中可还有余量,尝一下小店的新品?”
伯奇带着对它们这个月份来说身量颇为可观的貔貅、腓腓巡逻完满家四周,站到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在一旁放着的毛巾上擦了擦四只脚才走进了铺子中。
伯奇绕着洛攸的腿转了两圈,摇了下尾巴以示友好,便和孩子们卧到门边,俩孩子还像小时候一样挤到它肚皮上,小时候还能算可爱,现在两小狗都到了尴尬期,长得本就和车座子一样,俩长条像是腊肠一般赖在伯奇身边。满未楹都不忍卒看。
温元容把它们的晚食一端上,俩小狗一蹬腿便从伯奇肚皮上离开,你挤我我挤你地抢食。伯奇打了个呵欠,等着吃它们的剩饭。
“这是某的荣幸了。也请小娘子给某的同僚和下属们都做一碗吧,让我们都沾沾光。”洛攸彬彬有礼。
满未楹注意到了伯奇的动作,只是略微点了下头。
“恩师生病了。”
满未楹将鱼饼抽出三层,又叠成长条状后像寻常切面饼一样切成细条鱼面,冷不丁听到还没有离开的洛攸来了这么一句。
她手顿了下,又抬头看向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在讨论吃什么的那人。
王诩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惯常也不下山。满未楹也有自己的铺子要忙,加上前段时间发生的事还真不少,云梦山接伯奇三狗上山团聚的车定期到访,她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直到洛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满未楹眨眨眼,和洛攸对视:“大人不再多说点?好让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洛攸难得被噎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过也不是很严重,我上山探望时,医师说还是年幼时落下的旧疾,一到冬日便会复发,寝食难安,膝骨疼痛难忍。云梦山温泉尚能安抚膝痛,而云梦山庖厨的手艺”洛攸没继续,“庖厨乃是恩师旧识,从微末时便陪伴。他做出来的餐食,恩师从不驳他面子,也不允许我们拒食。”
云梦山什么都好,只是这吃的实在是恩师威严在前,学子们唯有苦笑。
满未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复又低头专心切面。
洛攸等了半响没等到她的反应,刚想再开口,便被满未楹打断:“大人的话我都听到了,大人想传达的意思我也知晓。不必再多说。”
洛攸短暂沉默后只说了一句:“小满娘子,确实不同反响。”便闭了嘴。
此时此地,满未楹说什么都不合适。真说起来,她和王诩之间只是收了钱代养伯奇的关系,但是落在旁人眼中,明显非同一般,否则这人不会巴巴跑过来说这些。
不管是被授意的,还是他想有意讨好。
满未楹只是不希望别人的眼光落在她身上变成了坏事。所以话不必多说。
清水中加入骨汤一起加热,等沸腾后将切得细细的鱼面洒进锅中,细白鱼面在锅中翻滚。
令起面碗,加入混着油渣的猪油、盐、味精,各一把小葱,一点酱油,热滚滚的汤汁先浇进去化开调料,而后将鱼面捞起,散落进碗中;要是再讲究一点,便可以叠成好看的龟背状。
满家食肆暂时不提供酒水,寻常的麦酒黍酒价格公开透明,满未楹进货回来总得加几铢再卖,但食客不会买账。因而满未楹还在找合适的酒水。
楼上包厢几人正是自己带的酒,酸菜鱼锅和各色配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酒酣后腹中仿佛又饿了下来。
此时一碗碗骨汤敲鱼面端了进来,带着醇厚的香气,闻得几人再次腹鸣。
没怎么饮酒的洛攸有些好笑地看了看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寄卖中 小满不满现
雪天客人变少了, 而前来用餐的凿冰漕工们也没有满未楹想象中的多。
虽然满家食肆所在的位置是主干道,但是当每日需要早期出门的人几乎都是漕工时,满未楹的早食生意下跌了不少。
因为不是所有漕工都需要从这条东城门主干道走。
而且, 运河上凿冰的漕工们每年都是官府组织,这一定程度上也能保证凿冰开采工作的有序进行和安全性, 天然比民间行动多了份保障。
官府招募人手时除了工钱外还要提供一日三餐。往年都是从云梦城中各个酒楼中挑选,已经好几年都是城中一品轩负责, 而且一品轩还负责了公学的午食供应。满未楹听说大概是因为一品轩的老板和官府中人有点关系, 所以这个肥差才能落到他头上。
今年也不例外。
不过那一品轩仗着这层关系,为了多捞油水,多是两头敷衍, 送去官府的都是好东西,而对一线漕工们极尽压榨,送去的甚至还有前一日酒楼里食客吃剩的剩饭剩菜。
漕工们虽有怨气, 但好歹不用花自己钱,还能吃上热乎菜, 到底忍了下来。
这还是满未楹找尤家女婿打听了一番才得知的内情。
但冬日工价高, 也有那些口叼的漕工,午休时宁可多花些钱和时间,也要吃口好的。
而身处内城的满家食肆,平日里占据了上工上学等必经之路的优势, 如今却落了下风——更靠近城门的食肆和小摊贩们更得漕工们青睐。
满未楹近来早间午间生意总是略差,只有晚间大家出来活动聚餐时才红火起来。
若是旁人也就得过且过的满足了, 毕竟天寒地冻,小有家底和存余的人都懒得出门。
但满未楹并不满足于现状,她对于赚钱的执念总是很强烈,也许是前世记忆带来的近乎本能的居安思危, 她更喜欢看见每日稳定增长的进项。
因而最近生意的回落让她不由得产生了些焦虑的情绪。
于是这日满未楹特意起了个大早,带着温元容和伯奇一起到城门口转了一圈。
早餐也是自家的包子,满未楹担心路上不抗饿,还特意又揣了几个在身边。
城门口虽不如定挽桥边繁华,但各类小摊和沿街铺面依然称得上是琳琅满面,为了抢运河上的生意,大家都争着想要一个好摊位。
满未楹才走了十来步,就发生了三起抢地方的打架事件,看得她直咋舌。
要知道,她原本是打算让虞宝檀给她做个早餐车,也来这里摆摊卖早食,好歹添补下早上的生意。
但是看着阵势,不抗打的人不能来这里摆摊,满未楹打消了这个念头。
满未楹环顾四周,手下摸着伯奇的大脑袋,一边走一边逛,每家摊子卖的东西都买了一点回来尝一口。
路过一家干净的和周边格格不入的铺子时,满未楹顿住了脚步。
这家小食摊卖的烤馍饼,内里拌了两种馅料,一种肉馅卖五铢一个,菜馅则是三铢一个。
整个铺子被收拾的干净亮堂,连馅料碗周边有抖落的馅料都会立刻被一个利落能干的娘子搅走。
这位娘子的手呈现干净的麦色,虽不纤细,但是连指甲缝里都不见一丝脏污。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余点点碎发小心翼翼地垂在耳边;衣服虽然洗得发了白,但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在一片污水横流的铺子中,她的门前几乎不见一点泥脚印。
满未楹眼前一亮。
其实一路走来,满未楹都没尝到过于惊艳的早食,毕竟这个地段主要客源都是漕工,偏向一个物美价廉、量大管饱。
论口味上是比不过满家的。
眼下再买个铺子过于不切实际,摆个摊也打不过别人。
但如果把早食放到别人家寄卖呢?就像那些在淮明月铺子里寄卖绣品的大小娘子们一样。
放在别人那卖,品类肯定不如自己家中齐全,但多少是个进项,而且还有助于拓展自家的招牌和生意。
满未楹看上的这间铺子,主人是位姓吕的娘子,这是她家一直开在城门边的小食摊,自从有这条运河和这个码头开始,她家就一直卖烤馍饼,一心一意,也称得上是云梦城中的特色。
吕娘子年岁尚轻,做事认真勤奋、一丝不苟;但为人颇有些古板和墨守成规,
当满未楹和她商量寄卖一事时,吕娘子一开始并不太能接受,这件事仿佛有些打破了她的“舒适区”。
满未楹也不急,而是把自己带出来的酱肉包和麻辣豆腐包从油纸中拿了出来,“娘子不必急着拒绝我,能否赏个脸,先尝尝看我这肉包子呢?试试我的肉馅做得如何。”
满未楹本就是好相貌,说话温柔但语气坚定,莫名令人信服,连吕娘子这样的固执之人都忍不住被打动。
吕娘子心中本就软化,加上满未楹手中的还温热的包子散发着不容忽视的香气,她不由得伸手接过。
油纸一揭开,白胖的包子便显现出来,酱肉的肉汁汪汪的沁在面皮上,有些地方甚至鼓出一个小油泡来,看的吕娘子不由得咕嘟咽下一口口水。
咬下一口,肉汁争先恐后的涌进口腔中,味蕾被激起反应,纷纷雀跃起来。
等吕娘子反应过来时,一个手掌大的胖包子已经被她吃得一干二净,只余油纸上一点点肉汁洇出的印子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吕娘子有些脸红,但是又不由得向往另一个包子的口味。
“哟,这不是小满娘子么,今天怎么想到来城门口逛逛了?”一个声音传来,带着惊奇,“小满娘子是准备在这里也开一家铺子吗?”
满未楹转头看去,是一个来过店里不少次、算得上熟客的漕工,近来因为官府提供三餐,来的次数也变少了,那人也知道,看见满未楹转过头来,他憨憨一笑:“有些日子没吃小满娘子家的早食了,还有些想呢。”
“是啊,有这个打算,但是云梦城铺子太贵了,下不了手呢。”满未楹也坦荡自如地和他对话。
正值上工的点,不少吃过满家食肆的人都看见了满未楹,许多人都上来和她打了个招呼。
满未楹也有意在吕娘子面前展示这一点。
等到吕娘子把另一个麻辣豆腐包吃进肚后,原本犹疑的态度也转变为认可。
很快两人便商定了合作内容:每日满未楹会送来已经捏好的包子和蒸笼,借用吕娘子家的锅灶蒸熟后售卖,获利三七分成。吕娘子三,满未楹七。
双方都觉得这相对来说很合理,毕竟只借用了吕娘子的锅灶和一点摆放空间,她也是顺带着兜售。烤饼和包子都没什么堂食客人,大多数人油纸一包就边走边吃了。
返回路上,满未楹便马不停蹄地去找了虞宝檀,请她做一辆马车,兼具载人和拉货的功能。
自家有个车,以后出行也方便,至于拉车的是马还是驴并不重要。马需要大量活动空间,还得每天出去遛弯消耗精力,满家现在没人有这个时间精力。
相比之下,驴就省心多了。
尤婶子慷慨地把家里的驴尤小郎借给了满未楹,驴这东西虽然倔起来六亲不认,但尤小郎只要一根萝卜就能哄好。尤小郎正当壮年,拖一个车轻轻松松。
马车到家得那一日,满珣挺着肚子,忧心忡忡地围着尤小郎和车转了两圈,看向满未楹的目光中满是心疼:“小满,何必这样累着自己呢?家里也不是揭不开锅了。”
“阿娘,赚钱是一方面,让食客记住我们才是最要紧的。吃食就跟人一样,得长久见面才能有印象,要是这段时间被人抢走了生意,想再嬴回来就难了。”
虽然满未楹自信自己的手艺和来自前世的经验,但她也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和模仿能力。这才是她非做不可的最根本原因。
“而且阿娘你放心,只是送点包子坯过去而已,而且我又不是一个人去,元娘也会陪着我。”满未楹说着便把目光转向另一边眼巴巴的小姑娘,“昭昭,从明日开始,开早、接待食客、照顾阿娘还有伯奇、腓腓、貔貅的任务便要交给你了哦。要听尤婶子的话,知道不?”
小昭娘睁着圆圆的眼睛,郑重地点头。她身边的伯奇也是一样的神情严肃,仿佛一人一狗都被委以重任了。
这一来一去要耗费不少时间,满未楹还不放心让温元容一个人赶车来回,两个人相互有照应也好。
满未楹自然还是请了尤婶子过来帮忙,每月支付工钱。尤婶子最近家里有的是人看着福虎,自然乐得有这么个收入不低、事少、离家还近的进项。
而另一方面,满未楹心里则在做着另一个打算。
云梦城地处内陆,四季分明,季风来得晚,开春也比别的地方更晚,凿冰工作能一直持续到来年二三月份。
满未楹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桩午食生意“抢过来”。即便今年不行,那明年也可以。
只是她在官府里的人脉约等于无,淮明禾和尤家女婿都不过是点头之交,而且二人对采买一事都没什么话语权,这种油水极大的部门只有可能是城主、府尹的亲信才能进,等闲人连门路都摸不到。
这件事和田亩一样,都得找到突破口。
田亩这件事也一直压在她的心头,按照佃户交租的惯例,大多会在年关前三四日就送来,顺便和主家商定来年的种植、续租、交租等事。
满未楹一家回来后,官府已经派人知会过那田家,只是一直没什么动静,甚至连和真正主家见面的意图都没有,足见其傲慢。
就在满未楹送包子的前一天下午,一行陌生的三人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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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烤面包 小满应付自
那一行人上门时, 满未楹刚刚把面包的面团发酵好。
寒冬腊月里食材的保鲜变得非常简单,这也让满未楹有了充足的时间备菜和准备各种馅料,也能腾出时间来做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面包。
面包其实并不一定刚需牛奶, 用水也能达成一样的效果,当然在口感上还是牛奶做出来的更胜一筹。
至于烤面包那股蓬松柔软、带着糖分的香气, 其实主要来源于黄油,和牛奶没有太大关系。
但黄油也是要用牛奶炼出来的。而牛奶在这个时代是个宝贵东西, 不是满未楹能消费的。
牛奶只有哺乳期的母牛才会产, 而且这时的人们没有科学化饲养,牛又是重要资产。为了保证小牛存活率,不会做出把小牛抱走、霸占全部牛奶的行为。
但满未楹另有妙招。
她可以用少量猪油代替。
听起来似乎有点油腻, 但这个方法切实可行,只是少了一点出炉时的奶香味而已。
而且猪油做出来的面包会更加蓬松柔软。很多中式面点表壳酥脆,就是加了猪油的缘故。
除了猪油外, 椰子油、大豆油、芝麻油甚至鸡油牛油都可以用来做面包。满未楹前世全部尝试过。美食的可发挥性和延展性超乎人们的一般认知。
糖分和油脂是面包香气的关键。至于用什么油,其实影响并不大。
做面包和做包子不同, 面包需要用到“高筋面粉”。而高筋底筋面粉看的是小麦品种和原产地, 12%以上蛋白质含量的才算得上高筋。
很可惜,尽管云梦城物产丰饶且有强大河运,但没有任何一家粮油店售卖高筋面粉。
但满未楹会自己“提炼”。高筋面粉的本质便是多蛋白质,蛋白质多了, 就变成了高筋。
普通面粉加水揉成团之后,再加入清水静置半小时。而后便开始“搓面”, 把多余的面粉全部洗掉,最后剩下的是一块极有弹性、又十分粘手的“面筋”。
等面筋干透后,加入面粉重新混合,便形成了适合做面包的“高筋面粉”。
而那些被洗出来的面粉经过沉淀、晒干后, 便是“底筋面粉”,底筋面粉适合做蛋糕,足够软糯。
这一番操作下来费事费力,但满未楹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光是做高筋面粉这一步就耗费了满未楹一天时间,洗面团是一项枯燥的工作,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面包制作过程,这份期待让满未楹不由得又变得兴致高昂。
高筋面粉、白砂糖、酵母、鸡蛋、细盐依次加入,没有黄油便用了细腻的猪油代替。
一起搅拌均匀后逐渐成型,在这个过程中可以看到猪油的黄色逐渐浸润整个面团,最终揉和成了微微泛黄的面团。
等到面团表面从粗糙变得光滑、“手套膜”之后,便可以静置等第一次发酵。
铺子里开了地龙,发酵会更快一点。
放在陶盆中的面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膨胀起来,慢慢发酵到原来两倍大的程度。
用手指轻轻按压,等到把面团里面的气排出后便可以分成一个个小剂子。
分多少份就看揉出来的面团有多大,满未楹分出来二十七个。
接着这些小剂子还需要二次发酵,内部才能足够蓬松柔软,烤出来的面包才够绵软。
后院烤炉已经事先预热过两遍,内壁已经到了微微烫手的程度·,烤炉内部空气也灼热起来;接着就把发酵得黄黄胖胖的面剂子们表面再刷一层蛋液,放进铁制烤盘中、送进烤炉内部支撑架上。
面包火候要保持得刚刚好,过热便会外面焦、里面还没熟;火候小又会导致夹生。所以烧火也是一项需要磨练的功夫。
古代酒楼后厨都会有专门的烧火工岗位,那些厉害的烧火工甚至能同时调控十来个锅灶的炉火。
温元容、昭娘和尤婶子看顾着前面铺子,满未楹一个人控制烤炉的火候,满珣坐在她身边,一边烤火,一边剥橘子塞进满未楹口中。
丰盈的甜蜜水分在口中溶开,带来味蕾的跳动。
烤面包炉中缓慢飘出丝丝香气,虽然没有黄油做出来的面包那么满溢着膨化甜蜜的香气,但在这个物资材料匮乏的时代,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满珣深深吸了一口气,“小满,你这是怎么想到的法子?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做。”
虽然满未楹从小有种做美食的天赋,但也仅仅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做得更好吃,但自从她坠崖苏醒、回到云梦城后,莫名开始会做这些从未见过的食物。满珣心里有一点不安,但是她不敢说出口。
时人都相信巫卜,相信有能和“神”通话的祭祀,对怪力乱神之事既厌恶恐惧又相信敬畏。因此满珣根本不敢对旁人说起自己心里隐秘的担忧。
满未楹往火膛里塞柴火的动作都没停,头都没抬得回答道:“阿娘忘了?我之前就看见过人家做烤馍饼了,不都是面团么?我寻思着面团发酵过头之后再烤会是什么样,所以就想试试了。”
这番说辞其实不深思也没什么问题,满珣也没有盯着看她的详细步骤。
闻言,满珣也没有再问,收回了有些担忧和探究的目光。
没有现代化机械的帮助,烤面包炉就是纯手工活,全靠人盯着,半点都松懈不得。
约莫烤了一个时辰后,整个院子里已经飘满了来自面包的香气。
香气早就勾的小昭娘蹬蹬跑回了后院,蹲在满珣身边,眼巴巴看着满未楹用厚布抱着手,缓慢打开了面包炉滚烫的门。
雪白的热气疯狂跑出,比散溢出来、更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满未楹躲到了一边去,防止被烫伤。
等到热气散去,金黄灿烂的面包像是亮澄澄的小太阳一般出现在炉中。
经过烘烤后,相邻的面包彼此连在了一起,面包们热闹的簇拥着,表面形成焦糖色,饱满得像是一个个圆圆滚滚的小枕头。
等到热气散去后,满未楹用浸了冰冷井水的厚厚湿布包裹着手,这才把铁盘端出,铁盘的温度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很快就会降下来。
不需要用多大力气,只需要轻轻一扯,雪白蓬松的内里组织就展露人前,又是一阵带着香味的热气涌出,不断刺激着昭娘的口水分泌,只见她直勾勾地盯着,不住的咽了好几下口水。
满未楹撕下相连的四块、一个小正方形给她,而后端着盘走向前铺,昭娘捧着快和脸差不多大的面包,像小狗一般快乐地跟在满未楹身后。
才走到前院,伯奇已经带着孩子们热情地迎接了上来,四条尾巴欢快地摇摆。
满未楹只得一狗分一个,还没走到前面铺子呢,面包就少了两排的量,家里人多是这样的。
“哟,小满娘子这是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说话的人也是满家食肆的熟客了,下午闲来无事,便邀请有人一起来食肆用餐,此刻正在楼上下棋品茗。他闻到香气,便立刻从二楼楼梯探头下来。
“试着做的新品,还不知道好不好吃呢。“
“小满娘子谦虚了,”那人听到是从未品尝过的新品,眼睛都亮了起来,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下了楼梯,对满未楹手中的面包跃跃欲试。
店中客人不多,满未楹一人分了一个,昭娘已经迫不及待坐到她专属的位置上——椅子上还有满珣专门给她缝的坐垫,塞了满满囊囊的棉花,柔软极了——大大地张开小小的口,咬下一小块后牵连出一大块来。
第一口尝到的,是小麦被烤得微焦后略微带着苦意的特殊味道,接着铺天盖地弥漫上来的,便是白面混合着糖分如同云朵一般绵软的香气,层层叠叠漫过味蕾的每一寸。
昭娘虽然分到了四个,但是好吃到她丝毫没有注意几分钟里全吃光了,吃完后还坐在椅子上,叭叭小嘴,意犹未尽地回味着。
分到了面包的众人大多也都是这样的反应,楼上几人也纷纷下楼来要了一块。
虽然口感比不上后世经过无数代改良的小麦种和更多的配料,但满未楹还是吃出了久违的满足感。
也是在这时,门口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领头是一位大约四十来岁的年长妇人,眉头习惯性皱着,连带着眼睛也吊着,露出不少眼白,脸上皮肤干皱,但手上却套着成对的金、玉两种手镯,耳铛也是金器,虽然做工不甚精致,但已经不是寻常人家能消费的贵重首饰。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魁梧男子和一个长相与她分外相似的年轻姑娘。
三人进来后,年长的妈妈皱着眉先打量了下这间翻修的铺子,目光中满是挑剔,但瞥见迎上来的满家母女二人时,又换了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嘴角笑意中带着傲慢——
“想必这就是满家二位娘子吧,我是田家的管事妈妈,奉老夫人的命令,给二位送今年的租金来了。按文书的约定,一年一亩田乃是半金,二十六亩便是十三金。”管事妈妈说着,身后的年轻女人便捧出一个匣子,交给满未楹清点。
“和真正的主人家第一次见面也不该空手上门,这点子心意还请二位笑纳。”
魁梧男子从马车上又抬着一个箱子进了门,最上面摆着着一条浅紫色布匹。
“这布料乃是田老夫人寿辰,苏大人送来的贺礼之一。这紫色虽然名贵,但是老夫人做了苏大人小时的乳母,苏大人最为最敬重,足足送了老夫人几十匹呢。听闻满大娘子一手好刺绣手艺,小满娘子又是这般好颜色,相称极了。”管事妈妈言辞客气,但满未楹听出了她的下马威。
苏大人,便是那位做过国君卿大夫的贵人的长子,任职官府少尹,主管刑隶。苏老大人早已不管事,家中事务均是这位苏大人一手把持。
满未楹只是一笑,坦荡接受:“那就多谢妈妈了。元娘,拿到后面去吧。”
温元容走上前来,合上箱盖,一手拎着箱子一侧的把手便轻轻提走了。
管事妈妈嘴角笑意略下降了几分。
“不过我还有事想跟妈妈谈呢,可巧今天遇上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上去包厢里坐坐吧。不然我也是要找个好日子亲自上门的。”
管事妈妈面色僵了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有信来 小满见招拆
田家的管事妈妈带着身边两人, 面色不快地坐在二楼的包厢中。长眉高吊,布满细纹的眼阴沉沉的撇了下跟着他们上来、趴在门口的那只大黑狗。
伯奇前爪交叠,双耳直立, 时刻警惕着铺子中的动静。
满未楹端着一壶乌梅茶走了上来。
管事妈妈看了眼面前散发着热气和甜香的热饮,丝毫没动, 双手叠放在膝上,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满未楹, 她的眼神中满是精明:“小满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老身还得赶紧回去复命呢。”
“知道妈妈是贵人面前的第一等红人,人忙事务多,”满未楹轻啜一口, 不慌不忙,“既然妈妈说到要回去复命,不如顺便也把我这件事报上去——”
满未楹抬起头来, 笑意盈盈,从袖袋中掏出前些日子刚抄录好的新契约, “原来我家并不长住云梦城, 是以把田亩租赁了出去。现在打算在云梦城长居,田亩我们另有打算,不准备继续租赁了。还请妈妈为我们带个话。”
满未楹自然是为了收回田亩,她有自己的安排。而且按田家人这种做派, 继续租也是养虎为患,土地兼并自古有之, 她宁可空置也不愿意被逐渐霸占。
管事妈妈能在田家做这么久,自然也不是一点小事便大惊小怪的草包,但她也很清楚主家和主家背后的贵人对云梦山下这些田亩的看重。
“小娘子这话说的,便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了。”管事妈妈此刻面上依然带笑, 但眼神骤然变冷,下面说出来的话也充满了警告。
“小娘子到底年纪轻,可能不知道这内里的门道和说话的分量,有些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我田家佃户三百六十户,千口余人。前些日子,城外的田地还接受了不少流民,可是给官府减轻了不少接济负担。小娘子说不租就不租,那原来的佃户要么安排到城外田地、解雇那些流民;要么就干脆遣散了。小娘子这可是要断了他们的生路呀。”
管事妈妈一番话夹枪带棒,想把满未楹架到高架子上下不来。
不知道是想显摆自己的体面,还是报复满未楹的气定神闲,又或者是想持续给“后果”加码,那管事妈妈说着说着还意犹未尽地想继续说什么,但还在换气时,被满未楹抢了先——
“妈妈的主家家大业大,我已经听说过很多遍了。只是这到底是我满家的田地,若是我们不想继续租,也没有强租的道理吧?至于这佃户一事,我虽然年纪不大,但多少也有些了解。城外这些年来开垦了不少荒田,只是冬季天寒,进度暂缓罢了——现在是人手不够,早不是田地不够了。城外还是官府组织的,日后只交官府的那份杂税,剩下的都是自家的。”
而田家和其他地方大族的佃户,都是主家一份、官府税收一份,主家收的甚至比官府还多,一年收成要被盘剥七八成走;有些卖身成奴的佃户,全部收成都是主家的。但实际上,这些地方大族都有官府的税收减免政策,有更甚者全免。
满未楹完全不吃她这套道德绑架,不动声色把话挡了回去。
满未楹现在只顾得上自己的小家,即便是帮人也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比如她和尤婶子等街坊邻里的友好往来、互帮互助。但想要她提供工作岗位、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那满未楹只能坚定的婉拒,
她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也带不了这样的高帽。
满未楹每说一句话,管事妈妈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小娘子这就是不肯好好说话了。”管事妈妈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虚情假意,语气也变得生硬。
满未楹笑意不变,还不紧不慢又喝了口茶,“我这不是一直在跟妈妈好好说话么?只是这世上也没有只听一人说话的道理。”
“小娘子,老身再奉劝你一句,你孤儿寡母、家里全是女眷,没得必要为这些身外之物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
“那我也有话想送给妈妈,”满未楹不卑不亢,“家大业大,身居高位,富贵已极,但盯着的眼睛也多,没必要为几块田地被拖泥带水、卷出什么不该出现在人前的事来。虽说我不过一届小民,但云梦城律法严谨,治安严谨,我满家又是为云梦城建设出过钱和人力、在官府登记在册的清白人家,不是那些从事蝇营狗苟行当的外来租户可比。若是有个什么恶性事件,我不信府尹会轻拿轻放。毕竟这城里,倒也不是谁一家独大了。”
满未楹毫不畏惧,而她的畏惧也有底气,她直觉府尹和苏家并不是同一派系。
宣姬、妫姬和公子汲五年前才来到云梦城,而在那之前苏家就已经盘踞于此,先前的府尹一职一直由苏老大人担任,直到现任府尹甘霖跟着王姬们空降。
难道苏老大人是自愿让位的?
照苏家这种兼并土地的架势和在云梦城民众口中的形象,满未楹觉得他没这么大公无私。
不过是强权不得不在王权面前低头罢了。
只要不是同一派系,就没有不盯着对手过失的道理。不动手只是对手还没露出马脚。
可能在苏家人和田家人眼里,满未楹这样毫无靠山和根基的孤儿寡母不足为惧,但不是所有人都不值得他们提防。
“妈妈可能听不懂,不妨回去说给你主人家听。”满未楹看着对面的人露出迷惑、但强撑着不露怯的模样,淡淡微笑,果然是周瑞家的儿子,只会一味逞强,内里实在是草包。
*
“寻常人若想上云梦山,需要怎么做?”
满未楹带着烤面包拜访钱家时,钱金玉和陆浮两人还有些意外。
当听到满未楹的问题后,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除了学子和云梦山的家臣外,旁人若想上山,得先递帖子,即便是出师下山的学子们也是如此。恩师喜静,不喜云梦山喧哗,为人也严厉,说话少有言笑——”陆浮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但对垂髫之年的小学子们倒是包容颇多。因此拜帖只能交到山门口,而后每日申时有专人送上山。若是恩师不在,门人们便会谢绝拜帖。”
“但我觉得若是小满娘子的话,不如等云梦山上来人接伯奇一家时,一起跟过去。想必恩师也不会动怒。”陆浮吞吞吐吐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满未楹一愣,但是迅速应对,“他只是把狗寄养在我这里罢了,我们没有别的私交。云梦山有云梦山的规矩,我也该按规矩来。”
“哦哦。”陆浮被钱金玉狠狠瞪了一眼,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赶紧找补,“小娘子要写帖子么?我可以代笔。”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平民都是文盲,识文断字是奢侈品,陆浮这句话是纯粹的好心。
满未楹笑着婉拒了。
满珣亲自教导过满未楹识字写字,加上她还有从前世继承的记忆,虽然不能像真正的读书人那样出口成章,但写封信问题不大。
二楼正房的西暖阁里,满未楹坐在书桌前,伯奇趴在她的脚边,大尾巴悠闲地一晃一晃。
只是当提起笔时,早已打好的腹稿却觉得好像怎么写都不太对劲。
真正落于书面语时,才发现连一个合适的开头称呼都找不到。
满未楹沉思许久,最后写下——云梦山和伯奇主人敬启。
而满未楹想拜见的目的也很明确,她一直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别人已经明晃晃人身威胁上了,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帖子第二天一早便托人递到了山下,而回复的书信出乎满未楹意料的快,日落时分,云梦城进入晚市时,路央骑着高头大马带来了回信。
他没有特意避着人,目不斜视地踏进了满家大门。
路央身形八尺,一身黑衣,一半袖子挽起,形似后世文武袖穿法,本就引人注目。
当他把一封信掏出,声音洪亮地对满未楹说:“家主回信。”时,更是把食肆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满未楹想把人带到前院里,但此刻人多眼杂,孤男寡女又是多生口舌,只能走到厨房里,接着炒菜的烟火喧哗声稍微掩盖一二,而后硬着头皮接过了信。
信纸散发着竹子的淡淡清香气,墨色新洇,还没来得及干便被送到了满未楹手上。
回信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几个字,但是仿佛带着某种情绪:但凭小满娘子意。
这话很耳熟。
满未楹猛得把手中的信合上。
路央黑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满未楹看,一定要从她这得到一个答复才肯离开。
满未楹和他毫无表情的脸对视,但尴尬的只有她一人。真不知道王诩从哪儿找到的这号人物。
“我知道了。”满未楹只硬着头皮能这样说,“过几日我便登门拜访,顺便带着伯奇一家一起回去。”
只是这样说有点奇怪,仿佛是在说回去看望空巢老人。
路央这才满意的颔首:“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便驱车来接小满娘子。”
“啊?这么快?”
路央沉默一瞬,难得愣了一下,而后有些磕磕绊绊地回答:“家主只有明天有空。”
“……也行吧。”
“对了,小满娘子,家主对我另有交代。”还好厨房装修之初就占了整个北面,路央站在厨房中也不显得局促。
炒菜和烧火和水开的喧哗声盖住了路央的说话声,但满未楹还是听得分明。
满未楹静待下文。
路央的学舌能力一如往昔,便对着满未楹复述了王诩的原话:“小娘子只要愿意,便可随时上山来,不必再递帖子,出示我送小娘子的信物即可。”
满未楹愣了一瞬,终于是想起了那个被她束之高阁后又遗忘许久的信物。
等人走后,满未楹再次打开那封信,凝神看了看那简短的一行字,疏旷写意。
满未楹知道王诩说的信物是他第一次到访满家食肆时,交到她手上的那枚可一分为二的、伯奇母亲的狗形玉佩,而代表着伯奇的那枚则一直被王诩带在身边。
满未楹返回二楼暖阁中,拿出锁起来的玉佩,玉佩触手生温,雕刻精美,一半略透,另一半则是羊脂一般的乳白。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满未楹反倒是更迟疑了起来。原先设想好的说辞和应对此刻都显得有些不足。
她其实并不了解王诩,连他的饮食喜好都不甚清楚。
自从觉醒前世记忆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对自己没有把握。
*
“听说苏大人准备买下城外百亩荒田?”楼上包厢中,下值之后的司稽们聚在一起闲谈。
“苏大人家财力雄厚,到底是有个曾当过卿大夫的好爹,”席上有人羡慕道,“那些田都已经施好肥,就等着春日引江水灌溉了,谁不知道这些地的好处。”
“可惜了,就算你有这个钱,你也没那份门路。”
洛攸轻抿一口淮明禾带来的上好澧酒,“要说最好的田,还得是云梦山下那些;城外人工施肥再好,也不比上云梦山的山气滋养。”
“那些田现在根本别想,除非有冤大头脑抽了愿意出让。城西那些大贵人们争来争去也没见谁能独占,现在大家眼珠子都盯着呢。”
“不过话说回来,云梦山下那些田,好像还是鬼谷先生拥有的最多吧?谁敢抢他的田?”
关于田地的讨论越来越火热,有看着窗外景致的人眼尖,看见了骑马而来、身形分外显眼的路央。
“那人好像是鬼谷先生身边的近卫吧?是我眼花了吗?他怎么会来这里?”
关于田地的讨论戛然而止,司稽们又开始交头接耳别的事。
洛攸嘲讽一笑。
苏少尹掌管刑隶,算是司稽司狱的顶头上司。
席间又有多少人是他的门生呢?
洛攸转了转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云梦山行·其一 小满找靠山
即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满未楹也没有急着上山,还是照常先把手头事情都安排好。
第二天一大早,她和温元容一起套着尤小郎, 载着一车的包子,便摇摇晃晃往吕娘子的店铺赶去。
这时候比寻常铺子开早还要更早些, 屋檐下垂着一溜串的冰珠子,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通透的光芒。
但云梦城中忙生活的人都已经奔在了路上。
等到了城门时, 吕娘子已经开了门, 起火烧水,等着满未楹她们把包子和油纸送来。
而后满未楹和温元容便会赶回自家铺子。
这吕娘子也确实是个实在人,尽管满未楹说了可以一月一会账, 但她每天都会把前一日的分账交给满未楹。
一分账后,每日收入大概在三十圜钱左右。
原先并没有这么多,一开始满未楹拿捏不准每日的需求量, 因而只每样间或做了两笼送来。
谁知第二日吕娘子告诉满未楹,铺子才开了不到半个时辰, 便全都卖完了。
除了被香气吸引而来、想要尝试一番的新客;还有早听说了满家食肆名字但没机会尝到的客人;另外还有那些食客上工途中路过满家食肆, 但是想到官府提供了早食舍不得买,结果到了城门又闻到了这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香气,最终没忍住还是买了。
因而包子完全没有够卖。
那些被勾起了馋虫又买不到的人变得尤为不满,对着吕娘子抱怨了一番, 说这些什么“要卖也不多卖点,白白勾人口水”、“这也太不会做生意了, 忒小气了”之类的话。
之后满未楹便多做了些送过去,但是她也没有一味贪多。
毕竟吕娘子的店铺还要做她自己的生意,大多数人早食都不会买太多,满未楹若是做多了, 必然影响吕娘子本来的生意。
偶尔一两次不打紧,变成常态之后必然影响吕娘子心态和两人的合作关系。
满未楹向来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因此哪怕后面还有客人说买不到,她也不会做太多。
合作对象和合作模式都让满未楹很满意,每日收益也有回升,虽然人辛苦了一些,但总归还是值得的。
今日也是照旧,吕娘子数出三十二枚圜钱,顺手还把昨日的账给满未楹看了一遍。
满未楹自己也会记好每日送来的包子,成本和利润熟稔于心。
倒是尤婶子还问过满未楹:若是这宋娘子趁你二人不在,偷偷抬价卖怎么办?
满未楹对此倒是坦然。
首先满未楹有不少熟客,偷偷涨价必然瞒不住;其次吕娘子为人本就固执清高,不屑做这种小偷小摸之事;最后,即便吕娘子真的做了,只要她能卖出去,那就是她的本事,满未楹不会有意见。
把蒸笼都放上蒸锅后,满未楹便放心地把后面的事都交给了吕娘子,自己则带着温元容回去准备上云梦山。
想来云梦山上也不缺什么,因此满未楹没有绞尽心思准备太昂贵的礼品,反而是自己熬了一坛牛肉酱。
耕牛轻易不宰杀,而且这时的牛是祭祀三牲之一,因此即便没有明确律法规定宰杀入刑,牛肉依旧是稀罕物。
满未楹还是从宋娘子那得了消息,然后宋娘子偷偷给自己留下一块。
若是拌饭,那一斤牛肉熬成的酱只能供一人吃上六到七次,那食材变得格外珍稀时,连满未楹都会变得心疼起来。
满未楹一共买了五斤牛肉,挑得还是最好的牛腩部分,花了她足足三十圜钱。
为了把这牛肉酱熬出来,满未楹还话重金采购了小米辣椒和香菇,另外八角桂皮香叶等调料也必不可少。
在厨房中炖煮时那股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铺子,甚至走到内院后都能闻到。
伯奇在这股子肉香前尚且能忍住,但是它的两个孩子丝毫没有伯奇的稳重,短短的小腿扒拉着厨房的门槛,哈喇子流了一地。
统共只买到了五斤,满未楹全给熬成了牛肉酱,只给自家人留了一顿饭的量,她连辣椒都没有多放,只是略略提味。
满未楹抱着坛子,系着那枚玉佩,带着一兜给尤小郎的胡萝卜,把三只狗牵上车后便架着小驴车,慢悠悠地往云梦山方向晃去。
不管认不认识,云梦城没有人会走错前往云梦山的路。
定挽桥下,一条大路直通云梦城公学,过了公学前的大吉桥继续一路向北,路过了分隔城西的林带,路过了最后的居民区,路过了冬季光秃秃的肥田。
太阳升起,照耀在探头探脑的一人三狗头上,照的黑发黑毛熠熠闪光,风在此刻也不显得寒冷了,吹拂在脸上只是微微凉。伯奇甚至伸出了粉色的舌头散热喘气。
最后到达云梦山时已经接近晌午。
从山脚往上看去,冬雪将整座山覆盖得白皑皑一片,北面陡峭连攀爬都极其危险,南面平缓,修砌好的青石板山路可供五辆马车并排而行。
山门处有专人看守,见满未楹的驴车缓缓驶来,立刻有人伸手阻拦。
“文书?”开口那人浓眉大眼,肃穆不言笑。
满未楹一愣,她只有王栩的回信,但是这回信显然也不能给别人看。
“文书没有,”满未楹回答,而后解开腰间的玉佩,举在手上给他看,“但我有这枚玉佩,鬼谷先生曾说我可凭此玉佩出入云梦山。”
伯奇和两只小狗也在这时,从满未楹的胳膊下探出黑乎乎的油光水滑大脑袋,像葡萄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伯奇明显认识他,汪汪地呜了两声。
那人一愣,目光在玉佩和伯奇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尽管依旧闭口不言,但是明显没再执着于要文书。
反倒是他身边长着如同狐狸般细长眉眼的人,微微一挑眉,笑意已经浮上了脸庞:“这不是伯奇么?那这位想必就是小满娘子了吧。”
二人对视一眼后放行。
“小满娘子沿着山路一路向上便可,家主住在最高处院落中。冬季山中偶有野兽出没,切不可自行走进深林中。”
满未楹点点头,再度驱车向上。
上山的路不好走,尤小郎也是一路走走停停,总要骗几根胡萝卜才肯继续动身。
两个小狗已经跳下了车,抖擞抖擞毛发便精神气十足地在前面引路。
小狗们东闻闻西咬咬,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
越往上走,越能感到气温的下降,满未楹抱着伯奇,下巴搁在它的头上,用它厚实的皮毛取暖。
云梦山最高处的主院门口,看守的侍卫们沉默地看着一辆怪模怪样的驴车,大摇大摆、一路畅通无阻地走来
他们见惯了高头大马豪车香橼,冷不丁冒出一辆驴车,居然还有些不适应。
而这辆驴车的组合也有些奇怪。
这小驴戴着顶红帽子,耳朵的位置还特意做出两个尖尖角来包住,嘴里一边吃着胡萝卜一边摇头晃脑,似乎很是舒坦;车旁绕来绕去跑着两只眼熟的小狗,才几月大,活泼的不行,还动不动就找机会咬一口小驴的蹄子;而驾车的是位笑意盈盈的小娘子,明眸皓齿,脸颊被山风吹得红彤彤,却更显得明媚。
伯奇汪汪叫了起来,从车上跳下,越过门口几人,径直跑进院中。
满未楹只听得它一阵兴奋的大叫声,整座寂静的院落都喧哗了起来。
“我是云梦城里满家食肆的掌柜,先前给鬼谷先生递过帖子了,先生让我执玉佩前来。烦请几位为我通报一声呢。”在伯奇带来的一片热闹中,满未楹抱着坛子下了车,声音温软清晰。
“闭嘴。”院中有清冷声音响起,伯奇瞬间收声,下一秒又跑到了院门口,对着满未楹兴奋地摇尾巴,它的身后有一人施施然走来。
“小满娘子,好久不见。”
王诩似乎瘦了很多,只是穿着还是一如既往的花枝招展,金织绸缎、玉环叮当。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柔和。
路央跟在他的身后,还是熟悉的不苟言笑的样子。
满未楹见到他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心中那些被近来的事勾起的灰蒙蒙情绪都骤然落地,心头也变得安定起来。
今日来拜访,满未楹好好收拾了一番,穿上了满珣新做的浅粉色对襟袄裙,兔毛挤挤攘攘裹着她纤细的脖颈;今日她扎着双环髻,像两只蝴蝶一样对称,她发量本就多,一盘起来更显得头脑圆圆滚滚;发上别着几只金蝴蝶,两侧插着王诩上次送来的那两枚翠玉花钿。
阳光洒落,满未楹也像是一只散发着热气的小太阳,光彩熠熠到灼目的程度。
王诩默默注视着她欢欣的笑颜。
路央微微侧头,看看家主,再看看面前的小娘子,又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
早些时候,他已经在不经意间把满家食肆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家主,再结合小满这时候递上来的帖子,有正常智商的人都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不会那么纯粹。
只是看眼前的情形,他是不会戳破窗户纸,做那个让人讨厌的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云梦山行·其二 小满烹饪大
鬼谷院中以小径分开不同区域, 多是些满未楹认不出来的植物,即便是冬日也郁郁葱葱,遮住了外人对院中的窥视。院中流水潺潺, 两个大水池连通山中活水,偶尔可见一两尾来去自如的鱼儿。
建筑风格也与和城中大相径庭, 多是单层建筑,隐在绿荫之后。全部屋体都已经覆盖上了一层洁白的石灰, 颇有后世苏式建筑的一步一景和粉墙黛瓦的雅致。
冬季山中本该更冷, 但院中只有暖意,仿佛所有青石砖下都藏着地龙管道。
路央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余王诩微微领先半个身位, 在院中小径里带路。
“这是我新熬出来的牛肉酱,开胃下饭。胃口不好的时候可以挖一勺,拌饭或者拌着米粥吃都很好。”
满未楹一边说着一边把坛子递给王诩。
王诩伸手接过, 他的手似乎也瘦了很多,骨节明显, 皮肤白到隐约可见皮下细细的青筋。
王诩抱着这沉甸甸的坛子, 似乎还能感受到里面的暖意。
“小满娘子请进。”
“上次先生那位名为洛攸的学生来我店里吃饭,说先生生病了。不知可还好些了?”满未楹跟着王诩进了院子,顺口问道。
王诩沉默一瞬,聪慧如他怎么会听不出来这只是客套话, 他刚想说些什么,满未楹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原本洛攸同我说时, 我于情于理也该上山探望下。只是他说话的时机着实不好,当着铺子里一堆食客的面说的。我和先生虽说有交情,但归根结底也只是寄养伯奇的关系罢了。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我不想平白惹人非议, 污了先生清誉也是难看。所以我没上山来。”满未楹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当然,我可以辩解说是冬季食肆生意差、家中事多,故而冷落了先生。这样说出来大家都体面。只不过我不想用这般世故的话搪塞先生,也不想和先生生分至此。”
“世人形容先生多智近于妖,我也不想在您面前摆弄小聪明,所以干脆说了真话。先生应该也知道我今日上山来是有所求,如果先生心里对此不快,我必不会再提此事。我即刻归还玉佩下山去,此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再来叨扰。”
满未楹漂亮的眼睛折射着阳光的熠熠光辉,王诩在里面看见了清清楚楚的自己:愣神的、不知该如何开口的。
这在他身上很少见,他从未词穷过。
他其实一开始回信时,是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的。
听到这番话,他明明应该更生气的。他生平一直在于虚与委蛇的人打交道,也最厌恶这种人。这个少女嘴上说着不想和他生分至此,但说的好像又都是些客套的话。
但是面对满未楹的坦率直白,他词穷了。
满未楹坦诚她的自私和考量,在王诩眼里,只不过为了生存的可怜少女。她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的家庭,在云梦城的豪强和豪放民风中维护一方净土。
他居人上太久了,完全忘却了无权无势之人讨生活的为难之处。
是他的不对。
这么一想,王诩心里那点不舒坦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是王诩带路,但不知不觉间满未楹已经走到了他前面。阳光撒下,在她满未楹发间的玉饰上折射,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轻轻跳跃,在她还带着小绒毛的脸上流转,最后落到她未施口脂却依旧泛着健康红色的嘴唇上,一张一合,不知还在继续说些什么。
王诩像是被阳光烫到一般,猛得移开眼。
但他怀里抱着还有些温热的牛肉酱坛子,脚边的伯奇一家三口一直在打转,狗的体温比人更高。
这股烫意无处可躲。
王诩脱离无助的童年时期后,从未再进入过这种状态。
“先生,先生你还在听吗?”满未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诩猛得回过神,满未楹已经转过身来,微微歪着头看向他。
满未楹再次开口,依旧笑意盈盈,“我问呐,先生院子里有小厨房吗?先生可用过午食了?”
*
小厨房落在正房之后数十步,藏在一片竹林之中,竹上压了雪,可听簌簌落雪声,又能很好的净化掉厨房的油烟气息。
小厨房另有侧门可以进出,方便鬼谷家仆们在不惊扰主人的情况下进出运送食材。
满未楹被王诩带过来时,一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男人扛着放完血的野猪颇有些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正好撞上。
“这位是云梦山的总庖厨,庞师傅。”王诩咳了一声,而后继续说道,“大庞,这位是山下满家食肆的掌柜娘子,今日要借厨房一用,我的午食便不用你费心了。”
大庞师傅听到这话,登时眉毛一竖,他本就浓眉大眼,此刻不像是个厨子,倒像是个准备上战场的死士,“这怎么使得!家主你本来就嘴挑,你病的这些日子,我大庞都快钻在厨房里了。这换了旁人,你更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说着他还拍了拍肩上那只小野猪:“这可是我一大早便出去猎的小崽猪,还是只母猪,没什么骚味,等下我便烤给你吃。”
说着他还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这位过分年轻的小娘子,心中揣测她的身份。
王诩沉默了一瞬:“辛苦你了,我今天先不吃了。小满娘子难得上山来,不必相争。”
满未楹保持笑意不变。让本就肠胃不好的病人吃烧烤吗?确实很有创意。
大庞哼哼唧唧两声,很不情愿的嘟囔着答应了,肥胖但是灵活的身子扭了一圈便招呼人收拾这头猪了。
而王诩也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是让人好好收起这坛子牛肉酱,“小满娘子,有事便唤我,我就在前面那间屋中。”
闻言,满未楹不觉有什么。莫名又突然出现的路央抱着手臂,一脸淡定。
相较之下,大庞和厨房中其余家仆们就没那么淡定了,都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看着满未楹。
满未楹走进厨房打量了一圈,看了看摆在明面上的食材,而后又走出厨房,蹲到大庞师傅不远处,轻声细语地开口道:“大庞师傅,可否给我切一点小里脊肉来?”
大庞师傅不仅被暂时剥夺了厨房使用权,而且还被满未楹惦记上了手中的野猪肉。
不过大庞师傅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心思却很细腻,也会看人脸色,即便不情愿,还是回答道:“小娘子先回厨房里,我等下便切好送去。”
满未楹道声谢后便再度返回。
虽然不清楚鬼谷山中每日都是些什么吃食,但从刚才的对话里也可见一斑。
满未楹不打算像上次生日宴上那般做太过耗时、需要捏出好寓意形状的食物。
既然是病人,就该吃些清淡好消化但是也好补充体力和各种营养的。
刚才在观察小厨房时,满未楹就看到了山药和形似羊肚菌的菇子,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称得上是山珍海味的食材陈列在厨房一角。
只可惜鬼谷庖厨尽是些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之人,根本发挥不出来食材的半分本味。
一旁机灵的仆妇注意到满未楹的目光,立刻用布包着手,抽出两根山药来:“小娘子可是想要这个?这玩意可刺啦了,小娘子细皮嫩肉的,可别被蛰了,还是让我们来吧。削两根可够?”
满未楹笑着回应:“够了。那边谢过嬷嬷了。”
“客气了客气了。”仆妇笑眯眯地上手削山药。
满未楹则挑了几个长得饱满均匀的羊肚菌,用清水洗净后,正好仆妇也削好了山药。
满未楹接过用毛巾裹着的山药,抽出一把细刀,刀刃锋利,磨得锃亮,她这才发现,云梦山的厨房中,不仅锅具,连菜刀都已经是铁制。
比起青铜器来,铁器更快更坚硬,这也意味着更耐磨损。
铁材料其实比铜更普遍、更庞大,而决定了现在铁制品被管控的根本原因,则是冶炼技术。现有技术下,温度难以达到铁的淬炼熔点。
城主府里尚没有完全铺开铁厨具的使用,而云梦山上众人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满未楹再次抬头打量,放眼望去,除了几个装酒的青铜爵外,并不见其他青铜制品。不过很快满未楹目光便定格在几只水晶杯上。
上次看见这么大的禁止出境的孤品文物,还是在博物馆里。
而在这个时代,更是只供王公享受的奢侈品,普通贵族甚至不得一见。
而在云梦山,这只是随意摆放在厨房内、不值得一提的普通杯子。
满未楹虽然这么想着,但是手下的动作依旧不停,只是轻飘飘几下,便把山药斜着切成了椭圆形的碎片。
“多谢嬷嬷。”满未楹客气的道谢,“嬷嬷可否再淘一点小米?”
仆妇在一旁看见她的刀工,也颇有些惊讶。仆妇之前的热络是会看眼色,现在眼神中则真的有了些转变,更热情地回答:“自然自然。”
满未楹要做的,就是一道其实非常简单的山药肉饼蛋汤。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是道最清淡不过的菜。
山药切好洗净除掉表面的粘液、鸡蛋打进碗中静止一会、羊肚菌无需切开,唯一需要处理的食材便是大庞师傅送来的野猪里脊肉。
真正的野猪在山中终日跑动,肉质紧实,多瘦少肥。而且喝山露吃山食,又兼是母猪,大庞师傅送来的里脊部分最为鲜嫩,连腥味都少闻。
满未楹只需要按照常规加葱姜蒜水和盐的手法稍微腌制一下,便可以切成细细的肉糜。而后加入一点酱油和淀粉,又因为这猪肉油脂少,还需要加一点油一起搅拌润滑下,这样蒸出来的口感才软烂舒适。
厨房中有几个小盅,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山药垫底,而后铺上厚厚一层肉糜,放上几个姜片,放进羊肚菌,最后把刚才打好的鸡蛋倒进去,加入半盅的清水,便可以放进锅中炖。
另一个锅中放入清水,直接把洗干净的金黄小米和洁白山药放进去,一起炖煮。
如果喜欢吃粘稠一点,便少放些水。
满未楹考虑到病人的肠胃,选择多加水。
大庞师傅在厨房里带着一帮人串肉,还不忘伸过头来看看满未楹在做什么。他的神色掺杂了几分不满和质疑,“尽吃些汤汤水水的,还不加调料,嘴里都要淡出鸟了,人怎么有力气?”
虽然声音很小,但还是传到了满未楹耳里。
满未楹头都没抬,手上搅拌着小米粥防止粘锅。
她从不参与这种无意义的争论,而且要是真的争执起来,双方面上都不好看。
好不好吃不是看客说了算,而是食客。
炖着的山药肉饼蛋汤虽然没有烤炒那般霸道的香气,但在加了羊肚菌后,顺着热气飘出来的,是一股令人舒适的鲜香之味。淡淡的,丝毫不喧宾夺主,却不容忽视。
满未楹要的便是这种效果。
“小娘子,这闻着怪香的呢。”仆妇没忍住,凑近锅看了看。
满未楹笑着揭开其中一个盅的盖子,内里已经变了样。
盅内浮着一层带着油脂的清汤,鸡蛋成型,蛋白黄橙,肉饼变成了熟肉色的一团,用筷子轻戳后内里散出一团热气来,软糯酥烂。
满未楹将所有盖子都打开,往里撒了一把葱花增香添色。
另一口锅中的小米山药粥也已炖好,小米和山药在滚了的汤中浮浮沉沉,入鼻皆是谷物清香。
一盅一碗,有肉有菜有营养,病人的午餐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云梦山行·其三 被打破的窗
王诩指出来的小屋和厨房间不仅隔着一片竹林, 还用山石搭出一条小溪来,也许是山上有温泉的缘故,水流不冻, 潺潺而过。竹叶上偶有细雪落下,溅起轻微的嘀嗒之声。
屋里烧着地龙, 也不知焚的是什么香,没有檀香那般厚重, 反倒是清新幽静。
路央站在一旁, 递上山下加急送来的密封书信和信使的一句话:“杞国对郑国动兵了。”
王诩拆开信,不甚感兴趣地看了看内容:“烧了吧。姒云君的母亲呢?”
“姒云君的人已经将她接出了王宫,此刻到了半路, 大约还有几日便能到城内。只是二位王姬和公子汲那边,似乎显得有些不安。这两日一直想上山拜访。”
杞国国君轻信巫卜之言,想趁郑国内乱、又兼冬季养兵屯粮之时咬下一块肥肉来。
但国力差距又岂是巫卜能弥补的?
一旦落败, 会被立刻反打,直至失去最重要的商路, 反倒是郑国得到了源源不断金的援助, 实力只会大增。
姒云君能看出来,王诩能看出来,公子汲也能看出来。
若说世界上有谁最不希望看见郑国复苏,那便是城中姐弟三人了。
当年之事多有蹊跷, 老郑公是怎么死的,新郑公又是怎么死的, 甚至为何如此之巧晋公也亡故,三人归家的最后一道阻力也彻底消失。
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一旦郑国国君之位决出最终胜者,难保不会追究当年之事。世上又哪有什么不透风的墙。
除非
王诩换了个姿势,没理会路央的话, 反倒是问起了另一人,“嬴姬如何?”
路央答:“一如往日,与王姬们感情深厚、交往甚密;对公子汲倒是不甚热络。昨日和她母亲通信过一次,信还尚未从山上寄出。”
“秦君夫人爱女甚重,不知当年之事她是否所有耳闻?”
“郑宫之事吗?”
王诩抬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
“还有宣、妫在母家王庭时的闺阁秘闻。”路央回过味来,补上了这一句。
僻静的屋外除了潺潺水声和落雪声,另有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像是少女轻轻踩在林间小道的枯叶上。
但屋中二人的交谈并未停下。
“秦君当年要嫁嬴姬给年迈的齐国国君,形成联盟之势夹击中间所有国家。是君夫人不舍女儿,从中阻拦,甚至派刺客行刺齐国国君。在君夫人的极力阻拦之下,秦君不得不放弃联姻。君夫人生怕事多生变,转头便把嬴姬嫁回母国。没选那个当了国君的侄子,反倒是选了一事无成胸无大志的公子汲。”王诩随口便说出了这些王室密辛,“你说君夫人对内情了解多少?”
路央明白这并不是真的问句,因而他只是看了王诩一眼。
王诩注视着信纸在炭盆中融化,伯奇趴在他的腿边,像鸡毛毯子一样的大尾巴来回轻扫。
“让嬴姬重新修书一封吧。”王诩说着又想起一人,“张仪下山后身挂秦相印,何不发挥他的作用?君夫人爱女甚重,索性让这潭水更浑浊些吧。”
“是。”路央这时才抬头看向窗外,那道身影已经停在了门外。
“笃笃。”
敲门声响起,满未楹的声音一如往昔,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先生,午食做好了哦。”
满未楹真没想偷听。
原本她还抄着手,跟在拎着食盒的仆妇身后走,一边优哉游哉欣赏鬼谷院中景致,谁知才到院外四五丈远,院外突然多了些侍卫拦住了二人,只允许满未楹一人通行。
直到走到屋外,避无可避地听到了屋中人的谈话。
退也退不回去,不如坦荡面对。
她不信屋中两人不知道自己来了,她还故意把脚步声踩重了些。这样他俩还要继续谈,那满未楹是真的没招了。
路央拉开了门,波奇热情的上前迎接,王诩也站起身来。
满未楹恍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揭开了食盒——
小米山药粥呈现欢快的明黄色,白色软烂的山药点缀其中,浮在清汤下、小米之上。而另一道山药肉饼蛋汤带着淡淡的肉香和山菌鲜气,却不闻丝毫腥味。
路央自觉退出屋外,还带上了门。
“今日都是些清单的家常菜,先生生病也不宜吃些重油重盐的,反倒是伤了肠胃。”满未楹自然地坐到他对面,背对着门窗,给自己也端上了两碗,“先生尝尝吧。”
王诩执起瓷勺,轻轻舀起一勺肉汤送入口中。
汤味清淡,所用调料只有从腌过的肉中渗出的丝丝酱油,初尝略微寡淡,随后缓慢涌上来、回荡在口中的,便是山菌野味的鲜气。这种鲜气不是调料能模拟出来的,而是源自食材本身,无法复制。
“如此便好。”经过大庞师傅填鸭式的投喂后,王诩丝毫没觉得敷衍和过于简单,反倒是十分满足。
满未楹尝了一口小米粥,那山药炖得软烂,没嚼便化在了口中,毫不费力。
小米粥温温热热,在冬季的天气里温暖了肠胃,一路暖到四肢百骸。
满未楹本就年轻火气大,屋里又点了地龙,半碗粥下肚后热气往上涌,脸颊红彤彤的像是林檎,额上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她一大早便起来做了一堆事,还赶了山路,正是饿的时候。现在更是三下五除二便把一碗粥一碗汤吃得一干二净,还犹嫌不足,心里琢磨着等下去厨房把剩下的肉汤再喝上一盅,这时对面的人开了口——
“小满娘子,年关将至了,但世道又要不太平起来。你和亲朋好友,若无急事,最好不要离开云梦城。”
满未楹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虽然她没有听到二人对话的前半段,但结合下这个时代的局势,也能猜出个大概。
“又要有战事了吗?”满未楹问道,“但诸国一般冬日不动兵的呀。”
王诩抿下一口小米粥,“不是所有国君都长了脑子。”
这倒是满未楹第一次听见王诩如此刻薄的评价。
“我刚才听到先生的谈话了。先生好像不打算阻止这场战事?”
王诩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若是知晓的早,或许还有劝阻时机。现在已经错过了。而且即便现在想停,有些人也容不得这场战事停下。我鬼谷一门讲求顺势而为,不逆势行动,向来不做无回报之事。”
满未楹便不再多言。
春秋战国时期百家争鸣,各种思想文化碰撞交融。
时人的思想价值观点也与后世有极大的不同,既开放又封闭,既盲目又清晰。
而鬼谷子王诩,似乎从来都是个混乱中立的人物。他可以让弟子苏秦可以身挂六国相印,提出合纵之术,又会让张仪下山担任秦相,用连横破局。
没人能猜透他的真实目的,也没人理解他的行为动机。一切仿佛都是他为了找事做而已。
满未楹不多做评价。虽然她是穿越女,但她没有建功立业、左右时局的野心。满未楹并不沉迷宏大命题,她只想爱身边的人。
能在这云梦山偏安一隅,和自己的家人经营食肆,衣食无忧地平安到老,便足够了。
人这一生,这也是最难得的。
满未楹回望了过去,王诩眸色很浅,浅到能印出她的模样。
满未楹无意识地搅拌了几下小米粥,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这人长得真好看。
“小满娘子今日上山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王诩躲开她的视线,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碗,好像上面的花纹变得突然值得研究起来。
满未楹也回过神来,思考了一番措辞之后,便把田家登门之事婉婉道来,至于那位管事妈妈的威胁,满未楹也没有隐瞒,“那位管事妈妈气势很盛,言辞间对我多有威胁,暗示我如果不听话,就要做出些让我一家名节尽失、家破人亡的丑事。我思来想去没有找到合适的应对之法,即便再谨慎,也不能前日防贼。我一家刚回云梦山,也没有得力的亲戚朋友。所以只能上山来问问先生,可有什么好办法,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满未楹说话的语气,仿佛她真是求学的弟子一般。
可她不是。
她不是他的弟子,她也不是真心来求教的。
她太聪明了,聪明到半点破绽都不想露,半点把柄都不想给;聪明到把意图藏在粉饰过的言辞里。
王诩面上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泛起丝毫波澜,他的目光移向了透着日光的窗户。
云梦山上用来糊窗户的,不是桐油纸,而是打磨透明的贝壳,从沿海运来,极尽奢靡。贝壳形状不同,用来镶嵌的木头也做成了一格一格的不规则形状,折射出好看的光华。
但是和桐油纸一样,不戳破的话,风是透不进来的。
想到这里,王诩蓦然轻笑一声。
“小满,我可以派人去苏老大人的府中,警告他们不许恃生事、立刻把田亩交还;我也可以把苏家这些年来的罪状交给公子汲和晋王,将他们一家直接铲除。无论哪一种,从今往后他们都不会再是你的威胁,也没有人会把此事和你关联在一起。”
王诩突然改了称呼,没有回避满未楹变得惊愕的视线。他盯着满未楹,就像是冬狩时捕捉到了视线中突然出现的一只小鹿。
“只是我从来都不做无利之事,上次帮忙是因为我输了赌约。这次你用什么来交换?”
贝壳窗在太阳升起后,有一束光逐渐变了方向,直直照向王诩的眼睛。
王诩闭了下眼,手中掷出那双骨筷。
那块贝壳应声而碎,折射光消失了,但冬日的寒风也猛得灌了进来,吹得满未楹双髻垂下的发舞动,灌满了王诩宽大的袍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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