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绪当然没跑太远,还没出会所门就被蒋观俞给逮住了。
这人看着没比他高多少,但力气却好像总是压他一头,很轻易地就从后面一把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然后直接拐带到了旁边的一个僻静角落里,将他困在自己和墙壁围成的“牢笼”里,不让他有半点逃跑的机会。
“你怎么一声不吭的就跑啊?”蒋观俞低声抱怨道,“有什么好跑的?”
其实姚绪也不知道,那些话听起来好像还不如他遇见过的难听,偏生就这一回就宛若是受不了似的,心脏都有些抽痛。
仿佛是他和蒋观俞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连原本温吞的性子都莫名变得娇气了些,只这点程度都足以让他难过。
这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姚绪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蒋观俞投下的阴影里,却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回答他说:
“我就是就是觉得,我好像不应该在这里”
蒋观俞听着有点不高兴:“什么不应该在这里?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姚绪继续偷偷扣着自己的手指,用一种胆怯的好像是很害怕一样的声音说:“不是。”
“我才不是来找你的。”他还小声了补充了一句。
蒋观俞明显一愣,大抵是没想到他居然能用这副态度说出这样硬气的话来,顿了一会儿才跟着笑了一声,故作阴沉地教训他:“姚绪,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确实有点,姚绪忍不住想。
如果是放在几个月之前,他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敢在蒋观俞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但生气的人应该是要无畏些的,像是那些烧起来的火可以充当他缺失的勇气一般。
蒋观俞就是有些讨厌。
虽然话不是他说的,他也什么事都没做,看起来非常无辜。
姚绪其实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他面对这种毫无缘由的嘲弄已经算得上是驾轻就熟,只要不去管不去听,那些人自然就会觉得无趣,再不会纠缠什么了。
但蒋观俞不一样,他都说喜欢自己了,怎么能和那些人坐在一块儿,听他们说那种话?
难道给出去的心意可以这么快这么轻易地收回去吗?
是不是有点太可恶了。
所以姚绪有点伤心,也有点生气。
他表达生气的方式一般有两种,不在乎的就冲上去跟人打一架,下不去手的就只能自己闷在心里。
这还是他头一回用第二种。
但这种方式显然是无法纾解郁结在胸腔里的那点情绪的,反而越压越旺,愈发地有些像是要反扑上来。
因此,连嘴里说出去的话都有些不受控了。
“蒋观俞,我知道,我欠你的那些都没有还清,那么多的账怎么可能说不计较就不计较了,你觉得不甘心,想要继续报复我也是应该的,我不会说什么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刚开始说的时候声音还能保持冷硬,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想起了他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越说便越觉得嗓子眼里泛酸,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时都开始变得发起抖来。
要不是他还竭力撑着,怕是连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蒋观俞真是个坏蛋,他想。
姚绪努力说完,蒋观俞却在他的头顶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这似乎一般都是他生气的前兆。
果然,还没等姚绪把嘴给闭上,蒋观俞就突然伸手过来掐他的脸,用手指夹着他的面上仅有的那点皮肉,强迫他抬头。
姚绪疼得“嘶”一声,眼睛都跟着眯起,再睁开时,就看见了蒋观俞黑沉沉的眼,像是他见过的最浓的夜似的。
好像确实黑眼睛比较好看,姚绪突然就冒出了个念头。
他这么一走神,蒋观俞就又用了一分力,彻底打散了他的那些想法。
蒋观俞微微弯下腰,语气里带着威胁:“姚绪,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说这些话。”
话音刚落,又像是泄愤般地一口咬在了姚绪的chun上,一直到嘴巴和鼻子里都染上了血腥味才终于停下。
他也不放开,只抵着他的chun说:“而且,谁说我是来报复你的?你好好想想,从头到尾,我有真的对你做了什么报复的事吗?”
他这么一说,姚绪忍不住眨了两下眼睛,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
蒋观俞看清了他的反应,便抬起头,捧着他的脸认真跟他说:“我明明是来和你谈恋爱的。”
谈恋爱?
姚绪的脑子再一次死机,怎么好端端地就突然扯到谈恋爱上面去了?
他虽然没什么感情方面的经验,但至少也知道,谈恋爱这种事情,最起码得双方都点了头,达成共识了之后才能进行吧。
按蒋观俞的说法,他们俩都谈上恋爱了,怎么也没来通知一下他这个当事人?
他难道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
乱七八糟的问号一个一个地从姚绪脑袋里冒了出来,挤得他都有些晕晕乎乎,他只能勉强从里面挑出来一个问蒋观俞:“我们是在谈恋爱吗?”
结果没想到蒋观俞比他还要震惊,眼睛跟着瞪大,脸色都不黑了:“难道不是吗?”
“姚绪,你在想什么?”他皱紧了眉,“我不是在跟你谈恋爱的话,我为什么要跟你做那些事呢?”
姚绪现在脑子里乱的很,都快不能思考了,便顺着问他:“什么事?”
蒋观俞听着,还没开口说话,耳朵却先红了起来,声音也有些打结:“就就那个事啊”
姚绪盯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了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却同样有点惊讶:
“啊,是那事吗?我以为你是在惩罚我啊?”
蒋观俞张了张嘴,不敢置信地反问他:“惩罚?”
姚绪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还是乖乖点头:“是啊,不是惩罚的话,为什么会那么疼呢?”
“疼?”
蒋观俞像是已经不会说话了一样,怔怔地看了他两眼,又突然往后退了半步,扶着头像是在仔细思考什么似的,好半天才终于扭过脸来,宛若是求证一样问他:
“姚绪,你不会从头到尾就只感觉到了疼吧?”
姚绪这会儿也察觉到了不对了,这事好像对蒋观俞冲击挺大,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瞧了半天,这个头是怎么也不敢点下去了。
但看他犹豫的态度,就算是什么都不说,蒋观俞也懂了。
姚绪亲眼看着他又好似不敢相信般地往后退了退,身子都晃了两下,忍不住去拉他的手:“蒋观俞, 你怎么了?”
蒋观俞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姚绪隐隐好似明白了他这眼神的含义,便往前凑近了些,想要安慰他:“其实也没那么疼的。”
但蒋观俞已经不相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没事,下次”
后面的话声音太小,姚绪没听清。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姚绪,稳定了些语气:“这件事不提,但我们两个在谈恋爱这事不能否认吧?还是说,你有什么异议?”
异议倒是没有,但姚绪不想现在答应。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好像还在生气,便偏开头,闷闷地回答:“这应该对你也不是很重要吧。”
他难得硬气,语气却还是有点没底,以至于蒋观俞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怎么不重要?”他说着,忽然听了一下,又突然问姚绪,“你是怎么找着我的?”
姚绪虽然前面嘴硬说不是来找他的,但一打岔就给忘了,乖乖地就把刚才的事说了。
蒋观俞听了,脸再次沉了下来:“我说怎么突然把我放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他转头看向姚绪:“你别信那些人,一个个全没安好心,我在晚宴上听到那个姓贺的话,正准备上去揍他,就被朱镜他们一群人给强行架了出来,还给我手绑了。又到了这个地方,你出现之前才刚给我解开。要不是你突然打断,我这会儿把他们都收拾一顿了。”
“这个贺惟述,就是做戏给你看,想让我们两个吵架,他好从中获利。”
说着,还给姚绪看他手上被勒出来的印子。
他这话说得倒是挺合理,贺惟述确实干得出来。
姚绪马上就不怎么生气了,伸手摸了两下蒋观俞通红的手腕,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还挺可惜的,你没看到我是怎么拒绝他的。”
蒋观俞一听,也跟着变得有些开心,却还是抿着嘴角没笑出来。
“我就知道。”他说,“你都喜欢我了,怎么会看上贺惟述那样的,他哪里比得上我。”
他骄傲了一下,继续问姚绪:“那你是怎么说的?”
姚绪就把自己在晚宴上的事从头到尾给蒋观俞都讲了一遍,听得他再也藏不住唇角的那点笑,就差凭空变出一条尾巴来在后面摇来摇去了。
姚绪看他这样,心里也跟着高兴,便凑过去抱他,将头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才抬头道:“我现在已经回不去蒋家了,你要回去吗?”
蒋观俞搂紧了他的腰:“都出来了,怎么可能会回去。”
姚绪靠在他的胸口:“可乔阿姨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的。”
蒋观俞却一点也不在乎:“那就让她来好了,总会有办法的,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块儿。”
两个人就这样又说了几句话,就手拉着手离开了会所,想来想去,还是准备先回独属于他们两个的那间小房子。
可还没走上几步,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就停在了他们旁边。
车窗摇下,露出了岑睿的脸,却没说什么,只冲他们两个道:
“先上车。”
作者有话说:
这个标题是送给蒋小鱼的hhh
因为写的有点太发散了已经完全超出了大纲,所以和文案有点出入不好意思_(:з」∠)_
(我道歉我下次还敢)
第62章 以牙还牙
这地方离房子还挺远,又不怎么好打车,能有人载一段当然再好不过。
不过这次倒是不用在意座位,岑睿的副驾驶因为某些关系一般人是坐不了的,两个人就既知趣又满意地进了后座。
蒋观俞一直抓着姚绪的手不放,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
在岑睿的眼皮子底下,姚绪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尝试挣脱了两下,却反而被攥得更紧,大冬天的都快捂出汗来了。
两只手在后视镜里你追我赶地折腾了半天,也没拉开半点距离。
岑睿应该是抬眼瞥了一下,就跟着笑了一声。
他这么一笑,姚绪知道想掩盖是不可能了,索性也就放弃了,任凭蒋观俞像是只黏人的大型犬似的,暖烘烘得和他挤在一块儿。
岑睿的接受程度还是很高的,看出来了之后也什么都没说,只一面开车一面问姚绪:“你们现在准备去哪儿?”
姚绪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照实说:“蒋家是回不去了,乔阿姨应该挺生气的,所以先准备回之前的那个房子住两天,等她气消了一些再说。”
他这话连自己也知道有些天真,今天晚宴上闹的这一出,相当于是直接打了蒋贺两家的脸,就算再躲上十天半个月,乔漪的气也消不了。
她向来都看重面子,大抵根本没遇着过姚绪这样能让她当众下不来台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安排人来捉蒋观俞回去了。
姚绪微微抬头,正对上后视镜里岑睿复杂的目光,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可能在他们这些真正独立的大人眼里,他们就是两个又傻又没什么本事的小孩。连自己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只抱一团毫无用处的意气,就牵着手埋头往前冲了。
但大人也是从小孩长起来的,不这么为着自己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大人呢?
姚绪想,他是绝不可能后悔的。
岑睿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直接点出了里面的问题:“那地方早被蒋家知道了,估计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你们现在回去不就是自投罗网?”
抓着姚绪的手紧了紧,蒋观俞闷闷开口:“那大不了就直接去车站,我这么大一个活人还能被人绑了不成?”
他明显是带着气,所以姚绪没接话,大庭广众之下绑人的事乔漪也不是没干过。
最后是岑睿叹了一口气:“这样吧,我那儿还有个空房子,没多少人知道,你们暂时住那里,等这事消停些再说。”
这无疑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姚绪也没法拒绝。
岑睿的车又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停在了一个比较偏僻的老小区里。
三个人一块儿下来,岑睿领着姚绪和蒋观俞上楼,顺便还介绍道:“这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不过并没有记在我名字下面,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想查的话也有点难度。”
老房子没电梯,爬了四层台阶,他才终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来:
“房子有点简陋,但一直有人来打扫,可以将就住两天。”
岑睿虽这样说,但其实里面一点也不差。
房子明显翻新过,装修比较简单,但胜在清爽干净,所以即便没多大面积,也丝毫感觉不到逼仄,反而十分通透,看起来比姚绪租的那套要好很多。
岑睿又带他们看了房间,两室一厅的结构,床单被褥一应俱全,哪里算得上“将就”两个字。
姚绪本来因为从前的事对岑睿还有点气,这会儿也散了大半,又开始乖乖地站在他面前叫他“哥”了。
“哥,谢谢你。”
岑睿看着他笑了,被镜片遮住的眼睛里难得漏出了点晃动的亮,像是很多年前一样伸手过来摸他的头:“小绪,和我说什么谢谢。”
送走了岑睿之后,姚绪又四处看了看,“住”的地方已经不用考虑,只是冰箱和柜子里空荡荡的,想要在这里生活上一段时间的话,明天还是要去一趟超市。
他默默记下所有要买的东西,从厨房出来,就看见蒋观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好像是在想什么,叫了他一声也没应。
姚绪觉得奇怪,就走过去想要去摸摸他的脸,可手一碰上去,他就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满脸严肃地跟姚绪说:
“时间太晚了,我们还是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本来也是姚绪的意思,被他这么突然地抢先一步说出来,姚绪也只能愣愣地跟着点头。
可还没弄清楚蒋观俞莫名变成这样的原因,就又听到他说:“你睡主卧,我睡另一间。”
姚绪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蒋观俞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就凑过来亲了亲他的嘴角:
“晚安,早点休息。”
姚绪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早先他还没发觉自己喜欢蒋观俞的时候,这个人就总爱往他身边凑。出租屋里小小的一张床,两个大男人睡也不嫌挤,恨不得手脚都要缠在一块儿似的。
可现在好不容易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却偏偏突然学起了规矩,两个都确定交往的人,还要分两个房间睡了?
姚绪觉得,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难不成真应了那句话,男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不会珍惜?
原来表现出的那些殷切,都不过是因为新鲜劲儿还在,所以总爱偷偷地尝个乐子。如今真的在一起,就迅速冷却,再提不起当初那样的兴趣了。
电影里好像都是这么说的。
可蒋观俞看着,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啊?姚绪忍不住想。
夜已经深了,窗外安静地什么都声音都没有,姚绪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想了半天也想不通,简直是恨不得马上就抓着蒋观俞的耳朵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对了,问?
一直到这里,姚绪才终于意识到,他已经是蒋观俞的男朋友了,有什么问题是可以直接问他的。
他们两个之间,哪还是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想通了这一层,姚绪是怎么也躺不住了,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往蒋观俞的房间去了。
房门没关严,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里面也同样安静,模糊的黑暗中,只能隐隐瞧见被子中间隆起的轮廓。
蒋观俞好像已经睡着了。
姚绪却没死心,试探地摸索到了床尾,又悄悄掀开被子,整个人就一骨碌就钻了进去。
里面热乎乎的,暖得他烦躁的心都跟着熨帖起来,还带着点蒋观俞身上气味,好像还是葡萄味的。
这个人睡得够熟,他上床的动作一点都没吵醒他,他稍微放了点心,就在黑糊糊的被窝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动起来十分困难,光是爬到蒋观俞胸口的位置就费了姚绪好大一番力气。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见蒋观俞依旧没什么动静,他就又朝上挤了挤,扒开被头,才终于呼吸上了一口新鲜空气。
似乎到这里,本来那个让他辗转反侧的问题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姚绪伏在蒋观俞的胸膛上,一面听他身体里沉闷的心跳,一面又“仰视”般地去看他的脸。
应该是从第一面起,他就觉得蒋观俞长得很好看。
可能是他认识的这些人里,最好看的。
单薄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使他皮肤呈现出一种暗蓝色的奇异质感,愈发像是某件被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
但这件“艺术品”是有瑕疵的,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那么一点“小问题”,比如线条有些瘦削,比如眼尾的弧度过于张扬。
但姚绪迷恋这种瑕疵,像是创造者在循规蹈矩的笔触中突然福至心灵,跳出固有逻辑的某种点睛般的妙意,并以此将蒋观俞塑成了这么一个没那么完美的,人。
温热的,可以将他揽在怀里的人。
姚绪看着,又忽地想起蒋观俞和他说过的话。
当初在出租屋的时候,他似乎趁着他睡着,对他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姚绪没觉得介意,可到了现在这个情况,却又莫名生出了点讨回来的兴致,反正这人现在也不知道。
所以,他微微抬起身,扒拉开蒋观俞睡衣的领口,然后悄无声息地在他的那道伤疤上亲了一口。
蒋观俞还是没醒,他好像真是累着了。
试探了这么一下之后,姚绪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他扭了扭身子,便顺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像是小鸡啄米似的亲着。又趴在他胸口上研究,究竟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不会那么快就消失的红印。
这玩意儿好像还挺有技巧的,他练了半天才找出那么一点门路。
一连种了有一串的“草莓”,姚绪才满意地抬起头,好似一下子就将蒋观俞对自己做的那些事都“报复”回来一样,还偷偷“嘿嘿”笑了两声。
结果目光不经意地向上一扫,就正看见了黑暗里另一双同样闪着亮光的眼睛。
蒋观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姚绪吓了一跳,整个人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也跟着掀开。
阴影褪去,使得他更加清晰地看清了蒋观俞此刻的样子
姚绪脸上愈发烫了起来,蒋观俞却在这时缓缓地叹出一口气,像是极为无奈:
“姚绪,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第63章 痛定思痛
实在是足够混乱的一天,蒋观俞想。
最开始的计划,是等姚绪把要说的话都说完,趁着晚宴还没结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们俩一块儿偷偷逃走。
用浪漫一点的表述,应该叫私奔。
他本来对蒋家就没什么感情,两年下来跟所谓亲属之间的交流用两只手都数都过来,不然也不会无聊去找姚绪搞什么“复仇”了。
所以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蒋观俞承认,在最开始,他对这个家还是有那么一点期待的。
他原先想,既然姚棠千方百计地要将姚绪送进去,那蒋家必然是一个足够好的去处。
可大概他们对“好”这个字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蒋观俞最终见到的,只是一间又大又安静的空房子。
除了乔漪这个亲生母亲在最开始的时候露过几面,给他讲了那么一点关于他身世的事情后,他就再没见到过其他的什么人,连那个生理上应该称作父亲的人究竟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
当然,这两者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在蒋家,蒋观俞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蒋观俞和姚绪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不是那种明知道不可能,还非要一厢情愿地骗自己的人,他总会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想得到关注,蒋家人不给,那就换个地方,去见一个不得不时刻留意着他的,即使是被迫的也没关系。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被环境、被自己不在意的人困住。
乔漪把他从医院绑回来的第一天就跟他说,她绝对不会同意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是一个被她驱逐出去的“撒谎成性”的男人。
蒋观俞躺在床上,因为腿伤动弹不得,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谁在乎呢?
乔漪,男人,撒谎,都不足以成为所谓的理由,只要他愿意,就算姚绪是个纯粹的恶人也没什么关系。
当初他以为这个人曾经想杀他的时候也没有觉得不行,到底谁会在乎?
所以乔漪阻止不了他,甚至是姚绪也不可以。
他也不怕再回到曾经的境地里去,早习惯了的东西再经历一遍也能有什么大不了,而且这回没了周源,想来也要简单一些的。
实在没钱的话,可以让姚绪先复学,他就再休学工作一年,只他们两个人,还能养得起的。
蒋观俞想得很好,但乔漪显然比他想得更好,居然还和贺惟述搞出了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婚约来。
他当然生气,任是谁被这样强行抢走早已印上自己记号的东西都会生气,但也仅仅是针对乔漪和贺惟述。
姚绪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太了解了,被他连哄带威胁地说上几句就什么话都掏出来了,绝对没有胆子背着他做出这种事来。
而且,他大概也看不上贺惟述这种人。蒋观俞是这样想的。
谁比得上他呢?
他本来打算上去给整场晚宴都给搅黄,没想到这两个人还留了一手,让朱镜带着一群人来给他绑了。
说实话手段不太高明,凭他的经验想要挣脱并不难,但他动手之前抬头看了一下姚绪,看着他在重叠的人影后面忽地低下了头,垂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望见一个黑色的有些阴沉的影子,嘴角也用力抿得失色。
他就知道,已经完全并不需要他站出来了。
姚绪能解决好一切。
他其实能做好很多事,虽然蒋观俞并不能说自己喜欢这种宛若挣脱他怀抱的感觉,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远比自己开始想象得要成熟得多。
就像当初那样拒绝他一样,他也会拒绝这些人。
只是可惜,他没有看到那个场面。
朱镜后面可能是良心发现,也可能是接了贺惟述的电话之后晓得事情已经败露,尝试给自己留条后路,不仅帮蒋观俞把绑手的扎带给剪了,还给他实时通报起姚绪的位置来。
事情虽然解决了,但蒋观俞的气还是有点不顺,便把朱镜踢出去让他去接姚绪。
而剩下的那些人,当然是本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蒋观俞没等上一会儿,姚绪出现在了包厢门外。
“都是贺惟述干的。”他这样和姚绪解释,“他想让我们两个吵架。”
这个计划很成功,但成功过程中牵扯出的其他事却异常失败。
在姚绪说出自己的观点之前,蒋观俞其实还挺满意那个晚上的。
虽然他可能因为生气下手确实重了些,但只要一想起姚绪躺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想起那些个潮湿黏腻的瞬间,还是能感觉到翻腾的热意蒸的自己心里的一汪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齿尖和指腹一块儿浮起一层隐秘的痒来。
结果他听到了什么?
惩罚?
这种事怎么能叫惩罚呢?
听着姚绪只给出了“疼”的答案,蒋观俞胸腔里飘忽的气泡就这样被一个个戳破,恍惚又变成一片不透气的薄膜似的,闷得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蒋观俞没喜欢过人,在见到姚绪之前,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取向。
不仅感情经验为零,其他任何方面的经验都是空白一片。
他似乎过于天真的以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也没什么可注意的,不过是遵循本能,随心而动罢了。
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知道对方和自己体会完全不一样的感受还挺难形容,像是奶油蛋糕啃了一口,结果发现里面没有蛋糕坯,是纯奶油的一样,所有宛若是粘在舌头上甜腻都变成了一种负担,堵在嗓子口,吐都吐不出来。
蒋观俞怀疑自己,也怀疑人生。
在岑睿车上的时候还撑着一口气,不能在前“假想敌”面前丢了面子,等到人走了后,房子里就剩下姚绪和他,这张脸便怎么也撑不住了。
所以,蒋观俞难得地选择了逃避。
虽然可能会让姚绪误会,但这个时候他是怎么都不敢和他睡一张床了。
觉自然也没那么好睡,蒋观俞一会儿嫌床太大,被窝太冷,一会儿又觉得房间太安静,怎么都不舒服。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只不停地飘着同一个问题——
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学呢?
他想和姚绪一直在一起,那这件事就必须得学会。
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有实战经验的,好好请教一下,什么细节都不能放过。
但这个人,不太好找
蒋观俞正想着,房门就忽然被人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他知道是姚绪,也没敢睁眼,可能是怕两个人还要继续之前的那个话题。
他以为姚绪只是过来看他一眼,发现他睡着自然会回去,谁知这人不知道什么胆子变大了,竟自己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他身上有些凉,竟一时间衬得被窝里变得暖和了些。
但姚绪还是个笨蛋,明明轻手轻脚的看着好像不想吵醒他似的,却又偏偏贴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蛄蛹着往上挪,像是生怕他注意不到这动静。
蒋观俞觉得好笑,但还是合着眼,一动不动。
姚绪终于到了一个他自己满意的位置,伏在他的胸口先是观察了一阵,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就凑过来亲他,一小口一小口地,还带着响。
蒋观俞心想,这哪里是偷亲人的样子,睁开眼正准备说话,就瞧见姚绪已经低下头,开始ken他的xiong口。
他显然不熟练,动作生疏,连劲都不知道怎么使,不是大就是小,一会儿像是挠痒痒,一会儿又疼得人皱眉。
但从头顶看过去,可以望见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鼓动的两颊,和黑暗里也能感觉到红艳一片的柔软的chun,乖顺好似一只永远也不会离开的小熊。
但就是这样一只好脾气的小熊,也为了自己,做了那样勇敢的事。
蒋观俞想,比起那个漂亮豪华的大房子,这样,才能叫“家”的。
他就这样盯着看了不知多久,姚绪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眼,正巧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吓得立即就坐了起来,被子掀开大半,冷气随即灌了进来,但蒋观俞却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坐的地方实在是有些凑巧,不偏不倚的,像是成心,一下子就点了火,火星子不停向上燎着,像是要将整个人都彻底吞没。
蒋观俞没动,但他并不打算开始,虽然现在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但偏巧,人不太和。
他不想姚绪还是只能感觉到疼。
所以他只能叹气,恍惚觉得自己像是个有心无力的男人似的,无奈地问:“到底要我怎么办?”
但面上虽然是这样,实则手已经顺着姚绪的脚踝,开始有意无意地缓缓地向上而去。
他的睡衣有些宽大,他便能很轻松地循着其中的缝隙,一寸又一寸地,触碰到了明显要滑n许多的pf,隔着层薄薄的料子,轻轻地r着。
姚绪克制不住地睁大眼睛,蒋观俞便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
“你想吗?”
“我好像欠你一次?”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有些忙,后面会日更到完结ღ( ´・ᴗ・` )比心
(如果申榜顺利的话)
第64章 还债来的
姚绪有些难受,想往后退,但蒋观俞的另一只手已经牢牢拖住了他的腰,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没法子,只能尝试对蒋观俞的话提出异议:“你怎么可能欠我唔”
然而,就在他说话的这个关口,蒋观俞的指尖已经彻底挑开了那层棉布,再无阻碍地陷了进去。
姚绪惊呼了一声,身子克制不住地抖了两下,又想去推蒋观俞的手。
“可我觉得,你应该挺想要啊?”蒋观俞露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像是这一切都是因着姚绪一样。
姚绪连连摇头:“我没有。”
蒋观俞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几处还没干透的水渍,故意问他:“你不想的话,这又是怎么回事?”
姚绪一下子就像是被人捉住了错处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蒋观俞虽然也不怎么好受,但看着姚绪的这副隐忍又无法逃脱的样子,竟奇异地得到了些许慰藉似的,心里的那团火慢慢变小,却仍烧着,成了一团稍显温吞的热乎乎的暖源。
也因此,他还可以慢条斯理地跟姚绪解释原因:“之前在那个房子里,我病刚好那会儿,你不是帮过我一回吗?”
他说着,姚绪搭在他腕子上的手陡然握紧,嘴里跟着泄出了几声含混的喘。
“那次是我‘发烧’了,身上热得发烫,你好心帮我吃药,我可都记着呢。”蒋观俞继续说道。
姚绪这下子就算是再笨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了,又因为逃脱不了只能徒劳地弓着背,声音抖得都似乎连不成句子:“没没关系,不用记”
蒋观俞存心折腾他,还故意把眉心压低:“那怎么行?姚绪,我怎么能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呢?”
“你”姚绪像是要生气,实际上连话都说不全。
蒋观俞便装作关心似地说:“怎么感觉你身上也挺热的,是不是发烧了啊,宝宝?”
大冬天的,又没盖被子,不着凉就不错了。
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姚绪大概就是这样想的,低垂的脑袋终于抬起了些,故作生气一般拿眼镜瞪他,只可惜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是只被逼得墙角,明明瑟瑟发抖,却只能强作镇定的小狗。
蒋观俞过于满意他的这个反应,心里的热源都大了些,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卷了进去一般,烘得到处都熨帖得不行,以至于他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事,我也喂你吃药不就好了。”
蒋观俞继续用力,姚绪再坚持不住,整个人都倒了下来,正好落进他怀里,蜷成软乎乎的一团。
他就反手又将落下去的被子拉了上来,将他们两个都重新裹进狭小的黑暗里。
空气被隔绝在外,姚绪的呼吸声愈发大了起来,像是再忍受不住似的,藏在蒋观俞的心口上求饶。
蒋观俞用自己的脸去蹭他的发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给他道歉,尝试告诉他,这种事情,不应该只有疼的。
蒋观俞无法具体描述那种感觉,想来想去大概就只能用“舒服”两个字。
但又不是普通的舒服,像是陷在一团最柔软轻盈的棉絮里,越往下坠,便越觉得有什么从未体会过的东西顺着脊背往上爬,一路不停,最终到达颅顶,然后好似“砰”的一下炸开。
他絮絮叨叨地说到这里,怀里的姚绪便像是循着他的话似的,猛地动了一下。
蒋观俞也恍惚跟他一样,将心里郁结的那点火给纾解了出去,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宝宝,下次要是疼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
“这种事情,本来应该是两个人都开心才做的。”
姚绪不需要在他面前勇敢,他希望他能在他面前袒露所有情绪。
姚绪像是流了点眼泪,用力在蒋观俞的衣服上擦了两下,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撑着他的肩膀抬起点身子,黏糊糊地凑过来亲他。
他不怎么会接吻,和蒋观俞学了几招,便只会那几招,像是小狗一样轻轻地tian,还不怎么敢用力,跟挠痒痒似的……
但蒋观俞虽然心里痒得厉害,也没让他亲太久,就把脸给偏过去了。
姚绪看着好像还有点不高兴,他就又去掐他的脸,还在他的鼻子上咬了一口:“小没良心的,你完事了,我还没呢?”
姚绪的脸红得跟着苹果似的:“那我帮”
蒋观俞却一下子避开了他的手,将他整个人牢牢裹进被子里,不让他动。
“不行。”他说,“这次说好是还你,就只是还你,我的我自己解决。”
蒋观俞一个人去卫生间待了半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姚绪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重新钻进被子,将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姚绪也没醒,只无意识地在他的胸口上蹭了两下。
说好的分房,最后还是两人挤在一块儿,像当初住在一起是那样睡的。
蒋观俞比较适应这个状态,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姚绪起得早,洗漱完之后说准备去附近的市场逛逛买点菜什么的。
本来想叫蒋观俞一齐,但他说自己还是很困,躺在床上不想起,姚绪就坐在床边弯腰亲了亲他的脸颊:“那我买点早饭回来,你等一下要起来吃。”
他知道他一直不怎么爱吃早餐。
蒋观俞一面乖乖点头,一面从被子下面去摸他的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好,我就再睡一会儿就行。”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实际等到姚绪出去,外面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后,却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摸出手机来翻了翻,就打了个电话出去。
对面那个人明显还没醒,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语气也不太好:“喂,哪位?”
蒋观俞忍不住皱眉:“你没存我电话?”
那人停顿了一下,应该是把手机拿远了点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才又重新凑到耳边说:“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这下蒋观俞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就是有点问题想问问你。”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对方应该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我想也是,是你和小绪的问题吗?”
蒋观俞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到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好忸怩的:
“其实主要是我的问题”
蒋观俞一个人想了许久,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向谁去取这个经,他身边像他一样的,好像就只有蒋家的那一对了。
蒋应遐肯定是问不着,他估计连他的电话都打不通,那就只剩下个岑睿了。
这人帮了他这么多,再问几个问题应该没事吧
所以蒋观俞就尽量简洁地把想知道的事都说了一遍,当然省去了之前那次不愉快的经历。
岑睿沉默着听了半天,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有些无奈地“啧”了一声:“其实,关于两个男人的事,我并不能给你提供什么建议。”
蒋观俞有些没听懂,下意识就问:“为什么?你不也喜欢男人吗?”
电话里的岑睿沉默了一瞬,才忽地开口:“我不喜欢男人。”
蒋观俞当然不信:“怎么可能”
话说一半就被岑睿给打断了,他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其他的我可能帮我不了你,但我手上确实有一些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和注意事项,是我之前自己找的,可以发给你看看。”
“至于具体的,我想,你应该换个人问问。”
蒋观俞已经没其他人可以问了,挂了电话就收到了岑睿发过来的资料,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用。
他专心读了一会儿,似乎是摸出了点门道,正准备继续往下看的时候,就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的一阵敲门声。
他以为是姚绪没带钥匙,放下手机就出去开门,脸上的笑刚起来一半,就猛地顿住,脸色立即就沉了下来。
门外居然是那个讨厌的贺惟述。
蒋观俞马上就想关门,却被贺惟述死死拉住。
“我不是来找姚绪的。”他说,“我有两句话想和你说。”
蒋观俞挑了下眉毛。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
第65章 谁在挑衅
蒋观俞没让贺惟述进门,而是自己走了出来,又当着他的面把门给带上了。
对面那户应该没有住人,门把手上都落了一层灰,蒋观俞就站在楼道里对贺惟述扬了扬下巴:“你想说什么?”
“我和你应该没什么好说的。”他故意补了一句。
蒋观俞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人,愈发觉得他这回来应该也没存什么好心思。
哪有来见情敌,还穿着一身明显是特意搭过的衣服,连头发都打理整洁的?
反观他自己,刚从床上起来,脸都没来得及洗,自来卷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儿,好像已经被完全比下去了似的。
但蒋观俞并不在乎这些,他是一个很擅长找出自己优势的人。
他看似无意地靠在身后的门上,睡衣的衣领落下去了些,隐约露出了下面盖着的一点淡红色的印记。
贺惟述原本还装的很平和的表情马上就挂不住了。
蒋观俞看他这副样子,有些得意地在心里笑了一声,继续慢悠悠地催道:“有话你就快说,要是想故意拖到姚绪回来,我就说你是来要挟我的。”
养尊处优的少爷大概也没怎么见过像他这样存心耍无赖的,眉头皱了皱,到底还是压住了脾气:“我不是来要挟你的,我只是很想和你聊一聊,你和小绪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蒋观俞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当着他的面笑出声了:“他和谁在一起,好像跟你一个外人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贺惟述反驳道,“我们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
蒋观俞反唇相讥:“你也知道是朋友,朋友有资格在这件事上指手画脚吗?”
贺惟述:“其他朋友不可以,但我不一样。”
蒋观俞:“凭什么?凭你这么些年一直在监视他吗?”
贺惟述一顿:“你怎么知道定位失效,是你做的?”
蒋观俞有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在他手机上装软件的,又不止你一个。”
“但我和你不一样。”蒋观俞笑了一声,“我只需要知道姚绪的位置在哪就行了,我不会变态到还安排人过来看着他。像朱镜这样的,你派了不少吧。”
贺惟述像是突然被戳中痛处,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蒋观俞便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几步绕开了他,手搭在了楼梯的扶手上:“你其实也知道自己什么优势也没有,所以即使人离开了,也必须尽可能地看着姚绪。怎么,想当救世主?”
贺惟述终于想起来否认:“我没有”
蒋观俞却直接打断了他:“你信不信,就算是没有我,姚绪也不可能会喜欢你。”
其实贺惟述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他到底在姚绪心里是个什么位置。
他最好的结果,就是永远不把藏着的那点事说出来,永远守在一个朋友的位置上,再也不往前一步。
如果这样,那他还有偶尔和姚绪打几通电话的机会。姚绪至少也还会认为,他是一个好人。
蒋观俞觉得自己有必要感谢他的贪心,可以让他在姚绪的人生中彻底变成一段不怎么想提及的旧事。
但贺惟述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到底还是在自欺欺人。
拥有过太多东西的人好像都有这个问题,他们总是不愿意轻易承认自己的失败。
短暂的沉默让贺惟述意识到自己似乎被蒋观俞给绕进去了,便清了清嗓子,尝试重新起个话头:“这不重要,蒋观俞,重要的是,那个人也不能是你。”
蒋观俞已经不怎么想搭理他了,他转过头,从扶手往下看,交错的台阶组成了一个重叠的回子,像是一种没有尽头的轮回。
贺惟述还是固执地讲他本来准备好的那一套理论:
“乔阿姨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小绪也算是她的养子,如果你们两个交往,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她看蒋家。所以她宁愿选择退一步和我联姻也不同意你们两个的事,你觉得他们轻易放过你们吗?”
“你得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你如今什么都没有,被认回蒋家两年,连一点股份都还没有到手,你觉得你要靠什么说服她?她想要动手,可以有很多办法”
很无聊的话,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蒋观俞没在意,而是低着头等了一会儿,终于瞧见了最底下台阶的扶手上,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他也在这时忽然开口,又一次打断了贺惟述的话,“你和我说这些事没用,因为,不是我选的姚绪,而是,他选的我。”
“你可以认为我没怎么在你们这个圈子待过,所以不懂这里面的事,头脑简单,也没什么能力。但你不能否认,你说的这些,姚绪都知道,甚至应该全部仔细想过。”
“但他还是选择了我。”
蒋观俞说着,下面楼梯上的影子就晃动了两下,像是感应般的,姚绪从扶手上微微探出了半个身体,仰头望见了他。
他以为他是在等他,朝他露出了个极灿烂的笑,晨光落在他那双眼睛里,像是白昼朝他奔来的两个最亮的星星似的。
蒋观俞便也跟着笑了一下,就突然抬起头,看着面前还什么都没有发觉的贺惟述:
“不管你说的再多,也不能否认掉一个事实——”
“姚绪他喜欢我。”
“你们认识了二十年,而我只用了几个月,就让他喜欢上了我。你就算摆出再多再客观的理由来,也改变不了自己早就没机会的现实。”
“贺惟述,我一直都没有主动找你说什么,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两个,其实根本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就算是几个月前,也不是,你比起我,差的实在是太远了。”
他这几句话说的实在是有些难听,贺惟述也如他所料般地沉下了脸,往前迈了半步,拳头都跟着捏了起来,像是想要揍人:“你”
蒋观俞却像是一点也不在意般地继续道:“你到现在还不死心,说实话真的有些烦了,骚扰人也要有个度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但因为他的声音压着,贺惟述并没有听见。
“还要怎么证明给你看呢?”蒋观俞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也不知道究竟在问谁。
姚绪踏上四楼的第一眼,就看见蒋观俞一拳砸在了贺惟述的脸上,打的他直接向后跌坐在了地上,鼻子里马上就有什么殷红的东西流了出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走上去,挡在了蒋观俞的面前,抓住了他那只因为用力还有些发抖的手,却是警惕地望着已经倒在了地上的贺惟述:“你怎么在这里?”
蒋观俞猜对了一切。
他站在姚绪的身后,微微偏过头,隔着他的肩膀,对贺惟述露出了一个足够挑衅的笑。
——
虽然蒋观俞非常不乐意,但姚绪最后还是让贺惟述进门了。
他下手太重,把人打的鼻血都快流了半张脸,再不让他进去处理一下,被来往的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是在当街行凶呢。
家里也没冰袋,只能抽了一大堆纸给贺惟述擦,好不容易才把血给止住了。
贺惟述又说头晕,就让他躺沙发上休息。
蒋观俞去洗漱完出来,和姚绪一起把买回来的早饭吃了,他才好像缓过来了些,慢悠悠地重新坐了起来。
再一看他的脸,姚绪最后一口豆浆差点没吐出来。
贺惟述的脸上已经肿了一片,青青紫紫的又吓人又好笑。
这人的身手他是了解的,和脑子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绝不可能是蒋观俞的对手,显然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根本没躲得过去。
仅剩的那点良心没让他笑出声,只能低头掩饰似地替蒋观俞朝他道歉。
贺惟述好像没怎么生气,只是摆摆手说没事。
他不知道和蒋观俞说了什么,这会儿整个人都挺颓丧的,一点没有从前那样势在必得的模样。
蒋观俞又在旁边瞪他,他应该也注意到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就要走。
姚绪刚准备问他要不要替他打电话找人来帮忙,他却又接着晃晃悠悠地折返了回来。
贺惟述捂着脸,闷着声音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他们俩:“楼下那辆车你们两个认识吗?”
姚绪愣了一下:“什么车?”
他又说了一个车牌号。
姚绪看了一眼蒋观俞,摇了摇头:“不认识,有什么问题吗?”
贺惟述顿了一下,又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顶着蒋观俞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皱着眉说:
“我怀疑,你们应该被监视了。”
作者有话说:
在卖惨和卖茶之间,蒋小鱼选择了——痛击情敌!
第66章 将计就计
姚绪走到床边,借着窗帘的遮掩往下看,果真瞧见楼下不远处的角落里,停了辆不怎么起眼的SUV。
贺惟述在一边解释说:“我今天早上来的很早,那辆车就一直在那里,车上的人也没有下来。我以为只是在等人。可刚才小绪出门,我正准备下车时,却发现那辆车突然发动,好像是要跟上去,但还没开出去,就又莫名停了下来,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上。”
“可能是认错了人了?”蒋观俞猜测说。
贺惟述却摇头:“我本来也这么想,但是”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姚绪:“你刚才出去的时候,穿的是蒋观俞的外套吧。”
姚绪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
他早上出门前随手拿了一件,根本没留意是谁的,怪不得总觉得有点宽松,冷风尽往里头灌。
他点点头,贺惟述本就有些低落的情绪又沉郁了些,但还是继续道:“所以我猜,那辆车上的人应该是一下子把你认成蒋观俞了,发现不对,所以又退回来了。”
“总而言之,”他下了结论,“应该是冲着蒋观俞来的。”
姚绪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就又走了回来坐下:“乔阿姨那么快就找到我们了?”
贺惟述却说:“我觉得,应该不是她。”
“我能找到这里,是因为朱镜告诉我了你们最后是坐谁的车,往哪个方向走的,所以查起来也不算很难。但这些我都没有告诉乔阿姨,她应该不至于比我还快就跟到这里。而且,如果是她的话,大概昨晚就把人就抓回去了。”
他这么一分析还是很有道理的,姚绪听了更加不解:“那还能是谁?”
贺惟述看了一眼蒋观俞,又看向他:“我听朱镜说,之前车祸那件事还没有查清楚?”
姚绪微微瞪大了眼睛,这样想,也确实不是没可能。
上次车祸的事没成功,背后的人应该不会直接死心,只是,他们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比贺惟述更快发现这里吗?
如果这么有能力,也不至于只能从蒋观俞身上下手了。
这些事,似乎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违和感。
姚绪想着,愈想愈觉得不能再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对面一直藏在暗处,没一点泄漏的迹象,而他们却这样一无所知地暴露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难以想象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咬了咬牙,又重新站了起来,想要往外面走。
蒋观俞连忙拉住了他:“你干什么?”
姚绪皱紧了眉:“他们既然不急着动手,那不如我先去把那车上的人就拉下来,好好问问清楚。”
这算是他们目前唯一一个可以到手的线索了。
蒋观俞却没放手:“连是谁派来的都不知道,太危险了。”
姚绪大概是火气上来了,一想到蒋观俞被撞之后在车里的样子就怎么也冷静不了,说什么都要出去。
他们两个在这里争执不下,贺惟述却在一旁的沙发上突然出声:“想抓人的话,没那么麻烦。”
说完,就当着姚绪和蒋观俞的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拨通,对着那头平静地说道:
“喂,我在xx小区。”
“我被人打了。”
他手底下的人动作很快,不过十分钟左右,楼下就一下子开了四五辆黑车,将那辆SUV面前的所有去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SUV上的人发现了不对,再想发动车子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先的黑车上走下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看身材应该是练过的,径直就走上去敲SUV的车窗。
一下子没敲开,他就站在车门边上等着,顺便招了招手,旁边的车上就下来了七八个和他一样的肌肉男,看架势是准备再不开窗就直接砸车了。
姚绪看了一眼贺惟述,他也站在窗户边上往楼下瞧,跟着解释说:“是我家的保镖团队,处理这种事情很熟练,你放心好了。”
果然,没等上多久,就有人在外面敲门。
姚绪打开门,那群保镖就拎着三个被绑着的男人走了进来,顺道还贴心地给贺惟述带了冰袋。
贺惟述一面冰敷脸上的淤青,一面冲姚绪道:“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问吧。”
那三个人在楼下明显已经被收拾过了,那些保镖动手的方式也很有技巧,看起来没少干这种事,虽然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伤口,但是人却已经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姚绪便直截了当问他们:“是蒋风派你们来的?”
那三个人一开始还不肯回答,又被保镖从后面踢了一脚后,才终于有一个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只是说了一个嫌疑最大的,没想到一下子就猜对了。
姚绪就又问:“他让你们来干什么的?监视?还是绑架?”
那三个人便支支吾吾地讲了几句,原来蒋风的要求是,趁蒋观俞落单的时候,把他一个人绑回来。
也怪不得他们把姚绪误认为蒋观俞的时候,会想要开车跟上去,发现不对之后,又重新退了回去。而这时贺惟述跟着上楼了,所以他们才没能动手。
姚绪沉默着听完,转头去看蒋观俞,用眼神问他准备怎么办。
可这人却并不怎么在乎地耸耸肩,像是自己不是那个目标任务一样语气轻松道:“要不报警?”
贺惟述在这里插话:“不太行,证据不够,蒋风应该没傻到在这些人身上留把柄。”
“那总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吧?”姚绪压低了声音说。
蒋观俞却忽然蹲下了身,盯着那三个人看了几眼:“没证据的话,找到证据不就行了。”
姚绪:“你有什么办法?”
蒋观俞抬头看他,又像是狐狸似的挑了挑眉:“像我们上次对付周源那样,将计就计,他们要绑我,我就跟他们去,到时蒋风肯定会出现,还不好找到证据吗?”
“不行。”姚绪马上否定了这个计划,“你这样直接送上门太危险了,他要是不见你就动手呢?”
蒋观俞却笑了笑:“不可能,你忘了他在晚宴上的那个态度吗?像他那种人,不亲眼看看心里不会舒服的。”
姚绪还是不同意:“那也不行。”
蒋观俞就歪着头问他:“那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姚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其他的法子,最后到底是让了一步:“那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保护你。”
蒋观俞惊讶道:“你怎么去?”
姚绪指了指那三个人其中一个:“我穿他的衣服,戴个口罩藏在后面,应该不会被发现。”
蒋观俞还是觉得不妥,想再说什么,贺惟述却又点了另一个:“再找个保镖,换这个的衣服,有问题马上带你们离开,会保险一点。”
三个人大概讨论了一遍,贺惟述还在姚绪的身上放了个可以定位和报警的装置,约好了一有不对就按下去,他会在外面接应。
蒋观俞的手是姚绪亲自绑的,留了个活扣,方便他随时解开。
最后留了那三人里领头的那个,让他给蒋风打电话,说是人已经抓住了。
蒋风果然上当,发了个地址过来,让他们把蒋观俞带到那里去。
姚绪和其中一个身手最好的保镖换了衣服,又戴了口罩,跟蒋观俞一起坐进了那辆停在楼下的SUV里,让留下的那个人领着他们去。
“交货”的地点倒是不太寻常,是一家位置还挺隐秘的茶室。
从停车场下车,就有专人领着从专门的楼梯上去,推开一扇门,就到了约定好的房间。
但实际应该算是里间,黑乎乎的没什么灯,只从门外透进来一点光亮。
服务生离开,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一行四个。
姚绪还没明白蒋风让他们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就听到外间传进来蒋风的声音:
“我早就说了按我的计划来,不然也没必要拖这么迟。”
他对话的另一个人似乎隔得有些远,听着有些模糊:
“按你的计划?要是按你的计划的话,你两年前就要被发现了,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说这些吗?”
蒋风听着不怎么服气,但可能因为知道自己抓住了蒋观俞所以没有继续争下去,只道:“那又怎么样?说来说去不还是要靠我?”
另一个人冷笑了一声:“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的目的不过是蒋家而已,没必要真的要蒋观俞的命,将他彻底排除在继承之外就行了,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手,再有下次,我可保不住你。”
后面的话姚绪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他早就认出了另一道声音。
他一下子松开了蒋观俞的手,跌跌撞撞就想往外面去,蒋观俞想抓却没有抓住。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终于有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外面的茶桌边上坐着两个人,蒋风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样子。
而在他对面的那位,因着这里的动静,恍然抬起了眼。
时间一下子被拉得很长,像是在瞬息被重新拉回了十年前似的。
姚绪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差点就没发出来,怔了许久,才终于挤出了那么一声:
“哥”
第67章 真真假假
姚绪上学的时候,不怎么擅长数学,所以总会给自己找一些课外题做。
但是数学这东西,很多时候都要依赖于某一瞬间的灵光一现,画对了辅助线,用了正确的公式,题目就会好解不少。
但姚绪显然没那个脑子。
他本性固执,又不怎么知道变通,经常容易一条道走到黑,真正灵光的时刻自然是少之又少。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偷偷去翻后面的答案。
带着正确答案再去解题,很多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关窍,没有理解的意思顺理成章地就迎刃而解了。
恰如此刻,他知晓了所有的真相,再去回忆从前发生的许多事,便也是一通百通,再没什么可质疑的了。
为什么蒋风的人能人如此快速又精准地锁定他们的位置。
为什么明明没人通知,乔漪却还是很快就知道了消息,出现在病房。
为什么车祸前要特意给姚绪递蒋观俞的消息,让他动手找人。
再往前推,为什么姚绪嘴里说好的“将他送远一点”,经了一遍手,便成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的谋杀未遂。
每一件,几乎每一件,都有岑睿的影子。
或者不该说影子,如今再想,他的手段甚至可以说是摆到台面上来了。
偏就是姚绪够笨,所以才看不出一点,像是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岑睿看见他突然出现,也是微微一愣,不过旋即,脸上那点细微的情绪就一扫而空,又重新低下了头。
被姚绪这样撞破真相,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也是,既做的出这些事,大抵也是不怕被捉住的。
蒋风的反应比他强烈得多,转过头来看见是姚绪,几乎是大惊失色地站了起来,一面想掏电话叫人,一面大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蒋观俞这会儿已经自己解了手上的绑带,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见到这种情况,猜到自己是中了计,拔腿就要往外跑:“来人”
第二个字刚发出半个音节,带来的那个保镖就一把扭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直接按倒在了地上。
姚绪冷静了一下,把身上带着的报警装置丢给保镖,让他先给蒋风带出去交给贺惟述,查查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证据。
查不出来也没关系,至少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保镖压着蒋风和之前的那个人离开,包厢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岑睿还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挪动一步,连姿势都没变,像是已经放弃了所谓的挣扎。
姚绪没说话,蒋观俞就走上前来住他的手。
温热的掌心裹上来,好似将他冰冷的手指都焐热了些,沉寂的心跳也仿佛因为这点回暖,开始缓缓地恢复了点正常。
姚绪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自己没事,他便稍稍让开了身子。
有点出乎意料的,最先开口的居然是岑睿。
他像是忍受不了这种无意义的沉默一般,忽地抬手摘下了自己的眼镜,然后随手就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仿佛是卸下了某种经年的假面似的,再抬起头时,依旧是那双清凌凌的宛若是两汪冷泉般的眼,姚绪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但现在,他再也不会觉得他像是一只可怜的兔子了。
“小绪,”他的声音里竟莫名有点着急,“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但我今天确实是有事,我必须要走。”
恢复了的心脏像是偏要和自己作对一样,跳动中竟牵扯起一种隐秘的说不清的痛意来,好似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了一块儿,拉扯得太阳穴都跟着疼。
但姚绪还是得把事情给问清楚,他攥紧了拳头,像借此来稳定住自己声音,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哥岑睿,你到底为什么”
岑睿仰着头望他,透亮的眼睛竟恍惚浮现出一种自嘲般的悲戚来:“那当然是因为,我恨蒋家”
“可这到底和蒋观俞有什么关系!”姚绪受够了他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抬高了声音打断了他,“五年前他甚至都没有被认回来,你和蒋家的事,到底为什么要牵扯他进来!”
这大概是姚绪第一次在岑睿面前发脾气,他从前总觉的这个人和自己一样,都是这个家里的异类,所以可怜他,同情他。却不知道这种可怜和同情,是否成为了他做出这些事的某种凭据。
但岑睿一点也不惊讶,他好像也跟着姚绪一样生起气来,握着猛地砸在了桌子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因为我没有办法了,姚绪!我如果还有其他法子的话,还需要做这种龌龊的事情吗?”
“蒋观俞对蒋家太重要了,只要他消失,或是失去了继承人的资格,现在的这个蒋家一定会被瓜分,再也不会成为从前那样恶心的,不把人当人的样子了。”
“那个人有多看重这个地方,到时候会有多震惊,多伤心,我可太想看见他那个样子了。”
他像是疯了。姚绪想。
一个无法反抗罪魁祸首,便只会将自己身上的痛苦转嫁到其他无辜的人身上的疯子。
而这绝不是原谅他的理由。
“这次我一定会报警的。”他说。
姚绪最后看了一眼岑睿,他却还是坐在那里,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似的,反而还莫名笑了一下。
姚绪再也不想待着这个房间,转身就向往外面走。
他要把蒋风和岑睿一起交给警察,这次不能再让他逃脱了。
可刚走到门口,那门却突然在他面前打开了。
姚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才看清外面不知何时站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男人的目光往房间里扫视了两圈,不知是在看什么,便忽地彻底让开了身,露出了从旁边走过来的另一个人。
即便姚绪现在二十岁了,再次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冒出一点紧张感来,像是对这种漠然的好似没有情绪的生物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
蒋应遐。
姚绪两年没有见他了,他依旧是那副样子。黑沉深邃的眉眼垂下来看人时,恍若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并压了下来,迫得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是用刻刀雕凿出来的五官线条下,任何一点微小的弧度都像是冷的,没带丝毫温度。
蒋应遐的出现终于引起了岑睿的反应,他猛地就站了起来,似是讶异,又似是惊惧般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蒋应遐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望向了姚绪,用一种极平的声音对他说:
“都是我让他做的。”
姚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蒋应遐微微皱眉,又重复了一遍:“这些事,都是我让他做的。”
“你可以去报警,但有没有用你应该清楚。”他又补充道。
岑睿显然是不领他这个情的,在一边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蒋应遐终于抬眼望向他,似乎刚想开口说话,姚绪却忽然冷笑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因着这声笑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却只直直地看着蒋应遐:“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他说,“两年前,你也是这样。”
蒋观俞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上来拉住了他:“姚绪,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绪深呼吸了一口,想着反正事到如今了,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便索性今天一次性都吐露个干净好了。
“姚阿姨疗养院的钱,其实一直都是蒋应遐付的。”
两年前,姚绪身世的事情被突然曝光,他措手不及,正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蒋应遐突然主动找到了他。
他似乎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惊讶,甚至好像比姚绪知道的还要多。
他的话也很简单,他说,现在这个情况,姚绪一定会离开,但这件事牵扯的其他人却不行。
“你这样走,蒋家不会再给你任何东西,但我可以。我给你一笔钱,只有一个要求。”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和岑睿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姚绪为了救出姚棠,并没有要这笔钱。
他只求蒋应遐把姚棠送进了最好的疗养院。
“关于那个所谓的协议,关于周源的突然出现,也都是跟这件事有关。”姚绪说道。
蒋观俞听完,像是一下子没回过神般喃喃道:“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姚绪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原因。
他本来想,自己认下这一切,为着的也不仅仅是给姚棠治病的机会。
他走了之后,岑睿总还要在蒋家过下去的。
可现在回头看,也算是他的错,如果他早点坦白,蒋观俞后面也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危险的境地了。
姚绪把一切都摊开之后,岑睿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就突然说:“你们两个能出去一下吗?我有话要单独和这个人说。”
这个人,当然是指的蒋应遐。
“你放心,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不会逃跑的。”他向姚绪承诺。
姚绪最后还是和蒋观俞出去了,他也需要找个角落冷静下。
不过没敢离得太远,他也怕蒋应遐的手段。
蒋观俞没说话,只安静地陪他一起待在走廊上。
茶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姚绪还是觉得有些冷,就把自己的都埋进蒋观俞的话里,努力去嗅他身上的气味,好似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一点。
蒋观俞便拥着他,轻轻地摸他的脑袋。
就这样不知道等了有多久,包厢里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姚绪吓了一跳,以为里面的人要跑,连忙就从蒋观俞的怀里出来,飞快地跑过去开门。
谁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灰白色的瓷砖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了一地,像是经历的一场地震似的。
原本冷淡疏离的蒋应遐,此刻竟有些狼狈地坐在其中,面色苍白,还有冷汗从额角滑落。
一道新鲜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腹部,鲜血正在灰白色的衬衫伤缓缓洇开。
而岑睿却表情漠然地站在一边,手上正拿着一把沾染着新鲜血迹的水果刀。
姚绪来不及害怕,冲上去就想把那把刀夺下来,却没防住岑睿突然动手,反手就把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抬眼望向岑睿。
谁知这人动作凌厉像是要挟制住他,可声音却出奇地颤抖,甚至可以用哀求来形容:
“小绪,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第68章 所谓自由
姚绪在那瞬间其实想了很多东西。
他知道岑睿的刀不会落下来,他如果真的有杀一个人的勇气,之前就不会和蒋风争执该不该要蒋观俞的命了。
而他姚绪,对岑睿来说,可能是有那么一点意义的。
或许不是很多,比不上他对蒋家,对蒋应遐的恨,但应该,应该是有的。
岑睿看着没什么表情,但到了面前,能发现他整个人其实都在发着抖,眼眶也是通红,泫然得像是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似乎从第一次见面之后,他就几乎再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了。
姚绪不该可怜他,因为这都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即使这样却还是竭力举着那把看起来并不怎么可怕的水果刀,用几乎没什么语调的泣音求他:
“再帮我一次之后我绝对绝对不反抗”
蒋观俞在姚绪后面冲进来,想要上前又怕刺激到岑睿,只能站在门口厉声说:“你放开他,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姚绪却忽然站直了身子,他没有在意还在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只看着岑睿问他:
“你想去哪里?”
岑睿摸出了自己车钥匙:“你跟我上车,我会告诉你的。”
姚绪回头,示意蒋观俞让开,用口型告诉他“没事”。
蒋观俞不动,岑睿便将刀又抬近了些,他才终于黑着脸让开。
岑睿抓着姚绪从之前那个直通停车场的暗道走,一直沉默着的蒋应遐终于竭力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因为伤口显得气弱,几乎都快发不出来了。
岑睿一次都没有回头。
姚绪虽然是被挟持的“人质”,但最后却是他开的车。
岑睿从那个房间里面出来之后状态就很不好,身子抖得差点连刀都拿不稳,如果让他开,怕是连停车场都出不去。
不过好在意识还算清明,指使着姚绪一路开到了机场。
可把车停在停车场后,他却迟迟没有下车。
岑睿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就拿出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朝姚绪递了过来。
“我帮你买了张机票,你拿着进去,帮我找一个人。”他对姚绪说,“如果不放心,害怕我逃跑的话,可以把车门锁上。”
姚绪有些惊讶:“你一定要过来,不是自己想要见那个人吗?”
岑睿望着他,忽地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有几道还蹭在了衣服上,有些无力地低声喃喃道:“我这样,还怎么见呢?”
候机厅里的人很多,但姚绪还是很快就找到了岑睿说的那个人。
因为她实在是足够漂亮,明艳到甚至有些锋利的长相使得她绝无可能淹没在人群中,确实是那种会让人很多年都忘不了的模样。
姚绪走过去,她正低头在看自己的手机,他便出声道:
“请问,是辛写宁女士吗?”
名叫“辛写宁”的女人抬起头,恍惚间连四周的光都跟着亮起来了似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姚绪,显然是不认识:“请问你是?”
知道找对人了之后,姚绪才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是岑睿让我来找你的。”
在姚绪的预想里,她听到岑睿的名字,应该会震惊,会动容,会像是突然听见个老朋友一样了然,最差的,至少眼睛也要亮那么一瞬,证明她还记得这个人。
可他全都猜错了,这个名字从他的嘴里念出,落进辛写宁的耳朵里,没有激起一丁点儿的波澜。
她像是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一样,茫然地反问:“岑睿?”
姚绪愣在原地,他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岑睿说什么都要赶到这里,不惜刺伤蒋应遐都要来见的人,居然早就忘了他吗?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就这么直接离开的时候,辛写宁好像终于从自己的记忆找出来这么一个人:
“啊,是他啊,他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到这里,姚绪已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下去了,他觉得,这根本没有意义。但想着岑睿的请求,他还是说:
“他只是想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辛写宁听了,像是有些惊讶,眉梢动了动,却没直接回答:“他想知道这些,为什么不自己来呢?”
他来了。姚绪想,只是明明来了,却偷偷躲在车里,不敢露面。
他当然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只随口道:“他不太方便。”
辛写宁笑了一下,像是对这种莫名的问题很是习惯:“那你告诉,托他的福,我过得很好。”
岑睿只问了这一个问题,姚绪应该到此为止,但他莫名就有些不死心,所以他自己又加了一句:“你真的忘了他吗?”
语气应该有些急,所以辛写宁没有回答,而是略带审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心里评估,对之前的事,他究竟知道多少。
姚绪了解得很少,直到他进来之前,他才从岑睿那里得知,辛写宁是他的前女友。
还是蒋应遐出现之前,唯一的一任。
他们俩的分手,应该并不是因为什么正常的理由。
辛写宁像是误会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不好:“已经十年都没见过的人,忘记了也很正常吧。”
“可是”
姚绪还想再说,但被她直接打断:
“如果你今天是想来批判我,或是为他讨个什么公道的,那不好意思,我并没有那样的羞耻心。这个世界上多的是靠结婚实现阶级跃升的,我拿一段并算不上很深刻的感情,换个好前程,应该不是什么值得指责的事情吧。而且,我们当初可是和平分手。”
姚绪没回答,他看着辛写宁坦然的眼睛,想的是,原来,她是记得的。
辛写宁这次是在这里转机,所以很快就离开了。
她的背影没入人群,也一次都没有回头。
姚绪回到停车的时候,岑睿已经从车里出来了。
他似乎冷静了下来,擦干净了手,就站在车门旁边出神,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了姚绪,却始终没有开口。
还是姚绪先一步问的他:“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岑睿却笑了一下:“不用问了,看你的样子,我就已经知道了。”
“我和她谈了两年,也算是挺了解她的,她那个人,性格很倔,也很容易焦虑,做出的决定就不会准许别人多说上半句,其实和我差别挺大的。”
“就算没有后来的事,我们应也不会走到底。”
姚绪:“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岑睿摇了摇头:“都十年没见了,谈什么喜欢呢?”
姚绪:“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见她?”
岑睿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蒋应遐用来扣住我的所有事中,只有她我一直没有消息,时间久了,就变成一种没什么来由的执念了吧。”
“我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至少在之前”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岑睿突然就转过身,对姚绪道:“走吧。”
姚绪望向他:“去哪儿?”
“还能去哪?”岑睿笑着打开了车门,看起来很是轻松,“当然去自首。”
“做错了事,总得付出代价,不是吗?”
“”至少这一次,我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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