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养好身体后择选专业和学校，苏柠玥都是抱了私心的。
那时她跟苏柠商的关系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长辈一反常态的沉默看似无事发生，却如一座跨越不去的巨山拦在她们面前，更别提那些尚未发生的公众舆论足以毁掉整个华宸。
只要在同个圈子里，总有一天她们会重逢。
在得知自己入围柏林电影节的时候，苏柠玥设想过无数回她们的重逢，但无一不是在她回国之后。在来往的机场，在喧闹的大街，在谈判的会议室，在偶遇的晚宴……殊不知会在颁奖台，在人山人海的观众席中，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下的苏柠商。隔着几米的距离，在众星环绕之间，如春日潋滟的雨雾，朦胧而不真切。
直到她的助理林声声匆匆忙忙地追上来，隔开苏柠商的视线：“我一转身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出事了。”
她调出手机里的备忘录，扶着苏柠玥的肩膀气喘不止：“国内的华宸娱乐你应该听说过吧，刚刚我收到他们的邀请，估计是想利用你的名气去拍烂片帮他们捧人。”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都变得古怪起来，苏柠玥轻轻地咳嗽两声，林声声还以为她话说多了嗓子痒，递了水后变本加厉：“你也这么想的是不是？但我刚刚看到他们带了不少保镖，万一我们不给他们面子，你说会不会被……”
“被绑架撕票？”另一道含笑的声音从林声声背后冒出来。
林声声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意识到声音来自舒璇后，林声声的五官激动到乱飞：“你你你你是舒璇！那、那你是？”
舒璇微笑着解释苏柠商的身份：“这位就是我们华宸CEO，也是你口中想利用苏导名气拍烂片的人。”
林声声的五官直接静止。
苏柠玥见状，拧了下林声声的胳膊，把人拽到身后，诚恳的向苏柠商伸手致歉：“抱歉二位，我的助理年纪小，一直长在国外，对内娱了解不多，还望二位不要跟她计较。”
苏柠商一怔，没想到跟苏柠玥之间的第二句话便是这般公式化的社交，却也只能伸出手：“不会。”
轻轻一握，又很快松开，和电影节上任何一对攀谈交集的人一样恪守礼节，苏柠玥的动作挑不出任何差错。
苏柠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声声，向苏柠玥建议：“只是你如果拿了奖，之后无论是在电影上还是圈内交际，可以多挑选几个助理带在身边。”
苏柠玥露出一个笑，介绍林声声的身份：“声声是我读研时的同学，她愿意帮我才暂时充当我的助理，之后如果有需要，我会好好挑选其他的助理。”
林声声似乎是舒璇的粉丝，在认出舒璇后一双眼睛就黏在了舒璇身上，半点没有职业助理应有的样子，舒璇见状直接把人带到一边去拍合照。
周围人来人往，向她们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这里委实不是个叙旧的好去处。但失去这个机会，又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当年的分手说得太过决绝，面对苏柠玥发来的消息，她也断得太过干脆，以至于这些年，都没能再找到一个合适的联系理由。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推荐几个合适的助理。”只剩下她们二人后，开场的话想了一圈，一向擅长交际的苏柠商也只想到这一句。
“用你推荐的助理吗？”苏柠玥笑了笑，带着几分圆滑，“苏总真想招揽我？”
随口的一个敬称，礼数周到，苏柠商深深地呼吸：“公司历来都会评估电影节入围和获奖的人，并抛出橄榄枝。”
苏柠玥顺着苏柠商的话说：“华宸总是能把握先机。”
她接着哼笑了一声：“知道自己的作品入围时，我就想象过跟华宸代表见面的场合。没想到会见到你，也没想到你还会愿意跟我合作，还真挺意外的。”
苏柠商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我……”
但她刚刚开口，苏柠玥先反应过来自己言语中的偏颇，熟练的措着道歉词：“抱歉，我想说的是没想到跟我这样的小导演谈合作，会劳驾你这个CEO亲自出马。”
苏柠商说：“你能拿这个奖，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导演，柏林都愿意为你颁奖，我来找你，谈不上‘劳驾’。”
苏柠玥客气地说：“多谢苏总抬举。”
在苏柠玥一口一个的敬称中，苏柠商的体面几乎要维持不住。
苏柠玥看着她，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怎么这样看我？”
苏柠商深深地望着苏柠玥：“当年，我……”
“当年的事。”苏柠玥抢先打断了苏柠商的话。
她微微出神，像是在回忆以前，直到她的目光对上苏柠商，温声慢语：“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特别是最后分开的时候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一直想对你说，很感谢你那些年的照顾。”
相比较苏柠玥的云淡风轻，苏柠商压抑的气息在喉间颤栗。
一秒，两秒，她听自己平稳的说：“不客气。”
舒璇和林声声的合照已经拍完，华国冲奖的人员也已经集结完毕，就等着她们过去拍大合照。苏柠商和舒璇走在前面，这次电影节没有人在主竞赛单元获奖，舒璇作为评委，理所应当的被请到了C位，跟她同行的苏柠商自然也被一同邀请了过去。
两侧是获得提名的艺人，姣好的面容百花盛开，再旁边才是剧组的导演、编剧、灯光等工作人员。
苏柠玥的电影团队跟内娱不熟，一早就站在最边上，苏柠玥和林声声刚走过去，就被舒璇叫住：“苏导，你来中间吧。”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圈子，在国内时，京圈和港圈都能自成派系，出了国自然也会有分别。苏柠玥这种长在国外拿着国外资源的新晋导演，显然不太受欢迎，尽管她是这群人之中，成就最高的。
但舒璇作为内地斩获三大奖项的影后，又有华宸做靠山，一经开口，其余人看向苏柠玥的目光就变得微妙起来。
苏柠玥推辞了一番，被舒璇第二次邀请后，她只能走过去，才不至于耽误大家的时间。
苏柠玥被拉到了苏柠商的另一侧，从主位来说，并未喧宾夺主。只是……
举着摄像头的摄影师调了调镜头，指向她：“苏总右边的那位，你往里靠靠，中间空出位置很难看。”
苏柠玥往里挪了半步。
“不是，你还得往后，你都快自成一排了，这样拍出来不好看。”
苏柠商又往后退了点。
“哎怎么就这么别扭呢，你们外国人是不是不能跟人接触啊，你再往里靠靠。”
身边的艺人被抢了位置本就不满，窃窃私语起来：“什么不能跟人接触啊，我看她就是想抢C位吧，站别人前面别人当然一眼就看到她。”
苏柠玥的后肩已经快抵上身后的人，留给她的位置不足一人的距离，这时候强行挤进去也会很不礼貌。
正当苏柠玥犯难时，肩膀忽然被人碰了一下，搂住她的肩直接把她带到了合适的位置。
苏柠玥下意识转头，苏柠商已经收回了手：“拍照吧。”
苏柠玥眼睫缓缓地垂敛下去，低声道谢。有了拍照位置的这一插曲后，所有人对苏柠玥的态度都客气了些。
后续的应酬老套而又无聊，酒过三巡，说的都是互相恭维和自我推销夸耀的事，更像是个待价而沽的拍卖场。
苏柠玥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接受着来自各娱乐公司代表人的打量，奖杯代表着她在电影上的成就，却不能代表她的商业能力。
这一点，她有自知之明。
五年过去，华宸在内娱的影响力更上一层楼，这桌的话题很快绕回到华宸的艺人身上，细数近些年华宸旗下艺人和制作人斩获的奖项。
苏柠玥倾听着华宸的发展，努力从中寻找跟苏柠商有关的部分，为华宸鼓掌，也为苏柠商高兴。
只是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酒杯，苦涩的酒液冲淡了翻涌的情绪，在华丽的灯光下推杯交盏，隔着热闹的气氛，对上苏柠商望过来的视线。
苏柠玥像是偷喝酒被抓包似的，多年的习惯引得她抓着杯子的手一紧，又被耳边喧闹的声音拉回现实。
现在已经已经不是喝了酒就会挨骂、然后会被苏柠商压着亲的十八岁了。
她不紧不慢地勾动唇角，握着酒杯的手终究还是没举起来。
快结束时，苏柠玥去了趟洗手间，林声声怕她喝多出事，也一同出来。
洗手出来时，林声声环顾了四周，压低声音凑在苏柠玥耳边问：“那个苏总，她刚刚对你态度挺好，你们之前是认识吗？”
苏柠玥愣了好几秒，酒后她的反应变得迟钝，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林声声又问：“刚刚我去跟舒璇要合照的时候你们聊了什么，我看她吃饭时都没有找你，他们华宸有合作的意向吗？”
苏柠玥有些心不在焉，说：“或许有吧。”“什么叫或许啊？我们今晚推了外国人的邀请特意来跟华宸吃饭，不就是为了跟他们合作吗？完了完了，这下真要完了。”
林声声的声音有些急，不知不觉声音又重了一点：“我可提醒你啊，除开电影上映时的宣传和发行，咱们还欠着上千万的商业外债呢，要是华宸这儿没戏，我们得尽快赶其他场子。”
电影本就是个烧钱的项目，加上苏柠玥的精益求精，即使雇佣演员的成本已经降到最低，拍摄和制作成本也极其高昂。每一帧的镜头美学，都是用钱烧出来的。
水龙头被关上，出门时迎面一阵穿堂风吹来，凉得刺骨，却让苏柠玥清醒了不少。
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拭，说：“我心里有数。”
“我们拿了奖，等片子上映肯定能回本，我就是想省点利息嘛，毕竟每天睁眼就上万的钱，咱们刚拿奖，正是找人坑钱的好机会。”
林声声的担心不无道理，作为文艺百合片，在国内注定无法上映，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欧美市场，但文艺片的票房向来不高，电影上映前的宣发各个环节都需要钱。
电影不至于亏本，但能捞就多捞点，也利于下一部电影的经费。
苏柠玥的前二十年从未对金钱发过愁，出去逛街时，几十上百万的饰品都能眼都不眨的直接刷卡，直到学了这个专业，才真正体验到没钱的滋味。
“再看看其他的公司吧。”
“为什么？华宸没合作意愿吗？”
华宸有吗？
刚刚饭局上，她几次对上苏柠商的目光，加上舒璇之前拍照时的态度，只要她提起，想必是有机会的。
但……
苏柠玥闭了闭眼，被风吹到发凉的手心像是一下子，将她从那个名利场拉回了现实，她说：“我不想找华宸要钱。”
林声声没察觉到苏柠玥的异常，只以为苏柠玥是喝多了。
毕竟认识苏柠玥的这两年，无论是在校的成绩还是拍摄的短片、长片，苏柠玥都几乎交了满分的答卷，就连为电影拉投资借钱时，苏柠玥也表现出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就像游走在名利场多年的成熟商人。但林声声知道苏柠玥的家境，长辈都是高校的教授，不是跟钱打交道的群体。这也让林声声更加钦佩，所以才跟着苏柠玥一块组建了团队。
林声声走到苏柠玥面前，捧起她的脸说：“宝贝，来，看着我，你现在是想告诉我，华宸愿意合作，但你不想坑他们的钱是吗？”
苏柠玥说：“是。”
林声声见苏柠玥还算清醒，想了想，以为她获奖后染上了那些艺术家的臭毛病，没好气的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有骨气？你不想要钱，我可以帮你去跟他们谈啊，我不要脸我都行。”
苏柠玥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她看了眼已经靠近的包间门，半晌：“但找前任要钱真的很没骨气。”
林声声倒吸一口凉气：“哪、哪个？”
苏柠玥没有回答，任由林声声把华宸今日在的人猜了个遍。
她们回到包间时，苏柠商正带着舒璇离席，预示着今晚的聚餐到了尾声。
苏柠玥从另一侧走回主桌，又去另一桌跟她们剧组的工作人员道了别，而后才离开。
夜里的温度很低，出饭店等车时，柏林的雪已经停了，呼吸间却带着一片浅淡的白雾。国外夜间生活没有国内便利，无论是餐厅还是打车都要少得多。
胃里的酒被迎面的风一吹，逐渐发酵，苏柠玥扶了下墙，望着空寂而又浓稠的夜色，被一种久违的酸胀感所包裹。
林声声还在一旁打电话，他们原先订好的车需要先送剧组其他人，这么晚了，她们很难打到别的车，要是等司机再来接她们，至少得在一小时后。
苏柠玥打开导航，提议：“不如找附近小旅馆将就一晚？”
能负担伦敦电影学院一年几十万学费的，家境都不会差，但再娇纵的毛病在拍电影时都改了个彻底，林声声说：“你没问题的话，我也没问题。”
两人达成共识，跟着导航走。
安静下来后，苏柠玥开始逐句回忆自己跟苏柠商相遇时说过的话，检查自己言语中的漏失、检查自己的每一丝神情，就像拍摄电影时那样严苛。只是还没回忆完，就被前方照过来的车灯打断。
灯光太亮，苏柠玥下意识抬起手遮了下眼。
夜色中，黑色的商务车停稳在两人面前，后排车窗徐徐降下，露出苏柠商的脸。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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