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不仅仅是苏柠商，还有舒璇。
舒璇见苏柠玥犹豫着不上车，等了会，在气氛僵持之时，从苏柠商身后探出头：“小玥，刚刚饭局上有些人冒犯了你，饭局又是我们华宸组织的，就当是我们向你赔个罪，好吗？”
其实算不上冒犯，她在内娱没背景，成长路线走的都是欧美导演那一套，回国后就跟土生土长的华人去欧美圈抢资源一个道理。
别人跟她非亲非故，人前是华人荣耀共担，人后是利益相关，没道理要对她和颜悦色。
但舒璇用了‘赔罪’这个词，话说到这份上，苏柠玥拒绝也显得不礼貌。她道了声谢，带着林声声上了车。
夜晚街头几乎没什么车，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被送到酒店门口，林声声下了车，夸张的大喘了口气：“早知道我走一夜也不会上她们的车。怎么私下跟人前完全不一样，一句话都不说，那低气压都要让我以为遇到黑社会了。”
苏柠玥敷衍地应了一声，整个人恹恹的。
林声声跟她走进电梯，面对面的视线一转，被苏柠玥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那么差，你也被她们吓到了？”
苏柠玥按下电梯，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林声声以为苏柠玥跟她一个想法，话越说越没边：“她们知道了我们的酒店，待会，不会入室绑人吧？然后让你签个一百年的卖身契？”
苏柠玥捂上她的嘴，有气无力的解释真实原因：“刚刚饭桌上的酒都是我喝的，你也不知道帮我分着点。”
“我这不怕他们说你耍大牌嘛，好了好了是我的错别生气昂。”林声声一手托住苏柠玥的左臂，像模像样地扶上她的后背。
演完后看了眼苏柠玥，正要求夸奖，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贱兮兮地说：“你之前喝醉酒状态也没那么差啊，该不会是被旧情攻心了？”
电梯门打开，苏柠玥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不是，你前任还真在那两个里面啊？”林声声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混血华人，饭桌上不会挡酒也就算了，此刻也半点都不会看人脸色，小腿叭叭地抢到苏柠玥前面。
“这好事啊你走什么？拿不出手的前任才叫案底，你这分明是带着免死金牌啊宝贝！你听我的，咱们先狠狠坑他们华宸一笔钱，再让他们给我们投新电影，演员也让免费给我们用，要是不同意你就拿出曾经交往的证据威胁他们！”
免死金牌。
她要是告诉林声声她跟苏柠商曾经还有一层姐妹关系，岂不是更能算得上把柄、更能骗到钱？
但想到这些年苏家、尤其是苏柠商对外的公关态度……
苏柠玥没给林声声继续聊八卦的机会，一到房间，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周围终于清净下来。
从行李箱里拿出卸妆油，苏柠玥的目光落在镜子里，卸妆油漫过掌心，淅淅沥沥淋了小半水槽才回过神，索性把瓶子一扔，就着手里剩余的油抹上脸。
林声声说可以用以前的恋情去坑华宸的钱，可明明以前，苏柠商的一切都是她的，她从小就被苏柠商灌输了这种思想，就连面对苏云和边修，她都没有过这种理直气壮的想法。
分开的这几年，已经把她这种想法磨得所剩无几。
直到再次见到苏柠商，原本已经消磨殆尽的念头又发了疯般的滋长。
她既然能借来这些钱，就根本不会在意电影上映前所谓的利息，不过是个哄林声声开心的借口。
要是华宸不打算跟她签约合作，她就真的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这些年，她学着独立生活，从校园到社会，在陌生的国度，在陌生的习俗中，独自应付那些那些复杂的交际，给自己戴上一层又一层合适的假面。果不其然，在遇到苏柠商时，就算是在那样意外的情况下，她也能表现得很得体。
但此刻苏柠玥发现，她越想要表现得稳重，她跟苏柠商之间的距离好像就变得越远。
曾经熟稔到不需要开场白的关系已经停止在五年前的冬季。那天机场没能说出的挽留的话，如今更是说不出来了。
洗完澡出来，苏柠玥点开微信，从联系人列表点进那个页面早已翻了无数遍的头像，盯着五年前的消息看了很久，又随便点了个曾经的日期看聊天记录。
翻着翻着睡意袭来，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接下来两天，苏柠玥按照林声声之前跟别人约好的行程，去拜访了其他有意向合作的投资方和娱乐公司。柏林电影节在欧洲的影响力很大，一些资方也会在这段时间停留在德国抛出橄榄枝。
短短两天面了七家公司，各有千秋，开出的条件都大致符合苏柠玥的预期，但都有个致命的缺点外籍。
若是选择了他们，意味着她未来的发展也都要留在欧洲，并且以后的作品都要更偏向欧洲本土的人文风情。
她获奖的电影《共生》偏向于中西方文化的结合，讲的是二战时期公爵小姐塔西娅和留洋华人洛维的爱情故事，战火纷飞的背景下，种族、同性恋成为隔在她们之间的阻碍，但又只是她们向往和平的事业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尽管她对未来的发展还没有完整的规划，但就像领奖时执意强调自己是华国人那样，她很确定自己想拍摄带有华国文化特征的作品。
林声声翻阅着几家公司给出的价码和提出的要求，努努嘴：“要不就算了吧，我们又不是拉不来投资，也就费时费力一些。跟他们合作或多或少都要被他们插手，麻烦。”
苏柠玥见林声声这副丧巴巴的样子，反倒也不觉得麻烦了。她懒洋洋地打趣人：“不是说好要借电影节坑别人钱的吗？才刚开始就打退堂鼓了？”
林声声赖赖地抬了下脑袋，又趴回去：“我觉得拿他们的钱，还不如我回家哭一场更轻松。”
苏柠玥笑得不行，顺着林声声的话：“行啊，我给你打包一下，找阿姨卖个好价钱。”
林声声气得咬上苏柠玥的手指：“你个没良……”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苏柠玥从玻璃面的反光看到苏柠商的脸，目光不经意定住一瞬，缓缓转头，起身打招呼：“苏总，你怎么在这儿？”苏柠商一身米色的套装，墨绿色的丝巾用一枚宝石扣扣住，没有了电影节上华丽的高定，依旧矜贵儒雅：“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
“你的助理拒绝了华宸的邀约，我想来问问原因。”
苏柠玥赶紧把手从林声声牙齿间撤出来，又拿过纸巾擦了擦，尽量表现得沉稳。但苏柠商的那句‘拒绝华宸’太过干脆，苏柠玥看了眼旁边的林声声，表示怀疑。
林声声小声凑到她耳边：“你不是说那儿有你前任嘛，我就帮你拒绝了。”
苏柠商安静的等了苏柠玥一段时间，看出还有周旋的余地，主动提起：“我们还没有正式谈过合作，如果没有跟别的公司签约，不如先听我说一说？”
“我们刚刚已经跟”
“刚刚跟法国的一家要签约的公司谈得不太愉快。”
林声声的话和苏柠玥同时响起，林声声话说到一半，惊悚地望向苏柠玥，然后听苏柠玥说出后半句：“你来的正巧。”
行叭。
是她不巧了。
苏柠玥的前任看来就是面前这位。
林声声挑剔地打量上苏柠商，第一眼没找出明显的毛病，只能找了个‘约了别的公司谈合作’的理由先行离开。
苏柠商也支开了助理，叫了杯咖啡后，坐到苏柠玥对面的座位。
“法国那家公司有哪里不合适吗？”“中西文化差异。”
这确实是道跨越不过去的鸿沟，再加上苏柠玥在华国待了十九年，从小耳濡目染。
苏柠商顺着苏柠玥的话寒暄：“我看过你的履历，你在剑桥学的是英语语言文学，《共生》涉及欧洲的部分拍得很好，很多长在欧洲的导演都比不上你。”
提起导师，苏柠玥的眼里不自主的带上笑：“我的导师确实给了我很多的帮助。”
于是苏柠商问导师的名字，苏柠玥报了个名，是曾经在戛纳和柏林都拿过奖的一位导演。不仅仅是在欧洲，就算在华国，也有很多人愿意为她的名字买单。
饶是苏柠商早就知道这件事，从苏柠玥口中听到时，仍流露出几分赞赏。能被这样的名导收归门下，靠的不仅仅是努力，还需要天赋。qun6⑧四8叭5㈠56
可苏柠玥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竟然从未发现过这些，苏柠商的心头涌上几分苦涩。
刚刚点的咖啡被送上来，苏柠商摘了手套，露出来的十指修长，握上咖啡勺搅拌时，匀出慢条斯理的优雅感。
她压了压情绪，问：“后来怎么去学电影了？之前一直没听你提过。”
“有名有利，来钱也快。”苏柠玥说。
苏柠商搅拌的动作停住，用一种苏柠玥从未见过的目光打量过来。
这几秒钟，苏柠玥几乎生出逃离的心思，好在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苏柠商移开了目光，说：“你真的长大了。”
苏柠玥笑了笑，说：“总有这么一天的。”
她问起苏柠商：“你呢，你还好？”
礼尚往来的客套，就无关真与假了。苏柠商说：“挺好。”
苏柠玥点点头，拿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很慢，但喝完这口，还是没想出合适的话题。
只能很生硬挨个问起苏家的人，苏柠商都一一答了，问完一圈，话题又僵硬住。
寒暄的客套就此结束，苏柠商询问起苏柠玥签约的要求，并给出了华宸的诚意。中间咖啡续了两回，双方聊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苏柠玥没有明确的给答复，苏柠商也没有要立刻签约，她偏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邀请道：“要一块吃个晚餐吗？”
苏柠玥看了眼时间，说：“我明天就要离开德国，得早点回去整理行李。”
苏柠商戴手套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问：“明天就要走？”
苏柠玥也跟着起身：“是啊，要回学校一趟，有点事。”
“那再一块吃个饭吧，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就在附近，不耽误事吧？”苏柠商拦在苏柠玥的面前，解释原因，“你回学校后若是被你导师介绍了合作方，我今天这趟岂不是白来了？”
苏柠玥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定住被影响的情绪：“苏总对待合作方一直都这么热情吗？”
苏柠商笑了一声：“也不是每个合作方都需要我亲自谈的。”
她话里有话，苏柠玥却看不透她的来意。上一回苏柠商亲自跟她谈的事，还是五年前机场的那场分手。
但转念一想，华宸这些年在国内横扫了不少奖项，在柏林确实还没有得到一个奖杯。就算是舒璇，也只是多次提名。
仅仅是这样，今年得到的评委席也足以让热度沸腾。
她的作品无法在内娱上映，她的拍摄风格走的也不是商业风，对其他娱乐公司来说或许变不了现，对华宸来说却是锦上添花。
“如果是国内冲奖的影片，来柏林前我们就会收到相关消息，会提前做出招揽的方案，不会像这次这般仓促。你的出现，确实让我意料不及。”苏柠商认真解释，笑着缓解气氛，“我亲自来，也能算是华宸给的诚意吧？”
话说完，已经走到了咖啡店外，苏柠商停在一家看起来装修干净的西餐厅前，眼神示意。
苏柠玥见拒绝不了，只能说：“吃完饭我就得回酒店。”
苏柠商眼神温和，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好。”
等待上餐的时候，苏柠玥接到林声声打来的电话，许是为了试探她身边有没有人，用的还是瑞典语。苏柠商察觉到苏柠玥的视线，缓声说：“你忙，不用管我。”
于是苏柠玥起身去到门口，跟林声声把华宸的邀约说了个大概，对于林声声问的有关苏柠商的事，都闭口不谈。
一直等到餐上得差不多了，苏柠玥才折返回去。
好在她们的话题始终围绕和华宸的签约，时间并不难捱。
苏柠商给出的条件很丰厚，资金和资源方面，几乎跟林声声提‘免死金牌’时说的大致一致了，在今后电影的拍摄风格上也没有对她过多约束，让苏柠玥根本挑剔不出理由拒绝。
最后，她只能说：“……我一个人决定不了，得回去问问我的团队。”
苏柠商身处娱乐圈，十分理解导演有自己趁手的团队，顺口提了一句不会干涉苏柠玥的团队选择。
刚刚针对她个人的条件已经很超出预想，现在还愿意带上她的团队。
“你这”
苏柠玥终于忍不住，咬咬牙，放任自己问：“是在做慈善吗？”
“华宸近些年确实做了不少慈善。”苏柠商笑着接话，语气十分坦然，“但对你不是，你就当，我确实在努力争取跟你的合作吧。”
苏柠玥：“为什么？就因为我拿的奖杯？”
“是，华宸需要这份名利。不瞒你说，这些年华宸旗下的导演，确实没有一位能有这样的成就，所以你很特殊。”
苏柠商顿了顿，说：“你还愿意跟我坐在这里谈合作，我自然也要给足诚意。”
苏柠玥缓慢的眨了下眼，目光定在切割的牛排上，动作标准而又美观：“如果是因为过去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因此排斥华宸。那天我已经说了，我很感谢过去你的照顾。”苏柠商点点头，嗓音低了些：“那就好。”
“我会尽快给你……”苏柠玥想到断了五年的联系，此时再说‘助理’恐怕有点突兀，她小声说，“答复，如果我选择其他公司，也会让人尽快通知你。”
“还是你们对外的那个联系人？”
“对。”
苏柠商深深地望着苏柠玥，一句话在舌尖反复斟酌，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的联系方式有更换吗？或许我们不用绕过助理，能节省时间。”
她特意加了工作的理由，没想到还是太过直接了。苏柠玥听到这话直接陷入了沉默，低敛着视线，看不见藏在眼睫下的情绪。
苏柠商喝了口手边的橙汁，压下舌尖的苦涩。
“只是一个回复……就让助理交接吧。”
苏柠玥的心绪乱得厉害，口中残留的牛排酱汁似乎也开始发苦。她甚至都没问苏柠商一句，是不是也没更改联系方式。
如果没有更改，这么多年……
还是算了，她们现在也不是可以互相联系的关系。
她怕没办法跟苏柠商产生联系，更怕有了联系方式以后，面对的依旧是空空荡荡的聊天页面。
苏柠玥握着餐具的手缓缓收紧，银白色的刀叉已经被握热了，她镇定地说：“你那么忙，打扰你不合适。如果需要签约，具体合同我会去华宸谈。”
苏柠商望着苏柠玥，说：“好。”
苏柠玥避开苏柠商的目光，低头切牛排，转开话题：“爸妈还住在原来那儿吗？”
苏柠商说：“是。”
把话题拐到别人身上后，周围的空气好像都清爽了不少，苏柠玥坐直身体认真说：“这些年妈妈给我寄了很多东西，有些合适的我就收了，有些太过贵重，等我回国，我想上门拜访一趟。”
苏柠商说：“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吧，也是她的一片心意。”苏柠玥坚持：“有些真的很贵重，我不能收。”
她从剑桥毕业时，甚至收到过一张以她生日为密码的银行卡，里面的钱足够她拍好几部《双生》。
那时候恰逢虞卿辞刚告诉她苏家操控舆论的事，她当时去银行查询余额，数清上面的‘0’时，甚至冒出老土电视剧里的情节。
苏柠商没有再坚持，说：“那就按照你的意愿吧，但凭我对她的了解，就算你上门拜访了，她也不会收的，她这些年变了不少。”
苏柠玥微怔：“她怎么了？”
“当年你出国后，妈妈就让爸爸帮她联系了心理医生。他们瞒得很好，起先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无意间得知是因为我们的性向。”
两人面前的餐食已经半凉，都没动几口，许是路边随意挑选的餐厅确实味道不佳。苏柠商搁下刀叉，温和的笑了笑：“她既然愿意跟你联系，说明她已经试着放下成见。”
苏云……去看心理医生？
这一瞬间，苏柠玥的目光浮现出几分茫然与无措，和她展现出来得体的姿态截然不符。
从她记事起，苏云就对苏柠商极为严苛。
但曾经看着苏柠商因为压力过大去蹦极到心率失常，也不肯松口接受的苏云，竟然会去看心理医生。
目的不是为了纠正孩子的性取向，而是为了纠正苏云自己的观念。
苏云活了这么多年，身处娱乐圈，就算早已接触过‘同性恋’这个词，也不可避免的了解社会对这个群体的偏见。
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苏云能试着去迈出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
消化完这个消息的苏柠玥下意识抬起眼，四目相对，眼前的食物好像在一瞬间消失，暖色的灯光落了苏柠商满身，柔软的长卷发修饰着温和的眉眼，那双眼眸正注视着她，似如往昔。
苏柠玥的目光仓皇地避开，看向走过的服务员：“这边结账。”
苏柠玥听服务员核对了一遍她们的菜单，而后快速拿出纸币递过去。服务员看到丰厚的小费，高兴地说了句：“祝你们今夜过得愉快。”
苏柠玥结完账，意识到自己擅自结束晚餐的行为有些鲁莽，正要公式化的道歉，苏柠商先开了口：“占用了你不少时间，下一回我会提前跟你预约。”
苏柠玥推辞说：“还是我主动联系你的助理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餐厅，苏柠玥要打车时，身后传来一声：“柠柠，你一定要跟我这么客气吗？”
久违的称呼，苏柠玥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蜷紧，没有回头。
苏柠商的脚步声靠近上来，越过她，站到她的面前，再问了一遍：“一定要这样吗？”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着苏柠玥不愿移开，这也是难得可以近距离打量苏柠玥的机会。
苏柠玥沉默片刻，说：“可能，不太合适吧。”
苏柠商依旧没有挪开脚步，声音低了不少：“为什么会不合适？”
苏柠玥深深的吸了口气，直视苏柠商：“那苏总……又为什么会觉得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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